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脸近在咫尺。
两人的呼吸还融在同一段距离里，那双眼睛却已经完全睁开，冷静，清醒，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黎廷望着他，难得说了句违心的话。
“不敢。”
态度规矩得很，眼底藏着一丝笑。
他对纪灵闭着眼也能察觉到自己似乎并不意外，倒是那股威胁的狠劲儿真让人觉得久违了。黎廷扯了扯嘴角，直起身，向后退开一点。
黑色长伞还举在纪灵头顶。黎廷的大衣露在伞沿外，细雨很快落上肩头。
“别着凉了。”
声音温柔。
纪灵瞪了他一眼，扶着长椅站起身。坐得久了，后背有些僵，他站稳以后才迈步往外走。
“阿灵。”
那声唤从身后追上来，轻得像贴在耳边。
纪灵拳头捏紧，不想回应。
“跟我回去。”
他脚步未停，心跳却越来越快。
“你不是要终止合同吗，离职手续的协议，跟我回去签吧。”
纪灵的脚步终于顿住。黎廷走上前，揽了一下他的手臂，不出意外，那只手很快被挣开。
黎廷也不介意，只将伞重新遮到他头顶。
最终，纪灵还是跟着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跟着黎廷走，多少带着点赌气做个了断的意思。可真坐到这个人身边，先前在雨里的那点暧昧的距离一下被装进封闭的后座，连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迈巴赫的隐私隔板缓缓升起。
纪灵看着那块深色玻璃在合拢，突然又觉得自己大意了。
他如今对黎廷的身手水平摸不透，伤也还没好。万一真打不过，这人又打算对他做点什么……
念头到了这里便有些失控。
隔板彻底升到顶，后座明明宽敞，两人却像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黎廷的膝侧离他不过半臂，西装衣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车内很静，静到纪灵能听见细雨飘落在车窗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脸上方才被那双唇逼近时留下的余温。
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余光不由自主地滑向身侧。
黎廷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坐着，眼神望向窗外。玻璃窗上映出他线条清晰的侧脸，嘴角似乎隐有上浮。
纪灵立即调整坐姿，又往另一侧让了让。
轿车驶过两个路口，他不经意间看了眼窗外，发现走的并非前往晨星集团的路，而是回湖畔别墅。
黎廷没等他问便主动解释：“现在这个时间点，集团很多部门已经下班了，协议资料在我书房。”
纪灵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别过头去。黎廷的手指在这时触到他润湿的黑色外套。他取出手帕，低头替他擦去衣袖表层的水渍。那方手帕沿着衣料缓慢向下，隔着湿冷的外套，偶尔能感觉到指节轻微的触碰。纪灵垂眼看了片刻，将手臂抽回来，又无声地向旁边挪开了一些。那只手臂收在身前，指尖隔着衣料压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黎廷没有再碰他，只把已经湿了一角的手帕收进掌心。
一路无话。
回到湖畔别墅，房子里安静得过分。客厅没有人，厨房也黑着，许姨和平时守在屋内的佣人同样不见踪影，看起来像是提前清过场。
纪灵进门后只扫了一眼，便跟着黎廷上了楼。静谧的室内让脚步声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直至停在书房门外。
门被黎廷推开，纪灵心里那点躁动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是来办离职的，尽管这个场合不太正式。
黎廷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真的拿出了一叠文书。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保密协议及交接清单，该有的一份不少，需要签字的地方也已经贴好了标签。
纪灵站在桌前，默了几秒才伸手接过。
他没心思仔细看，只扫了一眼解除日期与结算款项，便翻到最后一页，笔尖落下，熟练地写出“秦天”两个字。
一处，两处，三处。
纸页随着翻动接连落回桌面。纪灵签得很快，连笔锋都没有停顿。最后一页签完，他把笔扣回桌面，文件推还给黎廷。
金属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心里不舒服，他也不愿意承认。
反正已经有一亿了。
但想到那一亿，心里更烦。
“签完了。”
说完转身准备走，黎廷在身后叫住他：
“真就这么走了么？你房间里的东西不搬吗？”
纪灵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他怎么都没想到黎廷会这么对他。所以叫他回来，是想羞辱吗？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冷了下去，刚刚签字那只手紧握成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黎董，有劳你安排佣人全部丢了吧。”
话音未落，他毅然转身，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烦躁。然而脚步还没迈出去，黎廷已经从后面走过来抱住了他。
两条手臂收拢，直接将人整个圈进了怀里。这次不再像上回那样含蓄、小心，力道有些强势，甚至带着些不容躲避的霸道。
背后的胸膛贴得很近，体温隔着两人的衣服压过来，熟悉的雪松气息也随之将他裹住。纪灵怔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原本绷紧的肩背在那个怀抱里竟然有片刻松懈。
黎廷抱得很紧，像是明知道他随时会翻脸，还是打定主意不肯放。
“我为什么要丢？”
身后的人贴着他耳后问，纪灵胸口一阵发堵。黎廷将他转过来一些，眼里有难过、愧疚，以及那股掩藏不住的情愫。
“我说过了，我们结束不了的。”
纪灵被那股自己好感了很久的味道笼罩，反应都慢了半拍。等愣怔过去，一股被戏弄的感觉猛地翻了上来。
“放开！”
他双手撑住黎廷的胸口，想将两人分开。黎廷担心压到他的伤口没太用力，环在腰间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松。
“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纪灵瞪大眼睛：“我哪有生气？！”
“你不高兴的时候，语气里都有低落的情绪。”
刚刚提及他的行李，纪灵眼神里的受伤没能逃过黎廷的眼睛。纪灵神色一僵，黎廷看着他，慢慢补上了后半句：
“我说搬，又不是指搬出去。”
纪灵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一言不发，只顾撑开黎廷的怀抱。两个人的脚步随着推拒缓慢后移，直到他的右侧肩背抵上墙面。
没退路了。
纪灵恼怒地抬起眼，眼尾隐约发红。
“你是不是要打架！”
就算自己身体不是全盛时期，也未必不能给这人点教训。
环在他腰间的手掌没有动，声音更是低了些。
“我不会伤害你，我今天带你回来，只有一个目的。”
黎廷向他靠近，纪灵望着他，一瞬间错愕。
“哄你……”
说完便吻了下去。原本只是嘴唇的贴合，但由于纪灵太过震惊没有动作，连抵在那人胸前的手也停在原地，黎廷直接将这场亲吻变成了深吻。
唇舌的强势侵入让纪灵猛然反应过来。他仰起头想避开，又被黎廷单手扣住后颈给带了回来。
黎廷侧过脸，鼻尖擦过他的鼻尖，唇上的力道随之加重。纪灵的呼吸被截断，胸口本能地起伏了一下，唇齿间那点空隙立即被霸占。
雪松的味道，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还有心脏狂跳的声音，全都混进了越来越急的呼吸里。
纪灵后背抵着墙，胸膛被迫与黎廷贴在一处。他能感觉到掌下急促的心跳，一声声撞着指腹。那人的呼吸同样乱了，甚至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难过。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皱了胸前那片衬衣。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推拒，还是只想抓住一点能让自己站稳的东西。两人凌乱的纠缠都在彼此唇间折返，谁也没有比谁从容。
他心里那股火还在，唇齿间的吐息越来越烫，连后背那阵细微的牵扯感都被盖了过去。
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说不清了。
纪灵心一横，一口咬了下去！同时用力推开黎廷。
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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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力道终于松了。纪灵将头退开些距离，急促地喘息着。那人嘴角被他咬破，渗出一道细小的血口。
黎廷目光仍是看着他，当着他的面伸出舌尖缓慢地从伤口上卷舔而过，舌尖在唇角停了极短的一瞬。
纪灵舔着后槽牙，望着他那副样子，自己的脸也不争气的红了。
“我他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厚颜无耻？”
“你咬我可以。”
黎廷似乎很有耐心，依旧对他轻言细语。
“别咬你自己，你凝血不好。”
纪灵这才发觉自己正咬着被吻得发麻的下唇，脑袋里轰的一声。
又羞，又气！
最后竟被激得笑了出来。那声笑很短，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笑到后面又渐渐发哑，听不出多少高兴，反而透着股难受。
“够了，我没兴趣陪你们有钱人玩游戏。离职协议也签了，让我走！”
吼完，他只觉得心里格外疲惫，鼻子一酸，眼尾难受得有了润光。
“我没有跟你玩游戏。”
黎廷收起了脸上残留的笑意，神情变得认真。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还没碰到，纪灵抬起右手就想扇过去。
然而手掌举到一半，停住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他只要再往前送一点，那巴掌就能结结实实落下。可他看着黎廷的脸，那只手颤了一下，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清楚自己动心了。在医院那几天，也控制不住的想着他。但他一直强行压抑着自己，不能去细想，不然就会委屈，会不甘心，会想追问一句凭什么。
静谧的室内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响，窗外的雨又密了些，细小的水珠不断敲上玻璃。
黎廷眼见那只手没有落下来，心疼与喜悦交织在一起，叹息了一声。他走近一步，主动把脸贴进那个掌心，微眯着眼。
“别再用力了，我心疼。”
掌心下的皮肤温热。纪灵安静地看了他片刻，手指慢慢失去力气。黎廷嘴角那道被他咬出来的伤还在，贴近时几乎擦过掌根。纪灵没有再躲，任由那张脸在自己手里停了一会儿。随后，将黎廷的脸从掌心推开，动作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疲惫。
他没有再动，眼睛仍旧红着，声音也低了下去。
“谁都可以说这话，你有什么资格？改动时间推我出去吸引火力的不正是你吗？”
压在内心深处的话终于说出口，纪灵没有觉得痛快。他站在墙边，眼底的润光越来越明显，却还强撑着与黎廷对视。
这么多天，黎廷终于听到他真正计较的是什么，心里百感交集。他将人拥进怀里，眼神也变了。这一次纪灵没有推，只在他的手臂收拢时闭了闭眼。
“我的计划里自始至终都不包括让你有事……”
黎廷之前的确算计着极限时间，又同时引警方过去。他并不想让纪灵知道自己做了几手准备，包括秘密让许风他们提前一周就带了人，将黎镇南的私生子一家的命捏在手里。黎镇南知道自己横竖跑不掉，才选择铤而走险。他不绑纪灵，黎廷也会在董事会前逼他出来……
纪灵没有回应，黎廷停了片刻，也没有再为那些事辩解。
怀里的人眼尾还红着，哪怕纪灵只有过一刹那的不甘与难过，都足够让他明白，自己差点失去了什么。
“是我的错。”
黎廷的手掌护在纪灵左后背，声音贴着他耳边，低而缓慢。
“没有顾及到你的处境和本能，万一你真的出了事，我……”
后面的话停住了，黎廷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纪灵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推他。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起初还算平稳，慢慢有了一点极轻的颤意。
感受到自己脖颈有润感，纪灵一下安静了。
他看不到埋在颈侧的那张脸，只能感觉到黎廷抱住自己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方才准备好的绝情与狠话全堵在嘴边，半句也说不出来。
纪灵仰头看向书房顶灯，用力咽了一下发紧的喉咙。
这个混蛋……搞什么煽情，还不如给他多打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