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灵抬手去拨鼻下的氧气管时,监护仪先叫了起来。
守在旁边的护士猛地转身,一把按住他的手:“秦先生,别动!”
纪灵睁着眼,像是花了几秒才让视线重新聚焦。病房里的灯光、仪器和穿着隔离衣的人影慢慢有了清楚的轮廓,紧接着,全身各处的疼痛也一道醒了过来。
左后背最重,呼吸稍微深一点,伤口便沿着肩胛骨往里扯。右臂、手腕和脚踝也没一处舒坦,身体像被人拆散以后,又不太讲究地拼了回去。
他皱了皱眉,嗓子干得发哑,开口仍是原来的调子。
“……这东西勒得慌,我就挪一下,你别搞得像我要拔管跑路。”
护士愣了半秒,立刻按下呼叫铃。值班医生很快带人进来,检查瞳孔,又接连问了几个判断意识状态的问题。
“叫什么名字?”
“秦天。”
“知道这是哪里吗?”
“医院。”纪灵看了一眼周围,“你们这身衣服不难认。”
“哪里最不舒服?”
纪灵安静两秒,似乎真在思考,随后扯了下唇角。
“你挑个没伤的地方问,效率高点。”
医生抬眼看他,护士背过身,悄悄松了一口气。人虽然说话不好听,意识至少已经完全清醒。
“我睡了多久?”
“今天是术后第三天。”
纪灵听完没什么反应,垂眼看了看手背上的留置针。护士让他别再乱动,他这回倒是配合,重新躺了回去,只是脸色仍然算不上和善。
病房外,黎廷已经走到了门边。
三天里,他只在院方强制清场和医生检查时短暂离开过这个楼层。加护病房外侧那间休息室被当成了他临时办公室,集团文件、视频会议和需要亲自签批的材料不少都被送了来,他处理完便又重新坐回门外。
晨星新任董事长的任职公告刚刚落地,管理层交接、市场问询和董事会后续安排全压在这几天。手机从清晨开始便没有停止过震动,此刻屏幕上还叠着数个未接来电。
黎廷没有看。
隔着门,他听见纪灵沙哑而熟悉的声音,握住门禁把手的手指慢慢收紧。
护士从里面出来时,看见他还站在原处,主动说道:“人已经醒了,意识清楚,医生还要做一轮检查,稍后可以安排短时间探视。”
黎廷的目光越过开启的门缝,停了一瞬。他最终松开门把,向旁边退了半步,让后续进去的医护先行通过。
“先检查。”
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这一次,他低头接通电话,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步子和平时没有分别,只有那扇已经可以推开的门被留在了身后。
半小时后,护士询问纪灵是否要见等候在外面的公司人员。
纪灵连对方是谁都没问。
“我不想见任何人,我要休息。”
这句话被原样带到了徐惟面前。徐惟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背影离开的方向,只能先点头:“好,让他休息。”
那天上午,黎廷三天来第一次回到晨星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外堆着等待签批的文件,管理层和董事会下属委员会的人从早上便排好了时间。黎廷换过衣服,重新坐进会议室主位,看起来与几天前那场票选结束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手机始终放在手边,屏幕朝上。
会议进行到一半,医院发来第一次清醒后的评估结果。正在汇报的人声音停住,黎廷垂眼看完,回复了两个字,才示意对方继续。没有人知道那几秒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询问新任董事长为什么将所有晚间安排全部空了出来。
黎廷本人却没有再回医院。
纪灵醒来的消息没有越过病区的第二道门禁。
警方几次提出接触他,都被医生的伤情说明和封翊团队挡了回去。车辆记录、现场材料均由徐惟与律师统一提供,凡是涉及对秦天的询问,都只得到同一个答复:伤者尚未达到接触条件,本人也没有同意。
警察始终没能进入病房。那些一次次递到律师手里的书面申请,却足够说明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纪灵没有问外面来了几拨人,也没有迁怒负责传话的人。只是每当走廊里传来陌生的脚步声,他的情绪便会烦躁一点,说话也一天比一天冲。
徐惟也从这天起开始了固定探病。
第一天,他被挡在门外。纪灵刚结束检查,护士转告说伤者需要休息。第二天,他带着院方允许的清淡餐食过来,东西收下了,人仍然没见到。第三天,医生终于准许短时间探视。徐惟刚到门口,里面便传出一句“睡着了”,中气比前两天足了不少。
徐惟站在门外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眼手机。通话另一端同样安静,谁都没有戳破一个刚能靠坐起来的人为什么会睡得如此准时。
第四天,纪灵已经能够在医护的协助下下床走几步。徐惟再来时,护士替他推开房门,没给里面的人继续装睡的机会。
纪灵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枕头,脸色依然苍白。右臂与手腕还缠着纱布,病号服下面的固定带也勒得他不太舒服。但那副懒散又不好惹的神情,已经与平时差不了多少。
徐惟进门前便拨通了电话。对面没有出声,他把手机开着免提,屏幕朝下放在随身文件夹上。
“秦助理……”
纪灵眼皮都没抬。
“叫我天哥。”
徐惟按了按眉心,从善如流地喊:“天哥。”
“嗯。”纪灵满意地点了下头,“懂事。”
徐惟决定不跟伤员计较,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医生刚更新的恢复安排放到一旁。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养伤,其他事情都可以不用管,带薪的。”
“光是带薪想得美!”纪灵当即冷笑一声,“工伤赔偿呢?”
徐惟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
“有的,包有的,天哥觉得多少合适,我这边直接走财务拨款。”
纪灵略一思索,神情相当认真。
“先来一个小目标吧。”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输液泵运转的声音。
徐惟缓慢地转过视线,翻看了一下文件夹上的手机。通话刚刚被挂断,屏幕退回锁屏界面,下一秒,一条新信息便跳了出来。
【打给他。】
徐惟两眼一黑。
一个小目标到底是多少,老板不会不知道。更让他绝望的是,对方连数额都没确认,指令便已经发了下来。
“天哥,”他怀着最后一点职业责任感诚心询问,“这个小目标,是否需要再明确一下具体单位?”
纪灵靠在枕头上,神情从容:“集团财务都受过高等教育,应该会算。”
“这只是工伤赔偿?”
“当然。”纪灵回答得理所应当,“精神损失另计。”
徐惟感觉眼前更黑了。他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两人某种play里的一环。负责传话、挨呛、走账,必要时还要充当一堵可以反复迁怒的墙。
纪灵看他半天没出声,挑了挑眉:“怎么,晨星刚换董事长资金链就断了?”
“没有没有。”徐惟把手机按灭,努力保持职业微笑,“财务状况非常健康。”
“那就行。”
纪灵心安理得地接过护士递来的温水,喝了两口,又嫌吸管角度不合适,抬抬下巴让人替他调整。徐惟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反倒放下一点心。能谈钱、能挑剔、还能挤兑人,至少表面上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达到转运条件以后,可以转到医疗和康复条件更好的私立病院。”
“单人间?”
“豪华独立套间。”
“二十四小时护理?”
“必须的。”
“餐食能点菜吗?”
徐惟停顿一下:“在医生允许的范围内。”
“听起来还算有诚意。”
徐惟顺势想把话往前推一点。
“其实你昏迷的这几天,黎董一直……”
纪灵抬手按下床头呼叫铃,徐惟的话停在半截。
“怎么了?”护士很快从外面进来。纪灵把空水杯递过去,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麻烦再接一杯,还有,探视时间是不是差不多到了?我伤口疼,想休息。”
护士看了看时间,又看向徐惟。徐惟沉默两秒,站起身:
“那你好好休息。”
“徐助慢走。”
客气,周到,连笑容也没缺,只是那句没能说完的话,被清清楚楚地挡在了门外。徐惟走进电梯,才重新拨通刚才那个号码。
“我刚想解释你这几天一直在医院,他没让我说完。”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顺着他。”
“是。”
这之后,徐惟仍然每天过来,电话也仍然照常接通。黎廷从来不在免提里出声,只通过徐惟确认纪灵的状态、伤口、睡眠和进食。
纪灵同样一次都没有问过电话为什么总是开着,也没有问那个理应出现的人去了哪里。两个人隔着徐惟,像是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僵持。一个什么都听,一个什么都知道,却谁也不肯先触碰那层隔阂。
几天后,医生确认纪灵的呼吸与胸腔情况已经稳定,允许进行医疗转运。徐惟按照此前的安排,将他转进晨星旗下私立康复医院的独立养护病区。
转运当天,医护团队从原病房一路跟到新的套间。监护、用药和伤口护理全部重新交接,连床边的水温和餐食分量都有人单独记录。
纪灵对此适应得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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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快。
护士把水送到唇边,他张嘴喝。营养师调整了餐单,他一边嫌味道淡,一边一口没剩。护理人员帮他翻身、整理枕头,他会很有礼貌地说谢谢,然后再各种挑剔哪里垫得不够舒服。康复师第一次扶他走到窗边,他额头疼出一层冷汗,嘴上嫌弃步数太少,要求对方把当天的训练量记成超额完成。护士替他换药时,他还能盯着纱布评价包扎手艺,仿佛躺在这里,纯粹是为了来调研晨星旗下的高端服务。
每日护理记录上都写着情绪稳定、配合治疗。
徐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位天哥已经把“工伤应有待遇”贯彻得非常彻底。
傍晚检查结束,医护和陪护人员相继离开。房门合上的那一刻,纪灵脸上那点大大咧咧的笑也跟着淡了下去。
他靠在床头,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新的病房确实比先前安静。走廊听不见杂乱的脚步,窗外也没有救护车进出时不断嘶鸣的笛声。房间宽敞,陈设舒服,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自然花香。
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到。
纪灵的神色却一点点变得漠然。
这几天他其实睡得并不好。闭上眼,警灯和那扇被撞开的铁门便会混在一起重新压过来。有时是废旧厂房,有时又变成许多年前那间漏雨的破病房。醒来以后,他仍会笑着告诉护士自己睡得不错。白天只要房间里有人,那些东西便被他压得严严实实。等人全部离开,安静反而会把心里那点裂缝一点点放大。
入夜后,值班护士替他调暗灯光,又将呼叫器放到手边,叮嘱有事随时按铃。纪灵答应得好好的,等人离开,他又独自撑着床沿坐起身。动作牵动左后背的伤口,他停下来缓了片刻,才重新靠稳。
茶几上放着一只水杯,离病床有一段距离,只要按一下铃,自然会有人进来递到他手上。
他没有按。
他只是看着那只杯子,脸上没有半点白天享受被伺候时的理所当然。
病房门在这时被人轻轻推开。
纪灵抬眼看去,
门外的人同样停住脚步。
黎廷站在半明半暗的走廊里,身上仍是刚结束工作后的西装。细框眼镜遮不住眼底连日积下来的疲惫,握着门把的手却很稳。他沉默地望着病床上的人,像是已经在门外站过很久,又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决定进来。
两人视线相触,纪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黎廷看见了,没有后退。他走进病房,反手轻轻带上门。纪灵的脸正朝着茶几方向,他顺着那道视线看见了水杯,便走过去拿起来,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
杯子被放上病床旁的矮柜,位置刚好是纪灵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
“谢谢。”
纪灵语气疏离,像在对一个不太熟悉的人说话。黎廷的手指在杯沿旁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这边不像公立医院那么嘈杂,对你恢复好一点。”
纪灵看着那杯水,忽然笑了。上次车祸之后,他扶着黎廷在人满为患的公立医院找CT室,那时不过随口吐槽了几句,黎廷竟然记下了。
“真不错。”纪灵抬起眼,笑意不达眼底,“你连这个都记得。”
黎廷望着他,没有接话。纪灵唇角那点弧度慢慢就冷了下去。
“那为什么有些事,我说了很多次,你却并不在意呢?”
黎廷的身体有一刹那僵硬,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轻响。纪灵与他对视片刻,先扭过头,避开了那人的视线。
“我说过很多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胸口却随着每一次呼吸开始缓慢起伏。
“为你做事、替你挡刀,都没有问题。毕竟你给得太多了,我拿了钱,就认这份工作。”
纪灵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薄被。
“但我的底线是不要招惹警察。”
黎廷站在原地无言以对。
“你的计划挺天衣无缝的。我认栽,就可能连命都保不住,我反抗,活下来就得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等着后面没完没了地配合调查。”
话里已经没有半分客气,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怒意,终是从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泄了出来。他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得更重,左后背也随之传来一阵钝痛。
出事前,那个黑暗书房里的拥抱忽然浮进脑海。
……保护好自己。
一边将他摆上棋盘,一边又让他保护好自己。这人究竟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只要给足价钱,就可以没有感情、没有底线,随时推出去使用的道具吗?
再睁开眼时,眸底那层硬撑了数日的伪装已经彻底消失。
“我真的说过很多次了……”
他的声音骤然抬高,牵得伤口狠狠一疼,却再也没有停下。
“你他妈就是在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