加州八月的阳光耀眼，沿海的风把暑气吹得轻薄而温和。
车沿着靠海的半岛一路往里，宽阔的主路逐渐收窄。高大的乔木挡住了大半建筑，只偶尔从修剪齐整的树篱间露出一截截浅色屋顶，再往前，连经过的车都少了。
纪灵看了眼导航。目的地就在这处低密高端社区的最安静一角。
“你这位长辈喜欢清静？”
“嗯。”黎廷点头，“她住了很多年。”
车停在了一栋雅致的单层住宅外。院门掩在藤蔓与花木后，门廊没有过多装饰，浅灰墙面被日光晒得温热。佣人已经等在门口，笑着向黎廷问好，随后将两人带向后面的花园。
花园引向深处。玫瑰、绣球和一大片叫不出名的植物沿小径错落铺开，几株老树撑起浓荫，风穿过叶片，带着海边清爽的润泽。
一位银发老人坐在树下的轮椅上，腿上摊着书。旁边的小音箱正放着舒缓的老歌。她听见脚步，先摘下眼镜，笑容很快爬上眼角。
黎廷走过去，俯身抱住她。
“噢，Nolan，你可算是回来了。”
安吉拉拍了拍他的背，又握住他的手，上下看了好几遍。黎廷任她检查，眉眼间少见地带着一点温顺的笑意。
纪灵站在后面看着，心里那点见长辈的拘谨忽然散了不少。安吉拉的视线很快越过黎廷，落到纪灵身上。
纪灵立刻上前半步，蹲下来与她平视，嘴甜得十分自然：“安吉拉姑姑，您好，我是……”
后面的英文自我介绍还没来得及出口，老人已经笑着拉住他的手臂。
“不用了，我中文很好的。”她的话带了一点口音，表达却很流畅，“不然我怎么接管Nolan？”
纪灵愣了一下，抬头看黎廷：“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她说是就是。”
“很好。”安吉拉满意地点头，“他小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听话。”
黎廷没有反驳，只伸手将纪灵拉起来，向安吉拉正式介绍：“他是Genie。”
老人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握着纪灵的手多看了他一会儿，笑得越发和蔼。
午餐摆在朝花园敞开的餐厅里。没有隆重的排场，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和刚烤好的面包占了餐桌大半。安吉拉胃口不大，话却不少，从两人的航程问到纪灵来了美国习不习惯，偶尔嫌黎廷回答得太简短，干脆越过他直接问纪灵。
老人问一句，他能接三句。看见没吃过的东西，也会诚实地要求再来一点。安吉拉看他把盘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转头对黎廷说：“你这是带回来一个好养活的。”
“姑姑，这个结论下早了。”纪灵替自己解释，“只是胃口好，我要求其实挺高。”
安吉拉笑得肩膀轻颤：“那正好，他要求也多，你们互相麻烦。”
黎廷切下一小块肉，放进纪灵盘里：“他已经吃到第三份了。”
“你不够？”纪灵问。
“怕你晚饭吃不下。”
“多虑了。”
这回连一旁添水的佣人都忍不住笑了。
饭后，花茶被送到玻璃花厅。安吉拉想起自己那本蓝布封面的旧诗集，里面夹着一张大学时期的照片，便让黎廷去书房替她拿来。黎廷刚离开，她便端起杯子，看向坐在对面的纪灵。
“Genie。”她慢慢念了一遍，“是他给你取的名字？”
“对。”纪灵点头，“跟我的名字发音很像，我英语一般，就是觉得还挺好记。”
安吉拉笑了。
“他小时候，他妈妈给他讲过一个故事。”她想了想，用中文说出名字，“《阿拉丁与神灯》。”
纪灵怔住，这故事他当然熟。
“召唤出精灵，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安吉拉转着茶杯，目光落向花厅外那条长长的小径，“这大概是他对那个故事印象最深的地方。”
风从纱帘外吹进来，桌上的花影轻轻晃了两下。
“我和他妈妈大学时就认识，按你们中国人的说法，我们是最好的闺蜜。”安吉拉笑着比了个爱心的手势，“她走以后，这个孩子就归我管了。”
她说得轻松，眼圈却慢慢红了。
“Nolan小时候很懂事，懂事得有时让人生气。他申请大学那年，明明恨自己的父亲，还是接受了那笔钱。他说自己一定要读书，那是他该得到的。”
安吉拉停了一会儿，像在看多年前的另一个花园。
“做完决定那天，他一个人在外面坐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见到我，只说申请材料已经寄出去了。他从来都这样，报喜不报忧。难受的事自己消化，等开口时，已经有了安排好的结果。”
纪灵安静听完，想起照片墙上那间拥挤的临时办公室，也想起黎廷回国后独自经历过的那些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中肯地评价了一句：“他很争气。”
安吉拉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没错，相当争气。”她伸过手，将纪灵的手拉到自己膝上，轻轻拍了拍，“你可真是人如其名，Genie。”
纪灵眼神微动。
“他的愿望，大概就是有这样的你能陪在他身边。”
花厅里静了片刻。纪灵低头看着老人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也笑了。他好像……隐约猜出了这个名字的意思。
黎廷从小径另一头走回来，手里拿着那本诗集。旧蓝布封皮已经有些褪色，书页间露出照片的一角。他见两个人坐得很近，安吉拉还握着纪灵的手，神色也跟着放松下来。
“聊什么？”
“说你小时候很难管。”纪灵抢先开口。安吉拉眨了眨眼，配合得毫无负担：“对。”
黎廷把诗集放到她面前，没有追问。
安吉拉翻出里面的照片。年轻时的她一头金发，身旁站着一名黑发的华裔女孩，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各自抱着几本书，笑得明媚。纪灵只看了一眼，便从那双眼睛里认出了黎廷的影子。
黎廷的指腹在照片边缘停了停，替她重新放回书页。安吉拉抬头看他，眼里的伤感很快被笑意冲淡。她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得像在商量一场恶作剧：
“我已经替你把见证人约好了，准备怎么感谢我？”
黎廷俯下身，脸轻轻贴了贴老人的额头。
“等新家布置好，我派人来接您。”
安吉拉的双眼一下子弯起来。她看向纪灵，又看回黎廷，开心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穿得漂亮一点。”
——
艾瑞克承诺九月前收尾，最后一批定制家具赶在月底送进了山。庭院里的植物养过一轮，衣帽间和厨房也全部填满，黎廷才将新家的钥匙放进纪灵手里。
贝莱尔山顶的别墅藏在一段私家坡道尽头。外墙由暖灰石材和深色木料构成，线条干净，风格极简，进门却并没有多少冷硬感。客厅里铺着柔软的米色地毯，壁炉旁放了两张很适合陷进去的沙发，木质墙柜上已经摆进了他们从临海带来的物件。
纪灵最先看见自己的酒神卡，后面立着一张在马尔代夫时拍的照片，那只路过的苍鹭站在栏杆上，神态自若目空一切。
“这张谁选的？”他问。
“我。”
“你品味挺独特。”
黎廷只当作夸奖收下了。
厨房朝客厅完全敞开。纪灵拉开冰箱，里面已经塞满饮料、水果、甜点和他爱吃的东西。他检查完冷藏层，又弯腰看了眼冷冻柜，甚至还有不少中式食材，忍不住点头称赞：“太细节了黎董，顶呱呱。”
“还有后面。”
客厅外的整面玻璃门无声滑开，风从山坡一路灌进来。后院顺着地势向外铺展，远处的海岸线被收进开阔视野，城市落在低处，只剩薄薄一层白色建筑与道路。蓝色的恒温无边泳池嵌在平台尽头，水面越过池沿，像直接悬在山与海之间。
纪灵走到池边，开心地吹了声口哨。
“不错，这个可以！”
楼上的主卧占了视野最好的一侧。大面积落地玻璃对着海的方向，庭院与坡度保留了极佳的私密性，站在床边也看不见相邻住宅。纪灵一路走进浴室，脚步忽然停了。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只大得很过分的双人浴缸。他盯着看了两秒，脸色很快变得不太自然。
在马尔代夫那几天，有一通电话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他当时正被困在浴缸边，咬着唇才没出声。黎廷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拿电话，语气平稳得跟在会议室里没区别。
他说，之前并不care艾瑞克帮忙看房子的事，但现在改变主意了。
‘要……能看见海，有漂亮的无边泳池，主卧放双人浴缸。’
纪灵那时根本没功夫细想。眼下泳池有了，浴缸也有了，那些被热水蒸得混乱的画面一起往脑子里冲成了烟花，炸得他耳根通红。
这个混蛋还真言出必行。
身后贴上熟悉的体温。黎廷从背后抱住他，下颌轻轻落在他肩侧，目光与他一起停在那只浴缸上。
“喜欢吗？”
纪灵呵了一声，已经懒得装听不懂。
“先申明，要是哪天惹我不开心，”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的情趣可别怪我不配合。”
黎廷怔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声从胸腔传来震得纪灵后背发麻。他转身想说笑什么，黎廷已经揉乱了他的头发，笑意半天没压下去。
“黎董，注意形象。”
“这里没有别人。”
纪灵拉下他的手，两个人在落地窗前对视。海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风吹动卧室里还没来得及束好的薄帘。
他抬起头，额头轻轻碰上黎廷。
“为什么要特意弄一个新家？”
艾瑞克说过，黎廷从前对住处没多少要求。他在离公司很近的商务公寓里住了很多年，出差多，回去也只是睡觉。那套房子方便、安静，足够一个人生活。
“因为你。”
黎廷望着他，眼神认真。
“我也是因为你，才在这里。”
“所以这一切值得。”
他说完执起纪灵的手，低头又吻向手腕，温热的唇刚好落在脉搏跳动的位置。纪灵眯了下眼，忽然觉得自己猜得没错，他的确很喜欢碰这里。
刚搬进山顶别墅，两人就先去英国过了一个并不完整的周末。回程提前了，纪灵右手缠了一圈纱布，左手无名指上则多了一枚铂金戒指。
回到LA没两天，安吉拉介绍的退休法官来了一趟。两人在他的主持下签完文书，法官随后落笔，婚姻手续就此办妥。
黎廷早前问过他，婚礼想怎么办。纪灵最烦需要操心的事，只抛出一句‘费那劲不如把钱打给我。’
“可以。”
黎廷答应得很快。纪灵盯了他几秒，赶紧把他掏手机的手按了回去。
“喂！”
自己卡里那一亿还硬挺在原地，这人是真不把大额转账的麻烦当回事。
“算了，叫上自己人，在家里吃顿饭，就当结了。”
——
一周后，山顶别墅迎来第一桌客人。
最后一只纸箱刚被收走，许风、艾瑞克和安吉拉便按约定的时间到了。跟在艾瑞克身后的还有纪灵的‘迷弟’：一只金毛和一只边牧。
两只狗下车前还算体面，门一开便集体叛变。金毛率先冲过玄关，边牧紧随其后，绕过自己的主人直奔纪灵。纪灵右手不便乱动，只能抬起左臂应付两颗热情过头的脑袋。
“等会儿！戒指新买的，别给我舔掉了！”
艾瑞克站在门口，对两只已经不认他的狗沉默了片刻。许风摘下墨镜：“接受现实吧，它们找到了更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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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拉的轮椅从车坪一路进到后院，没有遇到一级台阶。黎廷亲自推她到视野最好的位置，又替她把腿上的薄毯整理好。老人环顾一圈，很满意。
“看来我可以常来。”
纪灵正在解金毛缠到自己腿上的牵引绳，闻言抬头：“您来之前告诉我，我提前备好吃的。”
安吉拉笑道：“给我，还是给你？”
“都有。”
艾瑞克带来的东西除了一瓶酒，还有一只加急快件。他趁纪灵被两条狗缠住，将信封悄悄递给黎廷。黎廷看了眼寄件处的印章，把快件收进了书房。
晚餐摆在后院长桌上。没有婚礼流程，也没人穿得过于正式。桌中央只放了几束从安吉拉院子里剪来的花，旁边是一只小蛋糕，奶油上写着两个人的英文名字。
安吉拉举起杯子，想了一会儿，最后只说：“敬这个家。”
几只杯子在晚风里轻轻碰到一起。
纪灵喝了一口，酒就被黎廷换走。低头切肉时，金毛的脑袋已经无声无息搭到他膝上。另一边的边牧更加讲究策略，端正坐在椅子旁边，眼睛一刻不离他的叉子。
“别看。”纪灵教育它，“我今天不负责喂你们噢。”
黎廷将狗头从他腿上推开：“去找艾瑞克。”
金毛原地坐下，装没听懂。许风看得直乐：“Nolan，你在这个家里的地位竞争有点激烈。”
黎廷淡淡扫他一眼，许风立即举起杯子端正态度：“哥，新婚快乐。”
席间的话题转到了学校。纪灵听说许风毕业于哈佛商学院，手里的叉子当场停住。
“你哈佛的？”
“怎么，突然尊敬我了？”许风挑眉。
黎廷起身去酒柜开第二瓶酒，没一会，许风端着空杯跟了过来。
“你这个伴侣有点神奇。”他靠在酒柜旁，忍着笑说，“我就提了一句哈佛商学院，他追着我问了一串，最后还是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去哈佛？”
说到这里，许风又学着纪灵当时的语气追问：“诶，你说说，你为什么不去哈佛？”
黎廷取出开瓶器，沉默了两秒。
“他只听说过哈佛。”
许风愣住，下一秒笑得整个人靠上柜门。他端着杯子就要去找艾瑞克分享，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
“对了。”
黎廷拔出软木塞，抬眼看他。
“为什么给他取Genie这个名字？”
露台外，纪灵正低头分蛋糕，金毛和边牧一左一右守着他，安吉拉坐在旁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他笑起来。
黎廷看了很久。
“他像命运送给我的精灵。”
许风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突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闪着光，让我再也移不开眼。”
酒柜前安静了几秒。许风尽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没敢再拿这个话题开玩笑。他拎起醒酒器，撞了下黎廷的肩。
“行了，拿出去吧，你的精灵快把蛋糕吃完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山下亮起灯。安吉拉临走前握住纪灵的手，再次叫了他一声Genie。艾瑞克去安排司机开车，两条狗却集体趴在纪灵脚边装睡，谁叫都不动。
“要不今晚留下？”纪灵提议。
“不行。”黎廷果断反对。
金毛抬起头看他，一人一狗对视片刻，纪灵笑得肩膀直抖。
最后艾瑞克用零食引走边牧，又和许风一人一边，才把金毛从纪灵腿旁拽起来。车驶出院门时，两颗狗头还挤在后窗，眼巴巴看着越来越远的人。
热闹散尽，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纪灵洗完澡靠在床头，左手还在翻许风发来的照片。安吉拉笑得眉眼弯弯，两只狗占了画面正中，真正结婚的两个人被挤到后排，只露出半边身体。
“拍得不错。”纪灵辣评，“主次分明。”
黎廷从书房回来，在他身边坐下：“闭眼。”
纪灵抬头看他：“又来？”
“嗯。”
“先说好，短期内没有第二次婚可以结。”
“闭上。”
纪灵把手机放到一旁，配合地闭了眼。片刻后，一只硬质文件夹落进他手里。
“好了。”
他睁开眼，将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刚寄到的结婚证明，纸张带着细密暗纹，县书记官的印章清楚压在下方，两个人的姓名并排印在一起。
他先看了好几遍那两个名字，视线才慢慢落回到日期上。
越看越熟。
纪灵皱着眉想了片刻，忽然记起来，那是他来到临海的第二天。
也是他在会所多管了一场闲事，拿着一只U盘，坐进黎廷的车。当时车里举枪对峙，两个人谁也没给彼此好脸色。整整一年后，这个日期被写进了他们的结婚证明。
他抬起头，黎廷正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笑意。
“你……”
纪灵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哭笑不得。
“黎董这么会，很难相信你之前没交往过对象啊！”
黎廷揽住他的肩，将人带进怀里。
“嫌弃我？”
“不，我感动得不行。”
“那你怎么想？”
纪灵低头重新看了眼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合上文件夹，认真考虑了几秒。
“都领证了，争取让这段关系不要退货吧。”
黎廷看着他：“不会有那天。”
“看你表现。”纪灵勾住他的后颈，主动亲了过去。
窗外的无边泳池接住一片月光，远处海岸线灯火绵长。床头放着结婚证明，楼下还留着晚餐后的花与两只狗忘记带走的玩具。纪灵贴在黎廷胸前，听见那颗心在耳边安稳地跳。
他闭上眼，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都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