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集团行政楼里都在传,黎董最近心情很好。
虽然人有一半时间不在公司,但过来开会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整个人温和下来的气场。
部门负责人拿错数据页,重新换过便算了,会议拖过十分钟,他看一眼时间,居然也没冷脸。整个行政层都在猜原因,这一切大概只有总助徐惟知道内情。
好消息,老板恋爱了。
不好不坏的消息,恋爱对象是熟人。
坏消息,再也没有人在上班的时候跟自己蛐蛐,顺手帮忙处理点事了。
纪灵的休养地从医院换成了湖畔别墅。康复师隔几天上门一次,营养餐换着花样往桌上摆。人不用每天上班,反倒让老板陪着在家,简直逆天得有点不真实。
唯一的问题,自由程度好像没比住院时高出多少。现在出门不仅配司机,还得配保镖。两样都不要,黎廷就会亲自跟着。
“我办个退租你跟着一起去干嘛?!”
纪灵拿着租房合同走进书房时,黎廷正在跟徐惟通电话。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角,徐惟刚汇报完下午的行程,还没来得及说下一项。
来临海时租下的那套小房子,他真正住进去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如今医院不用回了,窝都被固定在了黎廷的主卧,房子继续空着纯属给房东做慈善。他准备趁下午有空,过去把东西收了,顺便把退租手续办掉。
黎廷翻过手里的文件,语气平淡,也不和他废话。
“那让徐惟安排人去弄。”
“我这么点事还得劳驾徐助?”
纪灵烦躁地看着他。书桌后的人一身家居服,鼻梁上架着眼镜,上午的会议资料还堆在手边。嘴上说着居家办公,人却把一半工作搬了回来,目的显然没有多单纯。
过了一会儿,纪灵忽地又笑了。
“你粘我?”
黎廷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纪灵来了兴致,走近两步,手撑在桌边低头看他。
“我俩什么关系,你这么粘?”
电话另一端安静得落针可闻。
黎廷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说是什么关系。”
甚至都不是问的语气。纪灵被这股理直气壮惹得眉梢一扬,先一步伸手捏住他的下颌。
“徐助是为你工作的助理,让他帮我处理这种事合适吗?”
“你的事以后也是他的工作范畴。”
纪灵听傻了,这么蛮横的吗?
“这就是我们的关系。”
黎廷说完拉下他的手,脸低了下去。
手机仍放在桌角,通话时长一秒一秒往上跳,徐惟盯着电脑上的待办事项,怎么处理都不合适。他很想提醒老板电话还没挂,又觉得提醒本身可能比继续装死更危险。
十分钟后,书房门打开。
纪灵冲出来,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就要走。衬衣领口歪着,经过镜面装饰墙时才看见。他脚步一顿,抬手胡乱扯正,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徐惟已经麻了,听到老板这么多隐私并非他本意,也不知道这算身为心腹的灾难还是福利。
书桌上的文件被推歪了半寸,摘下来的眼镜压在其中一页。黎廷站在书房里,看着纪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才抬手抹了一下嘴唇。之前被咬破的小伤口刚长好,又渗出一点血色。
纪灵本来的性情比‘秦天’烈得多,他还在适应,感觉倒也不坏。
“黎董,我跟天哥联系一下?”
“不用了,让保镖跟着吧。”
纪灵随便拿的钥匙属于车库里的一台911 Turbo S。黎廷平时不喜欢这类张扬的车型,也不知道买来做什么,车停了许久,里程数干净得像刚从展厅出来。
银灰色跑车开出车库,两名保镖已经驾车跟在后面。纪灵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懒得管,踩下油门先去办正事。
出租屋在一片建成多年的老居民区,地方不大,屋内家具齐全,都是房东配的。纪灵住得少,房间几乎还保持着刚租下时的样子。几件衣服和日用品收进一个箱子就算完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落东西,把钥匙交还给房东。
房东拿着合同检查了一遍,又在空房里转了两圈,多少有些舍不得。房客事少、人不常住、租金从不拖欠,碰上一个不容易。
“提前退租,那押金不退哦……”她试探着说。
纪灵闻言只点了下头:“哦,好吧。”
房东见他这么好说话,反而更郁闷了,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结果一句没用上。纪灵接过退租单,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就走。
笑死,哥都有一亿了,懒得扯皮。
旧居民楼没有地下停车场,那台保时捷就停在街边。纪灵走下台阶,两名保镖仍在附近,尽职尽责地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刚系好安全带,手机响了。
伸手接起电话。
“喂。”
湖畔别墅的书房里,电话也被拿了起来。
黎廷放下手里的文件,接通后一直没有开口。对方说了不短的一段,他安静听完,停了几秒,只回了一句:“谢谢。”
电话挂断,书房里重新静下来。刚到不久的徐惟坐在书房的沙发椅上,还处于震惊中没完全回过神。
“天哥……的新身份?”
黎廷沉默了一阵,他并不打算此时展开细说纪灵的过往和曾是卧底警察的身份。
“他应该很快也会知道,如果他愿意,后面你来协助他处理这些手续。”
徐惟点点头,没再追问。
……
深夜,湖畔别墅地下车库亮着一排感应灯。
银灰色跑车已经熄火很久,纪灵仍坐在驾驶座上。车内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挡风玻璃映着顶灯冷白的光,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下方,保持着停车时的姿势。
从下午接到那通电话开始,他就一直坐在车里出神。起初车停在旧居民楼外的街边一动不动,直到交警过来敲了敲车窗,他才回过神把车开走。
回到湖畔别墅,他仍旧没上楼。电话里那句话还回荡在耳边。
‘纪灵同志,经重新风险评估,你的脱密期限调整为一年,将于三个月后正式结束。’
就这一句,前后不到十秒,他却连电话是怎么挂断的都想不起来。
一到三年,赵鑫给过他的答案,最短和最长相差整整两年。纪灵只能按最久的那个数字做准备,从没想过最短的可能真的会落到自己头上。
手机还在外套口袋里。纪灵摸出来点开日历,一页页翻到三个月后。那一天夹在一片空白数字里,他的手指停在上面,迟迟没按下去。退出日历,又点开通讯录。指尖在黎廷的名字上停了片刻,最终也没有拨出去,只把手机扣回腿上。
屏幕暗了,车窗外的感应灯熄灭又亮起。车里很静,熄火后的金属声早已停止。纪灵抬手捂住眼睛,掌心压了很久才放下来。
三个月很近,近得一抬头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根本用不着提醒。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时限过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生出多少真实感。
原本已经做好继续等下去的准备,再换住处,换号码,按时汇报,时间久了,这些东西就和吃饭睡觉没什么区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所措。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安全带也跟着松了。
冷空气灌进来,纪灵抬起眼,望着眼前这个只披了一件大衣就下来找他的人,一时失语。
“饿了没有,外面冷……”
黎廷话还没说完,纪灵已经一头扑进了他怀里。
大衣衣襟被一把抓紧,撞上来的力道很重,黎廷抬手护住他的左后背,将人稳稳接住。纪灵埋在他颈侧,半天才找到声音。
“是不是你……”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做了什么?”
黎廷的手停在他后颈,声音很轻。
“所有束缚你的一切,我会解决。”
纪灵抓着他衣襟的手又紧了一分,眸光明显晃了晃。
“我喜欢你,而你是自由的。以后,过你想过的生活。”车库灯的光落下来,把黎廷的神色染得温柔又清晰,“那位奶奶,你的真名,你的顾虑……”
纪灵抱住他,不可抑制地吻住了那张还在对他温言软语的唇。
黎廷剩下的话就这么断了。
纪灵吻得深重,呼吸乱得不像话,手指却始终攥着他,半点没松。黎廷微微低下头,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另一手护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收紧。
唇上那点刚长好的伤口再次裂开,淡淡的血腥味很快融进舌苔。纪灵察觉到也没退,反而将人往自己面前又拉近几分。直到气息再也接不上,他才偏开脸喘了一口气。两个人依旧贴得很近,鼻尖还抵在一起。
“选择自由吗?”纪灵唇角慢慢扬了起来,眼底亮得惊人,
“你是我的了。”
黎廷望着他,额头抵住他的,认真地点了点头。
——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聊天。
纪灵把玩着黎廷的眼镜,还是有点一愣一愣的。眼镜腿在手里打开又合上,半天也没停。
“你是说,要回美国吗?”
黎廷放好手机躺下,点了点头。
“我英语不太行。”
纪灵说得相当认真,已经自动跳过了自己去不去这个问题,直接考虑去了以后怎么活。黎廷对此很满意,他抽走那副快被玩坏的眼镜,放到床头柜上。
“我给你取个英文名好不好?”
纪灵愣了下:“叫什么?”
“Genie。”
纪灵跟着念了两遍,以为单纯是自己真名的音译,觉得也可以。
“行吧,还挺好记。”
黎廷揉了下他的头发,手很快又被拉下来。两人重新躺好,纪灵顺势钻进他臂弯,闭上眼几秒,又毫无预兆地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为什么没读哈佛?”
“……”
没头没脑的问题,黎廷直接避过不答,把人抱紧。
“睡。”
———
接下来的日子,基本上回归了黎董的日常。
黎廷回到原先的工作节奏,每周仍会留出一两天在别墅办公。徐惟因此过上了公司、别墅两头跑的常态。车里常备两套文件,一套给董事长,一套用于应对董事长临时改变行程。
纪灵已经离职,出入晨星和湖畔别墅却比在职时更自由。访客系统里多出一条长期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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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效期那一栏空着。前台见他和黎廷一起进来,还是照旧喊秦助理,纪灵听见便应,懒得解释。
等无人的时候,黎廷都叫他阿灵。
徐惟最初还有些不适应。纪灵倒适应得挺快,并且严格贯彻绝不内耗原则: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天徐惟过来别墅送文件,进书房时,纪灵正靠在沙发里打游戏。桌边摆着吃了一半的水果,康复师留下的训练小球被他随手捏在另一只手里,偶尔换个方向活动手腕。
徐惟脚步停了半秒,纪灵抬眼。
“看我干嘛?老板在那边。”
徐惟只好打开电脑,汇报到一半,纪灵那边一局结束,伸手去拿水,摸到一个空杯。书桌后的黎廷头也没抬,顺手将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纪灵接过来喝了两口,继续开下一局。
徐惟看得声音卡了一下。
“接着说。”黎廷道。
纪灵也朝他扬了扬下巴,半点不见外。“徐助,专心工作。”
徐惟沉默两秒,继续翻下一页。
纪灵的复诊结果也相对比较顺利。伤口的疼痛日渐减轻,拆线处已经长好,肩背活动也在慢慢恢复。在家里营养餐和严格作息的双重照顾下,气色被养得好了许多,体重甚至还胖了三斤。要不是医生反对,他恐怕早控制不住去恢复体能训练。如今每次经过健身房,都得站在门外往里看两眼,再十分遗憾地走开。
康复师留下的训练量根本不够他活动。有次他趁人没注意,私下多加了两组。隔了两天,家里的弹力带便被换成了阻力更小的一套。
纪灵拉开试了一下,转头看向书房。黎廷正在里面签文件,头都没抬。他把弹力带松开,决定等伤彻底好完再算这笔账。
临近春节,临海终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片不大,落到地面就化了,和雨夹霜差不多。黎廷以容易受凉为由不让纪灵出去,他隔着玻璃看了半天,只好在家给宋奶奶打去电话。
“喂!宋女士,乖孙来电,最近有没有乖乖的呀?”
听筒里传出老人中气十足的数落。纪灵笑着把手机夹在下颌和肩膀之间,走到岛台打开水龙头,准备洗刚喝完牛奶的杯子。黎廷从旁边走过来,往他上翘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接过杯子,兀自站到水池前清洗。
纪灵只偏头看了他一眼,嘴上依旧笑嘻嘻的。
“跟不跟乖孙去美国?嗯……我傍了个大老板。他赚钱,我就勉为其难辛苦一点,帮他花。”
黎廷无语地笑了笑。
行吧,勉为其难。
宋奶奶又在电话里问了几句。纪灵靠着料理台,一本正经地回答:“没犯法,比我大几岁,长得还行,您把心放肚子里,我现在日子好得很。”
黎廷擦干杯子,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纪灵立即背过身去,声音压低:“脾气也还可以,主要是有钱。”
身后的人抬手在他后颈捏了一下。纪灵笑着躲开,继续逗了老人好一阵,才挂断电话。
黎廷已经把牛奶杯放回原处,转身上楼回了书房。纪灵在厨房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过去。书房里,黎廷坐在电脑前开电话会议,纪灵从门边露了下脸,黎廷抬手给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他懒得等,披上外套去了阳台。
花园里很安静。细小的雪落到草丛就不见了,修剪整齐的灌木上存着一点薄白,远处湖面灰蒙蒙的,偶尔有风掠过,荡开一层细纹。
纪灵扶着栏杆,开始放空。
他曾经有很多想做的事。换一种生活,找份轻松的工作,多挣点钱,等宋奶奶的情况稳定了,再去几个从没去过的地方看看。
真等这些事情一件件有了着落,他忽然连奋斗的劲都懒得提了,只想躺平。腰间忽然多出一双手,黎廷从身后抱住他,胸膛贴上他的后背。
“在想什么?”
纪灵侧过身把人推开。他还不太习惯两个大男人青天白日地腻歪,而且这人之前还是自己老板,想想也是很抽象。被推开的人倒也不生气,顺势靠到栏杆边,与他并肩站着。
“想不想开家安保公司?”
纪灵瞪圆了眼,莫名其妙。“为什么我要开安保公司?”
“我以为,你想找点事做。”
纪灵深吸一口气,觉自己刚才那点岁月静好都被污染了,开始毫不客气地吐槽他。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资本家,我的终极梦想是不上班,不是找事做。”
黎廷愣了愣,继续被刷新三观中。纪灵还没说完:
“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就想每天吃喝玩乐、游戏人生,我要享受,我要自由,我要当爸爸!”
“OK,我明白了。”
黎廷笑着将人揽进怀里。纪灵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放弃了。风从阳台外卷过来,黎廷的大衣挡在身侧,那点熟悉的雪松气息也随之靠近。他的身体比心更早适应这个怀抱,连该往哪里靠都熟练得有点丢人。
“等这里的事处理完,跟我回LA,我们结婚。”
纪灵嗯了一声。过了半拍,脑子里终于把刚刚那句话完整地走了一遍,他抬头看向黎廷,有点僵硬地问:
“结……什么?”
黎廷偏过脸,亲了亲他。
“结婚,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