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市迎宾馆门前。徐惟下车替黎廷拉开后座门,又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薄文件夹。
黎廷没有递出去。
“在外面等我。”
徐惟动作一顿,随即收回手:“明白。”
黎廷独自走进大厅。这场晚餐没有正式邀请函,也没进入公开行程。双方办公室只通过电话确认过安排,工作人员已经等在大厅,核对过身份,将他引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途中,黎廷扫过轿厢镜面中自己手里的薄文件夹,食指轻轻点了点。
来时的车上,徐惟已经汇报过,今晚含他一共四个人,常务副市长和兼任市公安局局长的副市长已经到了。江原市的李局刚结束省厅的联席会议,可能晚到一会。
楼层数字停住,电梯门向两侧打开。工作人员将黎廷带进了预定的包间。晚餐规模不大,一张圆桌只摆了四套餐具,桌上没有酒,只有茶和几道刚送上来的热菜。
常务副市长与市公安局局长已经在席。黎廷落座后,话题仍接着下午的会见继续寒暄。
晨星董事会刚完成权力更替,市里最关心的还是集团接下来会不会出现经营震荡。黎廷给出的答复与下午一致。总部与主要纳税主体会继续留在临海,排定的重点项目照常推进。眼见市里在意的几件事已经落在纸面上,开场氛围相对就比较愉悦了。
谈话没进行多久,包间门从外面打开。
常务副市长先放下筷子:“李局,辛苦了,我们也刚开始。”
李局走进来,与在座几人打过招呼。没人解释一个江原市局的领导为什么会出现在临海市这场晚宴上。
黎廷起身与他握了一下。握手时,李局多看了这位刚接掌晨星的董事长一眼。来之前,双方办公室只说事情涉及江原市局,并未透露具体议题。
人到齐后,桌上的话题重点仍是晨星集团。黎廷话不多,多数时候只在被问到时给出明确答复。最后一道菜撤下,工作人员进来询问是否还要添主食,常务副市长摆了摆手。
四人随后转入与包间相连的小会客室。餐桌上的正式材料由工作人员收走,黎廷拿走了自己带来的那只薄文件夹。
房门在身后合拢。
常务副市长看了眼那份文件,先开了口。
“晨星后面的安排,下午已经谈得很清楚。黎董另外约这场会面,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的确是有一件个人事项,想请几位在程序范围内给一个明确意见。”
黎廷将文件夹放到桌面,没有立即打开。
“事关我的贴身安保负责人,他现在使用的名字是秦天。”
李局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了停。
市公安局局长对秦天这个名字有印象。近期那起绑架案、医院与警方的后续程序里都出现过这个人,现有材料只表明,他是晨星聘用的私人安保。
黎廷看向在座几人。“后面的内容只限于今晚在座人员,不进入下午正式接见的公开纪要,可以吗?”
“这场会面已经按照你提出的控制了知情范围。”公安局长说,“不过涉及公安事务,只能谈处理当前问题必须知道的部分。”
“可以。”
黎廷停了片刻。
“想问下李局,秦天是否曾经隶属于江原市公安系统。”
会客室里静了下来,李局仍没有出声。黎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把后面一句说完。
“秦天应该不是他的本名。”
李局终于抬起眼,审视的目光投向了黎廷。公安局长先问出了口:“黎董的信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向我泄密。我没接触公安档案,也不知道他执行过什么任务,更没有从警方人员口中得到过任何案情。”
“那你依据什么作出判断?”
“一切源于集团聘用前的背景核验。”
黎廷没有展开自己的技术手段,只将能够说明问题的部分放到了桌面上。
“秦天的公开履历可以自洽,但不同阶段的身份轨迹、影像和外围信息有无法完全掩盖的断层。我从这些痕迹得出了结论。”
公安局长看了他片刻。
“外部人员能够从外围信息还原一名涉密人员的身份,这本身就意味着风险。”
“所以信息来源的问题我可以负责,但这件事与秦天无关。”
黎廷语气平静,又补了一句:“需要核查获得信息的方式,我可以配合。”
两位领导交换了下眼神,转头看向了李局。李局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纪灵。”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
“纪灵是他的本名,曾是江原市局的人。他离岗以后没有违反过保密纪律,临海市局的赵鑫协助我负责他在临海期间的日常对接。”
李局说得很克制,停顿片刻才继续。
“纪灵执行过长期的特殊任务,心理状态受到过影响。任务期间,他的父母又因事故双亡。任务结束以后,组织挽留过,他本人坚持离职,随后按规定进入脱密管理。”
尽管自己也早查到这个信息,黎廷压在文件角上的指腹还是忍不住慢慢收紧。
李局就此收住,泄密问题暂时压下。黎廷打开了手边的文件夹。工作备忘被抽出来放到一旁,后面露出几页简明的程序依据和请求节点。他将材料推到桌面中央。
“纪灵的脱密期,在满一年节点结束。”
公安局长没有立即接那份材料,而是有点慎重的提醒:
“黎董,脱密管理结束,也不代表终身保密义务消失,这两件事需要分清。”
“保密义务不会消失,我也没要求任何人替他免除。”黎廷说,“这里的结束是指满一年后的日常管理,以及由此产生的出境限制。”
他还是将文件向前推近少许。
“我不是替他申请或作决定。我要求的是原单位现在启动风险复核,把结束的条件、时间,在一年期限届满前给出明确结论。”
“需要他本人配合的部分,由部门正式通知。他接受或者拒绝,是他的事。”
常务副市长这时才将手搭到下午那份工作备忘上。
“黎董,企业经营和个人事项,可不能绑在一起谈噢。”
话音落下,桌边几人都没有动。下午那份事关晨星集团的工作备忘,就压在常务副市长手边。
“下午会面的承诺,不会因为今晚的事改变。”
黎廷微笑着看向常务副市长,稍作停顿。
“市里需要晨星给未来一个明确答复,我已经给了,现在我只要求,在没有新增风险的情况下,程序也给他一个明确期限。”
常务副市长没有评价他的动机,只转头问公安局长程序上能不能处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两位大领导明面上没有多少异议了。
李局拿过材料,目光停在满一年节点那一行。
“当初案子刚结束,他接触过的人员、使用过的身份和外围风险都没有完全沉下来。原单位只能按照最高风险作出保守安排。后来环境变了,没有重新启动新评估。”
李局翻过了一页,心情复杂。
“旧任务已经终结,相关材料和载体也已全部清退。他离岗后没有接触现行情报,目前的确没有发现新增风险。”说完,手仍按在材料上没有看任何人。
常务副市长最后表了个态。
“那就按现行情况重新评估吧。”
李局许久没有说话。人是当年在警校他亲自挑中的,身手好、能力强、反应快、就是太重感情。他一直想挽留,又觉得很亏欠。想到此,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他重新将那几页纸翻回第一页,合上以后,没有把文件推还给黎廷。
“材料回去以后就调,该补的程序在一年期满前做完。”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没有再留模糊的余地。“没有新增风险就满一年结束,原单位的意见我负责。”
眼见事情有了定论,常务副市长重新将话题收回晨星。
“黎董以后会常驻临海吗?”市里其实有收到消息,对于这位新任董事长未来的去向是有点疑虑的。
黎廷心领神会。
“我个人的安排还没有确定,但是晨星会在临海扎根。”
常务副市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会面结束时,已经临近晚上十点半。黎廷走出市迎宾馆,徐惟已经把车开到门前,见他上车,只问了一句:“回公司还是住处?”
黎廷看了眼时间。
“医院。”
——
晚上十一点,私立医院的住院层已经熄了大半灯光。
黎廷走到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看见纪灵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床头灯已经关了,只在门缝附近漏进去一道走廊的光。
他抬手碰了下门把,最终没有推门。病床上的人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沉。黎廷隔着那层玻璃站了一会,便收回手,转身离开。
有意放轻的脚步声沿走廊渐渐远去,门外那道被拉长的影子也跟着消失。纪灵这才睁开眼,偏头看向空下来的门外。
他其实一直醒着。那人的脚步停在门口时,他还在想,进来以后自己是继续装睡,还是勉为其难给一个正眼。
结果黎廷连门都没推。
纪灵盯了半天,越想越不得劲。有病,来都来了,站在外面看一眼算什么?还不如不要来,搞得自己睡不着。
他烦躁地拉高被子,翻身不方便,只能把脸重重别向另一边。过了一会,又忍不住转回来,继续看那扇已经没人的门。
———
几天后,纪灵拆了线。
拆线过程没有花太久。医生检查过伤口,确认恢复得不错,叮嘱他近期别做大幅度的上肢动作。纪灵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后背仍有牵扯感,不过总算不用再天天惦记那几根线。
他听完便问:“那我可以出院了?”
医生翻着记录,没有立即回答。纪灵等了几秒,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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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句干脆话。他知道这家医院与晨星的关系,也不打算让医生夹在中间难做。
“那这样。”他坐回椅子,“先不办出院,我无聊的话白天出去溜达一圈,晚上再回来,总可以吧?”
医生这才点头,让他去护士站做外出登记,晚上一定要按时回来测体温,有任何不舒服马上联系医院。
第二天清晨,纪灵换下病号服,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外套,套了条灰色薄绒休闲裤。
住院这些天,他第一次把自己的手机和随身物重新装进口袋,又对着镜子慢慢整理好衣服。动作做到一半,左后背便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他停下来缓了缓,没有逞强,等那阵不适过去才继续。
护士站的外出登记表摊在台面上。姓名一栏仍是“秦天”,两个字落得又快又稳。
纪灵把笔扣回去,独自走出了住院楼。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冬日清早的冷空气迎面扑来。他站在台阶上慢慢吸了口气,胸腔仍不能完全放开,人却觉得难得松快。
消息很快到了徐惟那里。
“秦助理办了外出登记,自己叫车走了。”徐惟隔着电话汇报。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只说:
“顺着他,别打扰。”
纪灵坐进出租车,一辆黑色轿车隔着两个车位跟了上来。跟车始终没有靠近,就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过了两个路口才重新出现在后视镜里。
纪灵看了一眼,懒得拆穿。
出租车中途在一家水果店停了几分钟,他买了点水果和低糖点心,车最后停在颐康养老院门前。
养老院的护理员认得他,接过东西,让他自己上了楼。
他在里面待了大半天,陪宋奶奶吃过午饭,又坐在窗边听她絮絮叨叨说旧事。老人午睡时,他将椅子往床边挪近一些,闭着眼也跟着歇了一会。
老人醒来已经忘了他什么时候来的,却记得他脸色不好,盯着他又看了好几眼。纪灵笑得轻松,等门在身后合上,才扶着走廊墙面缓了口气。
走出养老院时,下午的天色已经暗了些。
他沿着院外的林荫小道走了一段,伤口虽然拆了线,身体却远没有恢复到从前。走得久了,左后背仍会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跟着变沉。
他找了张临水的木椅,在最右端坐下。身体略微偏向右侧,后脑轻轻抵住椅背,望着远处安静的水景与街道出神。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纪灵拿出来扫了一眼,以为又是银行发来的贷款推广,随手按熄屏幕。
屏幕暗下去,他的拇指却僵住了。
下一秒,他赶紧重新按亮屏幕,点开短信。
银行的到账通知安静地躺在屏幕上。他从小数点前一路数0数到最左边,然后又从头数了一遍。
纪灵退出短信,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在加载结束后跳出来,那串数字依旧老老实实待在那里。
“妈的……”
他盯着屏幕,眼底很快泛红,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攥紧。
半年期限本来就快结束了,他也早把不续约的话说死了。这笔钱在此时到账,纪灵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那个人准备把工伤与雇佣关系一次结清。
可那个人前几天又贴着他,说他们结束不了。
纪灵盯着那串零,脑子不受控制地拐向了另一个更离谱的答案。
那人该不会打算拿钱养他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耳根便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谁他妈的要他养!
可这钱又是他自己开的口。当时说得气吞山河,现在真到账了,退回去像个矫情怪,留下又像默认了点什么。
他点开与黎廷的对话框,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输入,最后又切回银行页面。
心里百转千回,越想越乱。
许久,他按灭屏幕,将手机扣在腿上,抬手揉住眉心。闭上眼时,他仍旧避着左后背,只把后脑靠向椅背。
天色越来越暗,冬日里常见的毛毛雨飘了下来。
细密的水珠落在他的黑色外套上,沿着肩头逐渐凝成一层微凉的湿意。风从水面吹过来,额前的头发轻轻掠过眉眼。青草与绿植的气息混在冬雨里,清冷又绵润。
纪灵没有动,细微的雨丝沾上睫毛,他的眼皮轻轻地颤了颤,唇上的血色也慢慢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闭合的双目感受到一片阴影落下。
落在眉骨和鼻尖上的雨丝断了,细密的微凉被一股熟悉的气息遮挡。
纪灵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身体仍旧靠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变。刚刚压下去的乱意却从胸口重新翻起来,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楚。
扣在手机上的手指无声收紧,冰凉的屏幕抵着指腹。
阴影与温感缓缓压低。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敢。”
在那双唇要贴上自己之前,纪灵默默的睁开了眼,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