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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舔还毒

    少女坐在石上,卷翘浓睫簌簌轻颤,双腮粉红得软柔好欺,却单手按着一颗头想要推开。

    从裙子下伸出的手却反握住她的手腕,抑制她想要使劲儿的手,让她纤细的食指压不住唇中的呼吸,发出很轻的呜咽。

    呜呜,好后悔。

    就在谢安宁快要坚持不住时,忽然听见比她还失控的忍耐喘意,无声的叹好似将热气渡过来,终于停了下来。

    谢安宁睁开水晃晃的眸子往下垂。

    透过昏沉沉的光线,她终于看见他从裙子里抬起的脸。

    并不似她所想的那般冷静得面无表情。

    他脸上的表情好色啊。

    徐淮南仿佛没察觉自己此刻忍耐的眉眼有多媚人,看似平静地捧起她的手咬在牙间轻轻地喘着,颧骨晕开的红痕尤其漂亮。

    他一会儿还需回宴会,所以缓解慾望之后,便没再继续低头去。

    谢安宁好受些后似乎又觉得可以了,不想要他咬了,想趁他不察偷偷用力将手抽出去。

    为了使上力,她悄然抬起搭在他肩上的腿,踩着用力使劲儿。

    谁知他身形与手却不为所动,倒是叼咬着她的手看了过来。

    谢安宁推不开他,又被他看得脸红心跳,慌乱下手指用力往下压,按住他的舌根。

    他似感觉不到疼痛,尖齿轻阖,轻吸了下。

    不知道怎么弄的,谢安宁眼前一片绚烂苍白,终于在她濒临失控的呜咽声中,无力往前倒。

    徐淮南接住她,大掌将她的头按在肩上,掌心轻抚她的后背,侧首低嗅她发中散发出的淡香。

    谢安宁靠在他的肩上缓了许久。

    等身上已经不那么热了,谢安宁推开抱着自己的徐淮南,颇有用了便丢之意,只是脚尖甫一落地便又是一软。

    徐淮南不紧不慢地揽住她的腰,轻笑的嗓音尚未恢复素日清冽,沙哑地含着很淡的喘意:“别着急,还要再等一等才能出去呢。”

    “不要!”谢安宁才不听他的话。

    徐淮南也知道只是一句话,劝不住她,干脆拿出一把精致小铜镜,对着她照着此刻的脸。

    “公主瞧吧,我没骗你。”

    镜中芙蓉般的美人满脸潮红妩态,杏似的眼儿盈着泪痕,仿佛被人按墙上狠狠欺负过。

    这副神态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露出晦涩的猜忌。

    谢安宁蹙眉盯着镜中的自己,眼中的怒意仿佛雪般融化,慢慢蓄起美开了花的欣赏。

    真的好美,比打妆后都美。

    给谢安宁照镜子的下场,便是她欣赏完眼眸,又欣赏红唇,眼睛都看不过来,越看越满意。

    面前举镜的徐淮南等了良久,不见她出声,侧首看去。

    只见少女捧着脸似沉浸在镜中,眼中无一例外,皆是对自己容貌的满意。

    “……”

    徐淮南没话说,收了小铜镜,问她:“公主可看见了,现在还不能出去,等脸上红晕散去再出去也不迟。”

    谢安宁双手环抱,对他收镜子不满:“不必你说,本殿下也知晓。”

    说完,她后知后觉不对劲,迟疑试探:“你刚才那铜镜似乎有点眼熟?看起来和我的很像。”

    徐淮南不置可否地牵起她的手,将铜镜放在她的掌心,语气自然道:“嗯,是公主的。”

    谢安宁爱美,注重仪容,所以时常会随身带着铜镜。

    所以她的铜镜设计巧妙,有精致的镜盖,掖在腰间似一枚铜佩,甚少有人会发现这是一面小镜子,时常有人赞叹她腰间的玉佩漂亮。

    不对,她应该想的是,他什么时候偷的!

    谢安宁错愕低头,果然见自己腰带被拽得凌乱,雪白里衣都露出来了,清晨沐浴后刚换的桃花小衣,微皱地兜着鼓囊的胸脯。

    什么时候解开的?

    她歪头看了看,茫然抬头。

    面前的男人脸上没有丝毫心虚,还贴心抬起手为她重新束上腰带,玉节般指上还带着明晃晃的齿印。

    等到谢安宁被重新整理好衣裙,还是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的,最后以为是她当时太热了,所以自己解开的。

    她释怀了,抬手推开他就要往外钻。

    徐淮南眉心不动,抬手就勾住她的腰。

    少女小小的身子又被拉回来了,这次在他的怀中。

    谢安宁美眸回首嗔怒地看着他,半脸腮红,芳香的发髻蓬蓬松松:“做什么啊,我现在要回去了。”

    徐淮南掌心按在她的腰上,“刚才答应我,转眼便变卦,为君者,信誉扫地了。”

    “什么性慾扫地,是你骚又不是我。”谢安宁不以为然,脱口而出。

    徐淮南按她腰的动作一顿,露出似笑非笑来:“公主懂得挺多。”

    谢安宁眨巴眼睛,夸他:“没你多,你嘴巴好厉害,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在眼尾旁边,笑眯眯地装傻,一语双关说他嘴巴会舔还毒。

    虽然是装傻,但可爱是真可爱。

    徐淮南忍不住捏她嫣红的脸颊,道:“那日晓得和公主中同一毒蛊后,便回去学了,以前我也不会。”

    “哇哦。”她假意感动,偷偷撇嘴。

    徐淮南看着少女舒服后又行了,小动作频发,若有所思想可要让她少说点话。

    洞口本就狭窄,不久前又经历那种事,谢安宁被他抱在怀中,忽然发现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唇,无端觉得他喉结缓缓滚动,似乎、似乎下一刻会吻来。

    徐淮南想亲她!?

    谢安宁心中没来由发紧,指尖揪着他的衣袖,呼吸小心屏住。

    徐淮南从她抿紧的红唇移开,抬手整理她脸上垂下的长发,缓声道:“公主,头发乱了,脸是红的,眼是湿的,就如此出去,会引外面寻你的人怀疑你刚才都去做什么了,所以你应该等会再出去。”

    这话乍然一听很有道理,但谢安宁感觉腰上有什么东西压得很怪,怀疑地盯着他。

    徐淮南脸上看不出来,难得投来很正的眼神:“怎么?”

    谢安宁暂且压下怀疑,很乖地点了点头:“这次我真的知道了,快放开我。”

    徐淮南微笑:“我还是拉着公主,避免等下公主偷跑出去。”

    君与臣之间的信任在两人之中,已经近乎于微末。

    谢安宁哼了声,乖乖坐在他身上等。

    在嶙峋的假山中坐了会儿,谢安宁太无聊就有些犯困,便枕在石上慢慢闭上了眼。

    她浅睡中隐约察觉,唇被什么东西顶了下。

    很轻的喘息,克制得似不想让她听见,又想她听见,轻柔得变态。

    “小公主,今日不太合适欺负你,下次得学会怎么亲啊。”

    “公主……”

    一声声听不清的声音,逐渐变成女子担忧的呼唤。

    谢安宁迷茫睁眼,看见跪在面前的不是徐淮南,而是竹云。

    她下意识转眸环视,发现还身处在假山中,但徐淮南已经不在了。

    “公主,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奴婢刚才寻你好久了,公主裙子打湿了,刚奴婢进去取汤婆子时,长公主派人特地给公主送来干净的衣裙。”竹云说罢,偷偷对她挤眉眼。

    谢安宁瞥见她身后的宫人,福至心灵地摇头:“外面冷,我瞧里面没风便坐了会,没想到睡着了。”

    竹云请罪:“都怪奴婢来晚了。”

    谢安宁摆手,提裙起身:“无碍,先去换衣罢。”

    她裙子真湿了。

    换衣时竹云还以为夸她,说公主真的聪明,竟能在这么短的时辰内打湿裙子,这下不用担心如何圆谎了。

    谢安宁好一阵心虚,转瞬又抛之脑后,理直气壮接受她的夸奖。

    谢安宁换上新衣裙,靠着竹云问:“多久了,小宴还没结束吗?”

    竹云偷偷道:“没呢,现在长公主她们正在外面玩投壶,不过公主去与否都无甚大关系,谁都知道公主投壶第一,虽是倒着数的,但她们定能理解公主不参与此游嬉的缘由。”

    “太好了。”谢安宁美滋滋地招来那宫人,让她告知皇长姐一声,然后携竹云偷懒一起扬长而去。

    她不喜欢玩投壶这种低智游嬉,才不是因为她一支都投不进去,玩这种无聊的游嬉,不如回去在温暖的寝居中躺在柔软的榻上。

    所以她回去了,没管那些人会不会私下议她-

    谢安宁避免爆体而亡,偷偷让人准备了一些东西。

    竹云送来时脸都是红的,嗫嚅着唇让她别沉溺于此。

    谢安宁满口答应,心中不以为然。

    她才不沉溺呢,只是为了缓解体内的毒,只是这等丢人的事她也不敢大肆声张,也不敢找御医。

    不过也旁敲侧击问过几位德高望重的御医,没有一人知晓这怪蛊,若非她今日生出怪热,她都要以为是徐淮南在骗她了。

    美美睡了一觉,翌日升起少有的艳阳高照,白雪刺目,又到了谢安宁最讨厌的时刻。

    她得去书院上课了。

    谢安宁今日穿了件桃花冬袄,裹着兔毛白披风,坐着去书院的马车。

    孟子恒正在书院门口等她,见她一来先是怔住,随后心中感叹,安宁又美了。

    谢安宁羊角发髻蓬蓬地缠着粉白珍珠链,额间花钿红艳,蹬着厚雪靴走到孟子恒面前。

    她劈头盖脸质问他,找的药一点也不好,是什么烂东西,臭东西,还有虫子,最后再伸手找他要解药。

    小公主讲话时气呼呼的很可爱,至于说了什么,孟子恒一句话也没听清,只顾盯着她红唇瞧。

    谢安宁黛眉一横:“看什么呢?快给我解药。”

    她夜里做的都是虫子撑爆身子的噩梦,昨儿只是因为旬假,所以才没有找他,谁知他跟痴了般盯着她瞧。

    这种眼神令她想到了徐淮南,她怀疑孟子恒是不是也恨她,所以故意的。

    谢安宁努嘴,杏眸水恨恨的:“孟子恒,你有在听吗?”

    孟子恒不舍从她脸上移开,难为情道:“安宁能再说一次吗?我刚没听见。”

    谢安宁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以为孟子恒能找来此药,必定是有解药的。

    孰料孟子恒惊诧扬声:“解药?虫子?怎会,我给安宁的只是糖丸。”

    话说漏罢,他慌张捂嘴,欲盖弥彰地解释:“给安宁的药丸我父亲都是当糖丸吃的,从来没吃到过生虫的,甚至里面都是补身体的药材,所以不需要解药。”

    他重新解释一番,但为时已晚,谢安宁听见了。

    她仿佛听见天塌地陷的声音,站在原地怔愣许久,转着猫石般的黑眼珠看着他:“孟子恒,你哄我,你阴奉阳违!”

    孟子恒连忙解释:“没有,没有对安宁阴奉阳违,就是、就是那种药我实在担心,万一是安宁不小心食用了可怎么办?我是担心安宁。”

    谢安宁不听他解释,因为如果孟子恒给她的只是普通糖丸,那她用的是什么?

    她难得动脑,因为孟子恒肯定不讨厌她,但她想到不若是孟子恒的药被人调换了,便是……徐淮南害她,他知她的计谋,所以先下手为强。

    不过她还是想不通,既然他换了她的药,为何自己也会跟着中招?

    难道……徐淮南觉得弄不到皇兄,就弄皇兄最喜欢的妹妹。

    谢安宁睁大眼,慢慢给自己气红了。

    孟子恒一见大事不妙,忙不迭拱手作揖道歉。

    谢安宁已经径直越过他,往学堂内走去。

    她决定以后不和阴奉阳违的骗子玩了。

    回到讲堂内,谢安宁冷静地发现,谢昭朝昨日没去皇长姐的小宴,今日倒是来书院了。

    不过她发现谢昭朝很不对劲,且不说她往日无论大到四书五经,还是小到妆容佩饰,各方面都想比过她,每日来书院浑身时兴簪花花冠,衣裙款式更是花枝招展。

    今日却素得惹人怜,白裙高髻却只簪一朵不起眼的小雪花,裙子更是连金边丝线都找不到,小脸白似西子。

    谢昭朝不仅素净得怪异,看见谢安宁时还一副心虚不敢看的样子,垂着头想掩人耳目。

    好怪。

    谢安宁咬着笔头,数次往旁边忽然看去,次次都能看见谢昭朝失神偷窥她,满脸都是被抓住的慌张。

    这副做贼心虚的神态谢安宁好熟悉,不正是每次她干过坏事后的样子嘛。

    谢昭朝蔫趴在桌案上,连上面夫子讲了什么都没听清。

    自从打算换谢安宁的药后,谢昭朝就一直心不安,还没开始下药便先慌得不行,最后就放弃了,只给谢安宁要的药换成了普通能起水泡的药。

    所以最终她花大价钱买了泻药,换完后她又后悔了,一夜都没睡好总会想起那颗还没有换成的药,所以这会脸色不好。

    尤其这会儿见谢安宁还对自己笑得明媚,丝毫没发现手里的药被她换成了起水泡的药,心止不住地发慌,身边的嬷嬷察觉她面色雪白,担忧她出事,上到一半便向夫子告假走了。

    往常谢昭朝风雨不动的等放堂,还要去跟教习嬷嬷练琴、练舞,每日的课都安排得满当当的,近日不仅连连缺席,上课才一半却忽然走了。

    谢安宁双手托腮,暗想谢昭朝真的好怪。

    难道昨天是她指使十八弟过来打她的?

    难怪,她就说,胆子这般小的十八弟怎么敢孤身一人过来,好啊,谢昭朝也要完蛋了。

    谢安宁怀着拉人下水的坏心思,慢慢陷入沉思。

    李夫子站在台上肆意挥洒涎水,指指文章,高谈阔论,不经意往下扫视,见往常不是偏头趴着睡,便是留个宫人假装还在的安宁公主,今日却一反常态,认真看着面前摊开的竹简。

    想来是今日他的课讲得甚好,连向来不爱四书五经的安宁公主都入了迷。

    李夫子抚胡须轻叹,孺子可教也。

    谢安宁想了一炷香都没想到哪不对,索性便放弃思考,继续做快快乐乐的小公主。

    一到放课,她和往常般飞快往外面蹦,还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下了。

    “安宁公主,您今日不能走。”

    谢安宁茫然回头,发现身后是个与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姑娘。

    那姑娘个子矮矮的,脸颊瘦弱,穿着灰扑扑的冬袄,与这满是天潢贵胄的书院显得格格不入。

    谢安宁歪头看着她,看了许久才认出是谁。

    她好像是西南侯的女儿,名叫陈月山,早些年被弄丢了,不久前找回来后便被送进了书院,最开始她连讲话都带着浓重的方言,被人嘲笑了许久。

    当然她可没嘲笑过,也和她没仇。

    谢安宁好奇看着她:“为何不能走?”

    陈月山也有股窝囊劲,被看后低下头,嗫嚅半晌才道:“因为安宁公主之前答应说要参加蹴鞠比赛,公主却一次也没来过,马上便是节日了,我、我不想输。”

    李朝每年正月都会举办元宵大节,格外热闹,春梨书院作为皇家书院,自然也会为了节日而准备许多比赛。

    谢安宁喜欢蹴鞠,所以早就报了名,只是近日都忙着想阴谋诡计害徐淮南,差点就要忘了。

    想起来后,谢安宁恍然啊了声:“好像是忘了。”

    陈月山抿唇,有些讨厌她。

    刚开始讨厌,面前白净漂亮的小公主忽然弯腰低头,在她面前比了比,好奇问她:“你好娇小啊,平日吃过饱饭吗?”

    陈月山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微微一怔,随后听见她说的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将这句话当成是对自己的侮辱,红着眼强压着恼怒与羞愤道:“安宁公主不想来便趁早退出,何必、何必如此侮辱人。”

    她抖着嗓子说完,松开谢安宁往后退一步,转身红着眼跑了。

    谢安宁茫然看着她边跑边在抹眼泪,暗忖她刚才没说什么啊,就是见她生得小小的,好奇问一下,她是听说西南侯对她很不好。

    说错了吗?

    谢安宁在原地来回踱步,犹豫选择继续回去,还是去与她们蹴鞠。

    其实她是想去找琳琅的。

    可……她之前就答应要蹴鞠。

    如果她没道德便好了。

    谢安宁脸上带着淡淡的忧愁,然后出门吩咐竹云先不回去了,转身去蹴鞠的校场。

    京城最大的校场就在书院外不远处,里面设有各种设施,谢安宁来时正巧见刚才红着眼的陈月山正被人推搡来去,嘴里说着什么连安宁公主都找不来的废物。

    谢安宁不乐意了,她怎么能和废物两字排在一起!

    生气的谢安宁气势汹汹而来:“你们到底是练蹴鞠,还是要作甚啊!本殿下不就是来晚了点点,干嘛说本殿下和她是废物,太让人生气了。”

    那些女郎闻声回头,见是谢安宁,纷纷老实地互相往后退:“不是,公主误会了,臣女没有说。”

    “就是你,还说话。”谢安宁皱眉点她,“刚才就是你说的废物,我要告诉你爹,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定是你想欺负人,明知道我近日不参加练习,还故意让她过来找我,是不是想等我拒绝,好回来光明正大欺负人。”

    她一语拆穿,那贵女郎脸色一白,嗫嚅唇瓣,又见谢安宁点了其他几人。

    “还有你,我刚才看见你推搡和我一队的姑娘,太坏了,我也要告诉你爹。”

    “你,对,还有你、你你……”

    谢安宁大点兵般挨个点,俏肃着脸道:“统统告了。”

    这些贵女全齐刷刷地白着脸。

    谢安宁见她们害怕,忍不住偷偷得意地翘了嘴角。

    跟在太子皇兄身边多年,她早将他威仪学了七成,其实里面这些人她根本就认不全,那会去找她们爹。

    不过是为了告诉她们,这些计谋,她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才不会上当呢。

    贵女们被一顿话‘揍’后老实了,谢安宁回头打算看陈月山,没想到反而看见陈月山偷偷红着眼瞪她,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儿。

    陈月山一见她回头,赶紧也老实垂下头,做出受气包的姿态来。

    谢安宁忧郁想,还是做坏人好,这样就可以连着可怜的陈月山一起‘揍’了。

    女子蹴鞠活动少,许多贵女喜欢文雅的作诗填词,蹴鞠一年都凑不齐一回。

    谢安宁也很久没玩了,换了桃花袖的蹴鞠衣裤,又解了头发用粉发带束成高高的马尾,器宇轩昂,颇显丰神飘洒地走出来,以靴尖运球。

    一群爱蹴鞠的小姑娘们全身心投入比赛中,纷纷没了成见。

    那些人蹴鞠自然比不得谢安宁,不会儿她就赢得身心愉悦,雄赳赳气昂昂地抱着蹴鞠,在一众人艳羡的目光下离开。

    回到宫中。

    谢安宁刚洗漱完,谢祁年便来了。

    听闻皇兄过来,谢安宁头发都没来得及擦拭,提起大如芙蓉的裙摆,披着湿发从里面跑出来,漂亮眉眼湿润地绽放出明媚的欣喜。

    “皇兄怎么来了?”

    第22章 叽里咕

    谢祁年从宫人手中接过毛帕,上前将毛帕放在她的头上,手法轻柔地说:“听说安宁今日与人蹴鞠全赢了,所以过来看看下任女子蹴鞠比赛的预备魁首,如何的英姿飒爽,也好沾沾魁首星芒。”

    谢安宁经不住半点夸,几句话便新月眼弯含笑,佯装谦虚地恭维道:“还是皇兄教得好。”

    她话说得讨巧,眼中又全是洋洋自得,心里显然不觉得全是谢祁年教的。

    若没有她的天赋,再好的夫子教导,也不可能会踢得如此好,说来说去,其实全是她自己的功劳嘛。

    谢祁年一见便知她言语中,有多少等人夸赞的小心思,失笑勾起她的长发,一边温柔擦拭一边夸赞:“安宁很聪明。”

    谢安宁笑了笑,想抬手自己擦,却被他力道不大地摁住。

    “去那边坐,皇兄现在无事,可为安宁擦发。”他迎她去蒲垫上。

    有人伺候谢安宁自然愿意,哪怕是太子皇兄也没觉得惶恐。

    她难得乖巧跪坐在蒲垫上,白芙蓉似的裙摆逶迤在地砖面上,低下头颅,看着长湿乌发在兄长不沾阳春水的秀骨指上划过。

    皇兄的手似乎不经意划过她的颈子,谢安宁被弄痒了,想要和他说。

    她抬眸看见皇兄白璧无瑕的脸,心很轻地震了下,随后似发现什么惊讶道:“皇兄!”

    谢祁年神色温和看来:“嗯?”

    谢安宁抬手指着他的眼角,眨着含惊喜的眼眸道:“皇兄,我怎的才忽然发现你这有颗黑痣,好漂亮啊,我听人说这是美人痣,我怎么没有。”

    说罢,她忽然好嫉妒,皇兄眼角竟然有美人痣,这颗痣长在男人身上显阴柔,长在女子脸上却刚刚好。

    可恶,都是兄妹,她怎么没……啊,不对。

    谢安宁心虚地垂下眼,含含糊糊地往收了收指头。

    她和皇兄才不是兄妹,她假公主。

    想到假公主,谢安宁开始担忧了,兀自在沉默中胡思乱想。

    脸上温软的手指离开,谢祁年心中不舍,温声哄她:“安宁怎么忽然不高兴了?”

    谢安宁嗯嗯啊啊摇头道:“没,没什么。”

    她满腹心事,谢祁年没拆穿她。

    谢安宁忧郁了几个呼吸,心头又想到一个办法,不老实地朝着他挪动过去。

    “皇兄,我想和你说个秘密。”

    谢祁年瞥她又牵着阔袖遮住半张脸,殷粉水唇上下翕合。

    “嗯。”他回眸用帕子裹着她的头发慢慢擦,眼前仿佛全都成了少女殷粉的唇。

    舌尖粉嫩,贝齿张合。

    他渐渐有些失神,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谢安宁见他做出认真听自己讲话的姿态,嚼舌时如坊间说人坏话的人般,偷偷摸摸捂在嘴巴上,无旁人也将声音压得很低。

    “皇兄有件事我一直没与你说,你也不要怪我乱猜测,我就是瞧那南侯有些不对劲,他看起来不太像个正常人,可能是个变态喔。”

    “嗯。”谢祁年仍看着前方,一目不错,连乌长的蝶睫也甚少动颤,思绪轻浮散乱。

    谢安宁凑近些,继续说坏话:“我听说南侯帐中从不曾有女子,之前有人送美人去被他怒斥拒绝,却整日与那些白……嗯。”

    瞥了瞥文弱白皙的皇兄,她换言道:“黑壮的汉子通吃同住,怕是有什么怪癖呢。”

    在京城里狎妓豢宠的人不在少数,但都是暗地里来的,尤其皇室尤其不能沾男色,所以皇室中除公主外皆是爱美女子的皇子。

    换而言之,她皇兄自然也是如此,且这话她点出来,皇兄定会对徐淮南警惕万分,届时徐淮南想勾引皇兄也没招。

    谢祁年听闻后缓缓转眼,落在谢安宁身上。

    她正忍着做坏事的窃喜,又不想被发现而压下嘴角,明眸闪亮。

    谢祁年一时间没说话。

    谢安宁见他听进去了,又继续上眼毒,话里话外都是南侯此人不仅狼子野心,还包藏霪心,最好远离他。

    她双手托着下巴越说越高兴,待把洋洋洒洒的坏话说完,才听见皇兄面色古怪地开口。

    “安宁是觉得南侯乃断袖,思……慕,我?”

    听到最后一字,谢祁年心中泛起恶心,冷想南侯这蠢货只顾着阴他,没想到到头来反遭报应。

    但他面上向来不显露此类情绪,平静地看着谢安宁点头。

    “嗯,皇兄我发现南侯刚回京那日眼睛一直在你身上,你起身不便,他及时用手中抻杆扶你,还有,上次在福来客栈也是,他偷窥你,所以用伞揽你腰,不让你滑下去,还有……”

    谢安宁一一列举,把自己说气了,义愤填膺得小脸泛红,发间一晃一晃的珍珠垂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仿佛也与她一般生气。

    谢祁年倒是听得面色不改,甚至倒了一杯茶温柔放在她的手中:“安宁先喝一口。”

    谢安宁双手捧着茶杯,边呷边看他,看见皇兄唇角带笑,心咯噔一跳,杯中茶水洒在膝上,浸进裙中。

    谢祁年见此抽出袖中锦帕,垂眸为她仔细擦拭,腔调如常含笑:“安宁说得对,南侯的确心更偏男子,我曾听闲人道,南侯每日帐中进入不同男子,他们亦或是书生,亦或是将领,亦或是普通百姓。”

    他将那些书生抹黑为谋士,将领抹黑为下属,百姓为探子,却不会向安宁解释,因为没什么比南侯喜爱男子,更能阻止安宁靠近他。

    就像他不会向安宁解释,在得知南侯意图回京时,他借微服私访下江南之机,去的并非徽州等地,而是亲自前往南城府射杀徐淮南。

    不过当时射杀失败,反被射中了腰侧,南侯回京那日之所以留意他,并用抻杆点他腰,正因为那是他受伤之处,所以徐淮南当时应是在怀疑他。

    后面福来客栈外他绊倒埋伏,险跌下冰河前无意间见南侯用靴尖挑雪遮掩设下的埋伏,用伞阻止他跌落冰河,不过是因为安宁在。

    事后他去查过,确有部分埋伏残留未处理。

    而这一切,现在都被安宁误以为南侯喜男,思慕他。

    谢祁年想讥笑这徐淮南,面上维持得体的温和浅笑,贴心与她缓缓道来,余光留意皇妹因震惊而睁大的圆瞳,笑意愈浓。

    只要安宁讨厌此人,避着此人,他便是不做君子又能如何?

    “安宁,南侯爱男色早已是人尽皆知了。”他口吻唏嘘,长眉凤眸星星点点,诱她入言语陷阱中。

    为防她过于担忧,谢祁年点到为止,着重点道:“但皇兄不爱男色,取向正……”

    他说此忽然顿了顿,看向这些年越发生得面如芙蓉,有女人丰腴的小妹,将‘正常’二字咽下,自然吐出:“不要太过于爱女色了。”

    谢安宁听见他最后一句话,高悬的心稳当当落下,夸道:“我自是相信皇兄喜欢女子的,是那南侯癞蟾蜍想吃天鹅肉,皇兄可是未来天子,他竟然敢如此觊觎,我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她坏得明明白白,脸气红得宛如熟透的蜜桃,稍用齿咬仿佛会爆满口甜汁。

    谢祁年唇边含温柔笑意,抬手握住她举起的拳心,轻轻地抱在掌心中:“安宁不必亲自动手,皇兄自有安排。”

    谢安宁眨眼:“皇兄想要怎么害人?”

    谢祁年纠正她:“是除害。”

    谢安宁改口:“对,皇兄要如何除害?”

    谢祁年神情显然比之前更好,边继续为她擦拭头发,徐徐道来。

    兄妹两人相对而坐,嘀嘀咕咕说着同一人的坏话,温情暖意映满宫殿。

    从外面进来的竹云见此心中感叹兄妹情深,太子殿下在所有公主皇子中,唯一对公主是真的好,日后公主定能嫁个世间最好的驸马。

    竹云得意地悄然退出去。

    谢安宁趴在矮茶案上,抬着盈上窗外晃过暗影的美眸,凝着皇兄温润侧脸。

    皇兄刚才说很爱女色,她是信的,可她怎么没在皇兄身边见过女人?

    “安宁在想什么?”

    皇兄温润的声音传来,打破她满脑子念头,乖乖摇头:“没想什么。”

    谢祁年揉了揉她的头:“那头发已经擦好了,皇兄还有事便先走了。”

    谢安宁不舍颔首:“好。”

    等他一走,谢安宁无所事事,忽然想起琳琅的事情,将竹云偷唤进来。

    谢安宁丧脸道:“之前让人查的秦楼,可有什么消息?”

    竹云道:“回公主,奴婢去查了,秦楼并无腿脚不便名唤琳琅的小姑娘。”

    谢安宁蹙眉思索,她不应该会看错,当时跟了一路,确定是看见了琳琅被人推着走进梅林,她以为是有人见琳琅生得秀气漂亮,被拐进秦楼了。

    怎会没有呢?

    除非琳琅本就没在里面,而是恰好被人带着路过。

    谢安宁趴在软枕上抬着小腿,长裙垂下露出的小腿骨肉匀称,白皙笔直,一晃一晃地继续沉思。

    竹云跪坐一旁为她按肩。

    由于太过于舒服,谢安宁意识溃散,想半晌没想通琳琅的事,反而想到了坏点子害徐淮南。

    她是不会放弃害徐淮南的,之前不想要那么快要他的命,想学做某次在皇兄殿中,无意听说还有借刀杀人这一计谋。

    所以她打算先用霪药慢慢蚕食徐淮南,要他在纵情声色中因马上风而亡。

    没想到徐淮南没害成功,她反而被人调换了药,害到自己身上了。

    现在她不仅要考虑徐淮南、琳琅的事,还得尽快找出来是谁在暗地害她。

    好多事,好多事。

    谢安宁捂着头痛苦地滚来滚去,她只是想当个快乐的公主,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啊。

    算了,先害徐淮南。

    她挑挑拣拣,选了最重要的事,然后与竹云和宫中侍女玩起了翻花绳子。

    什么也不用想地玩了几个时辰,用完晚膳便无忧无虑地睡下了-

    为了身上的毒和琳琅的事情,谢安宁想得头都大了,整个人失落地趴在桌案上,失魂落魄地蜷成一团,直到后背被人轻拍。

    身后的人是陈月山。

    谢安宁丧着脸转过头:“怎么了?”

    “安宁公主,你没事罢。”陈月山见少女从进书院便耷拉着眉眼神态不好,出于之前的恩情,她犹豫良久才主动开口关心。

    可当安宁公主美眸看了眼她,又垂了眸,长眉蹙柔,薄肩纤弱得令人恨不得揽在怀中宽慰。

    谢安宁想到近日发生的糟糕事,气都蔫了:“月山啊,我没事,特别好。”

    陈月山见她此番作态,难免心中涌出对小公主的愧疚,咬了咬唇似乎有话想说。

    她自小长在乡野中,从认祖归宗回到京城后便饱受冷眼,所有人皆看不起她,令她越发沉默。

    她唯一喜欢蹴鞠,期待许久,没想到加入一位公主却又时常缺席,以为安宁公主与那些人一样,因为知道她也加入蹴鞠赛中,而觉得玷污的蹴鞠,所以才不来,对她一直怀恨在心。

    现在与谢安宁亲身接触之后,对这位公主不再如之前那般厌恶,所以想向她道歉。

    谢安宁疑惑歪头看她:“怎么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月山抿唇道:“安宁公主,臣女想向您道歉,此前臣女以为公主也与那些人一样看不起臣女,对公主多有冒犯。”

    “原来是此事啊。”谢安宁撑着下颚,左右摇头道:“我之前也不太喜欢你,没关系。”

    陈月山:……

    她勉强一笑,想说些什么,又听见少女甜软着嗓音继续说。

    “但我现在特别喜欢你,你蹴鞠踢得真好,我一点也不讨厌你了。”

    陈月山眼眸一亮,刚想回话,忽然被人挤走。

    挤走她的人乃孟子恒。

    他似没看见谢安宁身边有人,径直坐下低头,满眼关心地盯着趴在桌上的少女:“安宁,今天怎么了,一直在叹气?”

    谢安宁见他眼中关心明显,有气无力道:“没事,就是没睡好,现在已经好了。”

    随后谢安宁发现被他挤在后面沉默的陈月山,不高兴地推开他:“我在和月山讲话呢,你干嘛将人挤走。”

    谢安宁起身越过他,拉着陈月山就走。

    “不是,安宁。”孟子恒欲解释,却看见跟在谢安宁身后瘦弱的陈月山回头瞥了眼他,甚至还勾唇冷嗤了下。

    孟子恒在原地怔了会,很快回过神。

    刚才、陈月山在挑衅他?!!

    谢安宁拉着陈月山沉脸走在书院中,陈月山忍不住开口:“公主是想要带臣女去何处?”

    谢安宁止步,丧脸回头:“不知道啊,想到我现在这么惨,又牵连他而已。”

    陈月山被她诚实之言说得一怔,虽不知是何牵连,但还是向少女迟疑问道:“公主如果不高兴,不如今日随臣女去蹴鞠,或许就会好些。”

    谢安宁问:“她们又让你来找我?”

    陈月山点了点头。

    其实不是,是之前和安宁公主一起蹴鞠,发现她在校场明媚如光,眉梢都染着欢喜,可见是很喜欢蹴鞠的。

    谢安宁思忖:“啊,这样啊。”

    经历昨夜之事,现在谢安宁好怜悯她,难怪她总是看着阴沉沉的,原来是在被人欺负。

    那些人不敢来找她去蹴鞠,便使唤个小姑娘来,本来就没想要她去蹴鞠,而是单纯想要害陈月山招惹她。

    谢安宁自认坏得有原则,不欺负弱者、不辱老者,所以当即拍着胸脯,小脸被风刮得陷在毛绒围肩中,眼睛黑得雾蒙蒙的。

    “走吧,我和你去玩蹴鞠,今天踢得她们不敢让你来找本殿下。”

    她斗志昂扬,率先行在前头,路过身边便是淡香阵阵。

    陈月山站在原地看了会她的背影,然后抬步跟上去。

    两人雄赳赳地去了校场。

    谁都知安宁公主不仅生得美,蹴鞠更是好得多数男子都比不上,不知谁传出来她今日在球场蹴鞠,很快周围便围了不少人观看。

    在校场上的谢安宁扬起小脸,笑颜如花,奔跑的身形宛如林间小雌豹,飞快穿梭在校场的人群中,很快便是漂亮的进球。

    场内外喝声不断,她悄悄得意,嘴角翘了翘,越发风姿飒爽吸人眼球。

    场下热闹非凡,距离校场外不远处水榭阁楼,圆窗忽被撑开。

    允王往下探去,看见熟悉的身影竟是他那不学无术的十五皇妹。

    允王打量片刻,侧首对屋内的青年笑道:“南侯刚回京不久,应该还没怎么见过我有位皇妹。”

    长案摆茶具,一支香缭绕升起,案后席地跪坐的长袍青年浓眉入鬓,睫长染墨。

    闻言,他半覆点漆黑眸缓缓抬起,眼似水波横,露出些许诧异:“是吗?”

    允王将窗推开,侧身指向外面,让他看得清楚些:“不信你过来瞧。”

    徐淮南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校场内的少女高马尾上的粉发带随长发晃扬,笑意肆意,灿如日光,令人见之生愉悦。

    偏生允王却说:“十五皇妹被太子宠坏了,不学女红,亦不学礼仪,至今皇兄与父皇都还没想好要给她寻个什么夫婿,本王猜大约会送去和亲,南侯常年在外与使臣交涉,不知可有听说过这几国会派遣那些使臣入境?”

    朝贺将近,几国使臣相继遣派入李朝境内,南域为战败国,送来的是质子,安国不知,剩下的皆是有和亲之意,倒是听说岚岫部落送来了位和谢安宁一般年纪大小的公主。

    皇子太子们都还没娶妻,也不知道这位公主最后会落在谁头上,因此允王今日与如今朝中新贵南侯搭上线。

    原本相约之地原本并非此处,这里相距书院很近,每当放课后陆陆续续皆是吵嚷的人,让人生烦,可南侯却指定此处来。

    他不免有些疑心南侯目的,刚见下面蹴鞠比赛,忽然福至心灵般起意试探南侯的目的,是否是他这惹人爱的十五皇妹。

    在徐淮南往下看时,允王不错目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徐淮南没看多久便淡淡移开眼,唇角微扬浅笑道:“使臣不入臣眼,皆是与朝中派来的节度使交涉,臣亦不知。”

    他的注意似乎并不在十五皇妹身上,允王脸色稍好,抬步朝他走去,掀袍坐在他的对面:“那南侯觉得节度使应该知道吗?”

    朝廷派去的节度使乃当年徐淮南师傅的得意门生,表面是朝廷派去敲打南侯的大臣,实则却是送了人头。

    不久前他还从父皇身边最信任的大监口中得知,父皇也才知晓派去的节度使,当年乃吴将军包揽了读书杂费,这才考上当年的魁首入得金殿,但人已派去多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如今徐淮南在外面待得好生生的,还忽然收了南域降书,折返入京本就来得怪异。

    允王猜测许是南侯猜到父皇要对自己下手,所以才主动归京,站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好教君主放心,却不知这种看得见的危险放在君王眼皮底下,只会助长君王对他的忌惮。

    不过徐淮南对父皇不了解,主动归京正好让他有机会拉拢手握中兵的权臣,父皇与太子越打压南侯,他越有把握,而且南侯对十五皇妹肯定也没有心思。

    允王满目得意,自以为抓住了他的尾巴,没看见面前青年勾唇笑中的古怪。

    徐淮南倒了杯茶往前推去,口吻遗憾:“允王殿下所言,臣不清楚,或许应去问节度使。”

    允王接过茶水一饮,蹙眉欲讲话,忽闻见门口传来下属敲门声。

    “太子似乎来了。”

    太子怎么来了?

    允王大惊,当即拂袖起身,急往前走上几步,忽然驻足回首看见稳坐不动的青年神情晦涩。

    虽然知道父皇下令赐他见皇室不必虚礼,但如此还是令他心生怪异,尤其是眼下太子来得突然,极有可能是徐淮南早就与太子搭了线,凑在一道做局于他。

    允王大悔今日听了徐淮南的话来这里,他心思回转,近乎全在脸上。

    徐淮南笑意更甚,而允王驻步停下这几息,门外已经传来温润的敲门声。

    “南侯与允弟可在里面?”

    太子来这般快?

    允王记得好像不久前他的人才禀报,快得他来不及翻窗往下跳,门口便被推开了。

    谢祁年站在门口,含笑地看着站在门口强装镇定的允王,与不远处安然泰然的青年。

    徐淮南薄唇勾笑,丝毫没有被抓的慌张,反而朝他举杯:“太子殿下。”

    谢祁年抬步上前,先是看向允王,再撩袍坐在对面的位置,莞尔道:“南侯与允弟私下关系瞧着甚好,这若是被外人知晓,不知会不会……”

    剩下的话他没说全,反倒是允王急了。

    “皇兄,臣弟与南侯只是恰巧碰上,绝对没有私下相处,此话可断不能胡编乱造。”

    谢祁年没理他,只盯着镇定自如的徐淮南。

    徐淮南与他对视数目,含笑道:“太子殿下误会了,臣确实只是碰巧遇上允王。”

    这话解释毫无诚心,谢祁年自不信。

    允王这会被迫站到徐淮南一条线上,点头称是道:“南侯所言不假,我来时南侯就已经在了,南侯……”

    允王双目环视,忽然听见外面的热闹声,脱口而出:“是为十五皇妹而来的。”

    此言一出,室内两人齐目看向他。

    而与此同时,门外跳进来的少女如蝴蝶,似只听见他后面一句,跑红的脸疑惑往旁边偏得可爱:“谁为我来的?”

    本应在皇宫中与谋士侧谋的太子忽然出现,南侯无缘无故主动答应并且约在此处,而在蹴鞠场上的十五皇妹无端冒出来。

    三人六目皆落在他的身上,眼里似乎都有同种神情。

    允王从未想过,今日还能如此糟糕,笑得很勉强。

    第23章 偷摸摸

    允王不敢乱开腔:“没什么。”

    幸而,太子没有追问,而是转头看向门口的少女。

    “安宁怎会在此?”

    谢安宁走进来,笑颜如花地坐在他身边,脸颊粉扑扑的道:“我就在下面的蹴鞠场,看见皇兄往这边来,我就过来了。”

    其实她才不是看见皇兄过来才来的,而是听人说南侯今日在对面的楼上。

    徐淮南觊觎皇兄,而皇兄还上赶着去,让她无比担忧,故就上来打算亲自看着两人,谁晓得允王也在。

    谢安宁瞥向奇怪站在窗前的允王,疑心方才他在说自己坏话,很有可能是他与徐淮南狼狈为奸,被皇兄抓个正着,故意说徐淮南是为她来的。

    可恶,来早了,被利用了。

    谢安宁又去瞪对面白皮俊面的青年。

    果然见对方报之一笑,唇红眼眸黑,宛如只秾艳的狡猾狐狸。

    谢安宁打算再瞪他,身边的皇兄倏然抬手放在她的肩上,将她整个身子转过来面面相觑。

    “安宁刚才可是在下面蹴鞠?怎么跑得满头大汗的。”谢祁年抽出锦帕,温柔地擦拭她额间的汗,目光克制地流连在她通红的颊边。

    虽然太子皇兄宠溺她世人皆知,但自她十五后便甚少有如此亲密举动,还是当着徐淮南的面。

    怎么办?她发晕的同时又好得意。

    好爽啊。

    谢安宁忍着笑,接过谢祁年手中帕子假装掩面,偷偷摸摸地朝徐淮南暗含挑衅看去。

    徐淮南目光落在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唇边笑意缓缓落下,漫不经心地点着杯中茶水,水珠时不时溢流满了桌案。

    谢安宁想不留意溢出的杯口水都难,长指白皙,像是扣着她的唇舌,涌出含不住的口涎。

    糟糕。

    谢安宁有些热,咽了咽喉咙,眼睛似黏在了他的手上,想到之前被按在假山石上的舒服。

    自皇妹进来,谢祁年的目光便一直在皇妹身上,最初皇妹所有的注意如往常那般在他身上,对面的……贱人只不过用手点了杯中水,皇妹便被吸引走了。

    谢祁年神色微微难看,语气尚好地开口打断:“今日之事许是孤误会了,孤以茶代酒。”

    说罢自然伸手似要去端徐淮南指点的那杯茶。

    谢安宁见状警铃作响,先往前一伏,抢过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她在皇兄怪异,‘情敌’歪头浅笑的眼神中,瞳光闪烁解释:“口、口渴了。”

    该死,还以为皇兄要去拿被徐淮南碰过的茶杯。

    谢祁年沉默,随后继续提起茶杯,倒了杯茶,先对徐淮南一饮而尽,重新又取下一只茶杯叩在茶案上,倒了一杯新茶。

    他扣出她手中紧攥的空杯,转而将新茶塞在她的手中。

    “皇妹若是口渴,便喝这杯,那是……南侯没喝过的茶。”谢祁年也不知徐淮南到底碰没碰茶杯,将杯子随意弃在桌案上。

    茶杯摇摇晃晃往前滚,被一只骨相漂亮的手拨正,温茶重新注入。

    徐淮南就着茶杯饮下,和善笑道:“喝过了。”

    谢祁年的手一顿,目光看去。

    徐淮南浅笑自然,允王还在不远处。

    当场面安静得微妙。

    好奇怪。

    谢安宁捧着茶杯放在唇边,两只眼睛骨碌转来转去,没觉得有什么可安静的,他们怎么都露出如此神情来?

    难道……

    谢安宁垂帘咬着茶杯沉思。

    室内更安静了。

    “哈哈。”允王先打破安静,颇有几分气定神闲地从窗前走来,毫不客气撩袍坐在谢安宁旁边:“皇兄和南侯不愧为旧相识,瞧着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此言一出,六只眼睛又齐齐落在他身上。

    谢祁年闻他说出‘旧相识’心往下沉,疑心又是那年南侯偷入京城的事情,是露了什么把柄,这蠢材是如何得知他与南侯或许见过。

    徐淮南倒是神色淡淡地瞥了眼便垂目看杯中茶水,青湖一叶扁舟,茶是好茶,至于人……

    谢安宁则是在听见心有灵犀一点通,心一下跳至嗓眼,紧张得贝齿差点咬碎。

    允王没想到随口说出的话,竟得几人神色各异的视线,一时间被盯得头皮犹如万千银针扎,大冬日中额间生生渗出汗来。

    他似乎没说错什么,最初还以为皇兄忽然在此,是中了皇兄与徐淮南的招,为了敲打他觊觎太子之位的野心,所以才说这话,忽然想起来皇兄宠溺安宁。

    皇兄认为无人配得上安宁,现在横竖看不对眼徐淮南,而徐淮南也似乎对安宁有几分兴趣。

    现在几人用这种眼神瞧他,莫不是他猜错了?

    允王端杯置于唇下,掩下没来由的紧张:“怎、怎么都如此盯着本王看?”

    谢祁年移目,视线落在同样用杯掩唇的满脸沉思的谢安宁身上,没回允王古怪之言,闻声道:“安宁可要吃点心,皇兄让人在隔壁雅间为你备好你最爱的糕点如何?”

    谢安宁一听便知皇兄有正事,不便让她听见,便听话地点了点头:“正好我刚在蹴鞠累了,我正好小憩会子,等下皇兄若是要回宫,可唤我声。”

    她懒懒恹恹地做出困意来,眼睛偷偷算计如何除掉徐淮南,纵然还没算计出来。

    谢祁年莞尔,抬手轻抚她的发尾,侧首吩咐门口宫人:“带安宁公主去休息。”

    谢安宁闻言摆手不用,有人在她没法干坏事,好怕自己的心思会被人泄露给皇兄。

    谢祁年稍沉默须臾,由她去了。

    出门之前,谢安宁看了眼看似神清气爽的徐淮南,向他投去满是算计的眼神。

    竟坐茶案前,长指玩转空杯的青年亦在看她,见她满目算计,薄唇微微勾起,上挑的眼眸暗光涟漪。

    谢安宁心震,冷静出了房门。

    待门阖上,她站在门后想起徐淮南看她时挑衅的眼神,狠跺两下脚。

    可恶,让他得意到了。

    谢安宁生闷气地随宫人进到隔壁雅间,便拂袖让宫人出去,她要独自生气。

    宫人出去后,谢安宁在房中来回踱步,半点困意也没有。

    走着走着越发觉得生气,她便开始在墙上四处打量,企图找到什么别人留下来偷窥对面的洞口。

    然,遗憾,墙壁无凿洞,隔音效果甚好,耳朵狠狠贴在墙上也听不见对面的讲话。

    她大失所望,提着裙摆坐在小榻上倚着。

    最初是想用舒服的姿势,去想如何陷害徐淮南,谁知这该死的小榻被谁铺得如此舒服,她就跟春日见暖阳的白狸奴般,半点抵抗之力都没有,一靠就舒服服地睡下了。

    隔壁房中早已重新恢复此前冷静。

    三人鼎立,围桌品茶,绝口不提最初话题。

    允王心称奇,太子一直想拉他下马,明明可以利用今日亲自抓到他,给他定个‘私会权臣,其心必异’,说不定是觊觎太子之位的罪名,没想到现在却和徐淮南聊些有的没的。

    “今年南侯回来甚巧,过不了几月便到佳节,恰好能看见皇城夜间灯火葳蕤,恍若白日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重现。”谢祁年浅笑道,温润眉眼中无太子之傲,反而温润如风。

    徐淮南为臣姿态做足,勾唇道:“早听闻京师上巳如仙境落凡间,一直无缘得见。”

    允王插话:“南侯确实赶巧,今年安国使臣觐见,京中会向安国使臣展吾国之夜嬉风采,比往年都要热闹。”

    若是南侯有兴趣,他可做东,亲自带南侯逛元宵灯会。

    不过此言不可当着太子面直说,如此点到为止地留白恰好。

    徐淮南放杯,挑目觑去,茶雾下被蒸得高鼻似透红,血色清冷,笑道:“那臣今年正好赶巧,这元宵夜定要去感受番了。”

    允王举杯,笑着又接话,偶尔太子出言。

    三人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一人一言,聊得颇畅快。

    时辰转瞬即逝。

    允王因太子打乱原本的拉拢计划,后面又无机会试探南侯,心中早已兴致缺缺,提前假借有事先离去。

    屋内仅剩两人后,和善氛围霎时散去,隐有暗涌。

    谢祁年放杯盏于茶案上,杯木磕碰声隐有刺耳,语气尚显温和:“还没问过南侯怎么知安宁会在此处蹴鞠?”

    徐淮南笑意未变,摇头道:“其实臣不知公主怎会在,只是听闻此处有京城最大的校场,臣想来看看京师美景,孰料原来允王与太子都在。”

    青年长眉丽眸,慵懒又惺忪,秾艳的皮囊做出喟叹姿态也毫无轻浮,仿佛真是随意挑选的地方。

    谢祁年一直派人盯着徐淮南的一举一动,在得知他收下允王暗地送的拜帖后将里里外外围好,更甚连第二日早朝,还让那位大臣拟好了弹劾‘权臣野心,皇子私与外臣暗会’的罪名单,打算拿下徐淮南手中还攥着的权,在安排得如此妥当无误的情况下,还是失策了。

    连他都不知道一向不爱在书院逗留的安宁,今日一反常态竟然在校场与人蹴鞠,他不仅不得不暂停弹劾,还得为徐淮南遮掩一二,不能让外人传出他觊觎安宁的谣言。

    谢祁年心中略有淡恨,面上不显。

    最后的话也问完了,谢祁年抻袍起身:“既然南侯喜欢校场风姿,那孤便不打扰南侯了,孤今日也只是路过,听人说允王弟与南侯在,上来瞧瞧罢,还有要务没处理完,便先行一步了。”

    青年下颌微颔,黑绒肩披衬面如透净白釉,展颜的唇似抹鲜血秾艳:“臣便不送太子殿下了。”

    谢祁年目光隐晦掠过他那张讨女人欢喜的皮囊,眼中流出厌恶,转身阔步出了房门。

    门被宫人贴心关上,他便抽出白绸冰丝帕将自己身上来回擦拭,温泽俊面露出少有的恶心与厌恶。

    与徐淮南共处一室这般久,真教人恶心。

    宫人早已见怪不怪地垂首等候,见太子擦拭那连碰都没被碰过的身子,待擦拭勉强满意后,太子才又恢复素日温和。

    谢祁年朝另一处雅间走去,温声问:“安宁可还没走?”

    宫人答:“回殿下,公主没走,但公主方忽然醒来,神色瞧着不太好,颇为苍白地捂着心口,道是有点闷,不让奴婢们跟着,出去散心了,让奴婢们与殿下说可先行一步,公主等会自行归宫中。”

    谢祁年一直知道皇妹近日常有噩梦夜袭,但噩梦醒来后面色苍白无故出门散心,却是一反常态。

    思索再三,他折步欲走进隔壁雅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

    谢祁年回首看去,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廊帘似被廊窗吹动。

    许是听错了,谢祁年若有所思地拾槛而入。

    等门被关上后,靠在廊帘旁捂着心口的谢安宁紧张得差点昏厥。

    听见关门声,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心里淡淡责怪起皇兄来。

    都说了她等下自己回宫,不需要等,怎么还让宫人下去找她,自己则进隔壁等呢?

    这样让她很担心被发现啊。

    谢安宁尖齿暗咬得下唇肉形成小漩涡,责怪皇兄的同时,又在想应该怎么溜进隔壁。

    徐淮南还没出来呢。

    她躲在外面很久了,亲眼看见允王先走,皇兄随后,就是没有徐淮南,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可恶的变态。

    谢安宁这会儿晕晕的,恨恨的,也有一点惦记徐淮南上次的嘴巴。

    怎么会有人舔手指也能很舒服啊。

    一股情动下涌,谢安宁忍不住咬起手指,睫毛被难受的热泪打湿一撮撮黏在一起,脸颊红似桃花。

    好想啊。

    真的好想啊。

    她靠在墙上泪蒙蒙地咬着手指,想到不久前还在铺得柔软的小榻上睡得好好的,皮肉生出被虫蛰的麻,惊得她蓦然醒来。

    最初只是有被虫爬的麻痒,越到后面她发现越不对。

    一定是该死的什么虫发作了,她怕被发现,匆忙给宫人丢下句话,假借噩梦散心为由,打算下楼去找找外面有没有俊美的郎君,先招个临时面首用用。

    谁知她太挑了,见一个觉得不如皇兄温润,又见一个,觉得连徐淮南都比不上,越看越生气,越生气就越热。

    后来她就丧气上楼,正巧看见允王出来,转而想到了徐淮南。

    他用嘴巴舔舔就能缓解,所以这才在心里生了点霪心,说服自己先用用他,回头便挑个好看的面首养着。

    谢安宁红着脸暗想今日之后,又丧气地发现如今怎么进去成了难事。

    在冰凉的墙上靠了会,非但没觉得降温,身体反而越来越燥了。

    她快扭成缠柱藤了。

    谢安宁迷迷糊糊地探出头,往想进的那扇门偷窥,蓦然发现原本被阖进的门竟然是敞开的。

    她心颤,随之狂喜。

    真乃天助我也。

    谢安宁提着裙摆,悄步避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敞开的门缝中,倏然阖门放下门栓。

    动作一气呵成时还幽幽想到,她现在也好像趁丈夫不在家,去偷妻的变态啊。

    原来这般爽,这般刺激。

    谢安宁忍不住弯唇偷笑,不紧不慢转过头,正巧目光看向正靠在窗边的俊美青年。

    外面的光影仿佛被吸进他肩上的华贵玄黑毛绒披肩里,金冠青玉簪,香雪交错,光晕点缀秾丽俊美的轮廓,宛如秋水为神玉为骨。

    徐淮南对她忽然出现似乎并不意外,淡淡地靠在窗牗旁借雪打湿手中绸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裸露在外的肌肤。

    透白的皮被擦得泛出血色也不见停,仿佛在里面沾了什么令他难以忍受的秽物。

    “徐淮南。”她抖着嗓子唤。

    徐淮南撩眸,看向她:“公主独身前来有何事吗?”

    谢安宁听见他清儒如冰泉之音,心如炎火过境,腰窝发软,险些软跌坐地上,垂眸时眼泪倏然砸落地上,咬着下唇不言不语。

    好爽的声音,可恶啊,呜呜。

    第24章 很曼妙

    谢安宁晕乎乎的,没发现自己软身斜倚在门上,双手撑地,低眸垂泪的姿态多柔曼。

    少女眼睫长卷而浓黑得像猫的一样,脖颈修长,珍珠颈链平安锁垂在胸前,半开着粉唇地喘着气,纤细的腰身细得让人想要解开腰绸,看看里头的腰到底有多细。

    徐淮南目光落在她身上,擦拭手的动作一顿,微妙想到那日在阁楼。

    小公主嗓甜,哭着嘴硬的样儿,似乎还历历在目。

    谢安宁只顾垂泪,没察觉靠在窗牗前的人已经止步在她身前,袍摆曳地堆成乌山水,修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抬起她通红的脸。

    徐淮南看着她嫣红的脸,很轻地叹道:“看起来真可怜。”

    谢安宁透过模糊的泪眼,像是印证了她的可怜,眼尾红红的。

    “小公主这是又不舒服了,所以偷偷背着太子殿下进来寻我?”

    他尾音咬在齿间拽曳出时,仿佛软虫爬过身子,很黏柔,她听得好舒服。

    谢安宁歪头靠在他的手上,眼尾湿湿地压在他的掌心,很轻地呜着:“我是不太舒服,你上次怎么舔了,再来一次,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红着眼儿边发誓边抽泣,泛滥的情1潮化作眼泪,流满了他的手掌,滚烫得灼骨。

    两人同中一蛊,她有不适,他自然也一样,不然不会留在房中等她,只是这句话可爱得让他失笑。

    小公主嘴比他都硬,说的最后一次不可信,不过现在……

    他也受影响了。

    徐淮南看着撑在冰凉地板上的少女张开了樱桃小口,低头含住了他刚擦得似破皮的食指,软舌热乎乎地卷起来。

    他的眼神晦涩暗下。

    谢安宁迫不及待低头寻找上次的感受,将整张小脸都埋在他的掌心上,打算先斩后奏,强迫让他礼尚往来。

    不过她真不是好学子,只做过一次便忘得差不多了,凭借本能胡乱咬。

    咬得觉得差不多了,便坏心思地抬起头,将手堵进他的唇缝中。

    这个时候她不忘拾起公主的身份催促着,含含糊糊地软着音威胁:“快啊,徐淮南,刚才我帮你了,本殿下命令你,现在马上给本殿下上次的感觉,我现在马上要。”

    上次他是怎么含的手啊,可恶,只顾着舒服,完全记不住了。

    她恨恨地咬着下唇,急得像是快要炸毛的小动物,露出尖犬齿随时要咬人,指尖却用力在他嘴里乱搅动。

    谢安宁拧眉挑起蒙着湿雾的眸儿,打算偷窥他在做什么,却无意发现他在看自己,连痛呼声都没有,安静得好似她找错了人。

    好可怕的眼神。

    谢安宁瑟缩肩膀,生出退意,窝囊地想着,还是出去找个丑点的人吧。

    她慢慢抽出手指,别过脸打算走。

    徐淮南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又将她的脸重新转了回来:“公主还没舒服怎就要走了?”

    他俯身如变天的黑雾龙将她笼罩怀中,身上淡淡的冷香钻进她的口鼻。

    谢安宁被香得晕乎乎的。

    徐淮南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拉入怀中,打横抱起,低头堵住她柔软的唇:“张嘴,看看公主可学会了怎么亲人。”

    谢安宁的下唇被轻咬,她下意识张唇,接着瞬间被塞进什么又粗又软的东西,堵得她一口气难以下咽,唇边半露出模糊的呜咽。

    可怜的声音让人很怜惜,同时也让人产生想要欺负她的念头。

    想让她哭泣,让她眼睫沾着泪水,像个无依无靠的可怜小孩般娇卧在怀中被圈起来,被迫露出雪白的肌肤。

    徐淮南转身抱着她抚开茶案上的东西,将她放在上面,分开她穿长裙,屈膝跪在她的面前,低头衔咬住她的唇细嚼慢咽地亲。

    舌头在唇中不断,谢安宁含不住又抵不出去,被亲得快要窒息了。

    不过她更多的是好舒服,架起躯体的尾椎骨阵阵发麻。

    谢安宁最初进来时只想用手碰碰他的唇,谁知道现在快要被亲晕了。

    后腰窝上不断抚1摸的掌心,让她感觉自己此刻是要长出尾巴的小兽,尾巴不安分的在空荡荡的桌面乱蹭。

    呜呜,她好像长尾巴,要变成小狐妖了。

    谢安宁情不自禁抬着腰往上,上面好像有东西,蹭得格外舒服,而且碰一下徐淮南就会咬住她的唇,停下来喘气。

    她偷偷睁眼看过了,徐淮南每次都会眯起眼,脸上露出怪异又好看的表情。

    看得她好爽啊。

    徐淮南掀开微湿的眼,恰好捕捉她偷看的眼珠。

    少女身子歪斜在长长的案上,柔软的长发倾泻如乌水,衣襟从肩上滑落,露出的雪肌薄得泛红,满面潮红又得意洋洋地傲着,似乎什么也不畏惧。

    他看着,然后笑了。

    谢安宁很少见他露出这种笑,明显的坏,仿佛行着一场犯罪,好看地笑完,接着就含着她的小舌吐出来。

    色得要命。

    她感觉徐淮南才是狐狸精,怎会有人长得这般勾人,亲完她,舌头都还没完全收回去,就开始半眯着狐狸似的狭长眼,吐息温柔地魅惑她。

    “小公主想要更舒服吗?”他轻声问,仿佛只要她点头,马上就能好生伺候她一番。

    这男狐狸仗着好看的脸,让她这个见惯端庄男子的天真无邪、漂亮灵气又无比美丽的小姑娘,简直无法拒绝嘛。

    谢安宁来找他就是为了舒服,但她才不要让他知道,所以贪他的同时,还要在脸上露出掩耳盗铃的不屑一顾,“什么舒服,我才不信呢。”

    快点,快为了证明,赶紧伺候她。

    谢安宁裹着潮湿的眼中满是迫不及待,眼尾刻意压着,灰黛细长的眉蹙起,脸颊却红着等他中她的激将法,证明所言不虚。

    徐淮南好笑看着她,都不必勾引,满脸就写满了迫不及待上钩。

    天真的小公主,他们是如何把她养大的呢?

    一点余毒便让她成了这样,若蛊真在她身上,得多可怜啊。

    徐淮南低声笑了声,然后配合她低头咬在她能盛一汪雪水的对玉锁骨上,薄暗红唇吐出热息:“那,解了……裙子?”

    谢安宁颈子湿软软的,耳畔红了大片,恍惚地用掐尖粉的手指慢慢提起裙子,满眼希冀望着他。

    徐淮南指尖勾住她腰间纤细的带子,启唇露出舌尖,沿着她锁骨上,像蛇蜿蜒往下。

    唇从软兔毛布料划过,留下淡淡的痕迹,最后钻进裙中。

    钻进去那瞬间,谢安宁的心跳变得很快,脸庞慢慢绽放出奇异的粉,打算好好享受一番。

    还不待她仔细感受快乐,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

    两声敲门伴随清儒的嗓音响起。

    “南侯可还在屋内?”

    遭了,好像是、是皇兄!

    谢安宁睁大眸子,混沌的脑子登时清醒,接着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案上用手勾着裙子,而裙下藏着皇兄正在找的人。

    怎么回事?干嘛打断她!

    不对,应该是想皇兄怎么忽然来敲门,找徐淮南做什么?

    谢安宁以为皇兄是来抓她的,慌得不成,想要爬起来,但又被按了回去。

    她像被渔人拽回来的鱼丢在案板上,气呼呼地喘出热息。

    “别乱动。”

    被闷在裙中的青年仿佛没听见外面的声音,双手握住她惊屈的腿,耳畔被夹紧,高挺的鼻梁悬停在其上。

    玉门仿佛随时都会天河倾泻,透了点殷粉。

    很漂亮,和她人一般粉得可爱。

    徐淮南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挑选,然后在门被敲响第二次时俯首下脸,张口抿住了。

    “呃……唔!”谢安宁差点发声,及时抬手用手背压在唇上,清丽的眉微微蹙起,脸颊变得嫣红,失神地望着门口,湿漉漉的眼眸摄人心魄。

    对不起皇兄,她比较着急,先来后到也是她先来的,你再等等。

    谢安宁妥协了,因为太快乐了。

    潮热的气息吹拂,舌尖逗留在上面,然后往里面钻,像是交吻般在翻找,连绵不断的怪异酥麻让谢安宁颤抖不止,张合着与他互相纠缠,有些记不清外面的人是她最爱的皇兄。

    在快乐中,她最后一点愧疚也散了。

    屋内无声传来,谢祁年站在门口蹙眉等。

    他不想与徐淮南共处一室,但另有一事忘了与徐淮南说,在等皇妹时,听人来报徐淮南似乎还没走,便过来了。

    他屈尊降贵站在门口敲了一下,屋内却无应声。

    谢祁年眉头攒起,心中不悦的同时面上仍维持温和,再次抬起玉白长指再敲在门上,问了声:“南侯可是还在里面?”

    里面传来轻得怪异的‘无’声,虽然有些听不清,谢祁年当徐淮南还在里面,也懒得进屋,直接道:“此前听南侯对上狩猎有兴趣,孤想邀南侯去猎林,不知南侯可赏脸?”

    说完,他忍着不耐,等了等。

    此刻屋内的谢安宁连声音也发不出,如溺水般仰面张着红唇,小口压抑地喘气,脸颊红得像肿了一般,眉宇间满是迷蒙的失神。

    她已经听不见皇兄在外面说什么了,脑中全是:徐淮南没说错,真的哎,真的好舒服!

    呜呜,只要他好好伺候,她现在可以短暂地不讨厌他。

    当门口再次传来隐有不悦之意的敲门声时,深陷其中的舌尖似也觉得烦人,蓦然用力,还啧了声。

    谢安宁一颤抖,差点发出尖叫,耳鸣嗡嗡的,仿佛隐约听见了拨开云雾露出的神音。

    “谢安宁……他真的很烦,什么时候滚。”

    谢安宁鬓边微湿,面色艳红,艳丽的面容侧贴在冰凉的木案上,失神地颤颤着,没听清他暗含烦入骨的厌恶。

    徐淮南从裙下抬起同样绯红脸庞,目光掠过她的脸,薄唇红而残留晶莹,额间亦有薄薄的汗,面无表情的用低哑回应外面的人。

    “太子殿下邀请,臣自会前来,不过现在恕臣衣裳不整,不想冒犯了太子殿下,改日与太子细说。”

    门口的谢祁年得他的应声,不满郁结锋眉,语气倒还维持君子之风,虽然明知他应该是不知,还是顺问了另一句:“不知南侯可见过安宁?”

    里面又是顿出安静后,才不紧不慢地传来:“否,不曾见过安宁公主。”

    谢祁年今日唯一听得舒心的话:“那便不打扰南侯休息了。”

    “恭送太子殿下。”传来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无人在意。

    谢安宁从未如此大胆过,虽然某些时候的确有大胆的想法,但还是第一次当真经历这等惊险之事。

    她趴在茶案上,死死用双手捂住嘴唇,紧张压着喘意,似掉非掉的裙头歪歪斜斜地挂在露出一截细软的腰间,整个人像被暴晒得蔫掉的花梗,可怜惨惨的。

    而坐在她身边的青年慢条斯理擦着披肩绒毛领口上的水痕,深玄的长毛黏成一撮撮,怎么擦拭都无法使其变得如不久前那般蓬松自然。

    他索性放弃,抬眸瞥向还捂着嘴红着脸的谢安宁,脸上扬起微笑:“公主可还好?”

    谢安宁回神,眨着黏湿的乌睫,宛如蝶翅轻展,腕慵无力地撑起身,铺在案上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胸前,她系上松开的裙头。

    她这会没了那股莫名的冲动,开始不高兴地蹙着眉:“这到底是什么毒,怎么只有我有感觉,你怎么没有?”

    想到她若是每日都像今日这般冲动,往后可如何是好?

    这毒东西好生阴损,到底是谁换了她的糖丸!

    谢安宁心中全是对换药害她之人的埋怨,没留意说出此话时青年指尖蜷缩。

    他只是会忍,如若真冲动了,等下她只会更可怜。

    徐淮南没回她,起身将擦过毛领的帕子丢进热炉中,折身止步在窗前,抬手推开窗牗让屋内少女甜蜜的气息被风吹淡。

    他自觉的老实转身,谢安宁趁此机会整理好衣裙,重新拾起粉桃花瓣似的发带束上马尾,白净的脸颊嫩嫩地晕着绯色。

    她双膝发软地撑着桌案站起身,抬着下颚傲气道:“本殿下要走了,今日之事就当做是一场意外,你不可与外人道,可知道了?”

    太子那套她学了八成。

    徐淮南转身懒倚在窗前,半张脸被窗外刺目的白雪映得冷淡,唇角勾着浅笑:“公主放心,我不会与人乱说。”

    他的识趣让谢安宁无比满意,甩着长长的高马尾,只是走到门口停下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弯下腰,悄悄拉开门缝往外面瞧。

    确定无人后方松口气,继续抬头挺胸跨出门槛。

    一出去,谢安宁迫不及待往楼下跑,打算装刚从外面散心回来,孰料刚走到楼梯前正与下楼的谢祁年撞上。

    看见皇兄,她下意识转身,而身后传来皇兄看似温柔的声音。

    “安宁。”

    谢安宁听见皇兄腔调平静,便知他现在有火气,老实地垂头转身,仿佛晒蔫的花恨不得低头到土里去:“皇兄。”

    在楼上迟迟等不到人,听宫人来报皆在下面没寻到人的谢祁年担忧出事,便打算下楼亲自去找人,没想到还没走下楼梯身后便传来皇妹的脚步声。

    他看着面容红润不似宫人所言容色苍白的皇妹,拾阶而上,停在她的面前,问:“安宁去哪了,不是说出去散闷,怎从上面下来的?”

    谢安宁一听便知他有几分生气,心道不妙。

    皇兄温润如玉,看似脾性甚好,实则总是喜欢将气压在心中。

    但又怪不得她,她只是说去散闷,又没很肯定说一定要下楼。

    况且她都和宫人说了,她等下自己回去,她做得又没错。

    “皇兄。”

    尽管谢安宁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反而错的是皇兄。

    他到底是自己最喜欢的太子皇兄,谢安宁还是乖巧地伸手,抱住他的手臂左右晃了晃,漂亮的眉眼垂出楚楚可怜来。

    “我刚在房中做了噩梦,心头烦闷,不知你何时回宫,便想着先出去散散闷,但下去后觉得外面冷,就换了雅间。”

    她怕他追问,企图用叽叽喳喳的声音攻击他:“哇,皇兄竟然还在等我,太好了。”

    谢祁年纵然因担心她,而有几分被骗的不悦,还是在见到她翕合红唇,眼弯似新月,眉心又舒展了,到底不忍心责怪她。

    他抬手轻敲她的额,无奈道:“小鬼头,下次可勿要如此,去何处与皇兄说,皇兄险些以为你是太讨厌南侯,要背着皇兄偷偷去害他,会担心你。”

    他还有三分怀疑,所以话中有试探,不偏不倚猜对了。

    不过她不是去害徐淮南的。

    谢安宁出门之前就很心虚,有提前想好做什么表情,这会儿被皇兄问起,她睁大杏眸,叽叽喳喳道:“不会,徐南侯再讨厌,也不值得公主去亲自动手,除害一事,我会听从皇兄命令,一定支持皇兄除掉他!”

    她握紧拳头,表情很认真,提起徐淮南其实想到了他那张嘴巴,身上还麻麻的。

    谢祁年闻言手扶她身后,指尖卷着随点头轻晃的粉桃花发带,彻底放心道:“安宁一向让皇兄很放心,现在可是想先回宫,还是在外面逛一逛?”

    若是放在素日,谢安宁难得与皇兄独处,自然会欣然应允,可她刚被人弄得骨头还是软的,心里面就有几分不情愿了。

    她歪头靠在他的肩上:“在外面太久了,现在想回宫休息。”

    谢祁年卷发带的手指一顿,心下的失落无法言语,对她还是浅笑:“正好,我也有要务尚未处理,便随安宁一道回宫罢。”

    谢安宁点头,暗松口气。

    虽然她也很想和皇兄一起在外面玩,但是真的很累,不过她可以在路上说徐淮南的坏话,小小报复一下他。

    第25章 特殊时

    近日谢安宁和陈月山关系很好,答应了她要来练蹴鞠。

    听完夫子讲课,谢安宁赶去校场。

    等她来到校场后,谢安宁发现陈月山还没穿蹴鞠服,一个人坐在那儿似乎在等她。

    看见她过来,陈月山站起身,神情似有些犹豫。

    谢安宁问道:“你怎么了?”

    陈月山脸上露出歉意,愧疚道:“殿下,臣女今日有事,能不能向你请一日?”

    谢安宁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了,原是这件事:“没事,你想去就去。”

    待谢安宁颔首,陈月山便高兴地向她道谢:“多谢公主殿下。”

    说完她便提着裙摆,肩上挎的布袋随裙着急飞扬,可见是天大的事。

    陈月山走了,谢安宁没有精力去玩蹴鞠,早早便回去了。

    接下来几日,谢安宁发现每次放课,陈月山都是头一个离开书院的,不知近日在忙些什么。

    下堂后,竹云候在外面,见她出来便与其余贵女侍女请辞,上前扶着公主低声道:“公主,奴婢都安排妥当了,今日就可以去见公主一直找的那人。”

    谢安宁半倚竹云,点头称她做得好。

    竹云红着脸低头,犹豫须臾提醒道:“公主,那姑娘所处之地尤为脏污,恐怕会玷污公主贵体,不如奴婢代公主去见罢。”

    谢安宁摇头:“我亲自去见。”

    “是。”

    随竹云来时,谢安宁没想过所言脏污,能比过京城里之前那小深巷,与此处比起来可见是小巫见大巫,隐蔽落魄,满地泥泞,可怜得无处落脚。

    竹云扶着她,抬眸关心地问:“公主可还好?”

    虽地方不臭,但实在太落魄了,四面都是高墙,雪掩过后融化的雪水将路泡得软绵绵的,再如何小心踩在上面都还是会溅起泥巴星点在裙摆上。

    谢安宁不敢信世上一落魄比落魄更高,这地方比深巷更住不得人,但里面却住着很多女子。

    她们探头看着华贵干净的少女被人搀扶着走进来,眼神中没有任何神情,空得像只是观赏一出戏。

    “公主,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罢。”竹云总觉得从窗户中探头出来的那些人眼神好怪。

    其实她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只知是京城那些青楼里放出来的女子,无处去,所以便被人收留在这里,此处还在官府处盖过印章,是正经的百姓居所,只是竹云没想到竟如此诡异。

    谢安宁抬眸看着趴在窗前的那些女子,蹙眉道:“你知不知道,有位腿脚不便的姑娘住在哪里?”

    被她盯着问的女人没想到她如此大胆,眼中清澈无垢,毫无鄙夷与嫌弃,更谈不上害怕,反而让她忍不住瑟缩脖子,像花一样收紧花苞半截脖子埋进窗下,露出半张脸摇头。

    谢安宁‘哦’了声:“多谢。”

    未了又唤了声竹云。

    竹云从袖中掏出碎银,放在女人的窗前,继续跟在谢安宁身边。

    谢安宁一路问,无人一人回答她,倒是竹云身上掏不出银子了方小声提醒。

    “公主,奴婢带来的银子花完了。”

    “这么快。”谢安宁不可思议,小声心疼:“银子真不经花,算了,我们先回去带够了再出来。”

    竹云:“公主还要继续找啊?”

    谢安宁点头:“当……等等,不用回去了,我好像看见了。”

    “啊。”竹云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去,没看见人,只见轮椅木轮从墙角消失。

    谢安宁不用竹云扶,提裙摆追上去。

    狭窄巷中恰好供应轮椅驶过,再多一人寸步难行,瘦弱的姑娘艰难地推着轮椅往前。

    枯藤树下站着位身着灰裙的瘦弱少女,见她推着轮椅,忙不迭上前。

    “琳琅,我正说你怎么没在,你便回来了,你身体不便,是去那了?”

    琳琅笑,声音细软:“总是待在家中,出去转一转,对了,你怎么提前来了?”

    少女道:“怕你孤独,所以提前看看你。”

    琳琅弯眼,被灰裙少女推进狭窄小屋内。

    不远处躲在墙角露出一只眼窥视的谢安宁眨着眼,在门关上后转头看身后的竹云。

    竹云亦看她。

    谢安宁问:“认出来没?”

    竹云迟疑颔首:“公主,那好像是陈姑娘。”

    谢安宁沉脸颔首,不言语。

    竹云见此免不得阴谋作想:“公主,陈姑娘乃官家女,现在却出现在这个地方与公主一直在寻的人早就相识,却不告知公主。”

    谢安宁捏了下她的脸:“月山又不知道我在找琳琅。”

    竹云一想‘哦’了声,腼腆红脸:“好像是,差点误会陈姑娘了。”

    随之又疑惑问:“公主,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去吗?”

    谢安宁嘚瑟抱臂,高抬下颌,红润樱唇吐出:“爽。”

    谢安宁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躲在暗处偷看人了,实在太爽了,今日她要看个够。

    竹云不能感同身受,陪着公主一起等。

    约莫过去三炷香,紧闭的大门方被打开,坐在轮椅上的姑娘亲自送走了陈月山。

    陈月山离开时走的另一条路,没与谢安宁碰上,谢安宁也没有出来。

    陈月山走后琳琅在门口坐了会,睁着空洞的大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谢安宁看着她掌着木轮进了屋才带着竹云离开。

    回到马车上,竹云忍不住问:“公主,不是去见那姑娘的,我们怎么走了?”

    谢安宁双手托腮,沉思垂下的乌睫细翘,白皙下颌深深陷在掌心中,露着上半张透粉的脸,声音闷闷道:“我就是觉得好奇怪啊。”

    竹云趴在她的面前,好奇问:“怎么奇怪?”

    谢安宁蹙眉摇头,隔忽而又道:“竹云,你说琳琅明明看着没有受人挟制,怎么不回家啊,娘她……”

    “娘她?”竹云扬音。

    谢安宁霎时回神解释:“她娘。”

    竹云没追问。

    谢安宁继续道:“她娘四处找她,眼睛都哭红肿了,可见担心她被人拐走受苦,她没事怎么不归家去,反而住在这里,好奇怪啊。”

    谢安宁想不通,很想不通。

    竹云倒是觉得自然:“许是和她娘闹分歧吵架了不愿回去。”

    父皇是皇帝,当朝太子乃她皇兄,谢安宁从未与他们吵过,所以不明白为何吵架不归家,平白让心疼自己的人难过,想不通。

    竹云便安慰她,转言去了别处。

    两个小姑娘论起别的趣事,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出都出来了,谢安宁想吃肘肉,便商量着去西街。

    两人刚走出巷子,路过小道时竹云忽然惊道:“公主快看,那是不是南侯大人?”

    谢安宁闻声侧首,巧见冰湖上拱桥上有一人正朝内书院走去,长裘宽袖,墨发戴冠,其身形优越如玄月,与此地格格不入

    这不正是徐淮南。

    怎么在哪都能碰上他?

    谢安宁心中一惊。

    她猜测徐淮南莫不是馋她,所以跟到这里来。

    可仔细瞧,又发现徐淮南去的方向不是她这边,也似乎没有发现她在这边偷看。

    这……

    谢安宁沉思。

    “公主,南侯怎的出现在这种地方?”竹云诧异道,转眼却见公主捂着嘴巴,水漉漉的眼中浮着兴奋。

    “竹云,肘肉之事先放一放,反正吃不吃都不重要,本殿下好像发现徐淮南的尾巴了,他怎会莫名其妙来这里,他一定有什么秘密,待本殿下去探一探。”谢安宁很高兴。

    竹云见她跃跃欲试,踌躇道:“那公主,奴婢呢?”

    她干不来跟踪人的事,还是南侯。

    谢安宁知她做不来,摆手道:“你不必跟,先在外面等我,我去一下便过来,若是超过两个时辰还没回来,很有可能是发现了徐淮南天大的秘密,你再带人来找我。”

    “如此危险!公主不可。”竹云一惊,出声阻止。

    谢安宁摆手道:“没事的,徐淮南才不会对我做什么,你放心吧,你不必跟我,人多怕他发现,我先去了,记得刚才的话。”

    竹云只好从命:“那……公主小心,奴婢在外面等你。”

    谢安宁起身趁他没走远,快步跟过去-

    岳阳书院的院长李老,乃先帝时期初李四杰为首的状元,虽在朝堂任职没多少年便退隐,但一直被任命在书院教授皇子皇女与京师大臣子弟,到如今可谓桃李满天下。

    今日他在外面的小舍,忽闻有贵客来了,不得不亲自面见。

    青竹盛雪,丰神如玉兮的青年甫一从踏入竹中便令李老神色露出恍惚,手微不可见地激动得颤了起来。

    像,太像了,虽然早知晓,不曾想见过后比预想更像。

    徐淮南敛目作揖,披肩长垂拂案上落雪,神态温和:“今日忽然来拜见李老,不知可有打扰?”

    李老回神,起身迎道:“算不得叨扰,南侯请坐。”话罢,目光又落在他的脸上。

    徐淮南拂去石凳上的白雪,露出青白石面,然后坐下,抬目见对面老者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恍惚失神,又似激动得难以言喻。

    徐淮南打量周遭,浅笑道:“李老此处的宅子冬有雪景,春应该也有好景色。”

    李老闻声回神,笑了下,吩咐童子在旁边瀹茶:“算不得美景,偶尔过来住会儿。”

    “不过……”李老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南侯怎知老夫在此处?”

    “路过。”徐淮南笑弧不变。

    此地隐秘,李老当然不信是路过,犹豫片晌直言问:“南侯只是来喝茶吗?”

    徐淮南摇头:“否。”

    果真不是路过,李老心叹:“南侯前来所谓何事?”

    徐淮南玩笑道:“找美人。”

    一句话,一张相似的脸让李老仿佛回到二十几年前,那是他第一次见虞姿,当年她被老南侯带入京城也是大雪纷飞之日,站在梅林中如神仙贵女,惊艳无数男男女女,他便是其中一个。

    只是后来虞姿忽然病重,被没有讨到封赏的南城侯带走,后来便传出失踪的消息,只给老南侯留下唯一的儿子。

    眼前青年眉美唇红,眼如媚狐,虽面容轮廓冷硬却还是像极了当年艳冠四州,惊艳众人的美人虞姿。

    可惊叹之余,李老又露出遗憾:“不过南侯打听的事,老夫恐怕知晓甚微,不太了解实情,只在当年见过其母几面。”

    徐淮南神色无恙,淡笑道:“当年之事我倒不是很关心,只是想问李老一件小事罢了。”

    李老活至今早就成人精,虞姿的事他便是晓得也不敢声张,更何况他如今一家老小皆在京师中,更不敢多言了。

    “南侯且问,若老夫知晓必定知无不言。”李老笑抚胡须,心中已在想对策之言。

    徐淮南问:“当年似乎有位官家被查抄,府中女子皆入教坊司,其中有位庶女失踪,听人说道是跌落湖底死了,可有此事?”

    李老抚须动作僵住,看向前方玄裘厚裹却无臃肿,反有雍容华贵的青年。

    他红唇含笑,轻声说:“我其实在外面就爱听些闲话,让李老见笑了。”

    换作旁的话,李老或许会跟着哂笑,可踩中他的痛处,实在笑不出来。

    从得知南侯要入京他便盘算迟早有一日南侯会寻来,应对之策亦提前想好了,可却没想到他不问其母虞姿,反而问起不起眼,早就死去的庶女。

    “南侯此意是?”他拿不准南侯是何意。

    徐淮南莞尔:“无甚意思。”

    李老坐立难安,几欲开口,又为难闭上,几番纠结中从外面匆匆走来一人,俯首在闲散的青年耳边低语。

    徐淮南唇边笑落,平声吩咐:“看着。”

    青峰领命退下去。

    此间插曲并不起眼,李老转眼便忘,只是李老尚未抉择,此前还稳坐的青年却若有所思地捻着指腹,遂抻袍起身,道:“李老既然没记起陈年往事,便想好在与我说,今日冬冷寒,借贵地落脚歇片刻,可否?”

    李老现在巴不得他快些走,听他说还要留在这里等,纵然有诸多不情愿,还是起身相送,欲领路去客房。

    而刚起身却见徐淮南话毕,已转身朝着客房方向走去。

    那是……他素日休息之地,徐淮南从未来过,怎会知晓路?

    李老心骇,想到方才徐淮南问的话,本以为只是道听途说前来诈他,原不是,尚远在封地的南侯不仅了然于指尖,更是将所有人府中都渗成筛子了罢。

    此事陛下可知?太子可知?

    李老站在原地撑着树,看着渐渐隐进梅林的身影,心中无端不安-

    谢安宁正在跑,心中骇然。

    虞姿是谁她不知道,但那庶女……徐淮南好像在打听什么事,而且最重要的不是他打听什么,是徐淮南发现她了。

    她不久前偷偷藏在竹林后面偷听,总觉得有人也在看她,侧首一看,正见总是跟在徐淮南身边,那名唤青峰的侍卫在看她。

    见她悚然回头,他便自然走向徐淮南,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至于说了什么,她不必深想便知晓,因为徐淮南抬眸看见她了,幽深的眸子如吐丝的黑眼蛛虫,冷淡落在她惊恐的眼神中。

    她仿佛看见了杀意。

    谢安宁与他对视后转身便跑,一头扎进林中,跑得气喘吁吁回头,忽然看见与人谈话的徐淮南竟然悄无声息地距离她不过十步距离。

    追来了!

    谢安宁俏脸发白,头皮发麻,弯腰抱起裙子朝前方跑,可跑着她又跑不动了,见一假山,闪身躲进去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回。

    许是她躲得及时,徐淮南并未看见她藏在假山中。

    皮靴不紧不慢地踩在枯叶上,发出冰裂般的清脆声响,谢安宁屏息靠在石上,听见有人恰好停在身后,口吻遗憾:“跑了。”

    嘿,没错,徐淮南真的没看见她。

    谢安宁放心竖耳听主仆二人讲话。

    “主子,可要属下去找?”青峰垂首看着主子踩着少女露出的粉色裙摆。

    “找,看是何人窃听本侯的秘密。”站在假山后的青年面色平静,唇红似冻出血,柔风卷发飞扬,冷峻眉眼一动不动地沉凝前方。

    “此秘密若是传出去,在特殊时刻公之于众,会令本侯永无翻身之日,多加派些人手,务必要将人找出来,带到本侯面前亲自审。”

    冰凉的话如冰珠从石缝中落在谢安宁的脖颈上,凉飕飕地钻进衣襟,使她下意识颤了下,紧张地咬住下唇,得意慢慢爬上俏脸。

    徐淮南蠢蛋,没发现她还大着胆子偷听罢,等回头便告知皇兄。

    不对,他说特殊时刻说出来才有用,是什么时候?

    她正沉思,仿佛为了替她解答,身后传来靴尖踩雪的声音,伴随清冽嗓音在耳畔响起。

    “特殊时刻就是此刻呢,小公主。”青年的气息很轻地舔上她冻红的耳尖。

    第26章 阴森森

    谢安宁心中猜想霎时烟消云散,错愕回头,与一双含笑的眸对上,比夜间乍出现的鬼都瞧着恐怖几分。

    她咽了咽喉咙,唇边先绽出可爱的笑:“哈,很巧,我刚好路过这里,南侯也是吗?”

    “真的是太巧了。”她边说着,小弧度偷摸往后退,欲随时趁他不注意跑走。

    徐淮南莞尔看着她的小动作,舒展眉眼朝她伸手,有几分感慨:“是很巧,臣无论去到何处,总是能遇见公主。”

    谢安宁看着他伸来的手,犹豫片刻,料定他不敢谋害公主,且她来之前已经吩咐过竹云,便慢慢伸出手:“与南侯还是挺有缘的。”

    “的确如此。”他轻叹,话锋又一转,温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还很困扰:“不知公主刚才可见过有人往这边跑?她偷了臣的东西,臣正在搜寻呢。”

    谢安宁搭在他掌心的手下意识往后收。

    那双手用力一握,便拉起了她。

    谢安宁站稳后,侧过染雪的白脸,满眼心虚地虚张声势:“看什么人!什么人值当本殿下去留意?你要搜偷你东西的人管本殿下何事?难不成本殿下路过这里,还要帮你瞧有没有古怪之人吗?你过来问我,不会就是怀疑本殿下吧!”

    她嘀嘀咕咕一口气说完,好似真的被他侮辱了,说得小脸都粉粉的。

    徐淮南非但没有因这顿怒斥露出任何惶恐,目光反而从她脸上掠了过去。

    那古怪的眼神看得谢安宁忍不住想拢紧大氅,水漉漉的眼珠朝四处环顾。

    他这是什么眼神啊,不会真的要害她这个漂亮美丽的公主吧!

    徐淮南勾唇露出似有似无的轻笑,玄裘衬得他面如冠玉:“公主真是……”

    “笑什么?”谢安宁看似气势汹汹地怒视他,实则气焰已经跌入谷底,撑在冷硬假山石上的手指都扣进了缝隙中。

    她心如乱麻地想,他笑什么啊,好怪。

    徐淮南笑后松开她紧张僵硬的手,往后退出一步,宛如良臣般毕恭毕敬道:“公主若没看见便罢了,恕臣方才因急而无礼之举动。”

    谢安宁习惯性借梯子上爬,蹬鼻子就想要上眼,这会儿见他虽有冷淡,但恭谦姿态十足,又有些小心思起来。

    她扶鬓扬唇,装作宽宏大量:“无碍,本殿下理解南侯被偷东西后心急如焚,本殿下刚才没看见什么人。”

    顿罢,她还不忘给自己搭台阶下:“其实本殿下只是恰好路过,早就与人相约了,只是被路边雪石吸引,忍不住驻足观望,所以耽误了许久,现在也该过去了,便不与南侯闲聊。”

    徐淮南唇弧含笑:“既如此,那臣便不送公主了。”

    谢安宁巴不得如此,不甚在意地抬起冻红骨节的手挥了挥:“不必送。”

    话毕,她转身沉着脸,安然若素地朝前款款涉雪离去。

    徐淮南侧身面向她,盯着她体态自然的曼妙身影,沉默几息后低头笑了。

    撒谎的小公主总是眼珠乱转,真是可爱得想舔。

    他靠在假山上,眉眼冷淡散去,笑得玄裘深毛森冷抖动,眸尾勾起湿意的潋滟红,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

    “走,回去见他,看他现在可有想通。”徐淮南屈指拂过肩上落下的雪,含笑站直身,阔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重新回到雪竹林,李老已经焦急如焚地坐在垫上,胡须上粘着几许白雪也忘了抖去,神色恍惚地盯着前方的石板路。

    雪竹林的石板路上,刚离去不久的华贵青年终于如闲庭漫步般,缓慢走出来。

    李老一见他便激动起身:“南侯。”

    徐淮南刚走近,方还老神仙姿态的老者扑通跪在靴前,手中多拽着一根红绳,埋着头哽道:“南侯,想要做什么只管吩咐,请勿要对我妻女动手啊,她们并不知情。”

    人活越久,所受钳制越多,尤其是活得美满未曾经过大风浪之人。

    徐淮南弯腰伸出玉般长指,很轻地勾住他手中红绳:“这是在做什么,行此大礼?”

    李老最初用力拽紧不愿放,头顶青年声温低沉,吐出平静的‘放’字,他方松开拳心。

    李老眼看着那根红绳落进冷艳的青年手中。

    徐淮南看着手中红绳,惋惜道:“鉴之原想与李老成为忘年之交,可惜李老方没看上。”

    李老连连磕头,急忙道:“愿的,是愿的,鉴之既以字相称,日后可唤吾为鹤哗。”

    “听闻李老当年鹤哗二字乃先帝亲自所赐,当年金殿风光仿佛就在昨日,你且起身吧。”徐淮南弯腰虚抬他起身。

    李老僵笑得脸是褶子,起身时的眼神却惶惶颤抖。

    连先帝私下赐他鹤哗为字,他竟然也知道了。

    徐淮南似未曾看见他眼中深深的恐惧,错身将红绳置于茶案上,从袖中抽出雪净丝帕冷静地拭着指尖:“今日与鹤哗闲谈甚欢,本应多逗留些须时间,可现在临了有事,只能改日再来了。”

    李老不敢称不是,“是是是,鉴、鉴……”

    他实在唤不出徐淮南的字,咬牙咽下,“南侯大人下次要来,只管差遣人来通报,鹤哗定在院中设下小宴,与大人共饮酒。”

    李老弯腰不怕丢面子,谦卑姿态做足了,他现在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就应下,何必现在一把年纪了,还要俯首做孙子。

    幸好上头的人是真有事,应下句‘可’便带着人离去了。

    等人已经走后,李老撑着僵硬的老腰抬起头,拿起桌上的红绳,复又看向隐进雪林长廊的玄色身影,缓缓轻叹出声。

    就在不久前,他打算招来书童,将南侯今日之事报给太子,才走出竹林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个宛如影子的人,剑柄上的红绳尤为显眼。

    李老一眼认出来,那是他这么多年隐秘起来的妻子亲手为女儿编织的,还没编完压在房中的妆奁盒上。

    如此隐蔽得不为外人所知的东西,现在却落在了旁人手中。

    李老不敢想家中是否早就被人监视起来了,他现在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暂时向野心臣子低头。

    且等上一段时日再脱身罢。

    李老揣着红绳,转身往家中赶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

    同样碎步涉雪的少女神情严肃,憋了一路走回与竹云约定的小巷口。

    竹云上前欲问,便被抬手打住。

    “先别说话。”

    竹云不知公主发现了什么,见她神情严峻不敢开口,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谢安宁一路沉着脸回宫。

    一入寝院,她让竹云先下去,跨步独自进入内屋,先是垮下脸来,细指捂着胸口呼出沉气,然后又笑了起来。

    徐淮南也太好骗了吧,还是说他知道是她偷听的,但碍于她公主的身份不敢对她出手。

    如若如此,那也太爽了。

    谢安宁脸上绽出大大的笑来,心中又开始琢磨坏点子。

    她可不笨,如果徐淮南已知是她在偷听,那刚才在假山说的话便不一定是真的,什么特定时候,肯定不是现在。

    还有她刚才偷听到李院长的妻子乃当年藏起来的庶女,这件事她早就梦到过啦,那些记忆现在还存在脑子里面呢。

    只不过牵出庶女后,她的身份也会被同时牵扯出来,才不会这么笨去给徐淮南做嫁衣,谁知道他要借她口作甚。

    不过虞姿……

    虞姿是谁?

    谢安宁脸上笑意敛住,若有所思地垂眸,琢磨此人为何她没梦见过。

    以前她每日都会梦见很多日后会出现的人,唯独这虞姿不曾梦见过,但又觉得名字有些耳熟。

    在哪里听过呢?

    谢安宁身子软软地靠进铺着白绒的血木藤椅中,神情渐渐冷静,想了很久也没想到是在何时听见过。

    傍晚。

    谢安宁想虞姿,想得食不下咽,吃了几口刚要让人将晚膳撤下,皇兄便来了。

    “皇兄怎么有空过来了。”

    谢安宁看着白衣如玉的皇兄,上扬的眸中如含星光,让伺候的宫人下去。

    宫人们躬身退去。

    谢祁年撩袍坐在她身旁,“自然是过来看看小安宁有没有好生用饭。”

    “那皇兄来得好巧,我刚用完。”谢安宁眨着眼,上前亲昵抱着他的手臂,心忖莫不是与皇兄心有灵犀,不然他怎么会来得这般巧合?

    谢祁年看向旁边近乎没动的饭菜,问道:“还剩这般多,可是不合胃口?”

    谢安宁摇头:“没有,就是今日在想事,怕晚膳吃太多,我还没想明白就犯困,第二日便又忘记了。”

    谢祁年知她吃饱穿暖后便不爱动脑子,屈指轻敲她的额心,摇头道:“有什么大事能比好生用饭重要,真不知这漂亮的小脑袋整日都在想什么?说给皇兄听听,看能不能帮你。”

    “皇兄,你真是我的大福星。”谢安宁杏眸弯弯地捂着额头揉,犹豫是否要问皇兄。

    她害怕万一皇兄顺着她问的话去查,可她又实在好奇,这个名字熟悉得让她坐立难安,偏偏又记不清在什么地方听过。

    一定是听过的。

    谢安宁心中万分纠结,嘴上慢悠悠向皇兄问天南地北。

    她问得很杂,一会儿问文星台前不久占卜天下是否吉利?一会儿又问父皇宫中的妃子近日是哪些得宠,连他太子殿里的狸奴都问。

    问来问去,最后她佯装是不经意好奇。

    “皇兄你知不知道谁叫虞姿?”

    谢祁年原本还笑着听她说废话,闻言眼中笑意微落,没有先回,而是侧眸问:“安宁如何知道这个名字的?”

    谢安宁眨眼道:“今日在外面无意听见有人提及虞姿是美人,我好奇。”

    谢祁年本是想问她是从什么地方听见的,不想见到少女撩起卷长睫羽颤着,桃花面在屋内楚楚动人,一时忘了要问的话。

    谢安宁见他久久不回话,自认这话问得很不刻意,皇兄却没回答,反而抬手抚摸她髻上的珍珠,看向她的神情古怪。

    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这虞姿是不可言说的禁忌之人?

    谢安宁正在猜想此人可是什么禁忌,忽然发现皇兄朝她靠近了些。

    她登时僵坐原地,目光落在皇兄薄而淡粉的唇上,不自觉屏住呼吸。

    皇兄好像……在靠近她。

    谢安宁实在忍不住别过头,紧张着嗓音脱口而出:“皇兄!你好像靠得太近了,我有点喘不上气。”

    此话一出,谢祁年霎时松开她,竭力克制地转过眼:“抱歉,皇兄见你鬓发乱了,帮你……整理。”

    “哈哈,谢谢皇兄。”谢安宁嘴上笑着,身子却像被晒融化的粉白猫儿,慢慢软在旁边默默锤着腿。

    该死,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啊。

    好后悔,好后悔。

    谢祁年没发现她的懊恼,侧过微红的脸,轻咳一声告诉她:“虞姿是老南侯尚未成亲的红颜知己,徐淮南的生母。”

    谢安宁在大悔中乍然听见此话,眼中情绪一扫而空,抬头看向皇兄讶然道:“徐淮南的生母?”

    谢祁年颔首:“老南侯虽然一生未娶妻,却有位红颜知己名为虞姿,听闻的确是为美人,但虞姿在徐淮南年幼时便已经去世了。”

    谢安宁诧异:“徐淮南的生母年幼时便去世了……吗?”

    谢祁年见她眼中生疑,似乎在琢磨什么,默了默才问:“安宁怎么无缘故打听起南侯的事?”

    谢安宁还在想皇兄刚才说虞姿是徐淮南生母,难怪徐淮南来打听这个人,没留意皇兄眼中的打量,随口答道:“就是不久前,我听人提及,好奇问一问,原来此人是南侯生母啊。”

    她兴趣骤消,甚至还觉得白日是徐淮南刻意逗弄她,说不定一早知道她在偷听,所以才说出这种话,勾起她的好奇,以为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太坏了,这个徐淮南。

    “皇兄,不提南侯的事了。”

    谢安宁很想说徐淮南坏话,又怕说太多,反倒让皇兄将他记下,便忍痛割恨,问皇兄:“对了皇兄,你用过晚膳了吗?”

    她瞧外面夕阳还没彻底落下,皇兄应该是刚回宫。

    谢祁年也不想与皇妹多聊别的男人,温声回道:“在外面用过了。”

    “哦,好吧。”谢安宁双手托腮,盯着他看。

    越瞧,她越觉得皇兄生得好看,眼尾下的痣也好看。

    看见那颗痣,她莫名想到徐淮南眼皮上好像也有一颗。

    谢安宁阴暗了。

    这男人怎回事?连黑痣都要贴着皇兄,一个长上面,一个长下面!

    谢祁年见她丧气着小脸儿,虽不知她脑袋里整日在想什么,还是忍不住失笑,抬手一边为她按额,一边与她闲聊。

    最初谢安宁还精神抖擞,奈何皇兄的手按得太舒服了,她又刚用完膳食,这会儿在他指尖的轻按下有些犯困。

    “皇兄,你刚才说的话好有道理啊,这些臣子就是要敲打……”谢安宁靠着他的手,打着哈欠,眼神软软地朦胧垂着,回话也很慢,都不知自己在回那句话。

    正说另一件事的谢祁年低头,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样儿,低声问:“安宁是累了吗,可要休息?”

    “不累,还想和皇兄说会儿话。”谢安宁撑着眼皮摇头。

    谢祁年失笑,将她犯困的头轻压在膝上,然后和她聊起别的事。

    谢安宁实在太困了,靠了会儿就忘记刚才的话,在温柔的按穴中睡去,依稀感觉脸颊被很轻地触碰了。

    真舒服。

    她在那双手上很轻地蹭了蹭。

    窗外夕阳沉落,昏暗殿内只燃了一支蜡烛,少女侧脸枕在青年腿上,白净细腻的脸庞上盖着一只修长的手。

    谢祁年很想亲皇妹熟睡的侧脸,可目光落在她粉软的唇上,刚起念头,玉白耳畔便先红。

    这是他的皇妹,趁人熟睡做这等事,看起来似乎有些变态。

    所以他最终还是打消念头,目不转睛盯着她,舍不得移开眼。

    谢祁年看了许久,实在太晚了才抬手为她笼上衣领,然后再很轻地抱起她,起身走进寝殿中放在榻上。

    离去之前,他忽然想起谢安宁不久前问的人,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

    虞姿在京城中近乎没多少人知晓,便是认得虞姿的人,也断不会与人私自编排,还教旁人听见。

    是谁告诉安宁的?亦或是安宁对南侯产生了兴趣,所以才来向他打听?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得将安宁身边的人盘查一遍-

    今日旬假。

    清晨谢安宁醒来后没带人,独自出宫,去了琳琅的住所。

    不出意外,旬假期的陈月山也在这里。

    见到陈月山,谢安宁依旧没出去。

    她躲在暗处看着陈月山帮琳琅打扫门前泥,又为琳琅洗衣做饭,偶尔还会推琳琅出去散心,总之两人关系异常亲密。

    谢安宁在角落蹲久了,直到陈月山离开,她也打算走。

    但谢安宁蹲久了,站起身时眼前一阵眩晕,便站在原地捂着眼睛多逗留了会。

    待眼前白雾散去,谢安宁放下手,差点被眼前的人吓得瞳孔震颤。

    在她眼前赫然坐着一位黑发黑眸、肌肤蜡黄瘦弱的姑娘。

    少女眸黑得摄魂又显得有些呆,甚少笑的唇角生疏往上扬着,像没有魂魄的傀儡:“姐姐看我们许久了,可要进来喝口茶水?”

    谢安宁来不及惊讶她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美眸讶然看着她:“你知道我在偷看?”

    少女艰难地推着轮椅往院中走:“很久之前,我还在家时就看见过姐姐在偷看,只是每次姐姐都跑得快。”

    她说罢,还回头笑吟吟道:“还留下过不少银子呢,那段时日我过得很好。”

    “每次?”谢安宁跟在后面,诧异歪头。

    琳琅点头,没有问她为何会偷看,柔声道:“对了姐姐,我叫琳琅,姐姐看我这般久,应该知晓了,但我还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谢安宁告诉她:“我叫安宁。”

    她推轮椅的手一顿,随后露出微笑:“真好听的名字,安宁姐姐的名字寓意很好,既大气,又有平定四方、举国安泰、祈愿安宁的心愿。”

    谢安宁被夸美了,谦虚招手:“琳琅也好听。”

    琳琅眨眼盯着她纤长如白葱的玉指,忽然似说起了玩笑话:“其实不好听,名意为期盼郎君降临,是娘重男轻女之下为我起的名,一点也不好听,我很讨厌呢。”

    “啊,我怎么看着她不像是那种人。”谢安宁记得青娘很关心琳琅,自从琳琅消失后,青娘显然整日以泪洗面。

    琳琅继续往屋内走,“嗯,安宁姐姐与我们相识不久,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的。”

    因为门槛的缘故,她需抬起前轮,可奈何瘦弱力小。

    琳琅只能转头看向身后明媚的少女,呆滞眼中涌出委屈:“姐姐能不能帮帮我推一下。”

    谢安宁赶紧上前帮她推进去。

    琳琅乖巧地道谢:“谢谢姐姐。”

    “没事。”谢安宁发现她这会儿乖得异常。

    越过门槛后,琳琅继续用目光乞求地看着她:“姐姐再帮我推一下吧,我没多少力气了。”

    谢安宁正想如何与她搭上关系,闻言自然是义不容辞,推着她往房中走。

    进屋后谢安宁才发现里面很多木雕,高有六尺,矮有三寸,这些木偶在屋内屹立,将房中的大半光线都遮挡了,屋内的光线阴暗又潮湿。

    谢安宁将屋内打量一番,想问她怎么在屋内放这般多木偶?一回头险些被吓一跳。

    黑眸黑发的瘦弱少女坐在轮椅上,置身在堆满古怪的木偶中,似乎和那些木雕融为一体,被什么摄去了魂魄。

    “吓到姐姐了吗?”琳琅的声音很轻。

    谢安宁捂着乱跳的心口,惊魂未定道:“有点,你看起来像鬼,阴森森的。”

    琳琅没说话了,直勾勾盯着她。

    谢安宁发现她在看自己的腿,低头瞧了瞧,发现没有不对:“你在看什么呢?”

    琳琅眨去眼中迷蒙,语气有些艳羡:“在看姐姐的腿,看起来好漂亮。”

    谢安宁喜欢被人夸,一听此话,眉眼舒展,也不觉得如此有眼光的少女阴森似鬼了。

    她佯装谦虚地牵了牵裙子:“是吗?我怎么瞧着还好呢,一般吧,嗯,好像是比寻常的要笔直好看。”

    琳琅见她眼中丝毫没有怜悯,反而高兴地欣赏起自己的腿,唇瓣微抿,露出几分怏怏不乐。

    片刻她又羡慕地扬起微笑,像好奇的小姑娘:“姐姐的腿真的很美,我能摸一下吗?”

    谢安宁被夸高兴了,见坐在轮椅上的姑娘双腿萎靡,便大方地撩起裙摆让她摸。

    琳琅推着轮椅过去,直勾勾盯着她裙子下的腿,伸出苍白的手抚摸她的腿,低声呢喃:“真的好漂亮,不像我,腿都废了,皮肤都皱皱的,一点也不好看。”

    如果这双腿能是她的,或是能藏起来日日夜夜观赏就好了。

    好羡慕,好羡慕啊。

    少女的指尖冰凉,很轻地摸着谢安宁的大腿,一寸寸往上,隔着冬日的绸袴仿佛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冷气。

    谢安宁抖了下,脸颊不知不觉泛起红晕,嘴上还在安慰她:“别这般想,你生得很漂亮啊,只是腿上小小的缺憾,完全不影响平日的生活嘛。”

    琳琅似乎也很喜欢被夸,手指点在她的髋骨窝上,扬起的惨白脸儿,眼眸弯成欣喜的弧度:“真的吗?姐姐觉得我好看?”

    谢安宁借机往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琳琅漂亮的脸,瘦骨匀称的脸白皙有光,便脱口而出:“真的,像……像是个漂亮小观音。”

    “观音?”琳琅歪头好奇看着她。

    “嗯。”谢安宁再次点头,点了下自己额头,“就是差点红痣,不然更像了,真的很漂亮。”

    她的再次肯定使得琳琅笑意不止:“姐姐真的好讨人喜欢啊,我好喜欢姐姐。”

    “很喜欢。”她重复一遍。

    谢安宁终于看见她发自内心的笑,安慰好她后想起‘姐姐’的身份,清嗓开始学做皇兄的口吻盘问:“不过你一个漂亮小姑娘怎么一人住在这里?可知晓你母亲为了寻你,整日以泪洗面,你怎能不回家呢?”

    琳琅似乎真的和青娘吵过,闻言脸上笑意敛下,别扭转头闷声道:“我没有想要她难过,是她……”

    她咬下唇不言,抬眸觑见少女的脸色严肃,松开咬红的唇瓣,软和道:“姐姐,能不能不要和她说我在这里?我现在在生气,不想见她。”

    谢安宁摇头:“不行,你娘现在四处找你呢,万一找不到你伤心死了怎么办?我一会就要告诉她。”

    琳琅闻言不再笑了,面无表情看人时显得阴森森的:“姐姐若是告诉她,我便死在这里。”

    谢安宁还真被吓到,随后撇嘴坐在她身边:“好嘛,我也不是吓大的,你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别乱跑,我告诉你娘,现在你很安全,不告诉你的下落就是了。”

    如此琳琅才笑了:“谢谢姐姐。”

    小姑娘声音软糯,一口一个姐姐唤得谢安宁身心愉悦,忍不住问她今年多大了。

    琳琅道:“十八。”

    “十八?”谢安宁笑眯眯的眼睛一转,不确信再问一遍:“虚岁十八?”

    琳琅摇头:“整十八,腊冬月一满的。”

    谢安宁秀眉颦起。

    她以为琳琅比她小,是妹妹,没想到竟然与她同年还是一日的生辰,在预知梦中她是青娘的女儿,有个妹妹,但是没想到妹妹竟然与她的双生子。

    与琳琅坐了会见天色不早,谢安宁打算回宫。

    琳琅不舍问她:“姐姐什么时候来看我?”

    谢安宁道:“有空就来。”

    “嗯。”她乖软垂眸,静静坐在轮椅上。

    谢安宁目光不舍地掠过她的脸,暗叹不愧与她是同一个生母,生得都漂亮。

    她喜滋滋夸着自己出了院门。

    出来后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原本只是想偷窥一会儿就走,没想到被琳琅发现了,两人宛如失散多年的姐妹,不知不觉便聊到这般晚了。

    皇兄知道她今日旬假,应该不会四处找她吧。

    谢安宁心道了句糟糕,几步急急地打算偷溜回宫。

    谁知还没走出巷子,便遇上皇兄。

    “安宁。”

    清贵自然的青年手持青玉,身后跟着数名仆奴,严目看着从远处走来的皇妹。

    谢安宁看见皇兄,捉裙跳过水坑,站在他的面前诧异问:“皇兄怎么在这里?”

    谢祁年抬手拂去她帽上的水珠:“去找安宁,发现不在宫,便问了宫人你近日行程,听说你近日时常来这个地方偷偷见一人,便过来了。”

    谢安宁见被发现了,如实道:“之前遇上一个可怜的妇人,丢了女儿,因一些缘故托付我帮她寻,我是来寻人的。”

    谢祁年闻言,严厉的神色转为温柔:“安宁长大了。”

    谢安宁垂头心虚。

    两人结伴走在树枝间有融雪的巷中,少女戴着柔软的白帽,裙粉娇艳,踩着还有残雪的石板与她闲聊。

    谢安宁忽然想起一件疑惑事,顺便问道:“对了,皇兄,我发现父皇最近老是和那什么半仙道长在一起,应该不会出事吧。”

    谢祁年道:“父皇吃了他的药后身体比往日好些,所以才总传召他。”

    皇帝一旦宠幸臣子,臣子便容易当权,宦官、道士与后妃本就同属受宠群体,在这种情况下,容易在某些时刻生出大事。

    谢祁年曾与嘉文帝提过数次,可半点用也没有。

    现在皇妹问起,他不愿让她担忧便安抚道:“不算什么大事,待父皇旧病好些,道士也无甚作用了。”

    “哦。”谢安宁点头,随后又问起其他的。

    青年声清温柔,少女娇媚灵动,相伴着亲昵挽着手臂出了狭窄巷子,在他们走过的湿巷中,水坑被木轮滑过,泥泞飞溅在瘦弱姑娘的裙摆下,打湿了木屐。

    琳琅气喘吁吁地停在巷口,呆呆地望着相伴离去的兄妹,黑大的眼中涌出翻涌的羡慕和淡淡的,藏得很深的嫉妒。

    回到宫中,谢安宁倒在榻上想睡,可刚躺下,忽然发觉身子很古怪。

    自从上次和徐淮南接触之后,她近日已经很久没有不舒服过,现在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大腿的皮下往上爬,麻麻的,忽然觉得身子很空。

    大概是又发作了。

    她实在太忙,根本就无空去养什么男戏子,也不敢,不过不过好在之前偷偷在外面买了器具。

    谢安宁做贼心虚的将手伸进枕下,刚摸到冰凉的玉器,脸就红透了。

    不行。

    谢安宁猛地收回手,恨恨地在榻上裹着锦被翻滚。

    一会子过去,她面红耳赤地趴在枕上喘得泪汪汪的,心里想着和徐淮南做过的事,咬紧粉唇,带着做贼心虚的感觉舒服落泪。

    害徐淮南的事先放一边吧,还是得尽快找到解药。

    第27章 徐淮南

    被琳琅发现了,谢安宁没再继续隐瞒,第二日上书院便问了陈月山。

    陈月山起初闻言安宁公主近日放课后都在跟在后面,呆了好久才在少女毫不心虚的神情下承认。

    “嗯,我与琳琅相识许久,不过公主是如何认识琳琅的?”陈月山看着坐在木椅上,单手托腮的矜贵公主。

    安宁公主在众人眼中就是镶金的美玉,漂亮热情,是傲在枝头上开得最精美的花,与活在最底下的人永不会有牵连。

    谢安宁不知自己在她眼中似金玉,眨眼道:“我之前无意中见到一个寻找女儿的美貌妇人,很可怜,我便答应帮她找女儿,然后便发现原来你们认识。”

    陈月山面露柔和:“原是如此。”

    安宁公主嘴硬心软,她倒是不意外。

    陈月山徐徐道来:“我与琳琅相识是在几年前。”

    那时她刚被父亲找到带回京城,因为生在乡野一身土气,又生得瘦弱,所以时常被人欺负。

    有一日她被人欺负狠了,独自在外面哭,然后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还以为是谁家的木车过来了,慌忙起身让路,回头却发现是一位坐在轮椅上,腿脚不便的漂亮姑娘。

    小姑娘与她年岁一般大小,漂亮脆弱,睁着空洞的眼问她,为何独自一人坐在那哭?

    陈月山那时满腹委屈与怨怼,因为无处宣泄,便告诉这位刚见面的姑娘。

    不知怎的,后来她便养成习惯,心中有了委屈就去找琳琅。

    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手帕之交。

    “琳琅时常受她娘的责骂,我便带她出来了,怕她孤单,我每日都会去找她,不过前不久她身体不太好,所以我放课后便急着回去帮她熬药。”

    陈月山如实告知,惭愧自己之前指责安宁公主不去蹴鞠,结果到自己这里却又宽以待己、严以待人。

    谢安宁没责怪她,亮着眼道:“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看月山对她很好,你也是很善良的姑娘,没有因为别人欺负你,你就去欺负别人。”

    陈月山忽然明白为何很多人都喜欢安宁公主了。

    公主讲话又甜又乖,脱口而出的夸赞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丝毫没怪罪她这段时日的怠慢。

    陈月山有些喜欢她。

    谢安宁也有些喜欢她,原来是她在帮自己照顾琳琅啊。

    两人各自怀着心思,手牵着手一起进书院,不过两人不是在同一间讲堂上课,只在门口分开了,还相约以后一起去蹴鞠。

    谢安宁答应了,美美回到课堂上。

    好不容易熬到夫子拍案放课,谢安宁还没来得及去找陈月山,孟子恒便凑到她的面前诚心邀她去冬猎。

    “安宁,今日天气甚好,等下要不要跟我们去冬猎啊。”

    谢安宁会骑术,但不爱骑,每次都觉得颠得屁股很痛,而且她现在很不待见他,所以拒绝了。

    “不要,我不要和骗子一起玩,我有新好友了。”

    孟子恒失落,不甘道:“公主,我这次真没骗你,你不用跟我们去骑马,只需要坐在那等就是,自有我们去狩猎。”

    谢安宁莫名抬眼:“那本殿下去坐着干嘛?又不骑马狩猎,好奇怪啊,孟子恒,你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

    她要做坏事时就喜欢这般缠着人。

    孟子恒本是趴在桌案上,公主低着头,这会见她忽然抬眸,明眸倒影出他的脸。

    他胸腔骤如惊雷狂颤,仿佛听见了春花落水,雪山崩塌,雨落屋檐的声音。

    如斯美妙、动听,让他心动得无以复加,忘记了说话。

    谢安宁站起来,颦眉后退了些,见孟子恒还呆呆地盯着桌案。

    好怪,怎么会有人说着话就发呆了。

    谢安宁思索须臾,遂将桌案留给他,自己出去透气,找风吹散身上沾的书生气。

    昨日下过雪,尽管今日光明亮,也还是冷飕飕的。

    谢安宁出来就后悔了,正打算回去时,忽然听见有人提起了南侯。

    她如今对“南侯”二字如雌鹰见了天敌,颇为警惕地趴在墙后,竖耳悄悄偷听。

    “听说了吗?南侯今日要在西郊猎场与太子殿下狩猎呢。”

    “听闻南侯武艺高强,乃当年吴将军亲自教出来的,太子殿下应该……”

    后面的话哪怕压得很低,谢安宁还是敏锐地听出了后半截。

    ‘怕是太子殿下要输了’。

    这怎可能!

    谢安宁躲在暗处冷笑。

    她皇兄骑射精湛,世上有几人能敌?想要比过小小南侯,简直轻而易举。

    倒是徐淮南,他不是和她一样还中着毒吗?难道恢复了?

    太生气了,昨晚她都没睡好。

    谢安宁生气地捂了下屁1股。

    不过再生气,她现在也不会出去阻止这些人偷议太子,因为她实在太喜欢这种在暗处偷听,还不会被发现的阴暗感了。

    听完那两人从太子和南侯聊起,再到春风楼里哪位花魁生得漂亮,又聊到书中颜如玉,直到两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谢安宁才从角落阴沉沉地露出身影。

    她沉思,沉思,再沉思,最终决定去找孟子恒。

    孟子恒在四处寻找谢安宁,没寻到人打算回去,身后忽然响起少女甜蜜的声音。

    “子恒哥哥。”

    孟子恒因少女的甜美而膝盖酥软入骨,转身看着身后的娇俏少女笑了出来:“安宁。”

    少女剪水秋瞳含笑地一蹦一跳过来,身上的琵琶袖袄与肩上裹着白绒毛领衬得肤色雪白,笑起来好似藏了块甜糕,又乖又巧:“刚才子恒哥哥说要去西郊狩猎,邀请我去对吗?”

    西郊?他刚才说了是西郊吗?

    管他呢,就是西郊。

    孟子恒小心翼翼问:“是,是西郊,是西郊,安宁要去吗?”

    谢安宁点头:“要啊。”

    她倒要去看看徐淮南是怎么输给皇兄的-

    西郊是前朝皇室因过度奢靡,推山填海建出来的校场,地极广,周围环名山,里面掩着珍奇野兽,每年嘉文帝都会在此处设狩猎比赛,寻常虽然也有,但都是小比试。

    今日难得人很多,应该都是听说南侯在此处与太子比试狩猎,所以赶过来的。

    谢安宁和孟子恒在狩猎场外,寻了处观赏极佳的地方坐下。

    “安宁,你先在这里等,子恒哥哥去去就来,等下我去给你猎只漂亮的小狐狸回来。”孟子恒亲自从下人手中接过茶水糕点,一应摆在她的面前,拍着胸脯保证。

    谢安宁根本没看他,她是公主,在宫中这种事乃常态,早已习以为常,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下面的狩猎场。

    冷风萧瑟,谢安宁看见牵着高头大马的青年墨发高束马尾,红色发带长垂,箭袖墨玄劲服显出宽肩窄腰,修长的腿也格外吸睛。

    而他正下颌半抬,望着坐在马背上的温润青年,耀目的日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宛如五官深邃的神仙郎君。

    谢安宁看得牙酸,倒吸凉气后不由往前探身,双手撑在窗沿上,想要仔细看徐淮南是用的什么眼神看她皇兄。

    太远了,看不清,根本看不清!她只能看见徐淮南俊美的侧脸和修长健美的身躯。

    怎么能这么好看。

    谢安宁眼睛黏在徐淮南身上,一忽而着看腿,一忽而又想看他的眼神,眼珠子忙得不可开交。

    “安宁,你在看什么?”

    孟子恒探头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不想与不远处风姿清冷的青年对视上。

    对方只是随意的一眼,却无端让他不自觉心生臣服。

    寒意先从孟子恒脚底冒出,紧接着他被吓得猛地拉上窗户。

    谢安宁被他挡住了,没看见徐淮南看来的眼神,只见孟子恒无端拉上窗。

    她莫名道:“关窗作甚?我还在看呢。”

    孟子恒不好与心上人说,自己是因旁人随意掠过的眼神而害怕,哄着她道:“安宁,窗外寒,先别开窗。”

    谢安宁重新推开窗,往下面一看,只见两道风姿飒爽的背影如箭离弓,骑马入了林。

    那边的比赛开始了。

    谢安宁扭头看向身边的孟子恒:“不是说要去比赛吗?怎么还不去?”

    孟子恒忙放下糕点,抽出马鞭,蹬着马靴道:“安宁且等我。”

    谢安宁看着他斗志昂扬地下楼,转头重新看已经隐进林中的两道身影,沉稳的思绪笼在清丽的眉宇中,活似宫阙琼楼中的清冷女神仙。

    但其实她在想坏点子。

    徐淮南既然敢那样玩弄她,她也要狠狠欺负回来,不能白让自己受苦-

    山林深,里面养了不少凶悍野兽,它们因冬雪寒冷,在洞穴中饥肠辘辘地熬到来年开春。

    刚入林的谢祁年缓缓勒停马,漫不经心问:“一切可安排好了?”

    身边跟随的侍卫答道:“回殿下,已经安排妥当,只待那南侯不慎跌落猎户挖的洞穴难以爬出时,擅长狩猎在‘野间’长大的美貌兄妹便会恰好出现,救下他。”

    “嗯。”谢祁年冷淡颔首。

    答应与徐淮南比骑射,重不在输赢。

    自从徐淮南回京城后,皇妹的所有注意力似乎都在不经意间朝着徐淮南靠近,甚至还打听起徐淮南的生母。

    他不安,越发每一见徐淮南,便觉恶心想作呕。

    为了斩断皇妹与徐淮南之间的可能,他为徐淮南设下一场美人劫,所以才会在今日屈尊降贵与徐淮南比赛。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次无论徐淮南喜男喜女,都将逃不出美人计,他安排的那对兄妹是符合无拘无束的将军喜好。

    这次徐淮南逃不过了,休要染指皇妹。

    谢祁年握紧缰绳,转身骑马离去。

    另一边。

    随行的青峰见主子骑着马不紧不慢地搭着弓弩,只对准那些野兽又一箭不发,兴致缺缺地似在等什么。

    “你很好奇?”徐淮南的视线从弓弩上移开,懒瞥身边欲言又止的青峰。

    青峰垂首道:“主子,属下觉得不对劲。”

    “哦。”徐淮南抽出弓弩短箭,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拂过尖锐的箭尖,“有何不对之处?”

    青峰也说不出来,只道:“太子殿下忽然邀主子来这里狩猎,可冬日猎物们都在洞穴中沉眠,便是有也是冬虎在外饥饿觅食……”

    青峰不懂太子的做法,难道是为了害主子葬身在冬虎口中吗?

    而且太子应该知晓主子精通训兽,这种做法不可能会让主子葬身虎口,所以太子还以身涉险,未免太过愚笨,太子不可能是这种蠢人,所以他才觉得不对劲。

    徐淮南扣好箭筒,重新搭在手臂上,握拳抬放至眼前,右眼透过定点圆弧瞄准不远处,漫不经心道:“他未必不会这般蠢。”

    青峰闻言下意识抬头,又听见主子笑了起来,短箭入弦脱出,射中藏在草丛中的一只狐狸。

    “不过这次他还真没打算杀我,我倒是要用他做件事。”

    青峰不明白,徐淮南也未与他解释,“去拾狐狸。”

    青峰打马过去,拾起那只被一箭射穿头颅的狐狸,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求救声:“主子,似乎有人。”

    徐淮南没有回头看,低头重新调整好弓弩的位置,然后抬手按了下脖颈,将鼓在皮肉下的蛊虫压回去,顺手牵过后方的缰绳,转身打马。

    “走。”

    青峰回头看了眼森林深处,紧随其后-

    半个时辰前。

    屋内的谢安宁本是想看,徐淮南是如何输给皇兄的,谁知在屋内还没坐多久,便觉得很闷。

    她推开窗后觉得还是很闷,仿佛快热化了,每根发丝都在发烫,惊觉自己似乎又发作了。

    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谢安宁脚如踩着虚浮的云,每一步都如飞升般轻盈地走出去,哈出的热雾蒸腾而上,在她卷密似蝶翅的乌睫上凝结成透明小冰珠,鼻尖透白得泛红。

    她像是闻见了味,走进徐淮南等下打猎回来会路过的地方,蹲坐在树后等。

    谁知遇上了孟子恒。

    孟子恒换好衣裳,打算让谢安宁看看自己的英勇,没想到刚好瞧见她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下来。

    “安宁!”

    孟子恒扶着脸色绯红似饮酒的少女,见她无骨般靠在身上,心思乱得无法聚精会神,红着脸磕绊问她:“安宁你怎么忽然这样?我、我有些不习惯。”

    谢安宁以为是徐淮南来了,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犹如吵闹的春燕唧唧,软喘的柔息发闷,呢喃道:“带我进没人的地方,让我亲一下,但别让旁人看见了。”

    孟子恒闻她发上香就醉了几分,听她温软腔调晕眩得好似活在梦中。

    安宁想亲他,莫不是安宁心中亦是思慕他,但不好意思说出口,今日忍不住方主动开口,用酒壮胆向他诉情吗?

    虽然他只闻香,未闻见酒气。

    孟子恒别扭又想亲地低头委婉道:“安宁这样不好,若我们互通情意,不如先向陛下赐婚。”

    他在说什么啊。

    谢安宁只是想亲一下来缓解那劳什子毒,恍惚听闻什么亲人先赐婚,吓得神魂归一,撑起身推开了孟子恒:“罢了,我自己去,你去找个男人过来。”

    她踩着软步往旁边走。

    孟子恒见状脸色煞白,抬步追上,紧张地看着她:“安宁,不找别的男人,我是愿意让你亲的,我这就带你去没人的地方。”

    谢安宁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想亲人,根本就没多想。

    随后她就被孟子恒带到林中去了。

    屋外四处都是人,且还有太子殿下在,他不太敢在校场周围亲安宁,所以自作主张将人带到隐蔽的林中。

    孟子恒心悦安宁公主许久,素日连她正眼相待都少之又少,更别提忽然听见心上人说想亲自己,羞赧地抱着她,心里乱作一团。

    今日若能让安宁公主亲了之后,他便是公主的人,可以选个好日子让爹去向陛下求赐婚,他要当安宁的驸马。

    他想得甚美,不想被忽然后颈猛地受重创,还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直接坠入前方的坑中。

    他在两眼上翻之前满是惊怒,心中想着‘何人敲他头颅,阻止安宁亲他’,更悔恨刚才没有亲到安宁,竟倒在了猎人坑中。

    而被他抱着的公主正好被人用剑勾到一旁,然后很轻地放在旁边。

    青峰冷静抱起剑,查看公主无碍后才松口气,回头看着身后从马上翻身下来的主子。

    “公主无碍。”

    “下去。”徐淮南将马绳抛给青峰,上前屈膝蹲在脸色红润的少女面前。

    谢安宁睁开眼便看见静如神仙的青年斜蹲在面前。

    他下颚压着初染白雪的襟口,半张脸深陷绒毛中,挑起一双狐狸似的眸凝着她,脸生得很漂亮。

    徐淮南。

    谢安宁咽了咽喉咙,盯着他的脸忘了讲话。

    第28章 马背上

    徐淮南目光乜了眼她身后的大坑,不疾不徐地伸手抱起她:“都这样了,怎么还四处乱跑,若非臣来得晚些,你便要被别人捡了去。”

    青年的气息潮热,落在肌肤上让谢安宁舒服地眯起雾眼。

    她靠在他的怀中乱糟糟地解释:“恰好路过,我是来看比赛的,不是来看你如何输给我皇兄的,更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身后的徐淮南微顿,旋即轻笑:“我当然知道公主不是来笑话我的,应该是来害我的。”

    谢安宁点头:“对。”

    她点完头,又赶紧红着脸蛋摇头:“不是。”

    徐淮南不置可否,盈目含笑:“那公主是来找我缓解的对吗?”

    是吗?

    不是啊。

    谢安宁想摇头,但她实在不太想拒绝,便支支吾吾地与他商量:“能不能先给我亲一下再继续聊?”

    徐淮南看她泛红的脸,微笑:“自然可以,不过等下林中可能会发生大事,你确定要在这里亲吗?”

    说完他自己就先低下头,轻咬她的衣襟,伸出舌尖湿漉漉亲了下她的肩。

    好舒服,麻麻的,像有什么在身体里跑来跑去。

    谢安宁被亲得热泪盈眶,仰头靠在他的肩上,话就在喉咙梗着说不出,好半晌才晕乎乎点头。

    管他什么大事都不如自己舒服来得重要。

    “要亲。”她低睫将下颌压在锁骨上,声音清软,很难让人忍心拒绝。

    徐淮南撩眼看着她,张唇时唇瓣如顺肩滴落、轻滑的温凉水珠,滑动弧度很轻。

    谢安宁像被宫中豢养的狸猫亲热舔舐,情不自禁侧过脸。

    “这里也要亲吗?”他叼咬着她的衣襟,盯着她侧过泛红的脸颊。

    谢安宁被他抱在怀中,亲得晕成一滩,没听见他问的话。

    徐淮南垂眼,吮娇嫩的肌肤,手轻捏她的脸颊。

    像是生了两张嘴。

    谢安宁舒服极了。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舒适中时,徐淮南忽然低语问道:“公主是来找我缓解的吗?刚才身边怎么跟了一个男人?”

    谢安宁被吻得正舒服,察觉他忽然停下,顿感不适。

    她低下似被催熟的粉脸颊,满眼是使人忍不住生出欺负心思的潮意,白里透红偏生不觉得,依旧觉得自己是公主,就该对着所有人颐指气使。

    给他吻一下就已经是天恩了,他竟然得寸进尺地说出这种话,打扰她缓解不适,还耽误她接下来准备去想谋害他的计谋。

    等她舒服后,脑子清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大肆想很多害他的坏事。

    谢安宁理直气壮地利用他,不觉有错:“大胆,谁让你问我了,我身边有人又怎样?”

    徐淮南松开了少女细腕,往后很克制地拉出距离。

    啊呀,他怎么退了。

    谢安宁脑中有些许空白,站不稳地软化般靠在他肩上,抬起茫然眨着发烫的眸,粉唇微张开地盯着他,秀面半透腮红色。

    “抱歉冒犯了公主殿下,是臣误以为公主之所以会来此是因身体不适,而来找臣舒缓的。”徐淮南看着她微微一笑,似含着几分愧疚,又似有数柄透白软钩拽着她往前。

    “若是公主如今有了别的人能帮,可与臣说,这便去将人请来。”

    谢安宁目光全落在他微张时的暗红唇上,咽着发干的喉咙,失神地想着刚才,被碰过的肩膀仿佛还有游走后的痒意,连心口亦有几分发胀的渴。

    不是来找他的,他不帮她,若承认是来找他,他便能亲亲她。

    怎么看两边都不讨好嘛。

    谢安宁心中很淡恨着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眼泪蒙蒙地可怜点着头:“嗯,呜,我是来找南侯的,什么人我根本就没看见,可能是认错了。”

    万事等她先舒服了再说。

    徐淮南看着她脸上一副,刨开胸膛一抓一个坏心思的样儿,冷想着刚才的男人,只觉得少女很欠收拾。

    他压下情绪,抬手解开了披在肩上的沉长披肩,玄色绒毛叠落地上如堆鸦乌云,露出修长健硕的身形。

    谢安宁本来还在假哭,见他披风内穿着如此风骚勾人,忍不住挑剔又羡慕地盯着他不紧不慢的优雅动作。

    长得好看之人,连解件外披堆在脚边也尽显别样风华。

    太恨了。

    她暗磨着牙,自以为遮住了眼中邪恶,偷偷打量他。

    徐淮南今日穿得很好看,玄色箭袖劲袍走线精密极尽考究,纹路复杂,秀隽长指搭在腰上鞓带上,窄腰与肩臀形成漂亮的弧线。

    看起来很有力量。

    她也深刻体会过一次他的腰用力时有多好看。

    谢安宁不磨牙了,眉心仿佛也跟着跳了瞬,随后便见他随手按住鞓带,膝蹲在她的面前,长睫虚垂,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她胸口的结带。

    “小公主自己来,还是臣帮你?”

    谢安宁下意识环胸,不悦地瞪着泛水色的水眸:“不解,就这样。”

    反正她来时刚换了裙子,只需掀起裙摆即可,不解亦一样。

    她得节约时辰,等下结束便赶回去呢。

    谢安宁想着等下回去就找人害他,杏眸上扬晃过一丝得意水光。

    徐淮南自然没有错过,顺她心意:“好。”

    见他今日如此好说话,她暂且压下对他诸多意见,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这是在外面。

    “你得带我换个地方。”

    他心情似乎不太好,语气倒是还算和平:“公主想去何处?”

    谢安宁也想找个好地方,奈何她好像身处在荒郊野外,反正只是缓解一下,找个隐蔽的地方应该便可以了吧。

    随后谢安宁挑选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周围有高草遮挡,从外面很难看清里面,她跌落在软草上面趴着喘气。

    徐淮南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抬着浑圆丰臀,小脸贴在手臂上,眯着眼颐指气使:“快点。”

    她还想他像上次那样用嘴伺候。

    徐淮南先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垫在她的身下,然后在弯腰轻声在她耳畔问:“公主确定要这种姿态吗?等下会很难逃,你上面的眼睛也会哭。”

    他压在背上好重,谢安宁感到压力,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倒觉得他气息喷洒在身上很痒。

    她转脸继续埋在臂弯中,瓮声瓮气哼两声,以示对他的不满。

    徐淮南不再言语提醒她。

    从后面真的会很深,还会被按住后颈压在地上,尤其是在郊外。

    可惜她不懂人的恶劣。

    徐淮南先用唇轻碰她耳畔,捉住细腕的手松开,沿着她的纤白手臂往下,拨开遮在后颈的乌发,露出尚未绽开的玉兰芽似的后颈,细得仿佛稍用力便会轻易折断。

    他掌心虚握,好奇地握住打量。

    谢安宁因为迫不及待想做坏事,着急得语含娇喘的催促:“徐淮南,快点啊。”

    徐淮南在她看不见的身后轻笑,狐狸似的眼眸像蒙着层薄雾的黑夜,推掀宽大裙摆堆在纤细的腰上。

    少女的腰窝下陷得如能盛一汪清澈的水。

    他低头吻在可爱的腰涡上。

    谢安宁娇气地闷哼出声,脸热烫得古怪,咬着下唇暗自扭腰想躲开,却被掐住了腰,身后传来青年沙哑的声音。

    “别动。”

    谢安宁老实不动了,但想回头看。

    她刚抬起头,便觉后腰一阵发麻直冲天灵,昂起的脖颈又软绵绵地落在臂弯上,眼泪蒙蒙地喘气。

    难怪让她别动,原来是要开始伺候她了。

    谢安宁暂时不打算讨厌他了,塌软细软的腰,微微翘了点圆润的臀。

    她腰细,胯弧呈桃形,小小的,掰开时仿佛是掰开了成熟的桃子。

    徐淮南低颌用唇含了下,她瞬间缩得似张小嘴夹住舌尖往里吸,便顺着动了动,在前面小声呜呜呀呀地娇气。

    他听笑了。

    徐淮南抬起泛红的俊脸,跪直起身,手撑在她的后腰上,往前用鼻尖蹭她的耳畔,低声道:“忽然发现公主体质似乎特殊,用不着呢。”

    才一下,便水淋淋地滴着银丝,一副被开垦开了的样子。

    什么用不着?谢安宁哪听得懂他在打什么哑谜,舒服后浑身空得发麻,眨着沾泪鸦羽扭动腰身想要他继续。

    但她看不见,只能听见他在身后温柔地安抚她。

    乖,不要动,不要急。

    谢安宁不着急,就是心焦火辣,眼冒金星,想他再狠狠亲一下而已,一点都不着急。

    呜呜呜,他到底在后面做什么啊。

    谢安宁咬着袖子泪蒙蒙地焦急等他,心里面琢磨要不要捡石头,趁他不留意,将人砸晕了,她自己来丰衣足食,便察觉似乎有什么发烫的东西抵在身后了。

    像是在画糖,上下慢滑。

    她软软地哼唧两声,仿佛听见了徐淮南动听的轻喘。

    感觉有什么要堵进去了。

    谢安宁舒服得意识抽离,轻颤的睫上也染了脸蛋上娇气的粉光,嘴唇偷偷张开吐息。

    徐淮南看着她眯着眼儿吐息的迷蒙,拂过她脸上沾染的碎发,随之俯身往前。

    刚探半截,谢安宁就含着哽咽的哭嗓:“够了够了,就这里,进不去了。”

    她哭得好可怜,好似说的话都是真的,可也就半截头罢了。

    方才催着快点,正当实打实进来又说够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看过,或许就信了满口谎话的公主。

    徐淮南难得被无奈气笑,按着她的腰,低哄道:“已经到底了。”

    谢安宁没想到这乱臣贼子竟这般不讲道理,说停就停,不想接下来就真的到底了。

    “呃……”她抓紧垫在下面的披风,闷闭着嘴巴。

    等她好了,一定会狠狠报复回来。

    而后面的人没给她想坏事的机会,握着她一掌大小的腰大刀阔斧。

    谢安宁软软地趴着,身后全是青年沉出颤意的喘气,自己的脸蛋也红透了,眼尾荡出迷蒙的水雾,在摇摇晃晃中似要随唇中的喟叹而喷出。

    徐淮南最初尚还稳重,克制着顾及她的娇气脾性浅尝辄止,越至后边她身体发软,大开大合间好几次腰往下塌陷难以支撑。

    谢安宁开始有些发慌,想要逃跑,可趴姿让她像是被猎豹吊住后颈的猫,无处可逃。

    这时她终于知道,他刚才说的那句很难逃是何意。

    “不,够了,停下,徐淮南。”过激的快1意来得过于猛烈谢安宁嗓音又软又尖,双手胡乱挣扎着扑腾求生。

    徐淮南从后勾起她发软的腰,咬住她红得滴血的耳垂,吸声像是吮着熟透的桃尖儿,沉喘道:“小公主不是很有用吗?一次都还没完,怎就觉得够了?万一公主回头又觉得不够,去找旁人岂不是太麻烦了。”

    “而且,这个时候够不了。”

    他用指腹摩擦去她眼角泌出的泪珠,见擦拭后泪珠仍不断涌出,索性托着她的脸,低头舔去她睫上挂着的泪,重喘的提醒中含着笑意:“别哭,去听,外面。”

    外、外面是什么?

    谢安宁被弄狠了,迷茫地抬起脸仔细听。

    外面似乎有人在讲什么话。

    “人不见了,坑中的不是南侯。”

    那些人似乎在找徐淮南,发现坑中的人是孟子恒,连忙回去禀告。

    谁也没想到他们要找的人,此刻正埋在少女体内。

    这些人正打算走,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南侯的马在这里,他人也应该在。”

    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回头才发现不远处,他们正在找的人已经抱着玄色披风翻身上了马。

    听命的刺客看见那道声音,有些怔愣在原地,很快回过神,赶紧吩咐其余刺客追上去追杀。

    为了悄无声息让徐淮南陷入困境,所以今日林中并无多少人,林中动静也无人听见。

    谢安宁被抱上了马,以为他迫于紧张的刺杀会停下来,谁知道是她换个地方,继续趴在马背上,被弄得两眼翻白。

    狂风在耳边呼啸,长发凌乱地贴在她的唇角,她浑身的紧张、快意与疯狂,都比不上徐淮南。

    她觉得徐淮南疯了。

    里面还有人四处搜寻追杀他,他竟然还抱着她在马背上弄。

    徐淮南张唇喘气的薄唇红似滴血,紧叩着她发力得仿佛要捅烂掉。

    谢安宁知道身后有杀手在追逐,但她连害怕的情绪都升不起,被撞碎的理智在沉浮,微润迷离的杏眸涣散地看着他在微笑。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此刻的眉眼无比艳丽,狂奔的马带起的狂风卷起他不整的衣裳,动作肆意向她展示不加掩饰的兴奋。

    在马背上,身后还有人在追逐。

    谢安宁脑子空荡荡的,终于发现为何所有人都说徐淮南不好惹,原来他骨子里有种狂妄的疯癫。

    尤其是此刻,他真的疯了。

    干疯的。

    第29章 试这个

    谢安宁眼前一片空白前,攥着他扫落的长发,重新被他抱在怀中,似乎隐约听见他在笑着呢喃。

    “谢安宁,有人想要我死,不如我们一起逃罢。”

    谢安宁的震惊盖过一切,她很快察觉今日有人想对徐淮南下手。

    但现在她也自顾不暇,逃亡的同时还要被**,干脆就用力掐着他鼓起的手臂:“徐淮南,你不是在外面行军打仗的武将吗?我听说你师傅吴将军乃天下第一杀神,杀过去啊。”

    最好是送死之前,先别继续捅她了,呜呜呜,真的要坏了。

    谢安宁仰起的娇容宛如承露,而匐伏她面前的青年眼尾红痕病态,一边用力得长叹出爽颤的音,一边含笑道:“小公主,我没上过战场呢。”

    “那你怎么赢的?”谢安宁抱着马脖子快被晃晕了,小口喘着气。

    徐淮南低声呢喃:“公主不是知道吗?臣靠生得好看,南域国君就愿意投降呢,我这些年在军营只会吃喝玩乐,是个美丽废物呢。”

    这些话好熟悉啊。谢安宁好似在哪听过,但被晃狠了,转头便忘了,只觉得果然如此。

    她就说,徐淮南身如松竹,肤色细腻,不像是在外面风吹雨淋的武将,那些功勋必定不是他的,竹云还说……

    不对,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好似是她在宫中说的,他怎么知晓?

    谢安宁倏然睁开眼看他。

    徐淮南并未看她,眼尾湿红地埋在她的肩上,身体微微颤抖着释放,不待快意散去便用厚长大氅裹紧她,夹紧马背,捏住缰绳将她裹在身前。

    “坐稳了,别掉下去,不然等下臣会想办法再稳固公主的身子。”

    他说得好似刚才只是为了防止她掉下去,才塞在里面的。

    分明就是他自己觉得爽。

    谢安宁被迫跟着徐淮南一起逃命了,那些人像是根本认不出她是公主,一个劲地在后面追。

    她浑身无力地被徐淮南抱着四处逃窜,整个密林仿佛都跑遍了,不知不觉热闹隔远,杀手还穷追不舍地在后面追着。

    天亡她也,谢安宁悔恨交加,默默垂头挤出几滴泪就会被风吹刮落在地上。

    如此可怜,总算是让苍天开眼,紧追不舍的杀手忽然逼近,一剑砍向她,徐淮南旋身抱着她躲过,从马背上一跃往下跳。

    两人如滚山的碎石,连着裹着往下滚。

    许是滚比跑更快,身后的杀手没有追过来,谢安宁想爬起来走,奈何浑身乏力,历经凶险追杀又被徐淮南狠弄了一番,两眼上翻便先昏过去了-

    晨阳初升,冬雪融化,冰凉的水珠砸落在少女苍白的脸上,鸦羽长睫簌簌轻颤几下,遂掀开潮湿眼皮。

    四面漏风,因为常年腐坏而被大树撑得破烂出一个大洞的破茅草屋,她正浑身泛疼地躺在被腐败不清的床榻上,裹着昨天滚下来时裹紧的披风。

    谢安宁眼底闪过涣散茫然的暗光,呆怔许久听见旁边传来声音方回神,侧眸看向一旁。

    长发用木簪束之,皮薄而冷白的俊美青年,正身着单衣坐在石上,目光平静打量她,身边篝火初初燃起火星。

    见她醒来,他垂眸拨弄火星,“醒了。”

    谢安宁裹着厚长绒毛披风,长发随起身而披在后肩,茫然地看着他:“徐淮南,这是哪?”

    她记得昨夜好像被杀手追杀,与他双双滚下了山,怎么会在这里呢?

    徐淮南没有言语,只安静垂望眼前火星。

    谢安宁歪头,发现徐淮南好怪。

    以往他虽看似轻狂,至少每次都会规矩地唤她公主,却不会对她视而不见,现在竟然敢不搭理她。

    好奇怪。

    谢安宁坐了会忽然爬过去,双手撑在腐坏的床沿,睁着清明杏眸盯着他神色怪异地打量。

    他神情淡然,仿若未觉地盯着眼前火星沉思,冷不丁听见少女小心翼翼地软声试探。

    “徐淮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谢安宁目光紧锁他侧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神情。

    持棍拨弄火星的手顿住,遂缓缓抬起脸,目色平淡如雪地看向她,依旧不言语。

    谢安宁目光格外认真地打量,在他平静的神情下忽然惊讶瞪大双眸,道:“你不会滚下山坡时不小心摔坏了脑子,现在失忆记不得自己是谁,也记不得我是谁了吧!”

    天啊,竟然有这等好事!那她想要谋害他,他简直防无可防嘛。

    谢安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天底下自然没如此好事,徐淮南自然也没失忆。

    可他看着眼前裹着大长披风的少女已认定他失忆,满眼不加掩饰蔫坏地笑着,粉唇上还有被咬出的齿痕。

    他沉默须臾开口:“过来。”

    谢安宁秀眉一拧,摇头:“不要。”

    凭什么命令她一个公主?好大的脸面,要过来也是他过来。

    心中正想着,她便见方才坐在石上的徐淮南忽然站起身,步伐缓慢地朝她走来。

    谢安宁方才留意到他右腿似乎受伤了,虽然掩盖甚好但还是暴露了几分跛意,短短几步路便是拖着膝盖的。

    虽然宽松长袍遮掩不明显,但谢安宁还是一眼便看出来了。

    她来不及惊讶,下巴便被靠近的徐淮南用冰凉指腹捻起。她被迫仰抬下颚,剪秋黑眸印着他清冷苍白的脸,狐眸带着几分审视。

    谢安宁没来由被他看得无端生出紧张,眨着水漉漉的眼想要避开他的捏住下巴的手,却又被轻柔地扳回来。

    “你说说,我是谁,你又是谁?”

    谢安宁进退不得,被迫与他眼前乌黑的眼眸对视,他眼中虽无神色,却带着怪异的打量,仿佛一条伸长尾巴的毒蛇。

    “我、我……”谢安宁心惊胆颤,又因天生过于激动而会忍不住眼眶含泪,忐忑几句便有晶莹泪珠滚落,沿着娇艳欲滴的白嫩脸庞,浸湿他的掌心。

    她开始抽搭搭地哽咽,盈满眼眶的湿雾,像是受风雨摧打后的粉玉兰,脸颊稍掐得用力点便留下红印,眼睛却明亮极了,就是半句话都说不清楚。

    要她聪明地说出两人之间的关系,确是难为她了。

    徐淮南放开捏她下巴的手,盯着她抽泣时轻颤的乌睫。

    她似乎很爱哭,何时何地都能哭出来,譬如情浓时便哭得很漂亮。

    他用指腹温柔地拂过她坠泪的长睫,指尖的泪珠点湿她唇角残留的咬痕,点醒她:“醒来时天尚未明,我见你在我怀中用氅袍裹紧,睡得脸颊微红,便带你寻了处荒废许久的草屋,我一直在想,应该如何处理你,可知?”

    他不慎撞伤了腿,这是万没想到的意外,正在想如何修养,她便醒了,甚至还觉得他失忆了。

    “真不记得了吗?”谢安宁的喜悦从眼中绽开。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眼尾微云欲湿,唇红面颊无暇,笑得柔情而温吞,没有回答,只轻声说:“我们在私奔吗?”

    什么私奔!

    谢安宁听见从他口中吐出的话,睁大雾蒙蒙的眼睛,猫似地瞅他,写满了他好大的脸面。

    徐淮南脸色微淡,粘泪的指尖抹平了她唇缝,语调如常:“猜错了吗?不是私奔,那便是你害我如此。”

    阴恻恻的语气比阴郁眼神更吓人,好似她只要点头,头便永远点着抬不起来。

    谢安宁很容易被人牵着走,尤其是在危险时刻,她会下意识在脑中构想最优选择,自然便忽视了自己其实还有其他选择,而非他抛出来的二选一。

    经过深思熟虑,她摇头:“没错,我们是在私奔。”

    徐淮南轻笑,欣赏她满眼嫌弃的漂亮脸庞:“说说我们之间的事。”

    她连说谎都说不明白,现在要她讲述男女间荡气回肠的情爱故事,谢安宁开始憋红了脸,绞尽脑汁地想。

    徐淮南亦等着,单手搭在破烂的床架上,冷感长指上擦伤冻得泛红,不错眼地看着她。

    谢安宁想了良久,终于想到她最近让竹云偷偷在外面买来的已被封禁的话本故事,便稍稍添油加醋了些许,大致情节无甚改变。

    “我本有青梅竹马,早早定了姻亲,只待今年便能嫁给未婚夫婿,成为他的贤内助,可恨一日在上香路上遇上了你,你见我一面便爱慕难舍难分,费尽心思打听我,日日在我必经之路与我偶遇,我自然是对丑陋不堪的你烦不胜烦……”

    她说得正起劲,站在面前的徐淮南忽然坐在她身边。

    谢安宁撑在床沿边,往后倏然一退,像受惊的兔狲警惕地看着他又无法逃窜。

    徐淮南双手环抱,懒散地靠在木架上浅笑晏晏,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狼狈,反有颓风之俊美,喉咙震出的声音上扬:“嗯?”

    谢安宁以为他不满面容丑陋,临了咬牙切齿地换了故事:“回去后烦不胜烦,竟对你丑得英俊的脸庞茶饭不思,越到临近大婚,我才惊觉,原来我亦爱上了你,当夜你忽然冒出,说要带我私奔,我便二话不说随你私奔,怎料路上被未婚夫婿的人追杀,你我二人双双跌落山坡,后面的事便是眼下这般了。”

    从‘茶饭不思’伊始,她嘴皮上下生硬磕碰几下,无情吐珠般道出。

    说完后,破烂屋顶上有冰砸落在露出的脚趾上,她心疼收起脚尖将自己裹得更紧了,小小的一团周围全是厚大的外皮。

    这故事烂透了,谢安宁自己都有种扯淡的心虚。

    徐淮南倒是平静听完,垂着长睫开始沉思。

    隔了良久,他再次抬眸,眉宇间的冷淡早已消失,抬起手在她紧张往后退的眼神中,为她拂去唇角抿着的一缕长发,“我知道,那我名唤徐淮南,你呢?是安宁吗?我一见你便觉得你应唤安宁。”

    谢安宁险脱口而出‘大胆’,强咽下后扭捏道:“嗯,安宁。”

    “那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他轻笑,指尖点在她唇上伤口上,“我们应不止在私奔,还在偷-情,所以你未婚夫才会狠下心连你一起追杀。”

    谢安宁连忙摇头:“不、不不,不追杀我,是追杀你。”

    “哦。”他长眉上挑。

    谢安宁在他身后见他莫名一声,承认了所有的一切,忍不住偷偷用毛绒领子掩唇笑。

    原来她亦有成为说书先生的才能,如此故事竟教徐淮南听信了。

    她正高兴着,忽然见他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腿用木棍挑开陈旧的老窗,让她往外看:“安宁,我们试试看吗?”

    “啊。”谢安宁呆看着他,试什么啊。

    “试试你未婚夫会不会连你一起杀。”他的脸在晨曦中柔晕着微笑,难得温润出春风的柔,谢安宁却觉得他浑身一股疯意。

    谁、谁要和他试这个啊。

    第30章 太可怜

    寒冻腊月里搜寻一夜,饶是训练过的杀手亦有疲倦,心中不免去想分明见两人是滚下的山坡,为何随着下来却不见人。

    莫不是因夜林中冷雾大,那两人躲藏在哪里?

    在周围找了一晚,其中一位刺客摇头。

    “无人。”

    为首之人正欲换一处搜寻,忽然有人来报:“前面似有废弃的猎户草屋,人可能藏在里面。”

    刺客首领闻言让众人跟上。

    周围刮起冷风,微弱晨曦被浓雾密罩,山间那座荒废得被树枝撑烂的茅草屋独自矗立,透着几分怪诞的诡异。

    刺客悄步围绕茅草屋,听见屋内火星啪嗒。

    为首刺客与身边的人对视,抬手发出指令。

    冲进去。

    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窗倏然被破,蹲在火星旁取暖的少女满目错愕地抬头,怔愣一下后见到他们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兴奋地笑了。

    “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

    不出意外,这些人是来刺杀徐淮南。

    之前她便听皇兄说过要害徐淮南,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今日,如果不是她误入,才不会沦落得与徐淮南待在一起呢。

    皇兄派来的杀手一定认得她,等他们杀了徐淮南,她便能高枕无忧地当个快乐的公主了。

    谢安宁如花笑颜映着猩红火星,灵动如荒废深林中的少女山鬼,漂亮的脸上傲出蔫坏的邪气。

    刺客没想到会在荒郊野外遇见漂亮的姑娘,面面相觑,随后凌目警惕四望。

    见空荡荡的房中真的只有她一人,冷声问:“人呢?”

    他们按例一问,没想到少女竟然悄悄从大氅领中,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指向上方。

    几人往上望去,只见浓密大树不见人影,垂眸又见眼前漂亮的少女眼神近乎天真,当她是被徐淮南临时抛弃在此来拖延时辰的。

    为首刺客无空隙浪费在此,便吩咐身边之人道:“处理了。”

    谢安宁曾经也收买过杀手,对这句话潜在之意尤为清楚。

    闻言,她倏然站起身,大惊道:“本殿下也要被处理?!”

    天煞的,他们疯了?

    刺客那管得她自称什么,持刀蜂拥向她逼近,个个凶神恶煞。

    眼看他们举起长剑欲斩下她漂亮的头颅,树上突然落下几根凝结着长尖坠子的冰棱,横插他们的脑袋。

    刺客们眨眼便逐个倒地。

    刚踏出门槛的刺客闻声回头,只见穿着单薄长袍的青年从树上落下,弯腰拾起地上的长剑。

    俊面含笑的人不是他们四处搜寻的南侯,又能是谁?

    “南侯在此!夺下他的人头。”

    为首刺客对空放了烟雾,随后提剑朝他杀去。

    徐淮南右腿受伤行动不便,弯腰让谢安宁坐在肩上:“上来。”

    谢安宁连忙爬上他的肩膀,斜身用尽量不打扰他的方式抱住他的脖颈,紧张地期盼徐淮南能赢他们。

    她再也不敢教唆徐淮南去送死了。

    这些刺客也都是乱臣贼子中的贼,连公主都不放过,实在太大胆了。

    谢安宁抱紧徐淮南,做好等下打起来可能会受伤的准备,谁知徐淮南竟然转身朝着窗跃去。

    当着刺客的面从窗户逃走。

    莫说刺客,便是谢安宁也怔了怔。

    出来后外面寒冷的雾风刮醒了她。

    谢安宁坐在他肩上,俯身压在他的头顶,受其颠簸磕磕绊绊地问:“你怎么跑了?不是很能打吗?”

    徐淮南笑:“忘了吗?安宁,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打不过自然是要跑的。”

    谢安宁想起来,他好像失忆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穷追不舍的刺客,淡淡的后悔再次涌来。

    今日她不会要和‘情敌’死在一起吧。

    不要啊,这简直比情敌与她纵情云雨……嗯,一样恐怖。

    不要啊。

    许是感受到她的不情愿,徐淮南忽然止步,不再往前走。

    谢安宁以为他记忆恢复,知道这般跑着无用,打算回头去找那些刺客拼个你死我活,刚想含泪劝他别冲动,便看见前面浓雾中冲出乌压压的刺客。

    太好了,都逃不掉了呢,她是公主也没用,明年的今日就是她和徐淮南的祭日呢。

    谢安宁颇为命苦地笑了。

    徐淮南抬眸看向周围,低声吩咐:“抱好我。”

    谢安宁抱紧他不敢乱动。

    本以为他腿脚不便会很难施展,孰料他竟展现出此生第一场血肉模糊的大战。

    普通的剑在徐淮南手中如斩叶之剑,谁也看不出他右腿受着伤,单手稳住坐在肩上的少女,丽眉沉静,手腕剑花,轻易斩断靠近的刺客。

    谢安宁第一次见人的头颅原是如此脆弱,剑刃轻轻拂过便落在了地上,身子却还在惯性往前,直到双手也被斩断。

    从她第一次将徐淮南,便觉得他俊得过于清贵华丽,所以她时常会忘记他是从战场回来的武将。

    没想到他杀人手法极其恐怖,每一次刀口必须吻合,斩断脖颈再斩双手,一人三剑,飞溅的血与肉沫挂在剑上。

    谢安宁看呆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完了。

    他尚有闲心抬眸觑她,“安宁,闭眼。”

    谢安宁浑身发寒地闭上眼,眼前的前途仿佛一片绝望。

    如果没人能杀徐淮南,她和皇兄、父皇、甚至是宫中关系称不上的其余姊妹,都会被他先削掉脑袋,斩去双手,残肢肉沫四处乱飞,哈哈。

    清雾越浓,林中的树被笼在朦胧中,雾中被鲜血的腥臭堆满,满地残肢,白雾中仿佛也被熏染出淡淡的血红色,若影若现的人影恍若林中诡异。

    徐淮南寻了处干净的冷石,弯腰放下坐在肩上的少女,屈膝蹲在她的面前,神情温柔专注地卷起袖口,仔细为她擦拭脸上的雪水。

    少女清秀的眉眼蔫耷耷地垂着,小脸惨白如纸,不敢抬眸去看眼前的人,更不敢去看满地的残肢。

    幸好林中雾浓,将那些尸体七七八八地笼了许多,隔远处瞧,似堆在一起的小山坡。

    双手被徐淮南宽大的掌心包裹着,他的声清如冷泉:“安宁很冷吗?”

    谢安宁抖了抖,牙齿打颤地摇头:“不冷。”

    徐淮南轻笑,目光掠过她干净的小脸,松开她抬指为她拢紧敞开的领口,“安宁,你看,你未婚夫连你也要一起杀呢,看起来他应该很坏。”

    谢安宁脸都懒得垮。

    她算看明白了,徐淮南哪是要看她‘未婚夫’要不要杀她,分明就是拿她当诱饵,让那些刺客放松警惕,好拖延到起雾无法用弓箭只能近身攻击,而他近身攻击又很强。

    蔫了会儿,她忽然抬眸看向徐淮南,他正靠在枯树前,掬着冰融成的水洗着染血的手指。

    淡雾萦绕在他周身,极浅的曦光掺杂其间,白衣长发,有几分“为人洁,春风濯濯柳容仪”的诡仙之姿,丝毫看不出腿受了伤。

    现在谢安宁不敢再将他视作什么良臣,接下来应怎么办?

    她垮脸环视周遭,此处如此陌生,不知能不能偷偷抛弃徐淮南自己走?

    如此想着,她便悄悄提着裙摆,从石上下来,转身朝着浓雾中跑去。

    等徐淮南洗完手上的血,回首却见原本乖巧坐在石头上的少女,早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看了良久露出无奈的笑。

    林中起雾必有鬼,小公主恐怕要遇见鬼了。

    林子很大,周围阴气森森,越往前走浓雾便很快笼来,浓得谢安宁无法辨别方位,犹如鬼打墙般,无论走到哪都会遇见相差不大的树,却又并非同一棵。

    因为她做了标记。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迷路了。

    原以为她只要一直往前走,便能走出这个雾林,谁知越走越似无头苍蝇四处乱转,让她回去定是不敢的。

    谢安宁走累了,坐下休息时还顺便娇气地折下一片巨大的树叶,垫在石上才肯坐。

    好可怜啊。

    谢安宁太可怜了。

    她自哀自怨地为自己默哀,坐了会又觉得冷飕飕的,身后仿佛什么冰凉的东西抚摸她的后颈,可回头又什么也没有,全是雾。

    谢安宁快怕得飙泪了,从石上滑蹲在地上,用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鹤氅连头罩身地裹紧,只留出一张丧气的小脸,眼珠僵硬地盯着前面。

    好奇怪啊,背后好像有什么盯着她呢。

    刚才死的那些人,不会这么快就变成鬼来缠她了吧。

    谢安宁裹紧了些,完全不敢动,总觉得身后跟着一只阴森森的鬼。

    她记得幼时照顾她的嬷嬷总说,天若起怪雾,便是有鬼要做坏事害人了,她现在走不出去,不会就是因为有鬼跟着她吧。

    呜呜,不要啊。

    她双眸长啼,竭力缩紧身子,颤巍巍地开口:“别杀我,你有何心愿未了,可与我说,我在凡间身份甚高,只要你提出来,就一定能为你完成。”

    她打算试试骗鬼。

    而说完此句话,身后冷不丁冒出近在头顶悬起的声音。

    “嗯……什么都可以?”

    鬼……鬼啊。

    谢安宁只是随口骗骗,哪曾想过真会被回应,当即两眼上翻就要晕过去了。

    不过奈何她现在这会儿被吓得很精神,想晕都得等一等。

    她掩耳盗铃地装作没听见,瑟瑟发抖的将自己裹成球。

    从雾中隐出的徐淮南坐在她的身后,屈膝将手腕搭在膝上,长发潮湿滴着水,宛如林中诡魅,低眸不错地凝着她。

    过了良久,见人也被吓得不轻,他不紧不慢地抬手,拨弄开罩在她头上的氅袍,露出少女双目紧闭,血色全无的苍白面容。

    谢安宁长发凌乱地贴在皎白的脸颊上,嘴唇褪白得可怜。

    他抬起她不敢睁开眼的白脸,温柔地唤她:“安宁,怎么在这里。”

    谢安宁听见熟悉的声音,下意识睁眼,入目便是青年俊美无匹的面容,内心害怕霎时化作委屈。

    她嘴巴一瘪,赶紧抱住他的脖子哭诉:“呜,徐淮南,有鬼追我。”

    比起鬼,她此刻明显更不怕徐淮南,甚至还生出几分依赖。

    徐淮南垂眸看着扑进怀中的清瘦少女,抬手环住她的腰,无端生出微妙的错觉,明明她身子柔软又肉,抱起来却反而纤瘦。

    他轻拍她的后背,“别怕,安宁。”

    小公主需要害怕才会学会依赖,所以他没有告诉她,自始至终她都在浓雾中,围绕在之前坐过的石头周围。

    偷偷跑过一次之后,谢安宁也不觉得徐淮南可怕了。

    虽然他杀了很多人,但至少现在真的将她当成私奔的情人,沿路照顾有加,表面比那些看不见的鬼要温煦得多。

    他这会有了活人的气息,看起来很好对付,谢安宁心头的坏心思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她亦步亦趋地扶着他,认真沉思许久。

    最后,她揪着鹤氅下的裙摆开口:“对了徐淮南,你是怎么知道会起雾的?”

    这太奇怪了,不久前明明还露出晨曦照破天,怎会说起雾便起雾呢?

    徐淮南没回头,半边身子似倚着她,又似撑在木棍上,缓声道:“阴气上升周围潮湿,天的阳气未能相交,遂阳气必有所收缩,雾是迟早会有。”

    说罢,他侧首看着她,似含笑道:“所以安宁要跟紧我,不然会如之前那般走丢的,我现在腿脚不便,找你很难。”

    谢安宁心里暗忿咬牙,面上笑着点头:“嗯嗯嗯。”

    别以为她傻,徐淮南刚才绝对是看见她害怕,故意开口吓她,害得她还真以为有鬼呢。

    她实在藏不住脸上表情,自顾地恨他,没察觉她脸上所有神情,皆落进了徐淮南的眼中。

    他靠着她的身子微起,谢安宁来不及更恨他,吓得忙不迭握紧他的手,一副犹恐等下会被丢下般紧张。

    徐淮南转目,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了许久,从清晨大雾,一路走到艳阳高照。

    徐淮南腿脚不便,她搀扶了他许久。

    谢安宁是连出宫都需要坐步辇,没用双腿走过如此久的山路,这会儿脚下都快要磨出水泡了,两人才终于找到一处山间农户。

    农户乃一对夫妇,见两人气度不凡,身上又有血,面露犹豫。

    徐淮南靠在谢安宁身上,薄唇温润含笑,向农户夫妻解释:“我与夫人本是来此寻故友,孰料故友早已经化作尘土,葬在山林间,遂上去祭奠,孰料跌下山涧不小心遇上猎坑,受了伤,不知二位能否收留我们几日,事后必有酬谢。”

    他面容生得华丽,虽穿着单薄落魄,但身边长相乖媚的少女浑身却是不俗,单是身上的氅皮面,常年在山林间靠山吃饭,偶尔会狩猎皮的农夫一眼便看出是顶尖的好皮。

    农户面面相觑,随后以为两人是落进了猎坑中,邀两人暂住养伤。

    谢安宁终于能睡软榻了。

    虽然榻絮有些冷硬,但比起山林中有腐烂气的腐木榻,她这会极累,恨不得沾枕便睡,但她强撑着睁眼看向与她同屋的徐淮南。

    农户家宅小,只有两房,现在住的房乃他们远出的孩子旧屋,所以现在她与徐淮南得一屋同住。

    她此刻已解下披风,穿着农妇给的棉麻长裙在榻上滚了一圈,柔善长发裹着细颈,宛如水中白鹅般抬起清水芙蓉的脸庞看向正站在窗边,不知在看外面作甚的徐淮南。

    “徐淮南。”

    少女声线刻意放得轻柔,他收回视线,转目看向趴在榻上,瞧着自己洁白小腿的少女。

    她装作为难地苦颦眉:“你等下睡哪呢?这里好像只有一张榻。”

    徐淮南勾唇:“与你一起。”

    谢安宁闻言睁大眼,不敢再学皇兄与人讲话时的委婉,直接慌忙摆手:“我睡相不好,会打人,其实我是想说,旁边的矮柜合在一起也都能睡。”

    徐淮南平静听完,靠在木窗上,似不解地反问:“为何,你我不是早就偷情过,现在为何不能睡一起,亦或……”

    他怀疑说得又轻缓又变态,谢安宁生怕他怀疑出什么,连忙摆手道:“没,没什么,我只是提醒你罢了。”

    话毕,她像无骨蛇般滑进厚重的被褥中,身子贴在冷硬的墙上,捂着嘴偷偷骂他。

    徐淮南仿若未觉,转头继续看向在院中的那对夫妻。

    夫妻二人似因日常琐事起了争执,互相埋怨的声音压得极低。

    最先发现不远处有人的乃农夫,抬头便见不远处单手撑着木棍的青年站在门口,长身只比门框稍矮半头,与此处相比,清贵得格格不入。

    一见他出来,农夫止了话,扛起锄头冲他笑得朴实:“郎君怎么还不休息?”

    徐淮南温和勾唇:“腿疼,睡不着,便出来看看。”

    农夫闻言,目光往他腿上觑,面上呈出可惜来:“可惜的郎君外貌,如此风度翩翩的人,腿却摔坏了。”

    徐淮南倒神色寻常,问道:“所以想问问,此处距离城镇有多远,附近可有大夫?”

    农妇抱着晒虫草的簸箕走来,接话道:“距离镇上可有些距离呢,附近因偏远,所以也没什么大夫,郎君腿上这伤啊,我倒是会治点,以往这老秃子总是在外面狩猎受伤,我经常为他治疗,晚些时候我让老秃子去外面采点药回来给你熬药。”

    农夫似有不情愿,碍于在外人面前没有露出来,扛着锄头便往外面去了。

    待丈夫走后,农妇整理着簸箕,笑道:“郎君勿要介意,我家这口子就是做事不积极,其实看见郎君腿伤,本来就是要去山林间采药的,我就是嘴碎要催他去,刚才吵到郎君休息了。”

    徐淮南听她解释了方才的争吵,唇含浅笑地摇头:“多谢夫人,算来确实是我们叨扰夫人了,日后定会报答夫人的。”

    农妇摆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碍,无碍的。”

    徐淮南在门口站了须臾,见农妇忙东忙西,偶尔与他讲几句话便就觉困顿,颇为有礼地转身回到房中。

    屋内的谢安宁早已经累得睡着了,抱着厚厚的被褥只露着雪白小脸在外面,睡得有些迷糊。

    他撑着木棍上前,凝看她许久,遂放下木棍坐在她身边,靠着她流出来的软枕闭目栖息。

    这一觉睡得极好,睁眼便已是黄昏时。

    谢安宁醒来并未在屋内看见徐淮南,迷茫起身披上那件厚大氅从屋内走出来,正见他坐在石墩上侧弯腰为自己上药。

    谢安宁看见他脚腕红肿,有几分血肉模糊的可怖,瑟缩地抱着双肩抖了抖,又缩回房中。

    她才不要这个时候出去呢,等下肯定会被他抓住去帮他上药的。

    她快乐地在房中摸来摸去,看见几只矮柜零散分布,欲将几个矮柜推到一起合并。

    奈何她力气实小,不知里面装的什么,难以挪动,推得双腮犹染粉便放弃了,转身却见刚还在外面的徐淮南站在身后,正歪头靠在窗边看她。

    冷不丁的,悄无声息如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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