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吃饱了
谢安宁差点被他吓得坐在矮柜上,眼尾水粉粉地瞪着他:“吓我干嘛!”
他莞尔撑着木棍上前,替她擦拭眼角水气,“没吓你,只是见安宁搬得起劲不舍得打扰,我是来看你醒没有,外面快开饭了。”
谢安宁卷袖擦着被他碰过后痒痒的眼角,扬起的眼眸黑白分明,明亮得似藏着星辰,欣喜若狂地问:“今夜吃什么?”
从清晨醒来到现在她只喝过水,不曾饱腹,对今夜的吃食尤为有兴趣。
她实在太饿了,这会儿说起吃食,舌下便泌出津液,腹上的胃仿佛在饥饿中蠕动。
徐淮南定目盯着她亮晶晶的眼,随后别过头道:“不知道,得出去看了才知。”
谢安宁听见有吃的,越过他往门外走,完全没有此前她所言的两人相爱甚笃的样子。
也没想过作为能一起私奔的情人,她哪怕并非万事紧着他,也应先来搀扶行动不便的徐淮南。
徐淮南自己拾起放在一旁的木棍,撑着从屋内缓慢踱步出来。
农户家小,厨屋乃随意搭的不漏风又避雨的草棚,悬梁挂着长长的铁链吊着一口大锅,里面煮着不知是什么。
徐淮南从外面进来便见少女撅嘴坐在木杌上。
她双膝蜷成一团,嫌弃地看着挂在铁链上那口黑糊糊的锅:“这是什么啊,看起来脏兮兮的。”
农妇满脸尴尬地手足无措:“娘子莫要嫌弃,农家便是如此。”
谢安宁不认,反驳她:“我以前可去过农户,别人家的锅刷得干干净净,底下都没有锅灰,更遑论这锅外面一圈都是奇怪的黑油沫子,这恐怕……唔,唔。”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只手捂住,清冷好闻的淡香将她氤氲其中。
谢安宁深吸一口香气,然后往上抬眸,看见徐淮南锋丽的眉宇。
他这会儿看似饱读诗书的文弱书生,行事讲话却另有一套章程:“安宁自幼娇生惯养,言语上对二位多有冒犯,并非她有意而为之,还望二位见谅,她年岁还小。”
谢安宁听他好像在说自己年纪小不懂事,想要掰开他的手,结果被他揽在怀中,掌心盖住大半张脸庞。
她呜咽着倚在他身上,将不谙世事的落魄大小姐身上,那股刻进骨子里的天生娇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农妇看了两人一眼,摆手称不碍事,然后面含尴尬地捏着擦过灶台的灰帕子,往锅中去擦谢安宁方说的黑油沫子。
徐淮南转过头当未曾看见。
谢安宁见后眼睁大似漂亮的猫瞳,张口咬盖唇的掌心。
徐淮南眉心不动,松开她。
谢安宁被放开后倒是没有再去说农妇什么,反双手环抱,挎着俏脸生闷气。
她又没说错,这口锅就像是流落在荒郊野外,被人捡去煮东西吃的脏污。
谢安宁气了会见农妇走了,又觉得不成,转头看向旁边连坐都嫌弃的徐淮南。
什么嘛,他自己明明比她还嫌弃,却装作不在乎,好伪善的假君子。
出奇的,见他蹙眉,谢安宁又高兴了,但嘴上却忍不住低声埋怨:“这里好奇怪啊,怎么会有人锅里全是黑油沫子,还觉得吃得下。”
她反正是吃不下去的,可又好饿。
“好饿啊,徐淮南。”她丧丧的,脸垮垮的,像只饥饿得眼冒绿光的兔狲,又蜷在火堆旁边,不停念叨好饿。
徐淮南随手取下放在灶台上的绿叶,用水淘洗后递给她。
谢安宁抬头,眼底映着昏黄火焰,饿得软声问他:“什么?”
徐淮南道:“吃的。”
谢安宁气呼呼地拍他手:“我又不是兔子,不吃草。”
徐淮南闻言转手欲放回去,还未放下,便听见少女抽泣的哽咽:“呜,别放了,我吃。”
徐淮南重新递给她。
谢安宁坐在木杌上,捧着比脸大的绿叶开始泪汪汪地啃。
苍天,她若不是实在太饿了,何至于吃上这干瘪的草叶子,宫中喂兔都不会用的草,现在被她吃了。
吃着她又笑了,气笑的。
农妇从外面进来,见灵动清丽的少女委屈坐在木杌上啃叶子,身边长身玉立的俊美青年满目宠溺地看着她,夜幕暗光将两人衬得宛如画卷。
“饿了吗?”农妇擦擦手进来,不见方才尴尬,热切地揭锅盖,锅中炖的果然是香喷喷的骨头。
谢安宁看见肉,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哇。”
这会儿她一点儿也不气了,亮晶晶地看着锅中翻腾的肉沫。
农妇笑:“今天秃子在外面猎到一只鹿,我怕两位吃不惯,所以特地宰了鹿肉炖。”
谢安宁一听是鹿肉,小脸又垮了。
她不吃鹿肉。
徐淮南倒是接过:“多谢。”
农妇也舀给谢安宁一碗。
谢安宁往后退了退,摇摇头:“吃饱了。”
农妇进来时见她正在啃绿叶便没再坚持,道了句要去外面看看丈夫好了没,就出去了。
谢安宁坐了会,见徐淮南还没喝鹿肉汤,有几分坐不住地左右动来动去。
最后,她站起身道:“徐淮南,我要出恭,你等下不用来找我。”
坐在火堆旁的青年粗布麻衣,乌发垂直束至身后,闻言浓密长睫都未曾抬过,淡淡地嗯了声。
谢安宁转身往外面走,等出来后,上扬的嘴角再也掩饰不住。
徐淮南上当了,她要找人趁他不留意除去他。
黑夜深林寒冷,蛐声低微,被寒风盖住的声音断断续续,两人却在此时发生分歧。
“那小姑娘生得细皮嫩肉,以我之见必是大户人家千金,若卖出去,恐会暴露行踪,不如煮了吃,毁尸灭迹正好。”
妇人不悦:“要我说,那体格健硕,皮囊漂亮的男人也气度不凡,若卖出去会暴露行踪,不如留着给老娘,小姑娘卖了,赚取盘缠尽快离开李朝。”
男人想要女人,女人想要男人,分歧不定,从清晨吵到傍晚。
倘若不是两人如今相依为命,早就除掉了碍眼的对方,此刻又在这件事上发生分歧。
两人叽里咕噜地说着非李朝官话,没留意从黑暗中,矮墙上慢慢探出来一张白净纯媚的少女面容。
她猫儿似的眼直勾勾地盯着蹲在墙后商议的两人,替他们决定:“我觉得除了男人,留下女人。”
被认可的农夫得意一笑:“瞧,我便说除男人,留下……”
得意的话蓦然顿住,黑夜忽然出奇地安静,蹲在墙下的两人僵着脖颈慢慢转头,看见趴在矮墙上天真烂漫的少女。
谢安宁冲他们展颜,眼弯似新月,琼鼻被寒风吹得通红,无端带着令人怜惜的孱弱病容。
妇人最先回神,当即抽出腕中藏的匕首喝醒身边发呆的同伙:“被发现了,除了她。”
谢安宁见状低下头,露出一双清明的眼,道:“别急,别急,我是公主。”
妇人大笑,侧头与同伙笑她:“什么公主,我还是皇后呢。”
男人也跟着笑了:“那我是皇帝。”
谢安宁不满:“笑什么,我就是公主,你们听我差遣,杀了里面的人,我必赏赐你们千金。”
妇人没想到少女如此疯癫,敷衍着点头:“成,成成,让我先杀了你。”
说罢,欲翻墙行凶,忽被男人拉住。
“作甚?”
男人看着少女毫不畏惧的眼,忽然转身看向妇人道:“等等,你没发现,她说的并非是李朝话吗?”
妇人这才发现自己与男人为防被人听出商议何事,用的乃岚岫部落语,而少女不仅能听懂,甚至还说得令人听不出不对来。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想到此行目的。
他们乃潜伏在李朝将近十年的间谍,从三年前被李朝的太子祁发现,关在地牢中与外界断了联系,近日才逃窜出来。
他们逃出来后隐藏在此处不敢出去,身上亦无银钱,还怕被人遇上,为了防止行踪被人捅出,他们伪装农户夫妻,打算卖了两人换取归国路费,孰料谢安宁发现了。
两位潜伏多年的间谍已经许多年未曾听过熟悉乡音,下意识问她:“你是何人?”
谢安宁又冒出头,面上笑着,暗中为难地踮着脚尖道:“我刚才说啦,我是十五公主。”
十五公主?
两人再次相觑,虽然多年未曾归国,但也依稀记得岚岫部落是有位尚年幼的十五公主。
当年他们出行前,小公主还曾带着帷帽为他们践行。
虽然没见过公主成年后的画像,唯还记得公主生得极美,因为生母是中原人,所以与李朝人极为相似。
在他们相视时,谢安宁已踮不住脚了,倏然从墙上彻底缩回头。
外面两人见状倏然飞跃矮墙,待站在院中时见娇弱漂亮的少女眼含雾气地跌坐在地上,娇气得非寻常家底能养成。
涉及国事,男人没被美色耽误,危险地转着手中弯刀威胁问:“你说是公主,可有什么证据?我们公主可在王庭待得甚好,怎会无故来此处,可莫要骗我,刀子不长眼呢。”
谢安宁瞥他掌中转圈的弯刀,哼哼两声,嘴皮子上下一阖张口便道:“朝贺将至,阿耶打算把我献给太子祁,你们不知道我来李朝了吗?”
李朝乃当世大国,周边小国皆需在新的一年伊始向其庆贺,今年岚岫部落不止向李朝庆贺,还因前不久查出潜伏多年的间谍,岚岫部落王庭特地为了两国和睦,而献上美貌公主。
这事稍作打听便知。
谢安宁之前在皇兄那听人说过,当她看见秃头且明显不似农夫的男人,便想到皇兄前不久说逃走的岚岫部落人。
这妇人虽有几分农妇感,但也逃不过谢安宁的眼睛。
她曾经可是随皇兄去过乡野的,知晓乡野之人虽贫穷,却不会这般脏污也吃得下。
至于怀疑他们是逃走的岚岫部落间谍,那便更早了,当时她还在房中休息,隐约听见妇人说了句岚岫部落话。
她是公主,不止会学四书五经,更会学他国语言,岚岫部落话自然手到擒来。
谢安宁得意翘着唇角,继续稳重地不紧不慢道:“阿耶说,在李朝有两位来了十年之久的勇士,近日却被李贼发现,囚在昏暗不见光的地方受尽苦楚,偌大岚岫部落却无一人能出力将两位救出来,现如今只能依靠我来李朝换你们二人归朝。”
作为自幼养在宫中的公主,随行在太子皇兄身边,见惯他拉拢人心时的神态与话语,谢安宁稍改几句照搬来用。
她身有公主气度,无人会疑心,反而下意识发自肺腑地生出信任。
男人先感动得痛哭流涕,噗通跪在谢安宁面前,以头抢地般叩拜:“吾王原不曾忘我等,为国,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也,连累公主竟来此处救我们。”
谢安宁谦虚摆手。她才不会救他们呢。
男人臣服,妇人又犹豫,转头看了眼火光黯淡的草棚,问:“你既说是公主,名为什么,我与他又唤何名?”
这话难不倒谢安宁,她敛眉思索,道:“我名为阿云丽,生母乃且鞮侯氏,你是且鞮侯氏近臣须卜尔,他是且鞮侯氏布达。”
此言一出,须卜尔再也没了疑虑,同布达跪在地上单手压胸襟,用岚岫部落话垂头流泪,“神与单于不曾遗忘我等,我愿为单于,为公主肝脑涂地。”
谢安宁肃着小脸,抬手将两位扶起,意味深长道:“不用两位肝脑涂地,你们可知我是如何从公主轿撵中提前来到此地,还沦落到这里的吗?”
“属下正有此惑。”两人抬头看她。
谢安宁望向昏暗灯火摇曳的草棚,平声缓道:“因为他,徐淮南,大李朝的南侯。”
身边两人齐齐看向不远处。
第32章 唉唉哎
谢安宁再次回来时是嬉皮笑脸的。
她很是高兴地提着裙摆踩影子,一步步近乎是跳着在徐淮南的面前停下。
徐淮南似等得太久,正靠在木椅上闭目休息。
谢安宁缓缓弯下腰打量他。
火光扑朔落在他的浓长的乌睫上,眼窝深邃秾丽,便是粗布麻衣也清贵得与此处格格不入,而且睫毛好长啊。
谢安宁嫉妒,想要全给他偷偷拔了。
刚伸出手还没碰上他,便被握住了手腕。
徐淮南缓缓睁开眼,平静地看着手悬在脸上的少女,薄唇翕合,嗓音有几分沙哑:“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安宁的阴谋落空,不满哼了声,抽出手就往他身上坐。
徐淮南知道她嫌弃木杌脏,只蹙了下眉没说什么,单手揽着她的腰不让她摔倒,听她雀跃说着话。
“我刚才出去找了一圈圊厕,找到一处特别漂亮的地方,等晚些时候我带你去看,你的腿虽然还受伤着,但还是得多动一动,才能好得更快。”
“嗯。”徐淮南点头,神色如常地听着她胡说八道。
谢安宁很满意他的听话,偷偷瞥了眼外面,然后往他耳边凑去,打算说悄悄话。
少女柔软的身子压来,徐淮南眼底困意散去,眉心稍挑,侧首去听她说什么。
“我和你说,我觉得这户农家好奇怪啊,明明是对住在林中隐世的夫妻,房屋收拾得这般干净,吃饭用的锅却灰扑扑的,那肉也很奇怪。”
“对了,说到那肉,你吃了吗?”谢安宁转眼看见放在灶台上空荡荡的碗。
徐淮南抱着她,淡淡地嗯了声:“吃了。”
谢安宁咽了咽喉咙。
那两位间谍可与她说了,肉是人肉,是他们为了占领此地躲避追杀,而杀了原本那对夫妻。
这段时日他们就是靠人肉渡过来的,今天原本也打算杀她和徐淮南其中一人来吃的,剩下如果吃不完的肉,就拿去外面当猪肉卖来换盘缠。
所以徐淮南吃了人肉。
谢安宁后背发寒,快速掠过此话,继续咬他耳朵道:“我要说的便是,我刚出去找圊厕时,不经意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吃一人,卖一人,我疑心这两人并非好人。”
“徐淮南,他们要吃了我们啊,怎么办,怎么办。”她牙齿打颤,湿软呼吸不断拂在他的耳畔,娇颜浮着明显的不安与害怕,心中却在得意地笑着。
徐淮南根本就不知道,她早就已经凭借聪明的脑子,与超出寻常人的胆量,将那两个乱贼收进麾下,为她所用了。
现在与他这般说,不过是为了骗他。
想到等下能见到他被吓得屁滚尿流,谢安宁便忍不住捂着嘴巴偷笑,害怕的嗓音愈发颤抖。
为了不让他发现,她半张脸都埋在他的肩上,不断重复‘怎么办’‘怎么办’。
徐淮南自始至终都垂着眼睫,安静地听着她惶恐中夹杂的得意。
谢安宁说了良久不得他回应,疑惑抬起头来看他。
害怕偷笑被发现,她下半张脸近乎贴在他的肩上,本就娇嫩的脸颊在粗粝的棉麻上压出几道红印,杏水般的眸子直勾勾地凝着他,嘴角仍旧飞斜一抹明显的得意。
“徐淮南,你在听吗?现在怎么办啊。”
她像是没有主心骨,又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满,不耐烦地牵着他的衣袖晃来晃去。
黄烛黯淡,炉下火焰仿佛跳在她脸上,艳丽逼人。
徐淮南看着她张开的粉莹唇瓣须臾,扶在腰间的手往上,很轻地握住了她的后颈。
娇嗲嗲的少女倏然止住话,呆讷地盯着他像是被毒哑的美人。
徐淮南下颌微抬,压下她的后颈,冰凉的薄唇贴在她哑然无音的下唇,再很轻地摩擦而过。
谢安宁浑身轻颤,垂下的眼睫也扑簌地颤着,想要掩盖瞳心中的茫然无措。
好奇怪,他……怎么忽然亲她。
谢安宁晕乎乎地想着,被堵住的明明是唇,但有难以呼吸的错觉。
顶开唇缝的舌尖很轻地点着贝齿下藏着的小舌,谢安宁情不自禁揪住他身上穿的棉麻厚袖,软乎乎地喘出了声:“你吃了那肉,不许亲我。”
“没吃,肉的味道古怪,闻见后便倒了。”他含着她的唇慢慢吃着。
谢安宁不满:“那你骗我。”
“因为……”他笑了下,道:“可爱,在想事随口回的。”
小公主一门心思想要做坏事的小表情,真的很可爱,总能轻易让他生硬。
他撬开少女藏在唇下的贝齿,湿热的粗舌顶进最里面,勾她无处闪躲的小舌,呼吸沉而浓烈地低声提醒她:“安宁,嘴张开些。”
谢安宁满脸的坏得意早就褪去,听话张开,顶在里面的热舌伸回去,她刚想要往后退便又被压回来了。
他再次贸然进来,勾缠她的舌尖吮进他的唇中。
呜呜。
谢安宁斜倚在他腿上的上半身仿佛瞬间软成水,软绵无力地被他抱着辗转交吻。
他亲得很慢,啮噬她的舌尖密密麻麻地细吮,吸得她舌根阵阵发麻,情动的细喘仿佛就近在耳畔。
谢安宁有些失神,舌尖蓦然一痛,下意识往上抬起雾蒙蒙的眸,却与一双黑沉的眼对视上。
他不再平静,烛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窝上,仿佛蒙着层看不清的淡雾。
仅看了一眼,他便忽然别眼垂下浓黑乌睫,握着她纤细的后颈忽然开始辗转吞吻。
他后面亲得太饥渴了,谢安宁有种浑身不适、热意下涌的错觉,近乎成痴才被他意犹未尽地松开。
分离时他还恶劣地顶了下她软喘吐出的舌尖,霪靡的透明银丝黏腻拉长断裂在她被研磨得红肿的唇上。
谢安宁泪眼朦胧地张着被亲得太久而合不拢的檀口,歪身靠在他的肩上小口喘气。
徐淮南此刻才想起问她:“那他们人呢?可是去其他地方设下捕捉我……们的陷阱了。”
他很是微妙地停顿斯须,遂抬指抚摸她合不上的水莹唇瓣。
指腹有薄茧,一下没一下地磨蹭娇嫩的下唇,谢安宁的心口在一点点坠坠乱颤,颇有些难捱地蜷起指尖。
她脸颊香腮透赤,没留意到他话中的停顿,像是被摸舒服的小猫,眯着眸点头:“对啊,我就是看见他们在……呃,没有。”
谢安宁倏然清醒,睁开眼连忙摆头道:“他们没有在设陷阱,而是在磨刀。”
好险,差点便说出来了。
刚险些说漏嘴,临阵胡诌,也不知他信与否?
谢安宁悄悄乜他淡然的神情,好似根本没有在意,而是听信了她的话。
“那安宁现在有何打算?”他将问题抛来。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软枕,她正愁如何让他听自己的,他便主动问了。
谢安宁扬唇一笑,双手环住他的脖颈道:“我的打算是,我们趁着他们还没有发现,先逃走。”
徐淮南挑眉,等她继续。
谢安宁道:“刚才我不是说,我在外面发现一处好地方嘛,其实是方便隐藏的好地方,等下我带你过去,咱们一起藏起来,然后等他们以为我们逃远了,他们追过去,我们再出来往反方向逃。”
她丝毫没有察觉刚刚便是因为靠得太近才令他吻来,这会儿又肆无忌惮地凑在他耳畔悄声细语,温潮气息若有若无地铺洒在他的耳畔。
徐淮南眉宇笼上潮雾:“……嗯。”
谢安宁说着忽然察觉侧腰有些硌,蓦然一惊,还以为他发现什么,提前藏了武器在身上,边说着悄悄伸手往下一摸。
原还冷静听她讲话的青年倏然闷哼,低头抵靠在她的肩上,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微发抖,颤栗的语气有一丝说不上怪异:“松手。”
哈哈哈,认错了。
谢安宁尴尬松手,转脸又悄悄撇嘴。
谁让他忽然硌她,还以为是藏了什么武器呢。
等徐淮南平息凌乱气息,她从他身上滑下去,搓着红红的耳廓问:“你觉得如何?”
徐淮南眼尾还染着极淡水色,看似恢复如常地颔首:“可。”
谢安宁转身:“那我们快些逃罢,不然等下他们回来了,我们就逃不掉了。”
“嗯。”
听见他毫无防备地同意,谢安宁偷偷笑了,他亦在她身后微笑。
夜气寒冷,刚走出有火堆的草棚,外面的寒气便爬上两人的发梢,冻得谢安宁不断跺脚往手心哈气。
好冷啊,冷出来的眼泪流在地上,仿佛都要凝结成冰珠子了。
谢安宁边走边开始想,她到底是为什么要亲自给徐淮南带路?
她乖乖坐在火堆旁边烤火不久好了,何至于此。
不如现在回去罢,就说她忘记路了,然后快乐地烤会火再出来。
她不无快乐地畅想,脚下又跺了跺冷硬凝冰的地面。
这时从身边伸来一只手,握住她冰凉透骨的手指,她发现他的手暖得似火炉。
谢安宁舒服地享受片刻,后知后觉地看向他:“你手怎么是热的?”
徐淮南因腿脚不便,撑着木棍缓步跟随,脸上没有因为她嘴上说喜欢他,却连手都懒得搭一把而不悦,“不知道,许是曾经我习过武。”
他说罢,忽然止下蹒跚的步履,侧首看向她,清冷眉宇融进无边夜色中,嗓音染上了黑夜的淡:“这些安宁难道不应该最清楚吗?”
谢安宁因他淡淡的质问,心口猛地一跳,忙道:“我太冷,一时间冷忘了。”
“哦。”徐淮南重新回头,继续往前走。
谢安宁被他牵着手暖暖的。
正当她放松警惕,欲在暗地夸赞自己反应比鹿还迅速时,前方冷不丁传来青年淡然的回应。
“我以为安宁会说,是因为我与你并非青梅竹马,所以你不知此事,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呢。”
谢安宁神色微僵,随后懊恼地咬唇。
这真是冷忘了。
“不过。”徐淮南在黑夜中低笑几不可闻地溢出,“安宁对我的了解,似乎比我所想的更甚。”
谢安宁顺而点头:“是啊,对,正因为了解你,不然我不会与你私奔。”
她捏着鼻子哄了哄,许是将人哄高兴了,这次他没再讲话,而是专注地牵着她的手,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黑夜浓雾中两道身影渐隐渐现,在阴湿的树林里犹如两道诡谲鬼影,不远处须卜尔与布达手中牵着设下埋伏的绳子。
须卜尔担忧等下会不小心将公主一道弄进陷阱中,布达亦有此忧虑,但想到公主之前吩咐,必须要将李朝栋梁徐淮南除去,便狠下心用力拽曳手中绳索。
浓林雾中倏地显现巨大横木直接擦着稍矮小的少女朦胧身影,直直撞击长身玉立的青年的头颅,眼看就要人头被撞烂,眨眼间那两道背影又隐进了雾中,使人看得不真切。
等雾散了些后,原本在原地的两道身影已彻底不见。
须卜尔与布达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此人虽然避开横木,但防不过猎坑’的笑意。
为了完成公主的命令,两人不止设下了横木,更为了多一层成功而选在旁边有猎坑的方位。
便是那人防得过横木,又怎会迎向横木撞去,只会往前踩上提前掩盖的猎坑。
此陷阱,他必入。
布达道:“他应该已经落进陷阱了,我们去看看公主怎么样了。”
须卜尔点头。
两人轻盈从树上一跃而下,悄步朝着前方靠近。
浓雾萦绕,前不久他们待过的树上坐着玉面如琢玉的青年,怀中抱着瞳心僵硬,嘴唇发白的娇媚少女。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勾着粗粝绳索,如同坊间戏耍的木偶师,稍用力勾住绳索,漆黑雾林深处晃来巨大横木。
谢安宁只闻底下传来布达的一声‘不好’,随后便听见剧烈的一声碰撞就不敢往下看了。
她旋身捂着脸,埋在徐淮南的肩上,心中疯狂剧颤。
不知道徐淮南是如何做到的,方才在横木撞来时,他抱起她忽然轻盈如鬼影般飞身踩上横木,纵身一跃便站在了躲在树上的两人身后。
她不敢出声,只能看着布达与须卜尔以为徐淮南跌进了猎坑,而跳下去,其实她和徐淮南就在他们的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送死。
“安宁,他们应已落进设好的陷阱中,现在无需再害怕他们了。”
谢安宁的脸被抬起,盖住脸庞的手被挑开。
寒湿的雾仿佛湿透的白轻纱,黏在青年深邃的面容上,给人虚无缥缈的遥远与窒息感。
他还在笑。
谢安宁完全笑不出来,浑身发软地被他抱着从树上一跃而下,地上被踩碎的冷冰发出的咯吱声在夜里如三更的敲锣声,寒风刮着‘百鬼夜行,生人勿进’的阴森鬼气。
但他身体是热的,暖着她发抖的身子,不紧不慢地踏着枯枝朝前方走去。
巨大的猎坑下,须卜尔与布达抬头看见身着朴素却依旧不掩余晖的青年。
徐淮南望着他们轻笑:“想要上来吗?”
布达脾性火爆,欲开口,却被身边的须卜尔按住。
须卜尔微不可查地摇头,多年搭档,她的一个眼神足够让布达明白她的意思。
公主在此人手中。
坐在徐淮南怀中的谢安宁见两人没被横木击打得头破血流,刚暗松口气,心想着此两人被关押那般久都不曾贪生怕死,这次应也一样。
谢安宁正失落少了两个帮手,忽闻坑中两人齐齐点头。
“吾等愿为您效劳。”
谢安宁听得有些晕了,眼睁睁地看着徐淮南轻而易举收服了这两人。
来时是徐淮南与她趁夜逃亡,如今重新回到农户中已是四人。
锅下的火尚未熄灭,锅中肉沫翻腾,四人围锅。
须卜尔与布达微向徐淮南表示臣服,跪坐在地上,姿态异常恭敬。
徐淮南问:“你们是何人?”
谢安宁在旁边悄悄眨眼暗示,须卜尔见之,用手肘撞了下身边的布达,随后两人齐道:“吾等乃岚岫部落人。”
这人怎么什么都说啊。
谢安宁想昏过去,歪头靠在徐淮南肩上丧气。
徐淮南神色不变,淡淡地盘问:“为何藏在此处?”
布达道:“之前随岚岫部落商队入京,我两人不慎与队伍分散,身上又无盘缠,故藏在此处,见郎君与这位娘子来此,担忧你们会将我等当成卧底,所以才想着一不做二不休。”
这番解释令谢安宁丧气一扫而空,抬起脸冲他们点头。
还好,他们有几分脑子,没有什么都说出来。
布达被看得粗黑的脸一红,匆忙低头不敢看谢安宁。
徐淮南一顿,侧首。
谢安宁对他赶紧又露出灿烂的笑,掩耳盗铃般道:“好巧啊,我们差不多也是。”
少女眼睛明亮,全心全意看人时勾人而不自知。
徐淮南凝看她笑颜须臾,忽然转头道:“你们方才所言的公主是谁?”
三人齐僵,两人警惕,一人心虚。
最先乃心虚的谢安宁,她理直气壮地开口:“你问人家公主作甚,难道看上别人了?不准问。”
她颦眉,俏脸上全是生气,实际心虚到了极致,软甜尾音颤似要哭了。
徐淮南没再多问,漫不经心地捏着她紧绷后颈安抚。
火光跃跃,几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倒是谢安宁心中忐忑,不安得犯困了。
以往这个时辰早该到了她休息时刻,却被耽误这般久,又是爬山夜路,又是哄骗人,早就已经困得不成,只能勉强睁着眼。
徐淮南轻拍她后肩,她便软成水绸,握着他的手腕很轻地呢喃:“困了,我要回去睡觉。”
“去睡罢。”徐淮南松开她。
“你带我去。”她毫无使唤腿脚受伤未痊愈之人的惭愧,娇气生生的。
徐淮南拾起放在一旁的木棍,对还跪在火堆旁的两人温和浅笑:“天色不早了,我先送她回去””
谢安宁困乜乜地起身,往外面丧着脸走,临跨出门槛前趁着徐淮南没看见,偷偷转头张合红唇。
等我。
两人看了眼,紧接着垂下眼。
谢安宁安心带着徐淮南回房,一进屋她便缠着往徐淮南怀里钻,口中不停用哭腔嚷着害怕。
徐淮南被压在门栓上,单手揽着她乱动的腰,懒声安抚:“别怕,已无事了。”
谢安宁嗯着摇头,攥着他的衣袖,瘪嘴佯装害怕哭了,嘤嘤假哭道:“还好有你在,今夜我一个人都不敢睡了,能不能晚上陪我。”
她打算拖住徐淮南,趁他睡着后悄悄去找布达与须卜尔,狠狠商议如何除去徐淮南这个杀人不眨眼,不老实的大魔头。
“陪我睡嘛。”她黏他,蹭他,还为了大业豁出去般踮脚亲他下巴,一声比一声软。
徐淮南最初并不为之所动,在她亲第二口时才缓缓垂首,捏住她后颈启唇交吻。
谢安宁被亲时,很是得意地笑了。
她的魅力实在太大了,徐淮南失忆后都被她影响,现在喜欢女人了。
可亲着亲着,她又觉得不对劲。
第33章 会伺候
她软软喘气,被弄得开始发晕了。
不行,这次好像是真困了,可她害人大计尚未实施,不能睡。
谢安宁勉强回神抓住他的手移开,睁着湿漉漉的眸捂唇往后退,跌坐在生硬的床上,刚想要开口便被摁倒在被褥中。
青年用手托起她的后腰,勾至面前,狐眸掀开,乜她泛红的娇艳脸庞,然后勾人地亲在她的手背上。
谢安宁以为他只隔手背亲,刚想推他,便被衔住下唇亲得喘气不止,唇瓣红肿发麻才被松开。
她软趴趴地躺在上面,又困,脸又红,娇气得一眼就觉得很好欺负。
徐淮南看了两眼,自然是跟着上了床榻,躺在她的身边细细地亲着她娇嫩易红的耳畔:“睡吧,我陪你。”
谢安宁含泪点头,舒服地在他怀中寻了舒服的姿势闭目假睡。
夜已渐深,寒风似已在不知不觉中停了。
差点真睡着的谢安宁倏然睁开眼,借着冷月在黑暗中打量近在咫尺的他,阖眸睡着的徐淮南,玉面清冷,乌睫浓密,已是熟睡的安静。
她动作缓慢地从他怀中拱出去,衣裳凌乱地站在窗边,倨傲地扬着白皙下颚露出恶笑。
混蛋,今夜本殿就除去你。
她理理勾乱的乌发,旋身踮脚尖垂着手腕放在胸前,像夜猫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再悄悄带上门,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向草棚找同伙。
而就在她关上门刹那,冷月清辉漏过破窗落在榻上缓缓坐起身的青年脸上,唇殷薄如芙蓉,望着阖上的那道门的目光平淡如能渗透缝隙的蛛丝。
草棚屋内的火灭了好阵,布达站起身欲出去,被身后的须卜尔拉住。
“你去做什么?”
布达沉着脸道:“阿云丽公主去了这般久,我去看看是不是那小子在欺负我们公主,去宰了他的头颅献给公主。”
须卜尔闻声冷笑:“你打得过他吗?”
更难听的话还没说,徐淮南瘸腿不便都能将两人活捉,如此放任两人独自在此处,又焉知他没有别的阴谋。
须卜尔警示他:“公主临走前说了,让我们等,你且老实等着便是,勿要惊扰了公主的计划。”
布达自然也知道不能扰乱公主计划,但公主实在去了太久未归,让他不禁疑心看错了,正欲推门出去誓死保护公主,草棚垂下避风雪的草簟帘子忽被一只白皙秀美的手撩开,骨节处冻得微微泛着冷粉。
少女娇艳如花地出现在灰扑扑的草棚内,在两人惊讶的眼神中跺脚哈气,“好冷啊,怎么没火啦,快点燃火。”
布达与须卜尔在谢安宁不满的使唤中,连忙重新点燃熄灭的火。
屋内重新升起暖意,谢安宁尚未舒服喟叹,面前便跪了两人。
“哎呀,你们做什么呀。”
她往后退了数步,生怕他们刚生火时手指上沾染的黑灰,沾到她唯一穿出来的漂亮珍珠翘角雪靴上。
布达虔诚俯身:“请公主伸脚,我等已多年不曾行过大礼了,今日想献给公主。”
谢安宁只知岚岫部落如今的情况,却不知里面的大礼。
见须卜尔亦是满目期待,犹豫地甩了甩靴尖翘角上的珍珠,为难地伸出去。
她以为他们是想要摸,谁知低头就亲在靴尖上,随后互相感动得痛哭流涕。
谢安宁捂着嘴,不理解岚岫部落怎会有如此变态的大礼,她虽不理解,但出于尊重,让他们起来。
行了礼之后,两人擦干眼泪,与坐在木杌上正伸手烤火的少女围坐在一起。
“公主你接下来有什么吩咐?”
谢安宁敛黛,俏脸沉默出睿智的冷静。
须卜尔见此露出欣慰的神色。
多年前见她还是不懂事的孩童,如今便已经成为了慧黠与勇相融的公主。
谢安宁绞尽脑汁地想,费尽心思地想,实在想不出如何学皇兄素日高深莫测的样子,来问他们有没有良策,抬眸就见两人皆欣慰地看着她。
这是……
谢安宁默默垂下头继续想。
良久之后,火已灭了一轮,布达忍不住问:“公主可是计谋需牺牲谁,您在犹豫?若能为国之大计而牺牲,那么布达愿意做此先锋,还望公主勿要不舍。”
谢安宁重新抬起僵硬的脖颈,眼神干巴巴地咬了咬下唇,语气生硬地感动道:“太好了。布达,有你真是我岚岫部落大国之幸事,我正在想、在想……”
聪明脑子,快想啊。
布达希冀地看着她,谢安宁吞吞吐吐到后面莫名自信了,脱口而出:“我在想,不如我们直接进去杀了他,反正现在他已经睡着了,我们先杀他个出其不意,说不定能偷袭成功呢。”
话毕,周遭出乎意料的平静。
谢安宁越发自信,期待地看着他们。
须卜尔与布达面面相觑之后,讲话温柔的须卜尔委婉道:“公主,这恐怕不成,我等被李贼囚禁多年,早不似当年那般,恐怕偷袭不成功,反而害了公主。”
布达在一旁点头,安慰明明想了许久,却被否认后显然失落的公主:“公主,无事,其实这也是个很厉害的计谋,只是我们拖累了公主。”
须卜尔也满脸惭愧。
两人的惭愧让谢安宁好受些,退而求其次地问:“诸君可有什么其他良策?”
既然公主问起,须卜尔道出自己所想:“公主,徐狗此人武功诡谲,尤其是轻功了得,同时又多智近妖,想来十分难缠,想要对他下手第一步便是要取得他的信任。”
“这一点,公主做得很好。”须卜尔赞赏她。
谢安宁抬起下巴,黑眸笑盈盈的。
须卜尔继道:“故,我想公主继续维持现在,取得他更多信任后,放松警惕之心,再由我等来刺杀他,一举拿下他的人头。”
随后须卜尔又细说计谋,布达起先听见要让公主去接近敌贼,很是不情愿,待听完后拍手赞同。
“此计甚好!不仅除去徐淮南,又搅得李贼的天下不安,届时我等回归国土,再劝国君举兵攻打,必定能那些大片国土。”
谢安宁也跟着点头:“听起来很可以。”
当然除了后面借徐淮南的身份去搭线距离最近的府主卖国,其他的计谋都甚好。
“公主同意了?”须卜尔高兴地看向少女。
谢安宁双手托腮,小脸盈盈含笑:“当然同意啦。”
等见到府主,她便能做回十五公主,而这两个敌贼与徐淮南都能一并除去,她当然会同意。
三人成团,围坐在火堆旁低声谋划,终让谢安宁满意了。
她起身,道:“天色不早,你们先去休息罢。”
“是。”
两人俯身跪地,恭送谢安宁。
谢安宁早困了,强撑着与他们商议大事,脑中一片浑浊也能想好,从草棚出去后便往房中走。
尚未走几步忽被冰透如骨的手蓦然抓住,她被按在墙上,仓惶颤睫转头,看见本应该在房中睡觉的青年无端出现在这里,心下狂跳,脑中空白地看着他。
“安宁去哪了,我醒来便四处寻你呢,怎么在这里?”他身影宽大地将她笼在暗夜中,冷月落在他的额上,长睫扫下黯然清辉,很是温柔地吻着她颤抖的鸦羽。
谢安宁抓出他话中重点。
徐淮南刚醒来发现她不见了,出来找她时正巧见她从草棚出来,并未听见她在里面与敌贼共谋大事。
谢安宁敛睫,小声道:“睡不着,所以出来逛一逛,想看看他们跑了没。”
温凉薄唇如爬行的蚁虫往下,他的气息低沉近似无音:“那看见她们逃了吗?”
谢安宁摇头:“没。”
初启唇便被滑落在唇瓣上的半截舌尖顶撬,宛如嫩滑的小蛇钻进唇腔内,挑弄她的舌尖似在品尝是否有谎言的味道。
近乎咄咄逼人的吻让她心惊,欲将他推开,却蓦然听见旁边传来须卜尔的声音。
她仔细辨别,似乎是须卜尔在边走边与布达谋划如何能万无一失。
天,夜深了,就真当夜深人静无人了吗?
谢安宁察觉专注交吻的青年似顿了顿,缓缓吐出她的舌,有意抬首侧耳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谢安宁情急之下,从身后抱住他的头,粉唇贴在他的耳畔红着脸娇喘,妄想打扰他去聚神听。
此计虽是临时乱想的,似乎尤为好用,她不过贴着他妩媚地喘了几声,他便重新低头捧着她的脸庞加深吻。
很快谢安宁又被亲得发软,身子靠在墙上往下滑,被他按在墙上点点仔细研磨。
渐渐的,她体内升起熟悉的燥热,难耐得额间都是细汗,耳尖红透了。
她杏眸水盈盈的,茫然地含着他的舌呢喃:“徐、徐淮南……”
“热吗?”他侧首,耳畔压在她被亲得湿漉漉的唇上轻蹭,微微乜着俊秀的眼,紊乱的呼吸并不似语气这般冷静。
“嗯。”谢安宁迷离颔首,身子贴着他不断小口啄吻他的侧脸,“应该是我穿得太多了。”
少女生疏的,蹩脚的勾引最是令男人无法抵抗,徐淮南原本只是想逗弄她,可偏生有千万种阻止他去‘发现’的方法,她唯独选择色-诱。
放在腰间的长指拨弄开胸前束带,夜月下,她白似剥壳的玉兰,烟眉沾雾,朦胧着纯白,又粉嫩得似万般可口的甜糕。
他受月色引诱,低头先咬在她粉瓣似的脸颊上,再是红肿的唇,昂起的下巴、纤细侧颈……慢慢的,仔细地在白玉兰上留下吮红的印记。
周围安静无声,紊乱的心跳震如潮湿雷雨,谢安宁被按着亲遍了全身,眼泪湿哒哒地粘着睫毛,春月似的脸庞沾云雨的初湿,衣襟被亲得乱七八糟的。
她垂眸下觑,见原本站在面前的青年不知何时已亲到需要半跪在她面前,肩上搭着她的右腿才能亲到内侧,冷冷的,又热得令她想要颤抖。
单脚靠在墙上很难站稳,她泪汪汪地咬着手背颤抖,被他按住腰低声混着水般的黏稠提醒:“站好了,别乱动。”
这里也需要亲一亲,看看她到底有多少张会说谎的嘴。
舌尖挤进去时松开来一股暖意,灼得她差点叫出声,死死用手背压着才形成小猫睡梦无意发出的嘤咛,神志已被他亲去了大半。
他亲得很仔细,每道缝隙都不会放过。
她又不干净了。
呜呜。谢安宁双手捂住潮红的眼,气喘吁吁地张开粉唇瓣窒息般大口呼吸,泪珠横流地靠在墙上被‘情敌’狠狠地欺负。
她伤心难过的同时,又奇怪的身心愉悦。
他生了张好生霪荡的嘴,好会伺候人,她决定,等除去他,便追封他为会吃大将军。
第34章 好装啊
谢安宁在胡思乱想中,他的唇送至眼前,模糊成团,身子再也无法支起,软绵无骨似地往前一倒,被他起身揽在怀中。
亲过别处的唇擦过她红红的耳垂,在她露出不满时,用耳畔蹭她的嘟起的红唇。
有什么仿佛轻微地勒进腿中。
谢安宁不气了,轻哼,满意他自觉她是公主,不用碰过别的嘴来亲她。
当然,如果也不蹭她就好了。
谢安宁被他抱在腰间,脸深埋他的肩上,听着低沉撩耳的呼吸声-
又被狠狠玩弄了。
谢安宁醒来后恨恨地趴在枕上,竖耳听外面的讲话声,咬得牙都要碎了。
昨夜她被徐淮南摁在墙上狠狠亲了好久,久到她眼泪都流干了,他才舍得抱她回房。
本来以为能睡了,孰料她美美地裹着棉褥刚闭上眼,身边躺了会,看似安静睡着的徐淮南又忽然将她抱在身上。
她被吓得错愕回头看他。
他倒是笑意浅浅,唇红得艳丽,说:“还是睡不着,继续。”
但谢安宁睡得着啊。
她挣扎一番无果,最终还被被塞进他的被褥中,他像是蛛网般把她缠裹在怀中,翻来滚去地亲了又亲,她嘴巴都亲麻了。
后半夜她连头都抬不起,只能在心中怀恨地想,他腿真的瘸了吗?怎么一点都不觉得这种姿1势会让他腿痛啊。
他是装的,一定是。
太恨了。
她又困又恨,睡过去之前他还在亲。
谢安宁再次醒来又听见他在外面与人讲话,暗咬银牙正要吐出恶毒言论,门忽地被推开。
她做贼心虚,仓皇抬眸往门口觑。
徐淮南不知从何处翻出件藏青素直裰宽袖袍,双手环抱着打磨光滑的木棍,慵懒靠在门口看着她,俊美似狐的眉宇间俱是餍足之态。
“醒了啊。”他讲话时唇角都是噙笑的。
那张脸看起来过得好滋润啊。
谢安宁暂时抛去蓄了一夜的恨,忍不住在心里很小声地哭起来。
可恶,太生气了。
少女脸上藏不住心思,徐淮南一眼看出她心中在想什么,笑了笑,撑着便于行动的木棍朝前走去,坐在她的身边。
“还不起吗?”
谢安宁捏着被子往里面裹裹,打算不搭理他。
徐淮南便连被带人又在怀中。
他既没安慰她,也没哄她,徐徐开口诱她:“再不起来,等下离开这里了便要晚了。”
刚还滚成虫茧的谢安宁听见此话,倏然从被褥中探出乱糟糟的脑袋,双手撑在他的膝上,美眸欣喜看着他:“你是说,等下我们就出山,去到下面找人来救我们,然后我们就能各自回去了吗?”
她好想念公主殿的香软蚕丝绣花褥,想念镂空编织枕,想罗天雪丝裙……她真的受够这里了。
没有什么比能结束如今这等苦日子更让她来劲儿的。
谢安宁的眼眸底下全是光,见他颔首,眼眶霎时红了,差点就倒在他身上伏泣。
苍天开眼,等出了山林,她就要施行计划,除去敌贼和徐淮南。
她一扫不久前的怨念,笑着爬起来道:“那你快给我更衣,我们快点出发。”
徐淮南没动,撩眼睨着掀开棉褥理直气壮地张开双臂,一副等着被伺候的少女。
这才几日,就原形毕露。
谢安宁不觉有何不对,天经地义地催促道:“快点啊。”
“好。”徐淮南拿起叠放在一旁的长裙,拖着不便的腿为她穿衣。
谢安宁在他的伺候下穿戴整齐,连披散的乌长黑发也被他用木棍挽成简单漂亮的男髻,出房门时她还很不高兴地摸着头顶的道髻。
她是劝了自己许久,才决定暂且原谅他是男子,所以不会挽女发。
她直奔草棚房屋,看见锅中煮好的粥又快乐了。
须卜尔捧着舀好的菜粥,愧疚道:“此地荒凉,大雪覆地,只有清粥能果腹。”
谢安宁摆手:“不介意。”
见她似真不介意,两人松口气,转头端着碗去另一边用。
几人都用完饭之后开始走出密林。
密林大得惊人,谢安宁穿着漂亮的靴子脚都走痛了,还没有出去。
布达见她丧脸,主动道要抱她走。
谢安宁刚欢欢喜喜地点头,转头就被徐淮南背了起来。
布达只好摸着鼻尖当没说过。
谁抱谁背都一样,总之谢安宁不想走路,她难得老实趴在他宽厚的后背,下巴抵在肩上问他:“我们还要走多久啊,走累了。”
徐淮南单手撑着木棍,走得很慢,虽然脚有几分颠簸,倒也还算平稳。
他淡声回她:“不知道。”
谢安宁扭头看布达和须卜尔。
两人亦是齐齐摇头,显然都是第一次来。
谢安宁原以为他们是从京城流落至此,应该还在京城附近,待走了一天一夜后看见城匾上大写的‘徽城’二字,眼前一抹黑。
徽城距京相隔两城池之远,她竟然跟着走到徽城了。
好在布达前些年卧底李朝时,曾认识的人住在徽城,几人算是暂时有了落脚地。
徽城黛瓦蜿蜒,宛如水墨。
迎接布达的友人乃徽城乡绅,家境殷实,大方邀请几人住了进来。
谢安宁终于能睡香软的茵褥,能舒服洗热水了。
谢安宁趴在浴桶边,暗自向伺候沐浴的侍女打听,如何能见到徽城府主?
侍女看眼她,低头摇了摇。
谢安宁失落垂眸。
另一侍女道:“姑娘,徽城府主想要见恐怕有些难,便是我们家老爷都难见一面。”
谢安宁记得徽城府主是前几年的状元,三年一届,在徽城任职将近十年,是岳阳书院院长的得意弟子。
曾经在课堂之上,她不止一次听夫子夸赞徽城府主为人清廉是良臣,而且皇兄也夸赞过。
没想到想要见一面却如斯难。
谢安宁唉声叹气,用热水舒服沐浴后她怀着心事,无法睡下,遂起身在院中逛,路上遇见布达与须卜尔正在与乡绅叙旧。
见她过来,布达黑脸有些红,起身让她先坐。
谢安宁摆手:“不用,你们坐,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都在聊什么。”
乡绅看了看布达。
布达道:“此乃阿云丽公主。”
乡绅闻言面露惊色,起身对她便是跪地行大礼,和之前布达一样痛哭流涕地用额碰碰她的靴尖,颤抖声音道:“原来是公主,难怪这般眼熟,十几年不见,阿云丽可还安康。”
很好,又是岚岫部落人。
谢安宁疲倦扬起欣慰的笑容,大方得体道:“我很安康,都起来罢,你们这些年潜伏在李朝,辛苦了,等他们队伍入京,我回去后定然会写封信,赞扬你等功德。”
乡绅含泪摇头起身,道:“能为王君,为公主效劳,是为臣,为子民的福气,这些年臣并不觉得辛苦。”
谢安宁打量周围黛瓦白墙,垂柿覆雪的宽大府邸,再次欣慰含笑。
看起来真的是一点也不辛苦哎,过得很有滋味了,回头她就告诉皇兄徽州快被探子渗透成筛子了。
三人皆为同国卧底,再加之一个谢安宁,四人围坐围坐一团,开始商讨如何除去徐淮南。
乡绅显然比被关押十几年的布达和须卜尔对眼下朝廷局势更明确,指出徐淮南为南侯独掌封地,又刚收服南域,李朝若是在这个关头对南侯做什么,好不容易安宁的南域又将会乱,所以要想除去很难。
可再难,那也是之前的事了,现在的徐淮南不过是个失忆且腿又受伤的普通人。
李朝不会真的杀徐淮南,但他们是藏身多年,为国谋利的探子,满脑子都是杀南侯,光荣归朝。
三人提议,趁现在徐淮南没恢复记忆,又受了伤,不如直接在府邸里先给他饭菜里下药,再悄无声息谋杀他。
谢安宁无不赞同。
她早就想做了。
可下药不能打草惊蛇,落在谁身上成了问题。
须卜尔和乡绅看向谢安宁。
布达和谢安宁面面相觑。
谢安宁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无害歪头哈哈一笑:“看我做什么?”
乡绅道:“臣下斗胆,想请公主协助谋害南侯。”
谢安宁抬起手指自己:“你是说我去啊?”
三双眼睛直直盯着谢安宁,言下之意表于面。
上次下药之事恍若历历在目,谢安宁连忙摆手:“不成的,我不成。”
万一不成功,她会被徐淮南摆弄得死去活来的,不要啊。
须卜尔认真看着她,沉声道:“眼下只有公主合适,他似乎对公主毫无防备,公主端什么过去,他应该都会吃下,反观我们若端去,他必定会有所怀疑,届时打草惊蛇便不好了。”
乡绅点头,布达犹豫须臾亦点头。
“唯有公主能行。”
三人言语中全是给予重任的信任,近乎将她奉为能解救天下苍生之人。
谢安宁不受其影响,头摇了又摇:“不行的,我一点也不行。”
须卜尔见她如此抵抗,欲要她再仔细听计谋,还没开口背后先徐徐传来青年温润疑惑声。
“你们在做什么?”
几人闻声齐齐僵直起身子,缓缓脖颈转头。
只见身后靠在假山石上的青年薄唇含笑,手中轻转木棍,好似刚来般狐疑看着他们。
布达险些拔刀起身,被须卜尔及时按住。
须卜尔笑着试探:“我等见今日天色甚好,暖阳高照在此处围炉煮茶,徐郎君何时来的,可要一起?”
徐淮南没回她,倒是目光温和落在谢安宁身上时璀然生笑了。
他手中木棍点于地,踱步看不出脚下不稳,朝几人缓缓走来。
几人浑身紧绷。
徐淮南坐在谢安宁身边,眸似含情的温柔为她拂去脸上碎发,“我去寻你不见人,猜你应该是出来了,看来猜得没错,安宁果然很喜欢热闹。”
这段话中潜在之意为他刚来,并未听见他们商讨的话,且几人自表露身份后用的皆为岚岫部落语,他生在南城,临近南域,或许听得懂南域话,岚岫部落语不见得会。
四人齐齐松气。
乡绅道:“刚我与友人叙旧,姑娘路过便诚邀姑娘来此围炉,忘记让下人去通传郎君了,是我的错。”
徐淮南谦虚道:“是安宁本就喜欢热闹,我应该感谢你们为安宁解闷。”
乡绅又道:“既然郎君也来了,不如也在此与我们共围炉赏雪品茶。”
徐淮南没有拒绝,浅笑颔首:“好。”
徐淮南忽然出现,原本几人了无言语,相对静坐围炉,三心各自不同,各怀心思。
谢安宁看不出其他三人在想什么,倒是看出徐淮南颇有闲散之心,当真以为是围炉煮茶赏雪。
徐淮南倒了杯热茶不紧不慢品着,时而含笑赏雪,偶尔还会问墙上柿子是何柿。
乡绅不得不应他的话。
周围安静得只余徐淮南与乡绅的一问一答。
谢安宁喝下几杯热茶,颦了颦眉,总算等到乡绅最先开口道有事先失陪。
待乡绅离去,徐淮南带着谢安宁也自然离去了。
谢安宁跟在他身后,见他持棍走在前,看不出腿脚受过伤,反而步履沉稳。
走了几步徐淮南忽然止步。
谢安宁往后退。
徐淮南转过头看向她,无端问:“安宁,你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谢安宁摇头:“什么不对啊,很正常啊。”
徐淮南浅笑:“好像他们还没放弃要杀我们呢。”
谢安宁心跳猛坠,以为他刚才听见了她们的谈话,犹豫是否要跑,又听他开口。
“不过虽然刚才须卜尔与那乡绅对视数眼,端茶、倒水、按打手势,一举一动都有要下达杀人之意,但眼下似乎另有顾虑,暂且不一定会动手。”
不是听见了,而是看见须卜尔在打手势。
谢安宁暗吁一口气,冷不防又听见他幽幽的问起。
“不过……安宁是何时去的?”
谢安宁登时汗流浃背,紧张捏着手摇头:“没多久,刚坐下你就来了,我没听见他们在密谋什么。”
徐淮南轻笑,抬指按下她紧蹙的黛眉,温声道:“别怕,没有怀疑安宁对我有二心,若是你早有二心早在我失忆最初时对我下手了,你待我昭昭明也,我都看在眼里。”
谢安宁点头表明诚心:“是的,不然我不会舍弃富贵的家境,与你私奔来此。”
徐淮南笑意更深了:“安宁的真心,我会铭记于心,便是恢复记忆也不会忘记的。”
谢安宁福至心灵,侧首在他薄粉的眼皮上亲了下,想要退后被他反握住手腕拉进怀中。
他低头与她对视的瞳如乌木,轻易攥她神魂。
无端的,她被看得有几分紧张。
徐淮南俯首亲她下唇,慢条斯理的将气息渡来,慢慢填充她狭温的唇缝。
谢安宁被亲发软,捏住他肩胛后的布料,张开嘴唇乖乖地让他吃。
他每次都在最初时还有几分矜持,慢慢在她唇齿间舔舐,越到后面越有些古怪,开始用力亲,听见她发出嘤咛不停反而凶猛。
在无人的地方,谢安宁被他亲得柔若无骨,靠在假山上娇颜泛粉,檀口微启地吐着淡淡热雾,隔了许久才恍惚回过神。
她转过漉湿的眸看向身边,正为她系上披风的徐淮南。
他眼尾薄粉,玉面呈温泽,看不出半点方才亲得失控时的眯着眼喘息的情态。
徐淮南替她系好披风便扶起她发软的身子,无端冒出一句:“安宁,我刚才仿佛想起了什么。”
谢安宁瞬间不装孱弱,抬眸看向他:“记起来什么了?”
徐淮南乜斜她紧张的小脸,见她唇红脸赤,连黏在睫毛上的水痕都没擦,听见话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唇上笑意勾深:“没什么,就是记起来我似乎以前似乎路过徽城。”
这事谢安宁知,想要入京,必定会路过徽城,想当初她花钱雇佣杀手,动手地点最先定在徽城。
后来因为徽州治安太好,她便作罢,改在无人郊外。
谢安宁想到骗过她银钱的那些杀手机构连夜消失,又恨起来了,刻意曲解他的话,弯酸刻薄道:“谁知道你怎么其他的记不起来,独独记得徽城,指不定在这里面做了什么坏事。”
徐淮南轻笑,没反驳她的话,“或许我当初真在此处做过什么呢,说不定等下出府记忆就恢复了。”
谢安宁一听他似乎要出去找记忆,顾不得去恨当初,双手抓住他的手臂,眼尾耷拉成可怜的弧度:“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我也要跟着一起去。”
断不能让他悄悄恢复记忆了,得赶在之前害他。
徐淮南道:“明日罢。”
“这么快!”谢安宁惊讶。
徐淮南抬指拂过她蔫垂的长眉,温声细语中含着若有若无的引诱:“因为真想快点记起与安宁相识、相爱的点点滴滴,那应是我此生最美好的记忆。”
谢安宁僵扬唇角嘿了两声,窝囊得没再多问。
徐淮南拢衣襟,抬眼望向远方,清俊面庞被风吹得雪白,“天冷了,安宁,回房休息吗?”
“嗯。”谢安宁垂头沉思。
徐淮南握紧她冰凉的手,牵着她回到房中。
回到房里后,她不出意外又被他抱放在椅上亲了许久。
徐淮南仿佛有吻瘾,每次都要将她弄得乱七八糟才会放开她。
现在他恢复成有风度的君子姿态,出门离开前还为她贴心地关上门。
谢安宁脸颊嫣红地趴在枕头上埋着脑袋,抿着红肿发麻的唇瓣,眼眶含雾地咬着下唇,偷偷抬起一点眼睛看着关上的门。
她越看越恼羞成怒,用最恶毒的心思猜测他。
可恶的徐淮南,好装啊。
把她亲得乱七八糟的,自己风度翩翩地出门。
好虚伪。
谢安宁恨了会,又捂着发麻的嘴唇笑了起来。
徐淮南现在失忆了,他觉得自己喜欢女人,却不知一直在被她欺骗。
若是恢复记忆,他回想到这段时日每日几次地按着她亲,肯定会很生气。
谢安宁悄悄看了眼窗户紧闭,被蹂-躏红肿的唇勾起冷笑,轻声放狠话:“敢和我抢皇兄,我绝不放过你,我一定要将皇兄抢过来。”
这厢心中盘算如何除去‘男情敌’,那边行在水榭长廊上的青年白裘如雪,徐徐走向前方四面围绕的避风亭中。
先行一步的乡绅倒是有事,还在府中并未离去。
见他无邀约忽然来此,下意识开口传唤人来。
徐淮南轻抬手指,门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影关上。
乡绅倏然大惊跌坐在地,看着眼前清贵俊美的青年,勉强哆嗦着声音:“你、你没失忆?”
徐淮南折身坐在木凳上,瀹茶浅呷后吐出雾息,眉眼仿佛笼罩缥缈之中,乜斜地上的乡绅,莞尔道:“自然。”
乡绅沉着脸问:“你要做什么。”
徐淮南放下茶杯,单手撑着下颚不提别的,只问他:“这些年在徽城过得可还好?”
乡绅不言,警惕地看着他。
徐淮南继续:“想来应是好的,从平头百姓一步步做到现在,还在徽城内有价值颇高的府邸,不仅娶了贤妻,有儿有女,这些年已经很少再与岚岫部落人联系了吧。”
乡绅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得这般多,仍旧咬着牙坚持不开口。
“人一旦过习惯了安逸日子,又心爱的妻,听话乖巧的子女,家境殷实,想要就此安稳过下去本无可厚非,故当年将两位同伴陷害伏诛后,就彻底与过去告别,可偏偏本应该在地牢里被囚禁的同伴失踪,你这几日过得不安稳吧。”
“可怜的,本就过得夜不能寐,正想带着爱妻与子女携家产逃走,孰料昔日害过的两人忽然找上门来,甚至还带着公主,你提议下药杀我,他们信以为真,却浑然不知你要杀的不止是我,还有公主与他们。”
乡绅脸色早已在他说陷害之时便变得苍白,嘴唇褪成乌色,不住发抖,强撑着神情看着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跟着布达他们过来,就是为了见我是吗?”
徐淮南摇头:“什么也不做。”
话锋又一转,又莞尔道:“不过你后面的话倒是说对了一半,我想见的并非是你。”
乡绅听出他话中意思,权衡利弊下道:“我可以为你引荐,但我要杀了另外三人。”
徐淮南弯眸,口吻遗憾:“还没看明白吗?你如今没有讨价余地。”
乡绅坚持:“若不能,那你杀了我也不会为你引荐。”
“是吗?”徐淮南起身抽出挂在墙上的长剑,挑起乡绅的下巴,覆睫轻叹,“好硬的骨气,那我先送你下去,回头再送你爱妻与子女来见你,说不定还能共走奈何桥,来生又是一家人。”
乡绅不信他费尽心思找到这里来会真的杀他,可当青年手中的剑尖划过侧颈,血淋漓的刺痛令他寒颤。
“对了,有件事,我或许得与你商议一番。”徐淮南乌目温和,在他颈侧划过血痕,看似商量却已经做好决定。
“我自幼对收藏漂亮人头情有独钟,喜欢看人头腐烂出完美头骨时的美,你妻儿头骨似乎上乘,所以若在下面遇上无头野鬼勿惊慌驱之,或许就是你的妻儿。”
乡绅目光顿住,随后恨视他:“祸不及家人,有事便冲我来,你如此做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你的妻儿也被人如此对待吗?”
妻女?徐淮南抬眸看他,微微失笑:“尚未娶妻,更无子女。”
“迟早会有。”乡绅痛得发抖。
徐淮南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清隽眉宇间浮着遗憾:“或许有那么一日,但很遗憾,我不会受制于人,便是有,我也会想杀了她们,省得落在旁人手中受苦。”
乡绅冷笑:“那是你现在不曾爱她们。”
他没娶妻之前什么也不怕,可娶妻后,看着贤惠的妻子夜灯下为他缝补旧衣,看着一双儿女健康长大,他那时便决定放弃过去,此生守着她们。
徐淮南无意与他讨论无关紧要的事,持剑继续挑拨乡绅岌岌可危的理智。
剑尖只差半寸便挑破颈上致命筋脉,乡绅再也忍不住心中惧意,开口求饶:“南侯想要见人,我带你去,我也不会杀他们,求南侯放过我的家人。”
乡绅这些年在徽城一直听过南侯,知道他那些话不会是嘴上说说而已,南侯是真的会杀了他,再去斩断他妻儿的头颅。
“南侯大人,求你放过。”乡绅顾不得尚在流血的脖颈,握住剑身不停求饶。
徐淮南抽出长剑插在地上,手腕搭在剑柄首端,脸上还有因他之前咒骂妻女的冷恹:“好啊。”
乡绅感激涕零,跪地磕头:“多谢南侯,多谢南侯。”
徐淮南等他磕完头,道:“听说你手中有一种解毒蛊。”
乡绅闻言以为他对解毒的蛊王有兴趣,连忙讨好道:“回南侯,几年前偶然得到,但并非蛊王,根据在下所知,蛊王在安国的一位大臣手中,南侯的人若是想要在下手中的蛊,明日便让人奉上。”
“嗯,多谢。”徐淮南转身将剑插回墙上,朝门外走去。
刚跨出门口,徐淮南忽然回头,肩披白裘,唇红面白宛如清贵郎君,看着乡绅狼狈求生的模样,无端生出怪异的情绪来。
青峰的声音传来:“主子。”
徐淮南接过干净的帕子敛眉仔细擦拭修长的手指,淡声问:“太子可得知了消息?”
青峰点头:“属下提前来徽城时,便已经将消息透知给了太子,太子应该已经快到了。”
徐淮南往前走,问:“说说京城近日。”
青峰不知他是想听什么,便从朝廷风向至民情开始通报。
直到说到太子与南侯在校场比赛打猎,南侯遇上安国此刻,至今下落不明,而那日安宁公主也不知怎么忽然犯了不能见风的旧疾,至今还卧病在榻时主子忽然嗤笑出声。
青峰不知道哪句话说得好笑,听见主子接着又问。
“是已经知晓她流落在徽城,依旧还重病在榻吗?”
青峰点头。
徐淮南垂下眼,不再笑也不问-
翌日。
甚少睡过如此安稳的觉,谢安宁第二日醒来坐在妆镜前左右来回看了看自己,随后披上厚外裳跑去找徐淮南。
只是她贸然成了习惯,见他房门关着,就直接抱着宽长的裙摆,用肩撞开了房门。
曾想来不逢时,她与屋内坐倚在榻架上神色迷离的徐淮南视线碰上。
他狐狸似的眼尾被阴影勾勒出墨色轮廓,泛着极淡的深胭脂色,薄唇微启,长发未挽。
没有因为她贸然闯入并未受惊,而是敞衣斜倚,转过蒙着层潮湿薄雾的琉璃眼珠与她对视。
那墨沉的眼中没有被撞破的惊慌失色,而是慾壑难填的不满足。
谢安宁还抱着裙摆呆呆地望着他,一路跑来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活似受到惊吓反应迟钝的兔子。
他手握赤红之物并未松开,连眉都不曾蹙过,仿若此正深受情慾中的人并非是他,他亦是与她一样的观望者。
第35章 给爆吧
“啊……”
谢安宁后知后觉地叫了声,气红脸般地转过头往外面跑。
跑出来后谢安宁没走远,而是站在门口握紧拳头捶在朱红柱上。
她望着外面的白雪堆上落下的梅花瓣,脸上热度不曾降下,想到刚才所见之景色反有愈发热的冲动。
啊啊啊,好可恶,他一早在房里做什么呢,门也不关,被人撞见一点也不好。
谢安宁收回捶痛的拳头,心疼地放在唇下吹,看见握成拳的手骨节处冷粉粉的,不禁又想到刚才在屋内他握住那物,屈起的指节骨似乎也是冷感的粉,再往中间靠拢很红。
谢安宁脸更热了。
她站在门口没多久,身后的门忽然应声而开,吓得她转头看见他的刹那差点跌落雪中,及时抓住身边的柱子方勉强站直身子,双手抱臂地扬着下巴镇定地看着他。
徐淮南早已经穿戴整齐,不看不打紧,这一眼,她心里不平衡的妒恨又酸不溜秋地冒出来。
怎么穿戴得比她这个公主都还要好看精致?面如冠玉,神清骨秀,宽袖长摆正似姿态清雅的世家郎君,好生讲究的一套。
而她,披头散发,怀抱长裙,脸应该都被冷风吹得又干又苍白。
好可恶,好不公平。
她狠狠地想着,瞪着他。
徐淮南立于门口斯须,长睫扫下,淡淡侧身让她进来。
谢安宁见他识相,忘了方才的尴尬,颇为满意地朝着他让出的门口走去。
差点就又要被他气忘了,她来可是为了折磨他的。
谢安宁这会半点没有撞破别人隐秘事的尴尬与自觉,跨步进来后鼻子耸了耸,没闻见怪味,便见敞开的窗与刚点在桌案上的香,偷偷嘿笑。
看来徐淮南也没表面这般冷静。
能让他尴尬不自在,谢安宁很乐意再给他添堵,欢喜地拉着他往铜镜前走去。
徐淮南倒没挣开她的手,而是垂眸看着她五指细长如白玉观音的手,陷入沉思。
毫无察觉的谢安宁坐在铜镜前,放下一直攥在手中的木簪,那是之前他在密林中用刀削出的。
她透过铜镜看着他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理直气壮道:“徐淮南,我以前是大小姐,都是有人给我挽发的,现在跟你出来,你得伺候我。”
她胡说,自从落魄后,她每天都是他用木簪为她挽发,她后面都会拆下来。
她觉得不能戴漂亮的簪子,挽复杂的发髻,还不如披头散发来得简单。
现在来找他挽发,就是为了为难徐淮南。
“快点啊,徐淮南,我要挽发。”谢安宁自认报复得并不明显,催着身后的人快点。
徐淮南上前没说什么,从她面前拿起那支木簪,握住她那一头精养得柔顺亮丽的长发开始挽发,很快漂亮简单的道髻便束在头上,插着木簪稳固。
谢安宁还没欣赏完,便被人从后面捏住下巴,缓缓侧过头咬住了樱粉的唇。
近在咫尺的青年乌发如云,长睫轻颤洒在颧骨上,张口含着她的下唇濡湿,低声提醒:“张嘴。”
啊啊啊啊啊,他怎么又开始亲她了!
谢安宁不想张唇,却被他轻撩眼皮,带着怀疑斜视过来。
那眼神就像在问‘不是说你我是私奔的情人吗?怎么连亲都不让亲?’
吓得她连忙张开嘴巴,乖乖让他进来。
他重新闭目,抬手插进她的长发中叩住她的脑袋,温柔地一点点渗进她湿软的口中,勾着她的舌往唇中引,还没将她勾进来,便听见她哼起来了。
娇气。他无声在心中呢喃,按着她的后颈加深吻。
双方体内皆有蛊虫,只要长久待在一起很少发作,但偶尔有例外。
徐淮南从醒来发现蛊毒发作,便在缓解,边思虑是否要去找她。
谁知她就主动闯来,所以怨不得他。
“安宁。”
谢安宁隐约听见一声极低的,充满致命诱惑的呢喃,含着情动渡进她的唇中,唤软了她的身子。
谢安宁成了滩软在妆案上的水,被他托着后脑压在案面上交吻。
窗外吹进冷梅的香,案上的熏香燃得很快,等她面色红红地扶着挽成简单道髻的乌发,熏香已经只剩下微末的小截。
她晕乎乎地睁着清丽杏眸,看着镜中的挽得简单却很整齐的发髻,不满地撅起红肿的唇:“你只会这种吗?”
徐淮南倚坐在她身边,垂眸凝望她嘟起的红唇,眼底若有若无地泛着遗憾。
还是太能忍了。
谢安宁哪知他在感慨自持力,见他目光怪异,忍不住抱着双臂,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你发什么呆啊。”
徐淮南指尖若有若无地攀勾她坠在耳上鲜红耳珰,“嗯。”
他回得很慢,像是刚睡醒从喉咙发出来的慵懒声,听得她耳朵很痒。
谢安宁不满地抬起下巴直视他,吩咐道:“那你以后多学点,我喜欢不重样的漂亮发髻。”
她吩咐得理直气壮,没意识到他不是仆人,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徐淮南挑眉看她漂亮的小脸,缓缓笑了。
谢安宁被他笑得浑身发毛,警惕地盯着他。
徐淮南盯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缓缓俯身压在她上方,红唇越扬,带着几分绮丽的诡异。
他轻声说:“我以为,你早知我不会挽别呢,原来你不知啊。”
咯噔——
谢安宁好似听见胸腔骤然停下的心开始狂跳。
“怎么可能不知道!哈哈,我对你实在太熟悉了。”她镇定自若地说完,转头又沉着脸学起皇兄,道:“你是何意?总说这种有碍你我关系更近一步的话,简直有负我对你的期许。”
她常年在皇兄身边,将他训诫下臣时的失望神态学了七八分,现在装模作样起来徐淮南也一定不敢多问了。
徐淮南放开她的耳珰,从妆案上下来,沏一杯热茶放在她的身边,似是在赔罪:“是我多虑了,若你喜欢,日后我便多学些。”
谢安宁满意了,矜持地端起茶杯置于唇下,掩盖即将要得意翘起的弧度。
看,她就说,拿捏徐淮南简直轻而易举。
徐淮南视线掠过她明显得意的笑不置一词,待她喝完整杯茶水,替她擦拭唇角时道:“先回去,今日我有事要出去,不能与你玩耍。”
谢安宁闻声挑起眉:“你去哪儿?”
她今日可是来使唤和欺负他的,他走了,她上哪儿去欺压他?
徐淮南道:“府外,找找大夫,看看能不能治腿。”
府外?谢安宁觉得不能让他一人出去,万一看见什么熟悉的场景,记忆恢复便得不偿失了,张口便道:“我也要去。”
徐淮南放开她被抚得泛红的唇,声腔懒懒散散地:“外面雪大。”
谢安宁哼哼两声:“那你也不能出去。”
徐淮南默了须臾,似是妥协:“好,一起。”
谢安宁展颜笑了。
两人用过早饭,坐上乡绅准备好的轿子出府。
徽州不似京城街道上无雪,车轱辘从厚厚的雪上压过,发出咯吱的闷雪声,听不惯这种声音的谢安宁双手堵着耳,丧着小脸思考要不要回去。
曾经她出宫经常走的那街道干净得只有两边夹道有雪,轱辘滚过根本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现在外面轮子压雪的声音每响一声,谢安宁后背手臂便涌上发毛的寒意一分,哪都不舒服,太受折磨了。
这根本不是她应该承担的代价。
正当她万分恼悔,在喊马车停下和继续忍忍之间来回横跳做抉择时,一只温暖的掌心忽然从旁边叩住她的耳朵,往右侧稍一压,她栽进徐淮南的怀中。
马车轱辘压出闷雪声似乎淡了。
谢安宁抬眸看着他冷淡轮廓,心无半点感动,唯有对他识趣的满意。
她是公主,他这样做本就是应该的。
马车并非无目的在街上游走,而是停在徽州最高的观湖楼门前。
她随徐淮南下来,见门口竟然候着人。
徐淮南附耳轻言:“像不像乡绅安排的?你说他这般贴心安排是为了什么?”
经由这般提醒,谢安宁露出顿悟的神情。
难怪,她总觉得从出府开始就很怪,但又说不出哪怪,原来怪在这里。
乡绅无故安排如此妥帖,定不会无缘由,莫不……
谢安宁乜眸看身边坦然之人,心底笑了。
她又不是真傻,徐淮南分明就是还在怀疑她,这次出来看似不同意,实则却是他主动提出来说要出来的,他是在利用她。
她现在的身份是岚岫部落人,如今身为岚岫部落公主,乡绅自不会亏待她,因此在她出门前便已安排妥帖。
只是他如何知晓,她就是乡绅所误会的那位公主?
谢安宁胡乱猜测,越猜越偏,结果倒是没猜错。
观湖楼,冬观雪,春观水,乃徽城富庶之人附庸风雅之所,廊长而秀,两边横扶栏杆上积雪刮得很薄一层,人来人往皆为携带仆奴的有钱人。
“我们现在是去哪儿?”谢安宁双手抓住他发烫的掌心,搓着手指抬头问他。
徐淮南正欲开口,忽迎面撞来一人,手中的拐杖被人用靴尖拨了下,使得他失重撞得来人手中茶水险些泼倒在他的身上。
不待两人开口,那奴仆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两位贵人恕罪,奴并非有意为之,这位郎君可随奴前去更衣。”
徐淮南抖沾染茶水的袖口,乜了眼身边似乎要翘起尾巴得意的谢安宁,没拒绝仆奴,“带路。”
“是。”仆奴松口气,起身带路。
谢安宁松开徐淮南的手,佯装为难道:“你去换衣,我便不跟着一起了,我在这里等你。”
徐淮南淡淡‘嗯’了一声。
谢安宁靠着木柱,翘着嘴角看他随人离去的背影。
她知道徐淮南喜洁,哪怕这几日被迫流浪,他行动不便哪怕坚持用冷水也要净身,所以刚才她是故意趁他不备,用脚尖勾了下他杵地上的拐杖。
至于为何会如此做,自是因为她好像看见了熟悉的人。
谢安宁转眸看向楼阁长廊的对面,提起裙摆朝那一处奔去。
长楼庑廊连如星罗棋布的线,一栋楼连一栋。
鄞城知府派来的下人引着贵人朝前走,因知身后之人身份有多贵重而不敢抬头。
信步身后的年轻郎君长袖轻裘,肤似白玉,质比清风,眉头紧锁,沉着中带着几分常年身处上位的温润威仪。
此人正是当今未来储君,太子祁,谢祁年。
下人领人进到冰湖中撑起的阁楼,躬着身道:“贵人且先在此稍等,奴家大人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谢祁年来得突然,并未告知徽城府主,故稍等片刻是自然,况且他来见徽城府主,并非全为了对方,还为另一桩事。
随行在太子身边的随从早熟知太子之意,挥手屏退下人。
下人退去,随从垂首向前方的谢祁年躬身:“殿下,已经过来了。”
跪坐蒲垫上的青年闻声手指微紧,放下端起的茶杯又端起,俊美的脸上露出几分极淡的妒恨,唇边倒笑得淡然矜持:“嗯,下去。”
“是。”随从退出房间。
等到天地间冰雪消融,远处景物仿若连成一线,清冷薄雾从窗外飘进来,萦绕得他似临凡谪仙,许久后,贸然闯进来的少女险些看呆。
外面踩了雪,靴底的冰融化,谢安宁用力推开门不小心滑倒,整个人趴倒在地上,抬头便见窗边多日未见的皇兄似惊讶地转过头。
两人对视,谢安宁没从他眼中看见兄妹经久未见的激动,而是一种温柔而又说不出的眼神。
谢安宁回神后撑着摔红的手腕起来,欢喜冲他笑:“哥哥,怎么在这里?是来找我的吗?”
她刚才与徐淮南走在一起时便看见他了,以为皇兄是来寻自己的,她匆忙赶过来与皇兄汇合,心中还盘算着如何和皇兄凑到一块去商量杀徐淮南。
少女乌髻简单,容貌玉软,唇红笑灿,身上穿的香云纱长裙与素锦缎披肩,将肩臀勾勒得曼妙赛神仙妃子,扬起的欣喜黑眸娇弱而纯情。
谢祁年未言,起身朝她走去,屈膝蹲在她的面前,眼含温润地伸手扶起她,在她期盼的眼神中愧疚地垂下眼,启唇吐出的并非与她一般的欣喜,而是:“姑娘,可有受伤?你找错人了,吾并非你兄长。”
谢安宁没发觉手被他变态地握着,这已超出他口中陌生言语的亲昵,近乎得冒犯。
她满脑子都是他在说什么啊?
什么他不是她的兄长,难道、难道她假公主的事就这样暴露了。
她心中大惊,手猛地往后抽出反撑在身后,转着脑子想现在要不要向他求饶,毕竟当年她又不知情发生了什么,便见眼前当了她十几年兄长的人温柔地扶起她。
他丝毫没有责怪,亦无任何兄妹间的温情,似没看出她的慌张,引她坐在蒲垫上又贴心地将敞开的窗户阖上。
待不漏冷风后瀹杯清茶推至她的面前,浅笑道:“不过姑娘倒是与吾妹生得有几分相似。”
谢安宁歪头捧起茶杯,还没想通前面的话,便又觉得他现在说的话也好奇怪。
他知道若不明说,她是不爱动脑去想的。
谢祁年主动点出来,轻叹:“吾妹年幼贪玩,前段时日夜游湖时落水生了寒,见不得风,连我亦不能见,我此番前来便是为妹祈福,姑娘是与兄长走散了吗?”
经由这番提醒,谢安宁这才发觉眼前的皇兄,似乎并非是因为她假公主的身份泄露,而是因为别的缘由没有认出来是她。
她与皇兄多亲近,能让皇兄认不出来,必定是因为还有个‘她’,让皇兄没朝她是谢安宁这边想。
看来是陈月山察觉她在船上消失后悄悄找到竹云,几人为护她清誉而临时编造出连皇兄也不能见的病,所以现在皇兄以为她病重,特地来鄞城为她祈福。
在向皇兄坦然当回公主和继续与徐淮南一起受苦扮演私奔的情人之间,对她来说简直毫无可选性。
谢安宁眼尾耷拉,露出含泪的眼眸,抓住眼前的皇兄期期艾艾道:“皇兄,是我,我是安宁啊,我没有生病,而是在那天晚上不小心卷入……”
话尚未说完,眼前的皇兄眉头颦了起来,对她向来温和的面容也似有严厉的危险,“姑娘!”
谢安宁被震慑得后面的话吐不出来。
见眼前人睁大眼,小鹿似地盯着。谢祁年万般不忍,但他仍厉眉道:“不知你是何人派来的,是何人教你说这些话与我听,你要知,假冒皇室之女,株连九族都已是轻的,我并非什么皇子皇兄,且念及你与吾妹生得一般年幼,不欲报官让你落狱,这番话日后也不必再说。”
谢安宁不听,又说了好几项两人在一起发生的事证明,可无论她如何说,眼前不久前还唤她皇妹的皇兄如何都不承认她是谢安宁,异常坚信在宫中,认为她是假冒的。
谢安宁说累了,停下来喘几口气,抽空偷偷觑面前亦否认得玉面微粉,薄唇微喘的皇兄,心里痒痒的,倒也冷静下来舍得动脑子想。
皇兄自始至终说话都很严厉,后面又说他自己并非皇子,说明他现在是微服私访并无人知晓。
那原本应该在宫中的皇妹忽然出现在这里,若是她,也必定会怀疑是否有人在给她下套。
所以简而言之,皇兄现在认不出来她是应该的,那既然他没认出来,那她是不是可以……
谢安宁又偷偷看皇兄,发现他眼尾好湿,与徐淮南不同,皇兄乌睫稀疏且翘,若非近些年五官生得硬朗了些,以这等纤弱温润之姿很容易被误以为是女子。
皇兄哭起来应该很美。
谢安宁看着看着心潮澎湃,也不急着向他证明身份。
毕竟她是公主这件事不会改变,而以这样的身份与皇兄接触的机会并不多。
大不了届时她在皇兄之前先回宫,这样皇兄就不会发现他在外面看见的那个与她相似的人,并非真是她了。
谢安宁!你简直太聪明了。
谢安宁自信了,眼弯似新月很快又压下:“啊,抱歉这位郎君,那可能是我认错了,方才在路上听人偷偷说太子来徽城了,他们说我像安宁公主,若是装作公主说不定日后能一飞成凤,没曾想认错人了。”
谢祁年微微一笑:“姑娘的确认错了。”
谢安宁口吻遗憾:“认错那般罢了,这等富贵其实非寻常人能去享的,亦为项上头颅着想。”
“好姑娘。”谢祁年为她又添热茶,腔调温润。
谢安宁端起来喝着,开始打听他现在的身份。
他倒是不吝啬,好似真因为她生得与妹妹相似,而问什么便答什么。
短短一杯茶的功夫,她打听到他现在用的身份是南下谈商的商人,名乃礽妟,这是太傅为他择的字,鲜少有人知晓。
谢安宁听他说出口的名字默了良久,才缓缓自然吐出:“我能唤你礽妟哥哥吗?”
谢祁年放在膝上掌心微收,玉白颧骨微泛淡红:“嗯,安宁姑娘不仅生得与吾妹相似,名亦相似,在我眼中犹如吾妹,自然可唤。”
谢安宁笑了,正欲再与他讲话,忽闻门外有人敲门。
听出声音是时常跟在皇兄身边的随从,她方才也是见到那随从,才猜测皇兄或许在此处。
“主子,外面有位郎君向属下问,可曾见过一位姑娘。”
是徐淮南来找她了。谢安宁下意识起身,转眸看向对面的笑意变淡的青年,道:“那应是来寻我的。”
谢祁年笑得似有几分勉强:“可是姑娘的心上人?”
谢安宁闻言忙不迭摆手:“不是,不是。”
说罢偷偷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来寻我那人对女人不感兴趣,天生喜欢男人,等下郎君勿要让他看了去,他最喜欢的便是郎君这等相貌的男子了,而且他为人很凶,人见人恶。”
说人坏话时她毫无道德,不计较得失,倒是让谢祁年唇角降下,又扬起几分笑。
他承她友善提醒,温柔道:“嗯,我明白。”
谢安宁满意离去,临了开门前转头对静坐窗案前的青年不舍道:“今日与礽妟哥哥聊得甚欢,不知下次可还有机会?”
他报之一笑,明眸恍若藏匣珍宝:“我近日都会在鄞城,应能有许多机会与姑娘相见。”
谢安宁满足地拉开房门,本以为会是皇兄的随从站在门口,孰料拉开后是徐淮南。
满足的笑僵在谢安宁脸上,旋即如腻滑的鱼儿涌出门缝,倏然关上门拦住他往里窥视的视线,假笑问:“你换好啦。”
一张熟悉脸庞从门房内晃过,徐淮南淡淡收回目光落在少女紧张的小脸上,抬手为她拢过鬓边不知何时散落的碎发。
他脸上的笑不达眼底:“嗯,没换。路上遇见熟悉的人,聊了会儿,见袖口已被风吹干,便过来寻你,却不见你人。”
“安宁,你方在与何人说话?”他抬眸往她背后看去。
谢安宁怕他看见皇兄,用后背抵着门,却没料到里面的人与她心意相反,正推门而出。
她被门推得往前,直直扑进徐淮南怀中,抬头时周围安静得她心微死去。
万籁俱寂,唯有她耳畔压着的心跳如忽闻的惊雨,淅淅沥沥,轰轰隆隆地震得令她发慌,分不清是徐淮南的心在悸动狂跳,还是她的。
她近乎僵着脖子转头,看见白裳如雪的皇兄面容沉寂地越过她,盯着她面前的人。
她都不敢去看徐淮南。
两人对视,最先笑的竟不是以温和著称的皇兄,而是徐淮南。
“郎君生得面善,不知你我曾经可曾在何处见过?”徐淮南抬手拥着怀中娇小的少女,乌目柔和,薄唇含笑地睨着站在一起,明显矮他几分的男人。
这等炫耀又轻蔑的目光令谢祁年恼火。
他已过弱冠,无论如何都长不到徐淮南这等高大的身量,现在更不能光明正大地拥皇妹在怀中。
恼恨令他冷笑起来,语气倒是仍旧温和得听不出在暗贬低:“许是见过,只是此类话,某此生听得甚多,但从男子口中出来倒是头一次。”
这话落在有心者耳中无疑天塌了。
徐淮南断袖又发作了?
谢安宁僵转眼珠往上,看着青年俊美如斯雄雌莫辨的脸庞。
他似有所感般漫不经心垂眸与她对视,还腆着脸问:“冷了?”
谢安宁摇头,脑中塌成废墟。
她不冷,颤是因为他没反驳皇兄的话,那便是默认了。
徐淮南失忆了都不忘留意皇兄。
她气笑了,攥在他腰间的手悄悄往下,在他那儿狠狠捏去。
给我爆吧。
第36章 被发现
正妒恨观察情敌的谢祁年忽见面前的徐淮南长睫很轻地抖了抖。
一抹怪异的红从徐淮南眼睑朝脸颊骨晕染开来,他微启薄唇,喉结滚动,发出不合时宜的轻喘。
听得谢祁年下意识捂唇作呕,随后看见他抱的人是皇妹。
嫉妒使得他咽下恶心,恨得垂在两侧的拳心握紧,强撑着维持理智,才不至于一拳嘭在抱着他皇妹,就开始发情的贱男人脸上。
谢安宁也听见了声音,好心虚地转头。
不见皇兄不打紧,一见她心中猛突跳着。
天呐,皇兄怎么了,看起来好生气,快要哭了。
她想到刚才徐淮南喘了那声,掌中还有瞬间膨起一点硬度之物,两眼一翻恨不得晕过去才好。
皇兄最讨厌徐淮南。
徐淮南现在被抓住了还发-情,一定吓到皇兄了。
好气啊,骚男人。
谢安宁捏得更重了,恨不得将那物捏碎才好,可那物却越捏越大,几乎握不住。
如此折磨便是徐淮南也觉得难忍,秀丽长狐眸微眯起涣散水色,长臂不露声色地按住她的腰提醒,腔调虚哑地贴在她的耳边低喃:“放。”
谢安宁撇嘴放开,心里开始纯恨他。
没了少女柔软的小手爱抚,眼尾泛着情色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乜对面隐忍得面色发白的谢祁年,压住被挑起的欲哑:“我与她尚有事,不打扰这位郎君了。”
谢祁年虽没看见什么,但见他护食似地揽着谢安宁,想追上去夺回皇妹,但方才自己弄的身份又让他止步不敢上前,牙咬碎都挤不出半个‘嗯’。
而徐淮南没想等他同意,带着同样怀恨的谢安宁走了。
皇妹完全被罩在披风中,唯有竖起的乌髻与轻飘飘的步伐露在外面,映在谢祁年被嫉妒充斥得通红的眼瞳中。
徐淮南!他就说!徐淮南就是觊觎他的皇妹,现在失忆了,想必更光明正大地以为皇妹是他的。
贱人,贱人,贱人……
“朱雀。”
暗卫从梁顶悄无声息落在被独留下的白裳雪肌美青年面前听命。
谢祁年冷淡吩咐:“调来玄武与白虎,孤要在五日内除去徐淮南。”
“是。”
暗卫刹那消失,谢祁年一人站在敞开的门前,长风拂着墨发扫在俊柔的面容上,如雪中魂魄阴冷,眼底全是嫉妒。
他阖门步入内室,坐在少女坐过的软垫上,心中远不及面上这般平静,嫉妒使他容貌失真。
若不是要好生布局,他一日都无法忍受徐淮南活着。
他是为安宁而来的,并非为皇妹。
他的皇妹此刻应该在宫中受病痛,而非跟在徐淮南身边的安宁。
那日他设下埋伏欲用美人阵拿捏徐淮南,孰料下人来报安排的人被人换了,而安宁被徐淮南掳走。
两人一同消失不见,他为了寻安宁,先让人传出安宁夜里受惊得了不能见风的寒病,自己则派人四处去找她。
找了数日才从下人口中得知,她随失忆的徐淮南一起来了徽城,他连夜马不停蹄地赶来,提前吩咐在徽城的探子将徐淮南骗来、
他知道安宁一定会与徐淮南一同来,所以提前特地让他身边安宁最熟悉的宫人露面,暗示她自己也在此,引诱她过来。
皇妹真的来了。
但同样是与徐淮南一起来,这段时日他们一定都一直在一起,好生亲密。
可安宁是他的……妹妹啊。
安宁。他眼神中掺了温热的热忱,爱不释手地抚摸被少女含过的茶杯,恨不得放在唇下反复亲吻,将她冰凉的肌肤吻热。
虽然皇妹与徐淮南在一起,看似亲密无间,但他从不会怨恨皇妹,少女年纪轻爱玩、好奇心盛是无可厚非的,无人比他更清楚。
只是他一想到近日她都在徐淮南的身边,而那男人面容生得又比他艳丽,两人还无兄妹的关系阻隔,数日的相处说不定早让皇妹对那男人改观。
他实在嫉妒得恨不得杀了徐淮南。
但到底他是受过不露声色,不被情绪左右的储君之道的太子,现在只能咽下嫉妒慢慢等。
等情敌真正地死在眼前,夺回皇妹-
走下阁楼,徐淮南放开谢安宁独自行走在前。
他玄袍轻裘华容颜,没用发簪固定的墨发随玄黑发带垂落身后多出几分清逸公子气来,如斯出色便是手中撑着拐杖也看不出来落魄过,沿路不少年轻娘子路过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谢安宁的身边,面呈遗憾。
谢安宁完全没留意那些投来的目光,抱着刚才使唤徐淮南买的焦糖板栗,这会儿吃得欢喜。
徐淮南一路神色平淡,直至走下阁楼的长廊无人后,脚步骤然停下。
谢安宁不察觉迎上去一撞,怀中焦糖板栗险些掉在地上,心疼得怒目而视:“停下来怎么不和我说,差点就全掉了。”
她爱美,曾经听宫中女医官说,糖不可多吃,易生痘疮、增体重,所以她虽然戒了甜口,却喜欢吃焦糖板栗。
现在她不在宫中受人伺候,而是在外面受苦,为了安慰自己这段时间受的苦,正在奖励自己吃焦糖板栗呢。
差点就要因为他,全落在地上了!
而立在她面前的徐淮南转过身,觑了眼她小心护的板栗又觑她,没有惭愧,反倒唇含笑道:“有这么好吃吗?”
谢安宁诚实颔首:“当然。”
见她还没心没肺地点头,徐淮南忽然弯腰咬她的脸颊,带着点难得的恨意。
他咬得不重,甚至称得上很轻,谢安宁却怔了下才推开他,莫名其妙盯着他:“做什么啊,饿了自己去买,我的没剩多少了。”
虽然现在可以放纵些,但她仍旧不会太放纵,焦糖板栗也严格按照刚好能解馋所需的颗数买的,分给徐淮南她是真舍不得。
徐淮南神色很淡地盯着她。
谢安宁想了想,不情不愿地低头,从油纸中翻出一颗最小的焦糖板栗,握住他的手在他的目光下塞进掌心里,撇嘴道:“只有一颗了,剩下的都是壳。”
徐淮南看她怀中护着的鼓囊囊油纸没拆穿她,拨开板栗,随手塞进她的唇中。
谢安宁没想到是给自己剥的,杏眸明亮露笑,孰知下一刻就笑不出来了。
她被挤进一间房,四周封闭,连窗外的光线都透不进来几分,男人气息浓烈的将她裹在一隅,让她忍不住攥着怀中的焦糖炒板栗转过发烫的脸。
“干什么?”
“你。”他声音很冷。
“啊。”谢安宁懵懂发出拉长的疑惑。
徐淮南没再说话,湿热的气息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抚在她白皙纤丽的脸颊旁,鼻尖若有若无地往上顶。
他是真的想要……她。
谢安宁哪儿晓得男人在因为什么生气,觉得被弄痒了,就想要抬手蹭蹭被顶过的侧脸。
刚伸出去,指背就被叼含进湿软的唇舌里,烫得她下意识惊叫往后缩,又被他提前察觉用齿关收紧,啮住她捻过焦糖板栗的食指。
谢安宁进退不得,屋内又黑得她看不见他现在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含着手指在舔。
被人舔舐手指的感觉很奇怪。
谢安宁养狸奴养松狮犬甚至养过肥软的兔子,无趣时逗弄它们会被舔到,但被徐淮南这样舔,让她更加浑身不自在。
他舌尖走向有平静的色意,从指根勾缠至指尖,时吮时啮齿,弄得她的腰都是软的。
若非背靠墙面,她双膝早就已经软得瘫倒在地上了。
好享受,只是含含手指,她都有种神魂飞升的快-意。
谢安宁仰面靠在墙上,瞳色迷离地小口呼吸,黑暗笼在她的泛红的脸颊上,鸦羽如展翅的纤蝶一颤一颤的。
徐淮南掀眸斜乜她此刻的动情,松开她被含湿的手指,垂首用唇沿她手背往上移吻。
唇就像逆流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背咬着宽袖钻进手臂,蜿蜒如黏腻的蛇在游走,谢安宁热得厉害,单是如此是无法让她散热,烧得还有种肿的疼感。
“徐淮南。”她泪水涟涟地睁开迷茫的眸去看他,哀泣的小脸似三月春桃几欲滴落艳丽水珠,张着喘不过气来的唇使唤他:“你别只亲这里,我不舒服,你像上次那样亲。”
娇贵的小公主便是求-欢也傲得娇气,使唤起人理直气壮的。
徐淮南如言不再碰她的手,往前揽住她软下的身子,修长的手穿过腰间细带捕捉到泣得厉害的隙软。
谢安宁缩着薄肩,热红的脸埋在他的肩颈上,鼻子里发出软哼哼的声音。
“舒服吗?”他的声音很淡,合着黑暗听不出多少情绪,混着引诱很容易让陷在情慾中的少女诚实点头。
“嗯。”她鼻音很重,尾音发抖,这便是她舒服时候的声音。
徐淮南撤开手,在她快意截然而至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替她整理被弄歪的裙头,压低的声音淡得生哑:“等下有人,乖乖坐在一边别乱动。”
等下有人干嘛诱惑她!
谢安宁差点脱口而出,咬着屈起的食指指节泪汪汪地恨他。
等下有人是吧,看她……呃,有人?什么人?
谢安宁抓住字眼,暂且抛开对他的恨,赶紧问:“什么人呀,你认识的?”
少女含甜的声软如糯,娇喘柔柔地甩着钩子挂住人心,徐淮南默了默,手中整理好的裙头一扯便散了。
谢安宁以为是裙子被他系错了,下意识去抱要落下的裙子,自然就顾不得怀中护着的焦糖板栗,啪嗒落在地上散落如黑果。
“啊……”她弯腰想去拾板栗,裙头又顾及不暇,只能听着板栗全落在地上。
她抬眸怒视眼前的黑影。
他毫无愧疚心,懒懒地按着耳,口吻遗憾:“抱歉,太黑了我看不见。”
谢安宁也看不见,所以无法指着他,但如何咬牙忍下,都还是觉得他故意的。
她越想越生气,气呼呼地抽出他手里的细带,自己重新系好。
等她再次抬眸时,屋内的窗户已经被徐淮南推开,光线落在地面上那些零散的板栗上。
谢安宁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再抬眸看向已经坐在矮杌上的徐淮南,阴郁地捏着拳心。
等下她一定要报复他。
有人来见徐淮南,他并未避着她。
那人没让两人等多久便来了,恰好是谢安宁认识的人。
徽城府主,黄奇瑞,当年乃她皇兄一手提拔起来,后任职徽城。
乍见徽城府主,谢安宁心里那点坏心思偃旗息鼓地弱了下来,颇为端方地坐在那。
黄奇瑞看了她一眼,眼中并无意外,想来是与皇兄碰过面,晓得徐淮南身边有位和‘安宁公主’面容生得极为相似的女子。
“大人。”
朝徐淮南行跪礼后,黄奇瑞颤巍巍地起身坐在另一张杌上:“下官没想到大人会在徽城,迟来接见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徐淮南微笑,看不出失忆:“无碍,路过罢了。”
黄奇瑞迟疑:“不知大人要在此处呆多久?”
徐淮南:“尚未定,只是前不久受伤,忘记了一些事,觉得此处熟悉,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回些记忆。”
黄奇瑞惊讶:“大人失忆了?”
想了想,又露出恍然大悟:“难怪,方见大人,大人不识下官。”
从两人只言片语中,谢安宁听出徐淮南刚才随随从去换衣,路上恰好碰上黄奇瑞。
黄奇瑞见过徐淮南,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佯装不知他失忆,甚至也没有与他说刺杀一事,只如常邀他一聚,徐淮南见他认识自己便应下邀约,转头回来寻她。
若她之前没有看见皇兄,或许会觉得黄奇瑞私下与徐淮南勾结,现在先见过皇兄,她反而觉得是皇兄在布局。
皇兄知晓徐淮南失忆之事,要趁此机会诱骗徐淮南,然后悄无声息除去他。
谢安宁按捺思绪,垂眸竖耳细听两人拉闲常的话,黄奇瑞告知他,南侯前不久遭安国刺客谋害,现在下落不明。
听到这里还在庆幸的谢安宁汗流浃背,坐姿端方地挺起后背,佯装空耳认真盯着前方,隐约察觉身边的徐淮南看过来了。
幸而黄奇瑞又问:“大人,可要禀明京中?”
徐淮南移目,略深思道:“暂且不用,等记忆恢复再回京。”
“是。”黄奇瑞俯首。
一番畅谈后天已过午时,下人搬来宴食,谢安宁与徐淮南用了些,便乘坐马车回到乡绅府。
来时两人和和睦睦,回时阒寂无音。
谢安宁坐立难安,心虚全挂在脸上,半点藏不住。
徐淮南靠在马车壁上,身形轻晃着先开口问:“不是说我与你是私奔吗?”
谢安宁眨眼,笑眯眯道:“啊,是啊,可能太巧了,私奔那日有人来刺杀你。”
“哼。”他像是生气了,捏起拳心往她肩上捶。
结果太硬,反倒捶痛了自己的手。
谢安宁的泪转在眼眶里,心疼着自己继续骗他:“原来是你牵连我,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同意与你私奔了。”
委屈的尾音拖长,睫上湿润的泪珠,还有指责的话语让她看起来真诚无害,理直气壮得好似真如此认为。
徐淮南看着眼前瘪嘴委屈的少女,没再继续问,握住她偷偷在腰间蹭的手:“嗯,怪我。”
见他似乎信了没再追问,谢安宁得意笑了。
一路上两人亦没有说话。
谢安宁回去后便假借累了独自回到房中,偷偷贴在门缝中看着徐淮南离去的背影,勾唇冷笑。
徐淮南留不得,他一定在心里怀疑她,她要趁他记忆尚未恢复,先除去他。
谢安宁迅速脱下身上碍事长裙,换上轻便丑陋的保暖棉裳,拉开门悄悄出府-
大雪压檐,回府的马车正朝前行驶,徽州府主黄奇瑞闭目靠在马车内沉思。
忽然一支箭羽不偏不倚从帘幕中射入,驱使马的车夫大惊失色,吩咐着周围护卫保护府主。
一阵兵荒马乱后不见刺客,反叫里面的黄奇瑞颤着声音,唤回那些去搜寻刺客在何处的护卫。
护卫们虽不知府主为何不寻刺客,却听从命令不再去搜寻,处理好留下的狼藉后,很快重新驱使马车朝着府邸赶去。
而马车内的黄奇瑞手中正攥着一张信,是他从那支箭羽上取下来的,上面清晰记载了南侯的生活习性,以及他的喜恶。
身为一心想为太子做事的臣子,这些事他没少去查,无一例外皆是查不出,如今却莫名得到一张如此详细的消息。
他不信,但也没丢弃。
黄奇瑞反复看了看,最后叠放袖中,继续朝着府邸而去。
而躲在角落里用此生最凌厉的力气射出一箭的谢安宁,正蹲在雪中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
她静静等马车轮子继续发出难听的闷雪声,冻红的唇瓣缓缓勾起弧度。
这些年她可不是白跟在皇兄身边,对于皇兄重用那些人,欲弃那些人,无人比她更清楚。
黄奇瑞一心想回京为皇兄效劳,光文书都已上了无数道,最后皆因皇兄暂且还需要徽州,这些文书才被搁置。
她不信能在皇兄面前表现有用的机会,他会不好生把握。
跟在徐淮南身边这段时日,她每日起早贪黑地留意他的生活习性,甚至连他现在受伤在什么地方,弱点在何处都清楚写在上面,为的就是见到徽州府主黄奇瑞好交给他。
虽然与预想有几分出入,但大致不差。
徐淮南,死定了。
谢安宁勾唇轻笑。
马车踏过雪的闷声淡至不见,她抄着冻红的手,丢了刚才出来前向乡绅要的弓弩,欢喜踩着厚厚的雪,朝着过来时闻见的肘肉香跑去。
她决定要大吃特吃一番,祭奠之前被打翻浪费的焦糖板栗。
天边飘起白雪,雪上踏过的脚印重新被覆盖,乌发玄裳的俊美青年撑着素伞,弯腰拾起被她丢弃的弓弩,踩着她踩过的鞋影,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直到看见她痛苦又快乐地捏着红鼻尖,吃下整整小半碗热腾腾的肘肉,满足地捂着肚子回到府上,才转着崭新的弓弩对着盛雪的树枝射出一箭。
白雪簌簌噼里啪啦地落在伞面上,青石板上堆起小雪堆。
谢安宁沿着记忆来到肘肉摊前,那里已经坐了人。
正乃不久前才在阁楼上见过的谢祁年。
他坐在随意支起的摊贩前,遗世独立得格格不入。
与在宫中不同,她见识了和往常截然不同的皇兄,从未发现原来皇兄能将简单的白穿得如此花枝招展,便是简单的冠也是翠羽凤翅的款式。
其华贵比昔日的她过犹不及。
谢安宁见周围无人,料想许是皇兄今日将摊子包下,周围的客人皆被驱走了,犹豫要不要过去。
谢祁年似发现了她。
候在一旁的随从听候吩咐,朝谢安宁走来,“我家主子请姑娘过去。”
谢安宁望了眼前方的皇兄。
肘肉和漂亮皇兄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谢安宁点头毫不犹豫,坐在了对面。
谢祁年折箸为二,摆在她面前的陶碟上,眉眼含笑:“姑娘,又见面了。”
谢安宁没觉得他将自己的箸分给自己有何不对,拾起咬在齿间,弯着笑眼颇乖地点头:“好巧哦,你不是在楼里吗?怎么会在在这里?”
谢祁年道:“听人说此处的肘肉有名,味堪一绝,过来看看,尝尝是否合吾妹喜好,若尝味好,日后想带她来徽州也尝尝。”
谢安宁闻言大为感动,拍着马屁夸:“你真是好兄长,若我是你妹妹,定十分喜爱你。”
此话说赞扬之意过浓,谢祁年白皙脸庞微红,没迎她的话。
他屈指推过面前已经煮好的热肘到她面前,温声道:“相见便是缘,在下不知姑娘是否喜欢此物,若也喜欢,想让姑娘代吾妹尝尝。”
谢安宁最爱便是这口,方才路过时差点没忍住先吃,硬生生忍至今。
既然都已经煮好放在面前,她自不会与皇兄客气,夹了一块软肉放在嘴里。
肘肉炖得软糯,入口即化,美味得她想连着舌头一起吞下。
谢安宁顾不得去看面前的皇兄,紧赶又夹一块放进唇中,心中油然升起难言的滋味。
谢祁年自始至终皆温柔地看着她,偶尔出声问她味道如何,柔腔融着滚烫的肉汤直达她的心里,热意就如此硬生生被逼了出来。
谢安宁咬着牙,心中贪念肘肉之时一壁厢惦念起眼前温软清雅的皇兄,熟悉的情动在骨血中翻涌,令她有几分吃饱的醉感。
她似乎体内的蛊毒发作了。
人不能吃得太饱,一旦吃饱,某些坏心思便油然从心中浮起。
皇兄不知她的谢安宁,现在她在他眼中只是相像他皇妹的陌生人,如果,如果她亲他一下,他应该也不会发现什么罢。
亲还是不亲?
谢安宁纠结地咬着折断的竹箸,埋下的小脸双腮陀红,心口凝郁的痒使呼吸格外艰难,忍不住用竹箸压着发麻的舌尖小口喘气。
谢祁年见她埋头许久,不言不夹肉,以为她烫了唇亦或是咬到了舌,眼中溢出心疼,不忘现在对她的陌生,关切问道:“安宁姑娘,可是烫到了?”
皇兄的声音真好听。
谢安宁心悸如雷,壮胆缓缓抬起被催得热红的小脸,杏眸盈盈水雾地望着他,抖着喉咙发出软闷闷的:“……嗯。”
谢祁年没想到会看见少女露出那双美得邪性的眼,手中的竹箸无意识放下来,微凉的手捧起她小得一掌便能罩住的小脸,心疼染上几分青年的眼:“很疼吗?”
“嗯。”谢安宁颤睫,不敢多说话,犹恐等下将他说醒了。
竹云曾经说过她生得美貌,甚少有男人能不爱她,而皇兄也是男人,她不是皇妹,他爱她是应该的。
“礽妟哥哥,能帮我看一看吗?”她垂睫,微张润红的唇瓣,像是羞与见世人的蜗牛触须,伸出一点点在洁白的齿外,猩红一截仿佛染着晶莹的露水。
说完,谢安宁便紧张地等着,难言的快-感从后脊麻到舌根,受风吹过的舌尖也似尝到降真香的香。
她在引诱兄长,他什么也不知道,以为她只是和妹妹生得相似的人而已。
他没有任何负担,可以亲吻她,甚至可以抚摸她的唇,她的舌,她的……一切。
谢安宁紧张,彷徨,超出承受之力的情绪近似要将她灭绝在今日,一滴泪先从卷翘的睫上坠落,随之泛红的脸颊被淡香的帕子很轻地拂过,那滴泪也被卷走了。
“没有红,姑娘,喝点温水应该就好了。”谢祁年用帕子拭过她红得怪异的脸颊,以迅捷之速将帕掖在袖中,微别过脸才压下只是看一眼皇妹灼红舌尖便有的情慾。
他按捺想对她做的事,没看见少女乌蒙蒙的瞳心睨着他,半开粉唇慢慢阖上,失落得眼尾晃出的一点放荡劲,让整张娇艳的脸蒙在桃色的热红中。
谢安宁端起茶杯,咽下凉水,胸口麻意不断,满脑子都是不如强行先亲一下皇兄?
可她悄悄环视周遭的侍卫,又觉得时机不对。
万一被皇兄一怒之下砍了头,便得不偿失。
好可惜啊。
她可惜得浑身如猫抓,一杯冷却的茶水无法降低她的渴望,便埋头用力夹肘肉,食之有味地胡思乱想竟有些压住了无端逼出的欲望。
谢安宁又高兴了。
看来她自持之力天赋异禀,体内的情虫发作吃着便压下了。
见她弯着眉儿高兴,谢祁年亦露出几分笑,折袖为她夹一块肉放在她面前的陶碟上:“多吃些。”
谢安宁抬眸冲他笑:“谢谢礽妟哥哥。”
谢祁年唇边笑意越浓。
君子温如风,少女娇似花,一静一动不像兄妹反似相恋许久情深义重的情人,如斯美好的画面落进旁人眼中,天色却无端阴沉下来。
坐在屋檐树上的青年握着匕首,将其插在青筋鼓起的手臂上,压住胡乱跳动的蛊虫尾,被树荫挡住的半张玉颌冷硬,薄唇从见少女对旁人露出舌尖时便绷平。
第37章 一定要
徐淮南面无表情看着不远处相处甚欢的两人。
生怕等下又会莫名对皇兄起淫欲,谢安宁很快将整盆肘肉吃完,与他道别。
谢祁年不舍,想要送她回去。
谢安宁害怕他被徐淮南看见,摆手婉拒,独自朝府中走去。
谢祁年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远去,吩咐身边随从跟在她身后护她归府,稍又坐在原地须臾,才起身朝徽州府主府走去-
天色渐暗,大雪后天寒地冻,下人清扫着从树上落在院中的雪,积雪尚未扫完,进入府邸的贵人就从长廊出来了。
贵人银白华氅,玉冠竹簪,一派天生贵气袭身。
下人们垂首不敢看府中大人送走年轻矜贵的客人。
此乃徽州府主府上。
刚送人走的乃徽州府主黄奇瑞。
他当年乃前一甲前三之末的探花入金殿,在户部任职为平平无奇的小官吏多年不得志,后来被年幼的太子看中才能一步步提拔,方才成为如今的徽州府主。
可这徽州府主一坐便遥遥无期,他仍旧想回京任职,进入内阁。
本以为此生机会渺茫,然在前不久他得知刚回京的南侯出事,与招揽的谋士分析京城局势后又得太子提前密令,便知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来了。
协助太子除去南侯。
府上迎来的贵人便是年轻俊美非凡的太子,虽然太子所言是恰逢路过,看似慰问,实则言外之意为南侯是国之心腹大患,一日不除,天子不安,未来储君亦不安。
机会,入内阁,成权臣的机会仿佛就在眼前。
黄奇瑞不禁又抚过昨夜收到的那封信,上面所写的许多消息他只用一夜便记得滚瓜烂熟,现在又得了太子准话,忍不住捋胡须笑着吩咐身边下属去布下杀局。
下属领命退下。
黄奇瑞阔步笑着回到书房,欲写几张字帖压压心中激动。
然而推房门看清里面情形,黄奇瑞红光满面的笑意遽然僵在老脸上,如皱枯的树皮牵扯艰难,眼神有几分漂浮的恍然,好似活在梦中。
不然……为何刚送走太子,本应无人的书房,却又坐了位姿容昳丽的年轻郎君?
徐淮南素衣墨发地站在桌案前,手提笔正写着字,闻声抬眸,含笑的深情眼眸好似阔别不久的友人。
“黄大人,回来了。”
“来人啊——”黄奇瑞下意识想要夺门而出。
徐淮南抬眸看他一眼,遂坠睫,继续提笔写着字帖,似没有听见门口慌张唤人的黄奇瑞被捂着口鼻拖曳进房门。
书房的门应声阖上,桌案上的蜡烛噗呲一声,拉成一线青黄的光,垂下竹簟帘的书房被昏黄烛光照出暖意。
青峰代主念他平生:“李朝十二年,黄大人作为一甲前三之末进金殿,后受排挤去户部成为小小打杂的官吏,不甘自身才情被如此淹没,花费多年积蓄买通内官在年幼的太子祁面前演出大戏,入他法眼得了青睐,一路从小小官吏中脱颖而出,本以为会一直跟在太子身边挤进内阁成辅佐大臣,孰知后来被安排到徽州,虽然是一州之府主,但到底觉得不如在内阁,一心还想回到京城去。”
黄奇瑞被按在地上,被迫抬着头看上方的青年。
狼毫软笔力浸透宣纸,笔走龙蛇地唰过苍劲大字。
落笔写得认真,而每落下一个字,黄奇瑞心便沉下几分,想不通南侯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还有这些人是如何进到他布下暗卫的书房的。
往更深处想,南侯到底监视了他多久?
终于等到案前人停下笔,抖开墨迹未干的字迹,上面赫然写着黄奇瑞用一夜背得滚瓜烂熟的消息。
青年唇红齿白,笑容可掬,轻声仿佛催命的阎王刀:“现在,黄大人的机会来了。”
黄奇瑞彻底呆看着上面的字,与他怀中藏着的那张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一眼便知是经大能指导的秀气女体字迹,没想到竟然是出自南侯之手。
许是他脸上神情惊得太过,徐淮南笑着放下纸,毫无礼仪地盘腿坐在堆满卷轴的书案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做个交易如何?”
黄奇瑞回神后老脸气愤得涨红,宛若为天子死守的良臣,吹胡子瞪眼地怒视前方看似文雅,却显毫无正经的青年。
“放屁,你这等乱臣贼子休要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眼下情形如何教他看不懂,南侯根本就没有失忆,只是为了蒙蔽世人的眼,现在甚至还想要策反他为其所用。
太子才是正统,他怎会愚蠢地和天子欲除之而后快的南侯狼狈为奸?
这可是谋逆的大罪,他便是全族上下皆生两颗头都不够砍的,况且他并不认为徐淮南会杀他。
他一旦死了,身处在徽州城内的南侯也逃不掉干系,太子正好能将他的死顺理成章地安排在南侯身上,想要除南侯只会比原本更轻而易举。
“我乃太子一手提拔之臣,为的是太子,为的是天子,便是死在你这贼子手上也无憾,绝不会背叛太子与你做什么交易。”
“徐淮南,你这乱臣贼子,不得其死焉,其无后乎。”
“……”
不愧为文臣,骂不重句,句不染脏。
待黄奇瑞骂累后喘一口气时,嘴里被倒了墨水,满口黑墨从鼻腔与口中不断溢出,被辱骂者则泰然若素地坐在原地。
徐淮南面上依旧有笑,好似挨骂之人并非他:“文官口腹中皆是墨,本侯自愧不如,黄大人口齿伶俐能以白衣身跃升高中,再到如今成为一州之府主,想必做了许多他人所不能及的事。”
“李朝十二年,他收买考官,将其拉下水,两人狼狈为奸夜批试卷,他得一甲第三名;李朝十五年,他又收买内官巧言令色,获得太子留意,后入住徽州,却迟迟毫无建树,精力全用来巴结京官,企图回京。”
徐淮南侧颜靠在修长的指尖,凝下的瞳心黑如沁水的墨石,轻叹:“你也在徽州也做了五年的官,真的相信杀了我就能回京城吗?内阁很容易进吗?”
自然不容易,但若他投诚徐淮南就能得到吗?
黄奇瑞不信,满口的墨水令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徐淮南也无心与他浪费时间,换个姿势执笔敲了敲挂笔的木架,门外应声走进来一人。
“主子。”
“你与他说。”徐淮南放笔从桌案上下来,身形似白鹤玉立,看不出方才粗俗坐姿,敛眉间又成了锦绣养成的文雅郎君,接过青峰递来的帕子,擦拭着碰过墨水的修长手指。
来人称是,转身面向黄奇瑞,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在徽州与他狼狈为奸,为他出钱财他则请君入瓮的乡绅。
乡绅与他在徽州明暗共事多年,掌握他的秘密比任何人都多。
看见乡绅,黄奇瑞方惊觉南侯所知晓如此清楚,不是调查出来,而是眼前的人说的。
乡绅和善看着怔住的黄奇瑞,恭敬道:“黄大人,你若不愿与主子合作,那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你……你……”黄奇瑞吐着黑墨,两眼呆滞得说不出话。
乡绅上前扶起他,顺便也将一份信放在他的手上:“黄大人,此乃李老为你写的信,你看过后再考虑。”
李老乃黄奇瑞之师,当年因李老隐约察觉他心术不正,后来高中后两人便断了联系,没想到此刻竟会收到昔日恩师的信。
黄奇瑞犹豫着接过,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再次抬头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乡绅微笑:“黄大人,可考虑清楚了?”
黄奇瑞复看抱臂倚在门罩柱前眉眼平淡的青年,咬牙点头:“随君意。”
乡绅躬身行礼:“望我们继续合作愉快。”
再次出书房,乡绅留在书房与黄府主议后续之事,青峰随主出府。
府外下起小雪,青峰撑伞跟在徐淮南身后,好几次欲言又止。
走了数步,青峰终是忍不住担忧问道:“主子,那黄大人似乎并未投诚,此放任两人在里面,是否不太好?”
徐淮南踏着雪,平声道:“有何不好?”
青峰道:“恐有异心,属下担心他们会联合起来反害主子。”
徐淮南低头,伞沿压低,清冽徐徐淡音也染上几许冷淡:“给他们的机会,用尽之后总归得寻个缘由弃了。”
青峰顿悟,主人身边从不留废物-
夜幕笼罩水乡,烟雪漫漫,灰黛瓦檐延绵如墨水勾勒而成。
谢安宁用过晚膳,回到房中捂着撑得有点痛的肚子,哭丧着小脸,后悔吃这么多。
可她实在太久没吃过新鲜肉菜了,不小心吃多了似乎也情有可原。
她很快原谅自己的晚膳的放纵,眉心舒展地捂肚子,待消食些后舒服地枕着香软的新被褥闭目休息,房门隐约被风吹出微弱的咯吱声。
寒气从足底往上蔓延,好似又有只鬼在抚摸她的小腿,浑身寒毛凛凛得无法入眠。
谢安宁倏然睁眼,与青年在氤氲烛火柔光中的目光对视。
她呆讷地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真的是徐淮南。
“徐淮南,你大晚上不在房中休息,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她被吓得猛坐起身,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细眉蹙得孱弱柔媚。
徐淮南不言,安静地站在床前,目光如阴黏的蛇影盯着坐在床上的她。
少女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柔顺,只着宽松雪白里衣,白皙的脸颊旁边印着躺压出的红印,杏眸盈盈雾雾地抬起勾人的弧度。
“怎、怎么了?”谢安宁被他不言不语地看着心慌,忍不住看向窗外。
彼时冷月已淡,窗外漆黑,伴随呼啸刮过的冷风给人阴森的鬼气,而徐淮南何时进来的,站在床边看她多久,为何无端来找她,掺揉在一起阴森得非人。
难道眼前的不是徐淮南,而是男鬼?
她思绪涣散地想着,悄悄往床的另一头爬,心里有些害怕。
刚将双手撑在绵褥上,徐淮南动了。
徐淮南上前扶起她单薄的双肩,在她茫然的目光下,垂眼俯身,像辨别气味般细闻她的肩颈。
他的掌心是热的,喷洒在肩上的呼吸亦是热的。
谢安宁发现眼前的是人非鬼,欲松一口气,肩膀忽然被咬了。
“啊。”她泪汪汪地叫出声。
徐淮南伏在她的肩上,撩起薄粉的眼皮,看着她笑不达眼底,温声问她:“痛不痛?”
“当然痛啊。”谢安宁埋怨瞪他:“你做什么,大晚上不睡,来这里就是为了咬我吗?”
“嗯。”他倒是不反驳。
谢安宁怔了怔,呛他莫名其妙:“你疯了吗?大晚上就为了咬我一口?”
“快从我榻上下去。”她使劲推他,不愿从温暖的暖被中出去,同样也恼他无端半夜出现在这里扰人清梦,俏丽脸庞上全是对他的不满。
徐淮南看着她撅起的红唇,动作间长发如水般散落在枕上,她扬起白瓷柔净的雪脸,不满时长睫轻动,怎么看都是养尊处优、受尽万千宠爱的漂亮少女。
他忽然抬手将她从素褥中拉出来。
谢安宁不情不愿‘啊’了声,并膝斜坐他的腿上,扬起困眼看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徐淮南仍旧不言,眼神沉黑地看着她吐出不情愿话音时翕合的唇。
窗外漏进的雪月光线落在他半张脸上似洒的银白冷霜,长久不动眼珠看她的眼神有难以形容的沉,仿佛霜雾拢在瞳心,扑面而来是冷清的危险与压迫人的窒息。
谢安宁不知道他怎么了,本能察觉他不高兴,所以在他一动不动的目光下,她小心地屏住呼吸。
幸好,徐淮南并未看多久,便颤了颤凝霜般黑得泛银的长睫,再抬手抚她下半张脸,似有意将拇指压住饱和柔粉的下唇,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磨蹭。
他拇指上有薄薄的茧,却并不粗糙,蹭过娇嫩的樱唇引得她周身一颤。
谢安宁不自然地转动眼珠,不经意间借着黯光看见他手臂处似渗出深色,鼻翼偷偷小弧度地动动,终于让她发现何处不对了。
是血的味道。
徐淮南受伤了。
似得了天大的好处,她勾着唇,看起来有几分得意。
看见她在笑,徐淮南按在唇上的拇指一顿,也笑了,随后指尖微顶,直接撬开她笑时毫无防备露出的唇缝,挤开贝齿按住藏在里面的小舌。
触不及防被按住,谢安宁抬起猫似的眸,茫然看着他,小得一掌可遮的脸上尽是懵懂,檀口中还含着一截男人的拇指便被堵得满满当当的,看起来分外可怜。
他俯身凑近了看,借着月光看,越看眼中的冷越浓,拇指温柔摸她的舌尖。
谢安宁见惯他的笑与随意,甚少见他这种眼神。
诡异、无形的视线宛如毒蛛吐丝缠得她无法动弹。
“你在看什么啊,怎么不说话?”
许是见她脸僵得明显,徐淮南眼中的冰霜破裂,丝丝笑意从黑釉点漆的眸中渗出无数细小勾人的钩子,声轻平淡问出莫名的话:“安宁,今日可有感觉有何不对的吗?”
“什、什么不对?”她睁大眼眸装傻,含含糊糊借讲话,想要用舌尖挤出他插在口中的拇指。
他将指腹下压,复又挑起粉软软的舌,笑意从狐狸般的眼尾泄得更明显,好似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白日觉得无端热过吗?”
啊。谢安宁忽然懂了他为何大半夜会过来。
自他失忆后,两人在荒屋里待的那段时日,她时常会因蛊虫躁动不得不寻他纾解,而撒谎道是自己有瘾,他早就习惯每日亲她。
自从来了乡绅府,两人就只亲过几次,他应该觉得她该瘾犯了。
不过,他怎么知晓她白日无端热过?
谢安宁正思绪散乱地想着,忽然惊呼:“啊——”
她整个人很突然被徐淮南抱起来,双腿下意识环住他精瘦的腰,双手抱住他的头垂眸惊慌过去,黑亮的眼眸似小鹿乱颤。
黑夜无灯,她自然是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听得见衣物落地的窸窣声,话都没说她被托着大腿分开。
贴着肉,突起的青筋仿佛是活的,很重地力让谢安宁叫出声,但很快又被他捂住了嘴,两眼泪汪汪盯着他。
徐淮南看着她渐渐变红的脸庞,声音低哑,“小声些,夜深人静,说不定会有人听见。”
谢安宁不敢出声,要是让别人知道她贵为公主,还被自己的‘情敌’这样那样地对待,她不要活了。
少女又乖又艳,比勾引人时过犹之而无不及,更甚者,半张瘦骨的小脸儿被掩在掌下,只露出的一双水涔涔的眼睛深深的,雾蒙蒙的。
她没有骨头似地卧进他的宽大的胸膛里,锁骨屈陷成仿佛能盛水的窝。
屁-1股贴着他,薄薄的衫裙拦不住不属于她能承受的热度。
身后掩她口鼻的青年自后轻咬她红透的耳廓,气息度入耳蜗搅乱她的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咬得很轻,与难辨情绪的声音一齐。
“不觉得太紧张了吗?”他呢喃的语气缓柔得变态。
谢安宁一颤,紧张的肩胛骨松懈,喷涌而出的错觉令她眼前片片白雾,哪还听得清他后面说了什么,便被摁趴在褥间。
口鼻仍旧被捂着,分开的手指恰好在琼鼻下,露出供她喘息的缝隙,谢安宁小口吐息在他手上,温热得凝出水雾漉漉地打湿每根手指。
他从后笼罩她,单手提起她细软的腰,垂下的乌发浓密如绸缎,将她密密地笼在发里。
贴合虽没有坐在他身上时那般紧,但弧度远比之前更大。
谢安宁有些受不住地抓住前方的软枕,身形被弄得歪歪斜斜的,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倒不是因为他太鲁莽了,而是不受控。
呜呜呜,她好像快坏了,怎么能如此舒服。
她美眸失神地张着檀口喘气,眼底潋滟一片,好不霪靡地想着,怎么就又这样了?
应该是每次与他亲昵后,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有任何反常,所以现在没有拒绝是为了更好的后面,以及……她要杀了徐淮南。
呜呜,一定要。
不知是她流泪的眼中杀意太明显,身后的人像是深夜吸人活气的媚妖,喘声不平。
他吐着沉乱的热息,蓄意勾引又似撩逗她,撩开贴在她被薄汗打湿的红颈项,吻在她脆弱的耳畔边低声呢喃:“安宁,我快死了。”
他拿捏她的癖好,说出这句话之后,让本就想害他的谢安宁爽到极致。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甚至也听不见自己到底有没有叫出声。
他这句话说得恰是时候。
她听得太……爽了。
第38章 点深赤
激热之后只剩余韵,谢安宁还趴在褥上浑身薄粉,侧着白颊泪蒙蒙地看着投在罗帷上的影子。
他坐在身后,穿上散开的衣裳,目光盯着她还堆于腰间的裙下。
丰腴蜜臋,尖端红红的是被髋骨碰出来的,而再往下。
水倾黏白,合不上,淡粉中透了点深赤,宛如一道可口的桃花点心,让人生出几分食渴来。
徐淮南看着,终是放下扣领口的手,俯身而去。
谢安宁被咬了,还没回过神便慌张地转过头,看见埋头的人像是变态般舔着,心头大受震惊转身想要推开他的脑袋。
孰料他根本就看不懂她的意思,反而在她转过身时用骨瘦修长的手抓住她的腿,整张仅抬过一寸的脸又埋得更深了。
此前本就尚未缓过来,现在这般便更难了,她只能咬着手背,颦着细长的眉,桃花脸儿似笼着薄薄的粉雾,浑身是柔弱不胜的情慾脆弱。
夜委实过深,窗外又开始飘起小雪,几片雪花落进屋内被热蒸成一滩水。
徐淮南终于抬了脸,薄红的唇瓣水莹荼蘼得仿佛糜烂的芙蓉瓣儿,短窄下颌蜿蜒淌着湿痕,扬起天生多情的眼尾好似在含笑地看她。
活似吸完活人精气,五官越发深邃的华丽男鬼。
而被吸得泪都嫌懒得流的谢安宁看见他这样好生气啊,气得埋头在枕上后肩一耸一耸的。
可恶。
她顾着生气,徐淮南睨她一眼,唇边笑意落平,神色淡淡地躺在她的身边。
谢安宁见他似也要睡,极其不乐意地转过身想手脚并用地推他,可太累了,最终只能睁着水粉的眼满目楚楚地瞪着他,努嘴自认很凶地软腔驱赶他:“你怎么还不回去!”
徐淮南合衣抱臂平躺她身边,似连眼都懒得睁,缓声应道:“累了。”
谢安宁下意识脱口而出问:“你累什么?”
徐淮南忽然掀眸乜向她,又露出似笑非笑的暗疑打量:“安宁,我总觉得你似乎并不如所言那般爱我。”
此言无疑是悬在头顶的勒脖绳,谢安宁吓得一激灵,连忙柔下往他身上挤:“你又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爱你了,我都和你私奔到这里来了。”
啊,生气,又记起来被他带着四处躲避刺客的时候了。
谢安宁埋头靠在他的肩上,偷偷露出好生气的表情。
本以为徐淮南还和之前一样好骗,这次却像是真的起疑心了并未因她的话而止,而是顺其下掌心抚上她的后颈,平淡的声音缓缓在夜中响起。
“既然你如斯思慕我,为何不知我身份无需与你私奔?”
来了,来了。谢安宁最害怕的来了。
从遇上黄奇瑞起她便一直担心徐淮南会恢复记忆,就算没恢复也一定会怀疑,以他南侯身份想要娶谁不能,便是强夺了也无人敢说什么,怎会放下一切与她私奔?
好在谢安宁早已想好托词,在他话音甫一落便急急接上:“我怎晓得?是你在道观遇上我,对我苦苦哀求的,我最初不喜欢你便是因你来路不明,后来爱上你后抛弃一切与你私奔,都是你安排的,我还没问你呢,你既是南侯为何还要来骗我。”
她想扭身使性子,怎奈被他揽着腰难以转身,便弃娇怒为明怒,在眼中挤出被骗的恼怒。
既然他制造矛盾,那她将矛盾抛掷回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反过来质问他,扰乱他的思绪,要他哑口无言。
这亦是她在皇兄身边学的。
她甚少用,第一次便遇上咄咄逼人之人。
徐淮南丝毫不被她的话牵走,抚在她的唇瓣上的指腹轻压,暧昧得似逗似疑:“若真如安宁所言这般爱,为何我总能从你眼中看见……”
抚在唇上的手指悠悠往上,点在她轻颤的眼皮上,清冷的嗓音含惑:“你的杀意。”
惊天暴雷砸来,谢安宁狠狠打个喷嚏:“你胡说,怎么不说我是爱死你了。”
随口否认的谎言似点了徐淮南的笑穴,他无端嗤出声,笑得眉眼舒展,弯起肩胛以高大的身躯蜷在她的身边,埋头压在她的胸口,笑得浑身怪抖。
这并非谢安宁首次见他情绪失控,但却是第一次见他笑成这般,像是听了什么令人难以抑制的笑话,笑声极闷,声声震耳。
他笑够后,唇蹭她的锁骨,看不见神色唯有含笑的嗓音传来:“我会记得你说的话,你爱慕我至死。”
“谢安宁,我记下了。”他撩眸深凝她,眼尾还荡着尚未平息的笑,秾艳的皮囊被夜拉扯出藏在眼底的疯狂,双手往上攀爬,捧着她的耳畔,重新吻上她的唇。
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的交吻,让谢安宁发懵,被放开时无意看见他在面前垂着长睫,面色潮红地张着薄唇喘息,依旧笑得怪异的脸很艳。
谢安宁心头无端一跳,随后被他搂进怀中。
今日怀疑落幕,她枕他手臂闭目睡下时,脑中还划过一道念头。
他不继续问了,不会是因为想亲她吧……?-
距离将那信交给黄奇瑞已过了一两日,期间谢安宁一直等着徐淮南的死讯,左等右等,日日都见他好好的在府上看病正骨,急得急赤白脸。
徐淮南近日走路杵着拐杖都看不出还跛脚,可见恢复得极好。
风拍窗牖,谢安宁早就已经醒了,但因今日实在太冷了,裹着被褥在榻上翻滚许久才不舍得爬起身。
刚换上衣裙,抄着暖手出门,正逢轻裘长袍的青年墨发染雪,映出他来时,才见那衬得秾艳深邃的容颜如春欲绽,兼之手撑拐杖也多了几分清俊,总之越发看不出来腿上有伤。
“徐淮南。”
她忽然从门口蹦出来,想要吓他。
徐淮南眉心不动,睨着她:“醒了。”
谢安宁撇嘴,上下打量道:“你去哪呢?”
徐淮南放手中的拐杖,帮她扶正鬓上乱了的簪子,“寻大夫换药。”
谢安宁闻言往他脚腕瞥,隐约看见靴尖有血,猜他应该在外面遇上刺客了。
可恶,又让他活着回来了。
谢安宁咬牙正恨着,冷不丁听见他又徐徐轻语道:“再待一两日,我们便回京城。”
“啊!”谢安宁收恨抬脸,懵然看他:“怎么忽然要回去?”
徐淮南乜她笔直双腿,形容漂亮的唇中吐不出好话:“自是娶你。”
果然见她连退数步,玉葱细指扣住门扉,紧张神色爬上脸庞,忙不迭摇头:“不成,我家中人不愿我嫁你的。”
徐淮南弯腰俯身与她平视,瞳心黑如釉,攥住她涣散的目光:“可再不提亲,安宁怀上我的孩子怎么办?”
孩子!谢安宁吓得捂住肚子,眼睛瞪大,嘴唇有些哆嗦地讲不出话。
完了,她要怀孩子了,孩子以后是唤兄长……啊不是,怎么就怀孩子了?
“徐淮南。”她快哭了,眼泪汪汪地恨他。
等孩子生下来,她要让孩子也跟着一起杀徐淮南。
徐淮南笑了,温柔擦过她的眼角,在她又恨又想要藏的眼神下伸出一点舌尖,舔去指尖上的水痕,温柔呢喃:“在骗你呢,我心中有数,安宁说不定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妹,若是大着肚子回家,会被家中父亲……兄长发现的。”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唯独只提及父亲与兄长,不提旁人,但谢安宁从不仔细听他说话,听他说不会怀孕高悬的心霎时落下,抚着胸口喘气。
徐淮南微抬下巴便碰到她的唇,惊得她如兔闪入房中。
啪嗒两声阖上门,险些撞上他俊逸脸。
徐淮南脸上笑意变淡,在门口停留须臾便重新拾起拐杖,朝长廊离去。
谢安宁没被吓得四仰八叉,反被他的话吓到,捏着下巴在屋内来回踱步。
不行,不行,一定是她近日太懒惰,没有去布局杀徐淮南,所以才导致他现在还活着。
本以为皇兄出马,在徐淮南如今身旁无帮手的情形下,应该很容易除去他,没想到他现在还活着。
谢安宁认真复盘几次刺杀,无一例外都是失败,徐淮南便是失忆了却依旧没有忘记自身高强的武艺,此乃她亲眼所见。
反观她此前下药那次成功过。
虽然也出了点意外,她也受到牵连,总归是唯一成功的一次。
既然刺杀不行,谢安宁又动起下药的心思。
想便动,她又自信了,拉开房门朝外面奔去寻人-
须卜尔正与布达和乡绅在房中的沙盘上议回国路线,门外忽然被敲响,几人俱是一震。
几人正要将桌上东西弄乱,外面及时传来少女的声音。
“开门,是我。”
须卜尔看了眼两人,压低声音:“是公主。”
近日公主与他们甚少见面,大多时候与南侯在一起,也未曾提过要回岚岫部落的话,三人便背着公主凑在一起,议论如何杀了南侯带着他的头颅回王庭。
布达向来支持让公主加入,须卜尔不同意,乡绅不置一词,现在忽然被公主撞见,他不顾须卜尔阻拦上前打开房门。
谢安宁拍门的掌心直接拍在他鼓嚷嚷的胸肌上,下意识捏了下。
布达黑脸泛红,小声唤她:“公主,别这样。”
“哦。”谢安宁瞥他怎么几日不见就长大的胸脯,暗想回头寻他请教一番,提起裙摆往里迈一步,恰好见屋内两人。
须卜尔脸色略有尴尬,乡绅倒是一如往常浅笑可掬。
谢安宁眨眼:“你们聚在一起是在商量徐淮南的事吗?”
布达在后面关上门后,站在她身边诚实道:“回公主,属下们是在想如何取下南侯项上人头带回岚岫部落,如此公主也不必再远嫁李朝,也能随属下们一同回王庭。”
谢安宁放下漂亮的宽大裙摆,在屋内旋一圈,探身去看沙盘上没来得及取下的小旗帜笑道:“太好啦,我来也是寻你们商议此事的,我想到一条绝顶聪明的计谋。”
布达露喜色:“公主您请说,如今我等正在为此而苦恼。”
谢安宁取下插在城防墙上的旗帜,转插另一座城池,捕着两扇浓密似展翅的睫羽道:“下毒,这段时日我试过了,徐淮南武艺高强,便是深受重伤只要手中有一把剑,就能杀出重围,故,我认为莽撞用武力解决定不会成功。”
此言一出,且不说布达,须卜尔眼中也露出几分赞同,上前道:“公主所言不错,我们近日布下无数杀手,徐淮南都杀得干干净净,身上却连一点血也没有染上,可见他武艺高得无可计量。”
谢安宁讶然抬眸:“杀得干干净净?”
须卜尔言简意赅:“嗯。”
她没与公主说,这几日他们派出少说三百人,十二次刺杀,明暗来回,再兼之外来势力一起夹击南侯。
但结果无一例外,那些人全死了,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便是找到一两具亦是整整齐齐地割了头颅,成了无首尸。
谢安宁倒吸凉气,沉下俏丽的脸,缓缓开口,沉稳道:“我就知晓。”
几人看向她,不解其意。
少女身形娇小,白肌柔面,一眼便是娇养长大的娇娇女,站在壮丽山河的沙盘前宛如指点江山的政客棋手,她伸出纤长玉指,稳重点在沙盘上营造出的林木阴影处。
谢安宁红唇亲启:“我曾见过他杀人的身法,刀法凌厉且准如鬼魅,几百人在他手中无一人能过一招,听说他师从李朝诡将,吴将军,就连他的同门师兄也杀不了他,所以再派去多少人,无疑只是让他们上去送命罢了。”
须卜尔见之,追问:“那公主,我们应如何做?”
谢安宁不言,抬着手指维持高智谋士的高深莫测姿态,实则在小心翼翼地盯着不让指腹碰上沙盘上的尘土,沙盘看起来用了很多年又旧又脏,忧心等下碰了屋内无处洗手。
她忽然沉默下来,屋内其余几人以为她在沉思计谋,不由自主跟着屏住呼吸齐齐盯着她悬停的手指,听候她的指令。
装谋士真的好爽,和在阴暗角落窥视别人的一举一动一样爽。
谢安宁装大了,满意地放下手,拍着掌心旋身跳坐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晃着宽裙摆下的绣花鞋:“所以我打算给徐淮南下药。”
屋内诡异安静,能想刺杀,自然不止杀手提刀上前这一计,无论是下药下毒早就用过。
布达委婉告知谢安宁这一点。
谢安宁晃着腿,漂亮的绣花鞋若影若现地翘起,“我知道啊,那是因为你们下药没有下对,你且听我的吩咐,我保证徐淮南一定能中计。”
她可是成功一次的人,自然比他们更有经验。
须卜尔沉默稍许,问道:“公主且说。”
谢安宁指乡绅:“你这里可有什么无色无味的迷魂药,毒药太明显了,杀机太重,他一定会发现,唯有类似熏香般寻常的迷药他才不会有所察觉。”
乡绅答:“回公主,属下有一种迷魂药无色无味。”
谢安宁颔首,转指向另两人道:“须卜尔带领一队杀手候在门外,布达则在外面能逃的出口守株待兔。”
看似简单却将生路堵住,中药之人能逃过第一轮,不见得能逃过第二轮的刺杀。
须卜尔点头,随之新的疑问又起:“可如何让徐淮南吸迷药?又如何做到不让人发现刺杀?”
谢安宁勾唇露出雪白尖牙,坏得明显又漂亮:“我亲自去下药,至于地方……我已经想好了,就定在徽州最大的观湖楼中,还有,我会为你们找帮手,不止只有你们两队人。”
须卜尔与布达、乡绅看向她。
谢安宁:“徽城府主,还有……一位云游下江南的商人。”她的皇兄。
无数队人马皆在那日候着刺杀徐淮南,他便是插翅也难逃一劫。
人与位置安排妥当,谢安宁满意走出房门,望着外面艳阳高照,暗忖等下要不要出府去吃肘肉。
她低头掐腰,觉得似乎还有吃肉的余地,笑便越发明媚了。
出府。
在出府前,谢安宁在府中转一圈,悄悄用手指弄湿徐淮南门前的窗纸,戳出小洞口偷偷往里面看。
久违的暗地阴暗窥视让谢安宁爽得头皮发麻,虚目往里看去,一目扫视下来却不见人影。
没在房中,这是去哪了?
她若有所思往后退步,后背撞上冷硬的胸膛,爽感霎时从颅顶褪去,眼珠僵硬地转头看向身后。
青年长眉低敛,唇红面白,宛如诗中浓艳的赤鬼,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弯着腰与她一起往弄破的洞口瞧着。
“安宁在看什么呢?”
第39章 能勾引
察觉她转过头,他亦侧目乜斜。
谢安宁犹如飞升,空眼道:“看你在没在房中。”
他笑:“怎么不敲门,反而将窗户弄破偷看?”
谢安宁不好说是因为自己喜欢躲在他人发现不了的阴暗角落看人,解释道:“试试你房中的窗纸质感可好,也想……”
她吞吞吐吐地转着念头想理由,徐淮南站直身,似友善地为她解围:“安宁是想看我。”
“对!”谢安宁踩着他的台阶顺势便下来,乖乖点头道:“我想偷偷看看你在做什么。”
“为何不光明正大地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谢安宁小声嘀咕:“光明正大哪有偷偷看刺激。”
徐淮南会心一笑,抬手推开房门,侧首见她依旧站在窗前的对角处,“进来罢。”
进去干嘛?谢安宁看着他有种幼时在皇兄面前撒谎被发现,转头就被皇兄温柔严词地打掌心的紧张。
可不可以不进……
她用气音小声问。
“不可以。”徐淮南遗憾摇头。
虽然时常能抓到毛绒小白鼠,可远没有在房门前抓住更令他愉悦,尤其是满心肠想吃人的纯白小白鼠。
他长身玉立于门前,眉宇柔绽,深邃俊美仿若大慈大悲的观世音。
谢安宁最终还是跟上去了。
徐淮南房中她进了一两次,简单的一榻一案,桌上摆着一张铜镜,除此之外空荡得很。
她像是无意渗透的一抹艳色,他抓住艳的尾巴,放在桌上,圈在怀中,直逼她慌张又掩不住不高兴的眉眼。
“你抱我坐在这里干嘛!”谢安宁一踏进来便被他抱起来放在妆案上,很不高兴地抓住他撑在臀旁的手臂,丽眉绘成迢迢月,鬓黑似雾。
徐淮南歪头凝视她激动便会红的脸颊,浅淡勾唇:“不是说想看我吗,现在我任你可看啊,小……”
他顿音,遂吐音:“安宁。”
谢安宁差点以为他要说的是小公主,心高悬胸腔再随他尾音重重落下,努唇道:“看也不用这么近。”
徐淮南轻笑:“不近些,安宁如何看清我?”
谢安宁偷偷撇嘴,看清他做什么?
“安宁。”他目光如炬,目光如炬,炙热地攥住她的目光:“看我可符你心意?”
谢安宁认真看,确定没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便是温柔的皇兄其实也难比得上,他眉眼天生优渥,浓眉狐眼,眼距恰好,眉骨两侧的眼窝深邃如刀凿,美得极具攻击,半点不女气。
太美的一张容貌,谢安宁越看越气,嘟嚷道:“也就一般般吧,比我差多了。”
“是。”徐淮南笑了,抬颌吻上她怒努的唇,吃她早上涂抹的口脂。
他的舌滑得像狡猾的鱼,来来回回在唇缝与齿间游走,顶她白齿,点她粉舌,吮着她软腻的下唇与唇珠。
谢安宁很容易会被亲得喘不上气,半边身子倒在他的肩上软软地喘着气,他低垂下颌,浅啄她芙蓉色的耳畔,呼吸轻扫耳廓,吐纳热息:“小安宁身比心软,的确很漂亮。”
谢安宁坠睫喘气,有些难受地抓住他的手。
人的手怎么能这么坏,亲她的同时还能摸。
“呜呜,徐淮南你怎么又这样。”她小声喘着哭,膝盖用力夹着他的手臂。
“哭得很漂亮。”他又笑了,“只是帮安宁,谨防你若是独自一人又犯上瘾,我不在你身边,你找上旁人而已,放松一点,我轻点便是。”
谢安宁被摸得眼生晕态,听了哄人的话,竟觉得似乎有点道理,等下她要去偷偷见皇兄,若是又像是上次那样忽然体热生慾,似乎不太好。
可是……她泪盈盈地咬着指节,为难地分开膝盖近乎坐在他的手上,两腮嫣红想着,她有点想趁机对皇兄做点什么啊。
念头初起,抠-弄的指腹不知按到了何处,她脑中念头霎时烟消云散,昂首失神地盯着上方房梁想。
等杀了徐淮南,她想要仿造一只与他一样的手,真的,只要手-
来时谢安宁只是想偷窥徐淮南在做什么,走时她喜提颤抖的腿,发软的腰与含泪的嫣红醉颜,摆首连摇阻止徐淮南送自己回去,坚持扶墙回去。
徐淮南站在她身后,歪头靠在门扉上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拾步出门槛。
谢安宁虽然腿软面绯,却没有如言朝卧居去,而是从后院的后门出府。
她原本还在想如何去找谢祁年,思索再三决定先去吃碗热乎乎的肘肉再动脑去观景楼碰碰运气,没想到当她抄手而来时竟然在上次的肘肉铺又看见了他。
周围依旧无人,侍卫抱剑站在身旁,犹如此铺子就是为他而设,玉冠白衣青长裘,腰佩颈戴白玉璎珞,打眼睨过清贵招眼。
他似来了又回,转头时脸颊有点冻红,见她站在不远处扬笑招手。
隔得远,谢安宁只看见他唇瓣翕合似在唤她,但那两个字却不是安宁。
谢安宁朝他走去,坐在他身边,铺子老板端来冒着热气的肘肉放在她的面前,还没取箸品尝便听见皇兄忽然开口问话。
“安宁似乎有几日不曾出府了。”谢祁年问得不经意,好似随口罢了。
谢安宁‘啊’了声:“哦,因为前几天在下大雪,太冷了,所以无事便没出门。”
话音陡转,又好奇问:“你是在等我吗?”
谢祁年怀抱锦缎棉套缠枝青铜汤炉,温润融雪般地含笑颔首:“嗯,上次一别,姑娘留下一句下次还来,我便想着与姑娘再见一面,故,每日无事便会在此处坐一坐,怕与姑娘错过了。”
谢安宁眨眼,哦,那句话啊,只是吃热乎后随口一说罢,没想到他竟然听进心里面去了。
“不知姑娘今日出府,可是遇上何事了?我或许能为姑娘帮上一丝忙。”他舀热汤,指节白得透着冻冷的红。
谢安宁弯眸笑:“其实我是出来找你的。”
“嗯?”他舀汤的手凝顿,掀眸觑她,笑意尚未在唇边绽开便又见她做贼般将眼珠来回转动,偷感可爱。
谢安宁见四下无人后朝他靠去,没看见他唇边笑意凝住,捏着汤勺的手似有几分无措,白净的耳畔更是晕开大片的红痕,仍旧温和地垂首看她想要做什么。
“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我说过的话吗?”谢安宁知道隔得这般远不会有人听见,但还是借机靠近皇兄。
她嚼舌烘托谨慎氛围继续道:“有人说我生得与安宁公主很相似,让我过来伪装她。”
也正是靠近,谢祁年才看见少女下唇红肿,一张一合间,下唇犹如肥美蚌肉含着颗猩红肉珠,那肉珠若影若现地吐出小截。
她的声音仿佛变淡了,融化成雪水,让他眼中只余下那截时而露出的红肉珠子,至于她神情紧张地悄悄吐出那些话,似乎恍恍惚惚得一句也没听进去。
“嗯。”他很轻颔首,垂目不动,听得有礼又尊重。
谢安宁没留意他的目光,满眼正直道:“我又偷听到那人的身份,你知道是谁吗?”
青年似听进了她的话,清隽面上露出几分沉思。
隔了良久,他轻叹:“是何人?”
谢安宁以为自己说到这个份上,他身为太子应该早就猜出来是南侯徐淮南,竟然反问她?
看来皇兄只是看在她生得像‘安宁’才与她一见如故,心中或许对她还有万般怀疑。
谢安宁暗捏拳心,道:“是南侯,我本是在观景楼里临时务工之人,不久前又无意听说南侯也在此,南侯现在失忆,打算不日会去观景楼里与他国人私下会面不知要作甚,太子殿下,此刻正为好时机,您万不能错过。”
她敢直言他的身份已经提前做好了该如何回话的准备,不曾想,皇兄似乎对她异常信任,未继续仔细盘问,脸色也未露过警惕之色,只是略有沉思。
谢祁年放下汤炉,凤眸清澈看向她:“多谢姑娘提醒。”
谢安宁眨眼等。
而左等右等不见他有下一句,小脸登时垮出丧气,低头闷喝一口热汤。
什么嘛,皇兄要不是根本就没听她说什么,要不便是根本不信她,这些可有些难办了。
当她失意时,唇边忽然被锦帕拂过。
她抬眸上睨,皇兄俯身靠向她,手持白净锦帕温柔地擦着她心不在焉喝汤水时溢出的一点水痕,淡眉长眸宛如画中无欲无求的谪仙人。
他声轻如许:“姑娘的话,某都听在耳中,只是姑娘确实误会,某并非太子殿下,但也与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有过几面之缘,姑娘的一番肺腑之言,我会让我告知给太子。”
皇兄喜洁,衣物一日两换,向来发冠仪容整洁,所着衣裳更是皆会熏暖香,故他现在靠得如此近,暖意降真香似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她的鼻翼间,闻久了生出几分暧昧的晕眩。
他似乎也只是为了不让旁人听见,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于她一人听:“若此言为实,南侯若真与人通敌叛国,姑娘便是挽救李朝之人,便是嫁给太子也不为过。”
嫁、嫁太子!谢安宁有些紧张地偷看他。
他神情自然,好似只是随口说罢。
嘿。谢安宁唇边不可抑制泄露出一声。
紧接着又觉得笑声肖似不屑讥讽,紧接又嘿了两声。
从未见皇妹笑得如此勉强,谢祁年神色微凝,涌出几分失落强行压下,坐回原位折筷掠过:“姑娘尝尝,快凉了。”
谢安宁捧起碗遮住快控制不住扬起的唇弧,灌了几口热汤心亦跟着热起来。
期间谢祁年与她闲聊,倒也出乎意料地和谐,转眼时辰已过去,再晚些恐怕会被徐淮南发现她没在房中。
“礽妟哥哥,天色不早了,我先归府了。”她万分不舍,眼汪盈盈地看着他。
谢祁年摸她的头,将暖炉递给她:“回去路上小心。”
谢安宁抱着暖炉乖乖点头,转身走出摊贩几步,转头想要偷看他,见他长身玉立在简单的摊位前,身后是热汤滚滚而出的雾,不觉露出灿烂的笑。
她抬手冲他挥挥手,如雪中灵动精魄。
谢祁年目光温和,唇含笑抬手同挥,看着她一步步迈着轻快的步伐远去,脸上温煦寸寸皲裂。
他神色如常地重新坐回原位,一言不发地想着皇妹的嘴唇为何会是红的,襟下可有别的痕迹,皇妹现在与他朝夕相处,他应该很是得意,竟敢欺骗她。
抓心挠肝的嫉妒从他温润的脸上转瞬即逝,唇中张合,缓缓吐出带着热雾的怪异侮辱:“贱男人。”
“仗着一张还算能看的驴脸,以为能勾引安宁?”
“呵。”
第40章 她发誓
徐淮南都可以,他自然也能。
他堂堂太子,与安宁一起长大的兄长,他难道还比不过相识不过数月的男人?
“呵。”谢祁年不信,清隽温柔的脸上全是幽幽的嫉妒,犹如妒夫映出恶毒的美,却维持矜持的姿态,吃着少女余下的肘肉。
身边随从走来低语:“殿下,黄大人那边传信来,已邀南侯去观景楼一会。”
谢祁年神色恢复如常地放下箸,裹素襟,平声道:“嗯,让朱雀他们安排。”
“是。”随从领命离去。
谢祁年则坐在摊前许久,用完剩肉方起身离去。
他离去后,摊上一切也跟着被收起,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处支起过肉糜汤摊。
暖阳飞雪掩盖地上残留的痕迹,在谢祁年走良久后,此处又被漳绒串珠云头靴碾过。
长轻红鹤毛大氅逶迤从雪上垂坠拂过,墨发玉冠的青年站在两人曾坐过的位置。
光晕葳蕤落在他的神色上,难辨虚实。
方才离得远,不知刚刚对面而坐的两人说了什么,但青峰身为习武之人,目力广阔,都亲眼看见那本应该是兄妹把持距离的两人,靠得实在太近了,更何况主子。
应该也看见了罢,不然怎会在人走后,站在此处一动不动良久。
青峰小心偷觑,没从主子面上瞧出有何不对,但总觉得有几分气息低沉。
担心主子心绪,青峰说出一件或许能令主子有兴趣的事,道:“主子,秋大人派人道,这次来京城,打探到当年太夫人的事。”
“嗯。”徐淮南淡淡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府中走去。
青峰:“太夫人当年从侯爷身边离去,辗转来到京城,曾住过狱,彼时身怀六甲,似要到临盆才被人接走。”
徐淮南步伐一顿,遂转目而视。
青峰继续道:“但被何人接走,何时生产,那孩子是男是女,秋大人派来的人说,这得等主子准许他平安入京城才肯说。”
所以将消息抛出来,不过是为了想要他手下留情。
徐淮南薄唇轻嗤,淡淡地‘嗯’了声,并不在意:“那便让他在外面多待一段时日。”
青峰垂首默默为秋大人点蜡。
主子对夫人当年是否生过孩子无甚在意。夫人当年生下他后便疯癫了,对主子称不上慈母,后来更是忽然离去,让老侯爷一病不起。
而老侯爷去世前唯一遗愿便是找到夫人,主子只是在尽孝道,而其中孝道有多少,恐怕也只有主子自己晓得。
他敢保证,秋大人说出那孩子下落,主子第一个斩那孩子的头,然后再斩了秋大人的头,再将两颗头一起埋了寄送给老侯爷。
不过,青峰倒是真有些好奇,太夫人后来生的孩子在哪儿,如今生得何模样?
以夫人当年貌冠绝四洲,无论男女应都生得极为出色,应该就像……
青峰绞尽脑汁地想,最后想到了现在跟在主子身边的安宁公主,应该生得那般美貌才对。
另一边刚回到府中的谢安宁临近跨步入门槛时,无端迎来一阵寒风,狠狠打喷嚏时险些栽进屋,幸得手扣紧了门框方才稳住身形。
她怪异转头往后看,外面虽有艳阳却飘着雪,并不寒冷啊,怎么莫名袭来冷气?
这么看来,应该是在外面受了寒。
谢安宁赶紧招呼下人抬来热水沐浴一番。
在外面沾染的寒意被洗去,谢安宁裹着厚褥成茧,很快乐的在榻上滚来滚去。
她想到之前与皇兄单独相处便忍俊不禁,笑弯了眼,又快乐翻滚起来。
等除了徐淮南,她就能回宫了,然后回到太子皇兄身边,所有的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谢安宁想着,泛起了困意,阖上双眸呼吸浅浅地睡下。
不知是为何,许久不来的梦魇再度袭来,依旧是火光漫天,她梦见皇兄被徐淮南掐着脖子狠狠抵在墙头上。
本应深陷爱恨情仇的两人眼中皆没有笑意,也没对视,而是缓缓转头看向了她。
两人眼神古怪,好似被她惊扰了。
她看着徐淮南五指松开皇兄,皇兄也站起了身,两人朝她走来,每靠近一分,胁迫便越明显。
最终她先被徐淮南抓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亲她,咬她,好似在怪她,报复她这个后来的第三者,打扰了他与心爱之人的独处。
而皇兄似也不甘心,等徐淮南亲完,他幽怨地抢过她,双手按在她的唇上,似乎要把她唇上的痕迹都抹去。
皇兄力道惊人,没有平日对她的温和。
身后的徐淮南又露出漂亮的脸,绕至后面,托着她的下巴,又亲在脖颈上。
皇兄擦着,徐淮南亲着,两人打得有来有回的。
谢安宁在梦里被亲晕了,满脑子都是怎、怎么回事?
她只是路过的,她就是皇兄的皇妹而已啊。
梦中她情不自禁后退几步,却不慎从城墙掉落下来。
巨大的失重感让谢安宁蓦然惊醒,惊慌失措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在虚空抓了一瞬才回过神。
只是一场噩梦。
谢安宁仰躺榻上呼吸急促地喘着,素白脸庞晕出恼怒的红晕,想起梦中所见两人竟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觉得生气啊。
谢安宁气得捏软枕,紧接着又想到皇兄怎么也用那种眼神看她?
莫不是、莫不是后面皇兄发现她和徐淮南之间迫不得已的奸情,所以……
“啊——”她猛地坐起身,眼珠瞪大,六神无主地想到最可怕的可能。
皇兄不是讨厌徐淮南吗?怎么会不准许徐淮南亲他,难道……
不要哇。
天呐,好恐怖。
她要忘记这个可怕的梦。
谢安宁苦着脸思绪乱如麻地用力揉着脑袋,身边忽然递过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熟悉的声音从耳畔拂过,如雀羽拂在心尖,勾起心颤的痒意。
“别揉了,喝点热水。”
谢安宁下意识接过,慌神间将其置于唇下欲饮,眼珠却遽然顿住,几瞬后缓缓左移。
天已黑透,黄昏早已被方形窗牗框成景致,鹤裘玉冠的青年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边,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看见梦里的徐淮南突然出现在眼前,谢安宁险些将手中茶杯丢出去,及时捏紧方避免失态。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她声音染上初醒的沙哑,尾音拉成少女软甜的颤音,一时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因为睡得太久了。
徐淮南抬手托起她尚未喝的热茶杯底部,往上微抬便将杯沿压在她的唇缝隙间,“先喝。”
谢安宁敛目咽下整杯茶水,嗓子被润后抬起眼帘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徐淮南看着她坐在榻上,眼尾晕着一丝水色的粉红,长发柔披后腰,薄衣襟口微敞,露出雪白肌肤,落雪黄昏暗房中隐有几分弱不胜数的楚楚意。
不知刚才做了什么噩梦,她眼神颤抖,眼底有惧怕。
徐淮南淡淡收回目光,脱下外披再弯腰褪屐。
谢安宁很自然便将目光落在他脱靴后露出干净薄皮的清瘦脚背上。
他当真生得无一处不漂亮,脸好,手好,连脚上隐约可见的凸出青筋也好看。
不过……哎,他怎么爬上榻了?
谢安宁眨了眨眼,懵懂抬头看着他。
在她不解的目光下,这厮捞被入榻,很是光明正大地坐在她的身边,还顺将她往里面稍挤了挤。
两人宛如一对夫妻,准备彻夜点烛话家常,对肩而坐靠着同一只枕头。
谢安宁看着他自然如常地躺在身旁,目瞪口呆须臾,抬脚抵在他的大腿上,恼羞道:“你爬我床榻作甚,快下去。”
她才不要和情敌睡一起,想到刚才的梦,她还有些牙齿发抖。
实在太可怕了。
这几天他表现得好像很喜欢女人,差点将她蒙蔽,忘记在梦中他不仅是乱臣贼子,还要与她抢皇兄啊。
少女力轻,脚胡乱一顿狂踩,不见徐淮南身形移动半寸。
她无可奈何地停下来小喘:“你到底要做什么。”
徐淮南不紧不慢地解了发,与她同披散长发躺在同一张枕上,黑灰的绚烂昏灯下两人越发似一对年轻恩爱的夫妻。
谢安宁被他捞进怀中,还没怒斥他,忽闻见他开口:“可是做噩梦了?今夜我陪在你身边,不必再害怕。”
他的掌心轻轻按在她的身后,动作带着安抚。
谢安宁险些脱口而出噩梦就是他,话蓦然止在喉间,转音莫名抬起眼问:“明日有空吗?”
她趴在他的怀中,长发柔亮,眸色漆黑地盯着他,漂亮脸上露出一副想干大坏事的坏意。
徐淮南睨她满脸小心思,浅淡‘嗯’了声,似想起什么又道:“你想去什么地方。”
谢安宁眼更亮了,翘唇笑:“许久没有与你出去了,我想出去看看。”
徐淮南实在看不下去她眼底想害自己的坏,按下她的头往褥中藏,答应道:“嗯,那便去。”
谢安宁乖乖地钻进被中:“对了,你记忆都还没恢复,过几日你是不是打算要回去了?”
徐淮南没说话,低头见她藏在怀中,只露出对黑得绿蒙蒙的眼,依稀可见藏在里面的下半张脸应是勾着笑,明显的坏与恶毒和自私。
怎会有人连坏也能坏得如此易生意动?
徐淮南又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然后低头亲在她藏起来的唇角,在她不情愿的惊慌声中,慢条斯理地咽下她的坏。
谢安宁趴在他的身上被亲得头晕,忘了自己还想问什么。
她被他抵在榻角从脸亲到脚,面红耳赤地咬着手指泪盈盈地想,今夜这是最后一次了。
明天就除了他。
她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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