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薛先生, 请稍等,夫人去了佛寺,在回来的路上了。”

    在丫鬟的指引下, 薛满雪来到待客厅里,忐忑不安地坐下。

    ——现在倪芳已经嫁做人|妻, 从童养媳变成了田家的年轻女主人,改名换姓叫“林意妍”了。

    一早,他和陆世锦到了川宁后,就马不停蹄赶到了田家。刚开始看到他们的田氏公婆很意外,一听到他的请求就直接拒绝了,但听到陆世锦的来头后, 两个老人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们好几眼,回去接了个电话,就请他们进来了。

    应倪芳的要求, 她现在是守寡第一年,不方便见外男,所以就要求只见薛满雪,陆世锦则在外面等他。

    “薛先生,请喝茶,这是夫人让我替您准备的碧螺春。”丫鬟给他倒了杯热茶, 礼貌轻扣茶杯后, 就垂手站在了他身边。

    “谢谢。”薛满雪有些感动,十年过去了,芳芳还记得他爱喝的茶。

    他静静|坐在位置上,回想着一路走过来看到的田家。他能从宅院布置看出他们家境的优渥, 下人丫鬟也教养得当,就是整个氛围, 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静默,偌大的宅院空荡荡的,到处挂着白布,既沉闷又不详。

    田家儿子都去世一年了,但这家似乎还并没有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

    他不由担心起芳芳的处境,一个宅门深院的寡妇,孤身一人,又该有多难?

    这时——

    “薛先生是在这里吗?”

    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

    “是的,夫人。”

    薛满雪心脏一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关切地看向门外。

    门前一晃,一道素白的光照了进来。门口出现一个温婉的少女,约摸十七八岁,身量纤瘦,穿着身素净的绣花白裙,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只斜斜插着一只银簪,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可即便这么素净,也掩不住她的清丽。她有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气质,眉不施而黛,唇不点而红,杏眼清澈如水,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一副温顺的模样。

    只是那眼底藏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被长久的悲哀浸泡过,不见生气,没有光彩。

    她抬头看着薛满雪,眼瞳颤动,眼眶泛起丝丝红意,一声带着抖的轻唤:“师哥!”

    “芳芳。”薛满雪也红了眼眶,朝她快步走去,声音颤抖,“你都这么大了,我都记不清你小时候长什么样了。”

    “师哥,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林意妍快要哭出来,想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中,可还是矜持地站住了,和他保持一臂的距离,拿手帕擦了擦眼泪,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是我失态了,快请坐。”

    薛满雪看着她明显的疏离,眼神顿了顿,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坐下了。

    “师哥,一路过来,是不是很辛苦?”林意妍关切地问他。

    “还好,就是惦记着想早点见到你。现在看到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薛满雪看了一眼她身边站着的丫鬟,眉头蹙起,似有些欲言又止。

    看到他明显有话想和自己说,林意妍便朝身边挥了挥手:

    “快给薛先生准备些吃的过来,以前的那些放太久了,去苏清阁现买,桂花糕海棠糕荷花酥都上过来。”

    等到屋子里的人都走了后,薛满雪似还不放心,又走到门口想去把大门拉上,刚刚起身,就被林意妍拦住,“薛先生,就这样说话吧,我想打开门透透气,屋子里闷。”

    薛满雪眼神变了变,最终还是坐了回去。这一次,他没再绕弯子,开口就问:“芳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吗?还是田家逼迫你、不让你走?”

    嫁进大户人家的童养媳,丈夫还活着也就算了,如今丈夫死了,芳芳却还留在这里,不知会有什么下场。毕竟那些豪门宅院里的龌龊勾当,早已屡见不鲜,像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宅院里,会被那些叔伯怎样觊觎,都是让人不敢想象的场面。

    听到他的问题,这个安静温婉的女孩握住了桌沿,垂下眼睫,一句话没说。

    “是他们逼你的对吗?他们想留你在这里干什么?”看她不说话,薛满雪有些焦急,“你不要怕,我既然敢来找你,就做好了护你周全的准备。现在法|院也可以打官司了,我也认识一些人,你这样的案子不是没有先例,只要打赢了,就能让你恢复自由身,再不用困在这个宅院里做一辈子不见天日的寡妇。”

    “实在不行,”他眼神沉了沉,探出修长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就想个办法,把你从这里偷出来。我知道一种假死的办法,可以让你悄无声息离开这里,不被其他人察觉——”

    “不是,师哥。”林意妍打断他,“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至于守寡,也是自愿的。”

    “什么?”薛满雪不敢相信。

    林意妍看着他,微笑且坚定地点头:“我是自愿的,真的没人逼迫我。”她眼里闪着泪光,满是歉意,“师哥,之前我知道你在找我,可我却因为不想离开这里,就故意回避你的电话,是我对不起你。”

    薛满雪攥紧手:“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没怪你不见我。这么多年了,其实……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我就很开心了,又怎么可能怪你?更别说当年是我没看好刘承业,才让你落到人贩子手里,吃了这么多的苦。”说到最后,他眼圈已经红了。

    “这又怎么能怪你呢?你那时候才多大,又能做些什么呢?”林意妍轻轻地拍拍他,环顾四周,眼神带着寂然,“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很好,一点也不觉得苦,真的。”

    “哪里好?”薛满雪拧着眉,不赞同地说,“明明是最好的年纪,却困在这里,深居简出,真的好吗?”

    “真的。”林意妍点头,目光笃定,“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可是……”

    薛满雪看着她确信的目光,有些焦急:“芳芳,你才十八岁,你知道现在那些十八岁的女孩子们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她们留学读书,自由恋爱,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她们可以出来做生意、也可以独当一面,怎样都行。她们有选择,她们是自由的。这才是十八岁女孩子应该有的未来,那才是你应该过得日子。”

    他凑近了些,认真地说:“至于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师哥有。我现在开了个戏楼,这些年也存了些钱,供你出国留学绰绰有余。以后你想再嫁或想做生意,或者留在我的戏楼里面唱戏,都可以,只要这些是你想要的,师哥一定帮你。”

    “师哥,这些年你变得好厉害。”林意妍替他高兴地笑了起来,“开了戏楼,当了老板,再不用做以前的那个人人轻贱的戏子,你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芳芳……你也可以的。”薛满雪急急地说,“只要你愿意,我会尽我所能,不惜一切代价地帮你。”他活了二十四年,双亲早亡,身边剩下的,就只有这个妹妹,和陈星雁那个弟弟了。怎么可能亲眼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师哥……”林意妍低下头,声音很轻,“这些却不是我想要的。”

    薛满雪睁大眼睛,睫毛发颤。

    “为什么?”

    “因为,我要留在这里,守着他。”林意妍抬头,纤长的手指绞着丝帕,“我爱我的丈夫,他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她目光飘得很远,像穿过了院子,望向过去的时光。

    那眸中的坚定,让薛满雪想起另一个人。站在门外的陆世锦,也时常用这样坚定的目光看着他。

    林意妍回忆着,语气里透出一丝甜:

    “我嫁进来的时候十二岁,那时候的他,对我来说是一个想象中可怕又让人畏惧的东西。可真见了他我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他长得很好看,嘴角总挂着笑,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脾气也很好。我那时候对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哥哥,好奇又害怕。我不知道童养媳是什么意思,只听说要陪床、还要给人生孩子,我怕他从床上站起来然后抓我。”

    “可他却让我别怕,说他病着,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从那天起,我才慢慢放下了心防。”

    “后来,他身体好一点了,就开始教我读书写字,弹琴画画。他不在的时候,就请先生来教我。除了读书写字,他还教我做生意,带我去见世面。他说,女孩子不一定要有多出众的容貌,但一定要有学识、见地,这样长大了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有真正的选择。”

    林意妍嘴角弯了弯:“他字写的很好看,我只学了他的一点皮毛。他看着很斯文,其实很调皮,有时候我学不好,他就拿墨水点在我鼻头上,说是罚我不专心,可他哪里知道,只要他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我就根本没法专心。”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我们相敬如宾,却也心照不宣,彼此就是对方的唯一。后来我总问他——你说女孩子漂不漂亮不重要,那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不怎么漂亮?女孩子嘛,总是在心上人面前容易不自信,何况我和他身份差那么多。”

    “他却跟我说,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在心里想:这是天上掉了个林妹妹给他了,他都怀疑是不是在做梦。他总说,他爹娘做了一件坏事——为了给他治病买童养媳,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可他又庆幸,还好是我,这辈子,他也就自私这一次了。”

    薛满雪心海震荡,如听一个不可思议的话本,这世间竟然有这样阴差阳错的爱情?他真的……不敢相信。

    “可是……”林意妍声音发颤,“可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后面不管请了多少医生,他也没好起来,在一个大雪漫天的冬天,他就这样静静躺在我怀里,再无了声息。可是——”

    她激动起来,声音带泣:“可是他却没告诉我,他早就写好了休书。他从没想过把我困在这里,他给我写的信上说,我正当年华,不应该留在这座大宅院里守寡,他让我别伤心,说我一定能遇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这个人会比他对我更好、比他出现的还巧,比他…比他更健康……”

    薛满雪看着她单薄的肩膀抖动,心疼地把锦帕递过去:“芳芳,别哭了。”

    “可是师哥——”林意妍泪流满面,红着眼看他,“我不想要其他人,我只想要他活过来!”

    薛满雪眼眶发红,“也许你真该想想他说的,你才十八岁,一定能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留步,过了十二点,还有一更哦

    前方有糖

    第82章

    “不, ”林意妍摇摇头,擦着泪说,“哪怕遇到, 我也不想要。他给我的东西,是我这辈子都不敢想像的——尊严、安全、学识、自食其力的本事。如果没有他, 我被卖到其他地方,最后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又怎么可能体会这样的幸福?”

    “遇到他,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但可能……这样好的运气,老天只能给一次, 用完了,就没有了。”林意妍涣散的目光,带着悲伤, “君为磐石,妾为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他这样待我,我要替他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份产业,用我的一辈子报答他。这就是我想要的。”

    薛满雪眼眶泛红, 抓住桌沿说:“可是……爱情是世界上最不可靠, 最容易流逝的东西。它或许确实曾经很美好,可和你六十年的人生比起来,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就像一场烟花, 放完了就没了。你要为了这短短几年,就放弃其他所有的风景吗?”

    这世上除了爱情, 有比爱情更珍贵的东西——自由、生命、亲情,这些哪一样,写在那些传世诗人的笔上,不是比爱情更值得去追逐的存在?

    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哪怕追名逐利,去追逐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也比追逐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爱情要好、至少到最后,他能获得钱、获得自由、获得心安,不至于赌输了就一无所有。

    “芳芳,你和我都是从留园班活下来的。我们都明白,这世界上,只有抓住实实在在的东西,才不会到最后两手空空。至于爱情,不过是生活过得足够富足了,锦上添花的东西。你又何必为了那几年,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不是的,师哥。”林意妍摇头,眼神决绝,“对于我而言,他就是我的一辈子,我也只想要这样的一辈子。”

    “宁愿飞蛾扑火、遍体鳞伤?这样的一辈子,有意义吗?芳芳?”薛满雪声音颤抖,喉咙哽噎。

    “如果不能守着他,那才叫没意义。连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薛满雪浑身一震,猛地想起之前在汽车里,那个偏执的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如果没了你,我的人生,根本毫无意义。”

    为什么?他们都这样孜孜不倦,去追求一个根本不知道能存在多久的结果?

    他累极了,疲倦地揉了揉额心,妥协说:“既然你一定要这样选择,那我尊重你。只是你要记得,如果哪天后悔了,一定得和我说,师哥永远站在你身后。”

    林意妍歉意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说:“师哥……谢谢你。”

    见他表情疲倦,她又补了一句:“师哥,其实……你以后要是真的爱上一个人,会理解我的。”

    薛满雪睁开眼,握紧了拳。

    爱上一个人?

    他当然爱过。

    可最后呢?还不是两败俱伤。

    自从认识陆世锦后,他就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他通过努力,都可以轻易抓住——名、利、生、死,唯独爱情,他却屡次受挫,不仅没办法掌握它,还被刺的遍体鳞伤。

    可现在见到这样的芳芳,他又对自己坚硬如铁的内心,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世上,真的那么有一种爱情,值得一次次、毫不顾惜地扑上去吗?哪怕最后会受伤?哪怕结局不如人意?

    ……

    从待客厅出来,薛满雪半天回不过神。

    眼中是一片空荡荡的迷茫,经过刚刚的事,他有些怀疑自己。

    “满雪,你出来了。谈的怎么样了?”

    这时,他听到一阵低沉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陆世锦。

    男人抱着胳膊,似乎在廊檐下等了很久。见他出来,从靠着的柱子上起身,因为刚刚抽了烟还特意拍了拍身上,散够了烟味,才靠近了他。

    看着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薛满雪指尖蜷了蜷,有些失神。

    似乎……很多次,他只要遇到了事情,陆世锦总是会在他身边陪着他。

    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目光颤动,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怎么了?满雪?”陆世锦握住他胳膊,有些担心,“为什么不说话?”他捡起他鼻头上的碎发,凑近了才发现他眼角残留的红意,顿时皱起眉来,“怎么哭了?她和你说什么了?”

    他手指有一层厚厚的茧,带着灼烫的温度,刮过薛满雪敏感的皮肤,让他有些发痒,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察觉到他的瑟缩,陆世锦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碰你的。”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薛满雪心中一跳,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两人目前还很僵持的关系。

    在这之前,他其实不想面对,两人无法解决的难题,因为只要一想起,他就头疼得无法呼吸。

    可是此刻——他更不愿意看到陆世锦眼中那片明显的灰暗,似乎从遇到他后,那双漆黑的眼睛,再也没亮起来过。

    不由自主地,他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有那么一刻,他想点燃一盏灯,重新照亮男人眼中的光,可不消片刻,又打消了自己这种想法。

    这……太直接了。

    他垂下眼,目光闪烁。

    他觉得自从和芳芳交谈过后,自己的心,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就像,原来一直坚持的,也变得没那么不可动摇了。原本封锁的死死的心房,在芳芳的影响下,冲开了一个口子,受到了剧烈的震荡。

    当恐惧被冲散,防备松懈,心底真实的想法也显露了出来。

    他不得不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挣扎的事情,到底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对方?

    于是,固若金汤的冰面,裂开了一丝丝裂纹,有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在这个缝隙中,他看见了部分完整的自己。

    也看清了,在这过程中,一直关注着他的陆世锦——

    就像此刻,男人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变得惴惴不安。

    于是,他安抚地说:“我没事,你不用道歉,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陆世锦眼睛一下子亮了,似有万千烟花在眼中炸开。他喉咙发热,不敢置信,薛满雪居然说出这样柔软的话。

    他嗫嚅着唇,哑着声音说:“满雪,你刚刚……说什么?”

    说出内心的想法,薛满雪也感到耳朵发热,不自主加快脚步,走到前面,没再回他了。

    看他走了,陆世锦那颗刚飞起来的心又猛地坠下去,像跑到悬崖边刹住了脚。他都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他是不是误解了青年的意思。

    他连忙追了上去,在接近青年后背的时候,攥了好几次拳头,才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抓住青年的胳膊。

    像怕惊扰一场很快消散的梦,他滚滚喉结,放轻声音说:“满雪,你刚刚的话,能再说一遍吗?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他温热的手指触碰,从手腕处皮肤传导到心脏,连带着心也跟着砰砰乱跳,薛满雪没敢回头,因为他脸上的温度现在很高,而且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他没像以往一样挣脱掉他的手。

    这个反应,让陆世锦呼吸都屏住了,他嗓子哑的不像话:“满雪……我、我真是……”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像个穷了一辈子的乞丐忽然被捧上龙椅,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不敢想的念头,难道……

    “陆世锦。”

    他听到面前清瘦的人轻轻开口,他咽了口唾沫,“嗯,我在。”

    “你为什么会那么坚定?你就不怕……受伤吗?”薛满雪手缩在袖子里,一根根绞紧了,自己和自己打架。为什么……你们都能那么不顾一切,这样真的,值得吗?

    陆世锦紧紧抓着他,心脏停跳,耳朵轰鸣。

    “芳芳也是这样。为了她丈夫,宁愿年纪轻轻地守活寡,守在这个不见天地的宅院中,和孤寂相伴,就为了一个虚无的念想。”

    这份勇气,是他一直缺乏的。

    薛满雪望着前方,眼神是无法确认的迷惘。他念念着:“这样真的……值得吗?”

    陆世锦眼神沉凝,目光穿过连廊,回到很久之前的过往。

    那个在公馆建起祠堂,把烧掉的骨灰挂在胸膛,那个每每回到家都会给牌位上香、心口总是缺了一块的自己。

    值得吗?那些孤寂的夜晚,那些抱着留声机哽噎、喝醉了觉得活着是一种痛苦、看见河就想跳下去的放逐,是那么让人难以忘怀。

    可当他回过神,望着眼前这个清丽如旧、身形消瘦的人。

    他目光慢慢收拢,眼底的火焰汇聚起来,变成一片炙热的汪洋。

    “值得。”

    他走到他面前,从他手腕一点点往下,钻入他五指之间,紧紧相扣。

    “只要是你,一切都值得。”

    我只知道,从遇到你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有了答案。从那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迎着他几乎能焚烧一切的眼神,薛满雪的脸一路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别开头,掩饰自己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声音变弱:“你……”

    你真是,无可救药。

    一如既往的、无可救药。

    让他一度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可是——

    这样的你,却又莫名,让我感到心安。

    ==========作者有话说:==========

    怎么样?这算甜吧??

    第83章

    自那天的交谈后, 芳芳热情地留下薛满雪吃饭,说是准备了一场特意为他接风的晚宴,还请了大酒楼的厨子, 让他一定不要客气。

    原本打算坐火车回去的薛满雪,因为担忧她的处境, 没多迟疑就答应了下来。他想着,在田家人都在的饭桌上,他可以进一步观察田家对芳芳真实的态度,确保她不会受委屈后,他也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其实那天出门后,他也想了很多, 或许一开始是他错了。

    他总觉得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孩子,应该有着他所认为的最好的人生,却没想过, 芳芳自己,需要的并不是他为她选好的人生。

    再说,其实出国留学,也未必比操持家业、成就自我,来得更好。至少,在田家, 芳芳算得上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这里一切,目前都是她说了算,这份殷实的生活,是他给不了芳芳的。

    “师哥, 你坐这里。”

    在林意妍的指引下,他坐在了她左边的位置上, 而林意妍的公婆,则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自从知道他不是来带她走的之后,田家公婆对他的态度也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由原来的冷淡敌意,变成了和煦可亲。

    而陆世锦则跟在他身边,带着小彭坐在他身旁。

    开席后,田家公婆先是举杯,对薛满雪对林意妍的照顾表达了一些感谢,说了好些客套话,尽展主人风度。

    在得知陆世锦的来历后,田家老爷也客气地向他敬酒:

    “听说陆长官是从平京来的,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上校,现在还是海关处的处长,办了好些个贪官还销了不少鸦|片,真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啊。”

    陆世锦拿起酒杯,轻扣他们杯沿,特意将自己放在了较低的位置上,“在其位谋其职,算不上人中龙凤,两位过誉了。”

    田家老爷笑着:“哪有哪有,陆长官谦虚了,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当然应该夸两句。”

    陆世锦有意把这场寻亲的焦点放到薛满雪身上,转个话头说:“要论优秀,我觉得应该属于一心记挂师妹、千里寻亲的薛老板。薛老板重情重义,还开了个戏楼,专门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是真正的优秀。”

    田家老夫人连忙点头:“那是那是,薛先生也是极有情有义的一个人,值得敬重。”他们向林意妍示意道,“妍妍,快向你师哥,还有这位帮忙的陆长官,敬一杯酒。”

    “当然。”林意妍连忙站起来,先把酒杯朝向薛满雪,“就算公公不说,我也要向师哥表达谢意。师哥,一路过来,辛苦了,我先干了,你随意。”

    薛满雪看她要一杯饮尽,连忙叮嘱:“师哥收到了,你少喝一些,酒烈。”

    “不碍事,我酒量还算好。”林意妍对他笑笑,又朝他身边的陆世锦举起酒杯,“还有这位陆先生,谢谢你陪我师哥过来,辛苦一路,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我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你师哥。”陆世锦和她碰碰杯,对她说道,“田太太,不瞒你说,你师哥为了找你,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哪怕没有音信,也一直没有放弃过。”

    “他对你的事,一直都很上心。之前还跑到留园班废址上,差点被酒鬼缠上,就为了搜寻你一点下落,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还发烧了。所以你一定要记住他这份恩情,将来好好报答他。”

    听他说起之前在苏州的过往,薛满雪有些怔住。他静静看着这个站在这里,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坐火车来的男人,明明眉眼可见旅途的疲惫,此刻却神态认真、满眼都是自己的事。

    已经过了三年,他依然对那个大火中跑过来,骂自己呆站着干嘛,说让他别怕出了事会保护他的陆世锦,印象很深刻。

    他想,这或许,就是命吧。

    一次次遇到他,又一次次在人生坎坷上和他共进退。

    以至于,他总是一次次重蹈覆辙,无法忘怀。

    他蜷了蜷手指,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看见林意颤着肩膀、用手帕拭泪的模样,女孩语气愧疚:“是我太自私,让师哥为我|操这么多心。”

    他连忙拍了拍她肩膀,“好了,别哭了,没事的。这些不算什么,只要我们现在团聚在一起,能好好吃顿饭,那些过去的努力就没白费。”

    “让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让我家弟妹哭了?”

    这时,从门口传来一道带着低沉的声音,众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薛满雪也抬头去看,只见一个穿着军服、戴着军帽,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看起来年纪和他们差不多,身上的气势却与众不同,举手投足既有压迫感又带着贵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而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张极为英俊、却又极其阴鸷的眉眼,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泛着红,眼瞳墨黑、如沉着深潭,透着一股幽深的味道。

    而此刻,他这双好似能把人看透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薛满雪。

    他从进来后,表情由刚刚的带笑,到看到薛满雪,眼底显而易见划过一抹惊艳,随后是不可置信,最终变为彻底的注视,仿佛身边的一切人都变成了背景,都无关紧要了。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他,目光带着恍惚,像是要透过他,去搜寻某个人的痕迹一样,眼里飘过复杂又深沉的祭奠。

    薛满雪被他专注地盯着,感到背部发凉,有如被一只躲在暗处的毒蛇给盯住,略有些不适地别开了视线。

    田家公婆迎了上去,“少战来了,快坐快坐,怎么不打声招呼,来的这样仓促。”

    而代少战好似没听见似得,依然呆呆站在原地,目光如正午的太阳,灼热地淋在薛满雪身上,眼里再剩不下旁人。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田家二老,也对他这过于赤|裸的视线感到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应对。

    “看够没?”旁边的陆世锦再也忍不住,用高大的身躯挡在了薛满雪面前,额角跳动,显然是一副要发火的迹象。

    “表哥。”还是林意妍连忙上前,拉了一把代少战的胳膊,低声提醒他这里还有客人在,让他注意分寸。

    她是最了解代少战过往的人,知道他的某些特殊癖好,连忙使了几个丫鬟,让她们带着代少战身后的几个卫兵在旁边的次席上坐下,又吩咐,“快去准备一副干净的碗筷,再倒杯热茶,给代少爷满上。”

    说完,她就拽了几下他,将他拉到了最边上的一个位置让他坐下。

    好在代少战虽然行事乖张,但对她这个弟妹还算尊重,跟着她走了。

    她笑着对表情不怎么好的陆世锦解释道:“不好意思,这位是我丈夫的表哥,很久没来我们家,现在见到远客,有些新奇,不要见怪。”

    陆世锦扯了扯嘴角,虽然不怎么信,但还是坐下了。

    可谁知代少战却突然开口:“我坐这里就好,弟妹。”

    陆世锦看向他,只见这家伙挑着薛满雪对面的位置,非常坦然地坐下了,目光依然硕硕地盯着青年看。

    顿时,他一股火气冒了出来,几个意思?没完了是吧?

    对代少战的执着,林意妍只好尴尬地笑了笑:“那好吧。”

    毕竟在田家,就连田氏老爷夫人都不敢拿这个远房的军长表哥说什么,她也只能点到即止,想着转头再提醒一下师哥,让他们尽早买票离开,才是最好的办法。

    “快给表哥上菜。”她喝了口茶,对身边的丫鬟招了招手。

    “等等,这位新来的先生,弟妹不给我介绍一下吗?”谁知,代少战又再次开口。

    “是我忘了,互相介绍你们认识。”林意妍只得站起来,轻轻对薛满雪笑了笑,“师哥,这位叫代少战,是我的远房表哥。”

    “至于这位——”她又看向代少战,展手摊向薛满雪,“是我师哥,从前在戏班子里面拜过把子的亲兄弟,他和我一样,是苏州人,现在是戏楼的老板,名字叫薛满雪。”她又指向陆世锦,“这位是我师哥的朋友,名字叫陆世锦,是平京来的军长,也是……”

    “薛、满、雪。”代少战都没听完她后面对陆世锦的介绍,只一字一词念着薛满雪的名字,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一样,缓缓地念着。

    “好名字。”他灼灼看着他,极轻地夸了一句,“薛先生好气质,不愧是唱过戏的。”

    他语气带着潮湿的黏腻,让人只觉窒息,薛满雪微微蹙起了眉,只礼貌地点点头:“多谢夸赞,代先生客气了。”

    陆世锦下颚绷紧,盯着代少战的眼神带着寒意,如一只被觊觎伴侣的头狼,仿佛下一刻就能给他撕碎吞了。

    ——他现在很想把这不知分寸的小子给狠狠揍一顿,但又碍于田家人的目光,知道薛满雪绝不想他和田家人起争执,憋得肺都快炸了。

    “薛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代少战又从席上起身,直直走到了薛满雪面前,冲他伸出手,略带诚意地说,“听弟妹提起过,之前在苏州她经常受到你的照顾,你不仅是她的哥哥,还是她的恩人,在这里,我替我弟弟、替田家谢谢你。”

    薛满雪望着他对自己伸出的手,本能地不想交握,可来人说话滴水不漏,自己不接岂不是不给田家面子?望着对方幽深专注的目光,他犹豫着伸出了手。

    陆世锦比他反应更快,先一步挡在他面前伸出手,强行和代少战交握,面无表情地和他客套:“不用谢,满雪是林意妍的哥哥,照顾她也是应该的,代少爷客气了。”

    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像要给他骨头捏碎,代少战只愣了一秒,就快速回握回去,两人竟然像暗中较劲一样,握个没完,谁也不松手,一时竟分不清胜负。于是,气氛僵持之下,火药味迸发,看得人心惊。

    “表哥你也太好客了,快坐回位置上吧,菜都要凉了。”这时,还是林意妍打断局势,让两个暗中较劲的男人放下了手。

    不知是不是薛满雪冷淡的态度,让代少战兴趣更加浓厚了,他喝了口茶,支起手盯着这个清冷出尘的青年,缓缓说:

    “薛先生是苏州人,这是第一次来川宁吧?”

    薛满雪全程没怎么看他,现在再继续爱不搭理就不礼貌了。他客气地说:“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来川宁。”

    “那不知,薛先生是否吃过正宗的川宁菜?”

    “代先生客气了。”薛满雪放下筷子,笑了笑,“我不正吃着吗?意妍准备的,菜都很合我胃口。”

    他笑容似冰雪,代少战有一瞬的怔愣,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喃喃着:“当…当然,但我说的不是这桌上的菜。”

    陆世锦看他那副看入迷的傻样,极不耐地敲了敲桌子,“直接说,什么菜。”

    代少战没理会他,而是颇具风度地对薛满雪笑了笑:“薛先生不知道,我们川宁人待客,还会上一道很有特色的菜。”

    “什么菜?”

    “这道菜名字叫红烧鹿肉,大致办法是取新鲜鹿腿肉,去骨切厚块,烫入新鲜的铁锅干煎,锅底事先抹一层猪油,待烧到冒青烟时下肉,味道极为鲜美焦嫩,薛先生一定要尝尝。”

    代少战对田家老爷笑笑:“也正好,我来的路上,刚刚打了头小鹿,本来打算送给的姑父的,现在只好借花献佛了,不知薛先生有没有兴趣?”

    他说的活灵活现,让人陡生好奇之心,如果是偏爱美食的人,是一定要尝一尝的。

    但薛满雪却不是爱吃野生肉的人,更何况他早注意到旁边陆世锦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在意,嘴里想找借口拒绝。

    “来人。”谁知,见他不说话,代少战直接替他做了决定,“起炉子,把片好的鹿腿肉端上来,现炒。”

    薛满雪蹙起眉头,最终看了看林意妍紧绷的表情,还是笑了笑说:“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代先生的款待。”

    “薛先生不用客气,这都是我想做的。”得到他的首肯,代少战嘴角勾起一丝笑来,目光越发灼热。

    陆世锦抱胸靠椅子上,饭也不吃了,冷眼看他到底还想作什么妖。

    不一会儿,下人们抬了一个上着炭火的炉子,架了一扇处理干净的鹿腿肉上来,往高温浇油的锅底上一放,滋啦滋啦的烟雾冒起,一股焦香味扑面而来。

    而旁边的大厨则在此刻另起一锅,下了少许冰糖和菜籽油,小火慢熬熬出褐红色的糖浆,再将旁边键好的鹿肉倒入其中,颠锅翻炒,让每一块鹿肉都裹满亮晶晶的糖色。

    一切做好后,再淋上调好的调料,加姜片桂皮,没有加一滴水,盖上盖子一闷,不出十分钟——烧的发亮的红烧鹿肉,包裹着粘稠的酱汁,香喷喷地出锅了。

    “川宁地处西北,常年干旱,冬天又格外寒冷,红烧鹿肉就成了我们过冬必吃的热菜,也是招待远方贵客,必不可少的礼仪。”

    代少战从位置上起身,在下人想接过他手中的盘子时,他抬手阻止,“不必,我亲自为薛先生片,你们刀法没我好。”

    他这幅极为殷勤的模样,显然超出了一般客人的热情,让田家的公婆和林意妍,脸色都有些异样。

    “是吗?刀法好?让我看看。”这时,早坐不住的陆世锦也起身了,他拿了一块匕首,走到烤好的鹿肉前,在代少战动手前,选好一块肉,三下五除二地片了好几块薄薄的肉片,用盘子盛好后,颇具隐含意义地对旁边的代少战说,“代先生刀法虽然好,但肉得趁热吃,我就先片好端过去了,不劳烦代先生代劳。”

    说完,也不管代少战的表情,他自顾走了回来,把肉放薛满雪面前,低声对青年说:“来,满雪,尝尝味道。”

    薛满雪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静默的注视,没有拒绝,也没有以前的抗拒,借着柔和的月色,还微微闪着光。

    他这个目光,让陆世锦喉咙一热,总觉得青年自从那天和芳芳谈完话后,对自己的态度好像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矮了一分,撑在桌面上,握紧满是汗水的手,心脏有些怦怦乱跳。

    “满雪……”他咽动喉结,一时忘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又往前靠了一寸。

    “谢谢。”薛满雪接过他手中的盘子,轻声对他说了一句。

    明明是极寻常的一句话,陆世锦却如听甘霖,刚刚饭桌上的憋闷也消失干净,一下子雀跃起来。

    他展开笑颜,眸中点亮星光,“不客气。”

    而偏偏有人,非要打破他们这里的恬静氛围。

    突兀的一声——

    “陆长官,请让一下。”代少战端着个盘子,不动声色地来到他们两人中间,站到了薛满雪面前,对青年矜贵地笑笑,“薛先生,鹿肉还是要加点孜然,这样可以祛腥气,刚刚陆长官那份,你最好还是不要吃,不然容易闹肚子。”

    “你——”陆世锦额角跳动,脸色瞬间黑了。

    “那、那肉都片好了,就快吃吧,不要耽误了热气。”这时,林意妍再度出来解围,消解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表哥你也辛苦了,快回位置上坐着吧,接下来的肉交给下人片就好。”

    有她打圆场,陆世锦强行忍了下来,在代少战坐了回去后,他又拿了点孜然过来,洒在了刚刚自己片好的肉上。

    “吃这份,满雪。”他坐回薛满雪身边,给他夹了一筷子鹿肉。

    “好,谢谢。”薛满雪点头,夹起碗里的肉,毫不犹豫放进了嘴里。

    “薛先生。”这时,对面的代少战又出声,把一盘暗红色的酱汁让下人端到了薛满雪面前,“这是红醋,可以解腻,薛先生尝尝。”

    “好的,谢谢。”薛满雪客气地夹了一片肉,沾了一下酱汁,味道是酸甜口的,确实解腻,眉头不由轻轻舒展。

    他舒展的眉头,让代少战脸上的表情也舒展了不少。他心情很好地说:“不客气,薛先生喜欢就好。”

    他这话语意模糊不清,桌上的林意妍脸色又变了变,拿着碗,默默往嘴里喂饭。

    陆世锦绷起下颚,脸色很冷,饭彻底吃不下去了。

    他抱住胳膊靠在了椅子上,不知是不是刚刚动作幅度太大擦到了伤口,他低眉嘶了一声,颇有些烦躁。

    他这丝不对劲,显然也让薛满雪注意到了。

    薛满雪停住筷子,目光沉思:是动到之前的伤口了吗?

    他捏紧抓筷子的手,对男人说道:“陆世锦,你也吃点。”

    陆世锦惊诧转头,他……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看他不说话,薛满雪又加了一句:“你一晚上都没怎么吃饭,鹿肉的味道很好,你尝尝看。”

    他愣住,只见青年拿起修长的筷子,从他片的鹿肉上夹了几块给他,叮嘱着:“还有……谢谢你,刚刚替我片鹿肉辛苦了。”

    细白的手指衬着鲜红的鹿肉,格外让人食指大动,可陆世锦心里却完全被青年难得的主动关怀给塞满,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

    “不辛苦。”他将青年给他夹得鹿肉放自己碗里,凑近他,放低声音,“只要是给你片的,就一点都不辛苦。”

    旁边的林意妍肩膀一抖,极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诧异,唇微微抿起。

    他气息掠过耳旁,薛满雪也肩膀一抖,他耳根泛红,转头瞥了他一眼,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鹿肉,督促:“多吃肉,少说话。”

    “好,我要全吃下去。”陆世锦几乎完全忘了对面的代少战了,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青年,因为他的举动,就连原本厌恶的鹿肉吃在嘴里都泛着甜,一时间心情好极了。

    “还有。”看男人很快吃完,薛满雪又把他刚刚片的鹿肉拿过来,放到两人中间,像是在掩饰什么,“我们一起吃。”

    “嗯,好。”陆世锦心上都发着热,简直有些澎湃了。他想离青年更近点,想看他微低着头的表情,却碍于四周的环境,只得攥拳忍耐。他想知道青年这一晚上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可又怕问了让自己失望,只能一口口往嘴里填肉。

    薛满雪看他吃的急,连忙给他倒了杯温凉的水,“小心,不要烫到。”

    “好,满雪。”陆世锦接过他的水杯,交接中两人指尖触碰,薛满雪迅速缩回了手指,没再看他。

    “满雪……”陆世锦几乎有些抑制不住了,心痒难耐地握住手,想往他身边贴。

    对面的代少战却食不知味,就这样看着分食一盘肉、气氛再容不下其他人的两人,目光似沉思似追忆,带了一丝惘然,眼底泛红,卷起一道黑色的风。

    这次,他终于直面这个和自己相似,一身军人气质的男人,开口道:“听说陆先生,是从平京来的,不知师从哪个部门?以前在哪个队伍服役?”

    再一次被打断的陆世锦,忍着额角的跳动,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坐直了。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代少战,语气不疾不徐:“我曾经服役过北洋陆军陆军第四师,历任排长、连长,后调任到平京卫戍司令部,升任上校,现在调职到海关总署缉**,任走私查禁处处长。”

    他目光如锋,挑眉问对方:“不知代长官,又师从何处?”

    代少战端起茶杯,不紧不慢抿了一口:“在下六年前曾进过日本陆军士官军校的第十六期骑兵科,毕业后回国,先是在川北督军署当了两年副官,后来调回川宁做团长,现在打了几场胜仗,被授予——少将衔。”

    最后一句,让陆世锦眉心跳了跳,少将,听军衔还比自己高一级,难怪前面要问自己师从哪里。

    啧,原来这等着他呢。

    “不过还是比不得陆上校,我是从沙场里摸爬滚打来的,成天在西北风沙里滚,一路上撞了不少南墙,不像陆长官,有人指点,比我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代少战目光带笑,语气沉稳,“听说陆处长在平京有不少人缘,希望可以介绍几个给我,让我这个乡下人涨涨世面。如果方便的话,我更想去拜见一下陆部长,不知道您父亲是否得空?”

    果然,绕到了自己的家世那一步,这意思不就是说他全靠家里人才得了这个军衔,完全就是个花架子?

    如果饭桌上坐着的是一般人,他会表情冷漠地对他说一句“无可奉告”。

    可现在在田家晚宴上,他却不想这样做,尤其是在薛满雪面前,他不想给他留下这个印象。毕竟之前在车上,青年亲口说过,他三年了一点变化都没有。当时青年眼里的失望,让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楚。他不想让青年觉得他不思进取,依然在原地踏步。

    他眼神暗了暗,沉着语气说:“我爹确实是部长,但我这个军职,是和你一样,在死人堆里滚,在刀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不掺一丝一毫的假。代少战,不管我们是不是师从一个军队,但我希望,我们背后的使命,是一致的。”

    代少战沉默,漆黑的眸子,直视着他。

    陆世锦点了点桌子,说:“你名字取得很好,少战,减少战争,希望我们,都能达成这个目的,实现真正的和平。”

    薛满雪转头,看向陆世锦,眼底的情绪,被一片沉思取代。

    他想,这次,他又看到了不一样的陆世锦。

    或者说,这样的陆世锦,相比三年前,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像一块洗净的布,透着黑亮的光。

    让他无法控制地多看了两眼。

    “和平?”代少战勾起嘴角,眼里的神色意味不明,“那就……承陆处长吉言。”

    ——以前或许是这样,至于现在,可就说不准了。

    ……

    而回到住处的陆世锦,则拨通了方应卫的电话,开场就是一通吼:“帮我查一下一个叫代少战的人,到底什么来历!”

    方应卫被他吼得一懵,语气带着被吵醒的迷茫,“谁?查谁?”

    “代、少、战!”陆世锦又把代少战的履历说了一遍,让方应卫赶紧查,半小时后给他回电话。

    ——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直觉,代少战不像自己人,说起军人的目标,竟然闪烁其词,还有他那个留日的背景,哪里都很可疑。

    不出半小时后,方应卫很快就回了他电话:“查到了,还真像你猜的,这小子有点邪门,据说最近和日本人走的很近,以前还拜过日本神社,六年前还上过报纸,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非议,依我看,这小子立场有问题啊。但世锦,我跟你说,你最好还是少惹他,这人看着正常,实际上性格阴鸷记仇,听说落他手上的对手,没几个有好下场的,是川宁出了名的地头蛇。”

    “哼。”陆世锦早就料到,冷哼一声,“他不好惹,那是相对别人来说,遇上我,那他算是倒了血霉了。”

    饭桌上他还记得,这狗东西是怎么看满雪的,那目光恨不得给青年扒个干净,赤|裸的毫不掩饰,不带一丝尊重,全是觊觎。他不怀疑,如果今天自己不在场,这东西会不会直接对满雪下手,他不敢想象,青年被这样的人看上,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方应卫我跟你说,我饶不了他!这狗东西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不是,我说你怎么回事?”方应卫有些纳闷,“你没事和他对上干嘛?他招你惹你了,跟吃了枪子似得。”

    “你说怎么回事!”陆世锦大吼一声,“他他妈想抢我老婆!”

    方应卫一愣:“你……又有老婆了?”

    “反正——”陆世锦没空理他这个话茬,烦躁地解开扣子,下了个死令,“你把他资料传给安瑾,帮我留心调查,我一定要查到他漏洞!”

    等吩咐完后,他喝了杯水,坐在桌边,快速思考着办法。

    思索中,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挑今天带着薛满雪来这里了,也就不会遇到代少战这样的人。

    就在他焦灼不安时,门被敲响。

    薛满雪的声音响起:

    “陆世锦,你在吗?我有点东西想交给你。”

    他眼睛一亮,连忙打开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啊啊啊。

    周二会继续更新。

    第84章

    门打开, 薛满雪抬头去看,陆世锦穿着身黑色衬衫,纽扣解开领口微微敞开, 开门的动作很迅速,见到自己, 眼睛明显亮了一层光。

    他声音带着疑惑,认真地问他:

    “怎么了,满雪?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他身上带着热气,若有似无地传递到自己皮肤上,薛满雪握紧了手中攥着的药瓶,颤着眼睫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应该怎么回答?

    从火车上到饭桌上, 他就注意到了他胳膊上的伤口,他想问他好点没有,可在这样静谧的夜晚, 又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现在和男人面对面,他越发无所适从。

    不由后悔,他好像冲动了。挑这样一个时间来给他送药。

    “满雪?”

    他低下头,手指摩擦着冰凉的瓷瓶,五指绞紧了。抿了抿唇,他抬头, 把手里的药瓶拿了出来, 递给男人:

    “这是意妍给我的,是找川宁本地药铺配的,叫‘七厘膏’,对旧伤有用, 据说七天能起作用,愈合伤口。之前你……胳膊上的伤, 你可以试试。”

    ——他没说其实就是自己准备的,而是拿林意妍当了个完美的借口,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完整地表达出来,不至于因为紧张而泄露分寸。

    陆世锦却没在意这么多,反而眼睛更亮了,“这是你特意为我去要的?”

    薛满雪耳尖都红了一分,他手心全是汗,把药往前递了递:“你收下吧。”

    他没说是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脸上也全是和以往一样的清冷疏离,陆世锦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心都砰砰跳了起来。

    薛满雪看他一直不说话,又往前递了一分:“你到底要不要?”

    “要、当然要!”陆世锦连忙接过他手中的药,紧紧握在了自己手心。

    两人指尖相触,灼热和温凉碰撞,在这个静谧的花园中散发出不一样的温度。

    他手指带着一层厚茧,对薛满雪来说是轻轻刮过他的皮肤,他颤了一下指尖,很快地缩了回去,在男人滚烫的目光中,有些不堪忍受地别过头,想要为自己辩解似得,“我……我来送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表达……”

    “想表达什么?”陆世锦离他近了一步,很认真地问。

    随着他走近,熟悉的气息似乎可以扑面而来,明明是清凉的花园,薛满雪却觉得浑身发热,他握紧了手,下意识和他拉开距离,“没什么,我不想表达什么。”

    他往后倒了一步,没注意脚下的台阶,在踩空的一瞬间,被早就关注着他的陆世锦一把抓住手腕,“小心!别摔了。”

    男人轻易地将他拉向自己,阻止了他往下的脚步,他心脏一滞,两人距离在咫尺之间,拉的极尽,他只是抬头,就能看到陆世锦漆黑专注的目光。

    有力的心跳,似乎能从对方胸膛里,传递到自己手腕上。

    “谢谢你给我送药,满雪。”陆世锦轻声开口,郑重地说着。

    他沉默着,迎着明亮的月光,静静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夜色沉在两个人之间,压得很低。远处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他在等着开口,而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在连廊外,一个静静站着的高大身影。

    代少战手上提着两包茶叶,不知是何时站在了花园尽头,就这样停在原地,默默看着远处屋檐下,握着手相视无言的两人。

    浓郁的夜色包裹住他眼里的幽深,却无法让人看清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旁边的下属,看了眼他的表情,适时开口:“少爷,我们还要过去吗?”

    代少战抿起唇,没说话。他只是盯着远处的两个人看,看他们之间,从饭桌上一直延续到深夜,默默流淌着的说不清的氛围。明明两个人的举动,看起来非常寻常也很普通,却总让人觉得,再也插不进第三个人了。

    “不用,走吧。”他声音冷淡地说着。

    “那真是可惜了这上好的茯茶了,这可是少爷您特意找了一晚上的茶庄,现买的,听说这位薛先生喜欢喝茶,您还想送给他尝尝鲜来着,是他没福气了。”下属在旁边惋惜道。

    “福气?”代少战勾起唇,轻轻一笑,“被我看上,就是福气吗?”

    他这句话,无疑是让他下属想到了什么,连忙低下头,“属下多嘴了。”

    “你不是多嘴,是说的话不太精准。”代少战指出道,“你觉得,他们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一对有情有义的眷侣?”

    看他小心翼翼的表情,代少战又加了一句,“不用顾虑,直说。”

    “是。”下属很快点头,“现在看来,少爷您调查都是真的,这俩人关系匪浅,不像一般的朋友。”

    “关系匪浅?”代少战走到了一个渣柜,把手里提着的茶包全部扔了进去,语意不明地说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我要不要把他抢过来?”

    “属下不敢揣测您的心思。”下属略恐惧地低下头。

    “那我直接告诉你吧。”代少战轻轻点了点梁柱,声音阴鸷,“越是关系匪浅,越是情深义重,我就越是要抢。这样,才有意思,不是么?”

    不然,一点乐趣都没有,又如何祭奠他的过往呢?

    这世上,所有佳偶都可以善终,唯独他们,不行。

    至于原因,非要找一个的话,那就是他今天的茯茶,没送出去吧。

    ……

    “你……你先放开我。”薛满雪握了握手,垂下眼睫说。

    隔了半响,陆世锦才等来薛满雪的回复。

    他如梦初醒,连忙在这个近距离的身体接触中,放开了他,“对不起。”

    听到他一如既往的小心,薛满雪却并不似以往那般轻松,他声音很轻地说:“你不用道歉。”

    他说完,才觉察出自己这句话的含义。刚刚蓄积的热意,从耳根已经涨到了脸上,他转头看看他,张起唇,想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谢谢你陪我来看芳芳”说出口,最终,又不安地抓住了手,没说出来。

    而陆世锦似乎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抓住门框,也有些紧张地提议道:“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薛满雪颤颤眼睫,点头:“好。”

    夜晚的田家宅院附近没什么好看的,除了晚上更夫的声音,很远地传过来以外,一切都静悄悄的。

    但今晚的月亮特别的亮,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

    而似乎是从封闭的宅院里走出来了,薛满雪也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他问身边的陆世锦:“你胳膊上的伤好点了吗?还痒不痒?”

    “有点痒,可能是最近在愈合了吧。”陆世锦低头摸了下自己右边的胳膊,不太在意地说。但看青年蹙起的眉头,他又解释了一句,“这点小伤没事的,以前我受过更重的伤,这点皮毛又算什么?只是子弹擦过,都没有打进去。”

    他说的轻描淡写,薛满雪却不觉得被开解了,反而因为他这种轻描淡写,更多了一种烦躁。

    他拧起眉头,默默走在前面,一句话没说了。

    看着刚刚还好好的,一下子又拧紧眉头,表情不虞的青年,陆世锦一时间没摸准头脑。

    他仔仔细细想着,自己从收到药,到和青年出来散步,这一路上说的话和做的事,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他望了望四周,看见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阿婆,心下起了个念头,去买了个烤红薯,追上青年,没话找话地说:“冷不冷?吃吗?满雪?”

    薛满雪停下脚步,看着他捧着的热乎乎的烤红薯,愣了一秒。

    夜色中,男人认真的神情,带了丝小心翼翼赔礼的态度。

    烤红薯的香味在寒冷的冬天,飘进自己鼻腔,他不由又想起火车上那个被陆世锦藏起来的海棠糕。

    似乎,他一直都是这样笨拙地靠近自己。

    其实,不仅仅是陆世锦,他自己,也总是词不达意,也很笨拙。

    “谢谢。”薛满雪接过了男人手中的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一起吃。”

    望着黑夜中点着星光、认真看着自己的青年,陆世锦不由露出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扬起唇,接过他手中的烤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好皮后,递给他,再把他手中的没剥好的接过来,“你吃我剥好的,不要烫到。”

    薛满雪垂下眼睫,望着脱去外皮、冒着红尖的烤红薯,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很烫,也很甜。

    他捧起烤红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和陆世锦并肩走在月色下。

    其实两个人在饭桌上吃了不少东西,但似乎再美味的鹿肉和佳肴,也比不得此时共分一个烤红薯。

    陆世锦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简单散个步,他却希望最好天不要亮,路不要有尽头,他可以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他觉得这几天来,他的待遇,从乞丐一跃变成了皇帝,简直是以前不敢想象的。

    可青年的态度依然模糊不清,他摸不清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只希望,像现在这样简单的时刻,可以一直留存下去。

    两人走到河边,找了个石板桥坐下。

    薛满雪坐在宽大的石桥上,望着前面静静流淌的河流,对陆世锦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再说受的伤,都是小伤了。”

    陆世锦准备拿帕子给他擦手的动作停下,沉默着看了他半响。

    夜空寂静,前方河流看不清流向,漆黑一片,只零零散散流动着些许银白月光,像分散在黑布上的纹理。

    气氛很沉寂。

    薛满雪蜷了蜷手指,继续说:“也不要……总是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陆世锦收起锦帕,问:“那你……会在意我的身体吗?”

    薛满雪顿住,攥住了石桥边缘,攥的手指发白,似在忍耐什么。

    他胸膛起伏,终于没忍住,转头看向他,声音很冷:“我不在意,没人在意,你就不重视自己吗?”

    陆世锦沉默,低下头。

    “陆世锦,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为了追寻别人在不在意你?为了别人活的?”

    陆世锦握了下拳,抬头看着他:“别人在不在意我我不关注,我只关注你在不在意。”

    薛满雪喉咙被卡住,又气又急,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有时候觉得,陆世锦明明比他还小半岁,在很多事上却比他处理的更有经验,就比如芳芳的事,还有他在家族生意上的手段,都是他曾见过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陆世锦好像没长大,说的话做的事,和十几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就比如此刻。

    他别开头,没好气地说:“你正常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陆世锦漆黑的眼瞳看着他,里面流淌着溢满的情绪。

    他说:“我承认,我有时候确实不太正常,还有点偏执。但我……我努力在改了,满雪。”

    薛满雪眼瞳闪动,情绪被触动。

    “再或许——”陆世锦有些泄气,很低地说了一句,“只有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才算得上正常吧。”

    薛满雪耳尖再次一红,胸膛起伏中,快把手里的石板给捏碎。

    他当然明白他的心意,可他不喜欢他这样无时不刻的直白,还有这种偏执又带着不正常的说话方式。可到了今天,他心里的感觉,却似乎远远超过了抗拒。

    他想,人一旦执着到一定地步,就会粉碎一切的阻碍。

    这种坚定,他又恨,又……莫名的习惯。

    “吃你的烤红薯。”薛满雪把已经凉了的烤红薯塞他怀里,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句。

    “那你会嫌弃我的不正常吗?”陆世锦接过烤红薯,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薛满雪冷眼瞥他,“当然嫌弃。”

    在男人黯下去的目光中,他又极快地加了一句:“但那又怎么样?你不一直都这样吗?”

    陆世锦眼睛又亮了起来。

    薛满雪红着耳尖,垂着头,声音很低,“改也改不了了,还能怎么办。”他除了习惯,还能怎么样?

    陆世锦没听清,他追问:“你刚刚说什么?满雪?”

    “没什么。”薛满雪放开手,目光再次望向前方河流。他沉着语气,最终下了个结论,“反正,你以后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再随便伤害自己。”

    他这话,明显让陆世锦心情都雀跃起来了。

    刚刚的失落迷茫消失不见,他跳下石桥,从坡上捡起几个石子,心情极好地在上面打了个水漂,似乎在庆祝什么。

    薛满雪看他变得高兴的模样,心也跟着轻盈了几分,眉头舒展开来。

    “满雪——”陆世锦回到他身边,重新坐回石桥上,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代少战怎么样?”

    薛满雪愣了一瞬,想起饭桌上那个气质阴沉的男人。他抓紧手,声音有些冷:“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他可靠吗?”陆世锦似乎嫌这句话不准确,又换了个说法,“或者说,你觉得他给你烤的鹿肉好吃吗?”

    薛满雪情绪不高,抿唇没说话。

    被陆世锦提醒,他记起那双极具隐含意义、极为侵略的目光,心里感到不适。

    陆世锦没注意到他的紧绷,而是焦灼地问他:“你会不会……觉得他其实挺细心的,对你也很客气,似乎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他越不回答,陆世锦越是忐忑:“你……会喜欢他这样的吗?”

    薛满雪心情降到冰点。似乎对他这样的猜忌,或者对他毫无信任的表达,有些生气,他居然会觉得自己喜欢这样的?

    再或者——

    “你想说什么?陆世锦,隔了三年,你还要继续猜忌我、控制我吗?”

    一句话,让两人同时想到之前的过往。

    刚刚的温馨,像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一戳就破了。

    陆世锦眼神暗下去,眼底的雀跃又被一片深沉的悲伤占据。

    他握紧拳头,退开身形,“对不起……满雪。”

    看他退了一步,薛满雪心又抓紧,更觉得不开心了,却说不上是哪里不开心。

    “满雪,我只是想提醒你,我找方应卫调查过代少战。这个人阴鸷深沉,心情捉摸不定,疯起来的时候比我还疯。还有一件事情,他以前有一个唱过戏的伴侣,好像是因为他,死在了一场意外中。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替身,我怕你……我怕你被他盯上,担心你受他威胁,绝对没有…想控制你的意思。”

    男人有心解释,薛满雪却没心听,只看他越退越远的脚步,心上愈发烦躁。

    似乎为了打断他,他很快地说:“我不喜欢他。”

    陆世锦蒙了,“什么?”

    薛满雪蜷起手,语调清晰地又说了一遍:“我说,我不喜欢他。你猜的都是错的。”

    看他愣在原地,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解释,我说明白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别开了头,陆世锦只能看见他微红的耳尖,在这夜色中,如露出一角的雪莲,透着诱人的颜色。

    解释?

    不喜欢?

    陆世锦心都跟着这句话而澎湃起来。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解释?是什么意思?

    是……他猜的那种吗?

    “满雪……”

    陆世锦往他旁边挪动了一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身边的人没说话,也没躲开。

    他又挪了一点点。

    石桥上,两个人的手隔得很近。近到陆世锦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

    但没有碰到。

    天上的星星倒悬着,河水在桥下无声地流。

    河边还有着——

    刚淋过雨,萌发的新芽。

    一切,安静,合宜。

    ==========作者有话说:==========

    啊,这个氛围,写的时候,觉得这俩人像第一次谈恋爱的高中生哈哈哈……

    非常好,这样的开端,非常好。

    明天会在十二点前,继续更新哦。

    第85章

    第二天一早, 薛满雪和陆世锦踏上回青陵的路程。

    在离开之前,林意妍给他们大包小包带了好多东西,像要把整个田家搬空似得, 生怕薛满雪空手走,叮嘱他一定要带着一起走。

    还是陆世锦说, 他们现在坐火车带太多东西不方便,说后面会再来派车来接,她这才罢休,只叮嘱着把茶叶和一些小的特产带走,还给他们装了一袋栗子,说让他们在车上拿着吃, 消磨路上时间。

    她仔仔细细清点着,又叫来下人:“快,给师哥装三杯水, 用水壶装,要温的不要太烫。”

    “好了。”薛满雪阻止林意妍的动作,说,“意妍,火车上有水,我们可以自己去打, 不用特意带的。”

    “哦, 是我忘了,看我这记性。”林意妍拍拍脑袋,又含泪看着薛满雪,话里全是不舍, “师哥,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 我会给你打电话写信的,等这阵子生意忙过来了,我去青陵看你。”

    “好。”薛满雪也热泪盈眶,“我到家会给你回电话。”

    “嗯!”林意妍重重点头。

    “上车吧,满雪。”看田家的司机已经准备好了,陆世锦提醒道。

    “师哥再见!”林意妍往前走了一步,依依不舍地打着招呼。

    “这么热闹,怎么不叫我一声?”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只见穿着军服的代少战,领着几个扛着大大小小箱子的下人,出现在了这里。

    林意妍揪紧手帕,心下诧异:她明明和他说的薛满雪会在下午离开,他怎么早上就来了。她张唇:“表哥,你怎么来了?”

    “看来弟妹,是不想我出现在这里啊。”代少战轻轻瞥她一眼,林意妍脸色白了白,低下头去。

    “但我有心,是一定要送薛先生一程的。”代少战对身后的下人招了招手,和薛满雪笑道,“薛先生,既然来川宁一趟,为尽地主之谊,这些薄礼,还请收下。”

    薛满雪和他灼热的视线对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不算热络地说:“代先生客气了,礼物意妍为我准备了不少,就不麻烦代先生破费了。”

    “这不一样,弟妹送的是她的心意,我送的,是我的心意。薛先生怎么能混淆呢?”代少战放轻语气说。

    “行了,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礼物?”陆世锦向前一步,挡在薛满雪面前,没什么好脸色地说,“代先生既然非要送礼,我们也不好拂了你的面子,但现在我们带在身上不方便,等后面我派车过来,到时候把你的一起运回去。”

    他客套地说着,心里却想着,还运回去,转头给你卖了捐去沦陷区。

    “薛先生怎么想呢?”代少战又问薛满雪。

    “那多谢代先生了,到时候我们会派车来运。”薛满雪没有犹豫,往陆世锦身边站了站,对他客气点点头,“我们先走了,得赶火车。”

    他显然对代少战没有别的想法,冷淡又生疏,是一个眼神也不想多分给他。

    现在不光是陆世锦昨天跟他说了代少战的过往,还有林意妍在走之前也提醒过他,他自然是不可能对这个阴沉的男人,有任何积极的印象,只想尽快远离。

    在和林意妍打了声招呼后,他在陆世锦打开车门的那边坐了进去,只是汽车还没发动,他听到车窗外代少战的声音。

    “薛先生请留步。”

    靠车窗的陆世锦绷着下颚,把窗户摇下来,面无表情地等他说话。

    薛满雪看向他,只见眼瞳漆黑的男人,在朱红色的大门下,对自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这一天,不会太久。”

    他阴恻恻的声音,带着潮湿的黏腻,刮过薛满雪耳边,让薛满雪浑身紧绷,那种被毒蛇盯住的紧张,刺|激了他每一个毛孔。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陆世锦摇上车窗,用绷出青筋的手,轻轻摸了摸薛满雪的耳侧。

    “别怕,满雪。”

    他温热的手掌,通过耳垂皮肤,传递到薛满雪刚刚冷下来的心脏。

    陆世锦把手放车门上,叮嘱了一声:“等等我,很快回来。”

    林意妍看着刚刚上车的陆世锦,“砰——”地一下摔开车门,快步走到代少战面前,猛地揪住了他衣领。

    她浑身一震,又惊又惧:“陆、陆先生,你……”

    “放心,我不会和他打架,只是单独和他说几句话。”陆世锦绷着眉毛,近距离看着代少战那张脸,放低声音,说,“是男人就不要在这里阴阳怪气,有什么招数你冲我来,我说一个不字算你赢。但你要是敢打他的主意,我一会让你知道,活着,就是一种痛苦。”

    代少战扬眉笑笑,痛苦?他现在活着就不痛苦吗?凭什么别人成双成对,他却一无所有,凭什么同样是喜欢上戏子,他就只能每天活在祭奠中?

    既然这样,那就所有人都别开心,最好是——普天同悲。

    他一根根掰开陆世锦的手指,笑的不管不顾:“那就,等你出招了,陆处长。”

    陆世锦沉下眸子看了他好几眼,冷戾地笑笑:“行。”他甩开他衣领,转身就上了车,不发一言关上了车门,对司机说,“久等,开车吧。”

    汽车驶离,薛满雪问他:“你刚刚跟他说什么了?”

    陆世锦额角跳动,对代少战那种癫狂感到不安,可他还是很诚实地交代:“我跟他说让他别打你主意,不然有他好看。”

    薛满雪愣了一秒,随后沉下眸子,说:“你干嘛替我做决定。”

    陆世锦握紧手,“我……”

    薛满雪垂下眼,“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

    这下陆世锦愣了。

    薛满雪又说:“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会防着他的。只是——你离他远点,不要因为我和他起争执,到时候又招仇,他这个人看着阴恻恻的,不知道会有什么手段,你保护好自己。”

    陆世锦心都热了,他往他身边靠近了一分,想去抓他手,薛满雪却先一步红着耳朵挪开,“坐好,马上到车站了。”

    他贴近窗边,和窗外的嘈杂共鸣心脏的跳动。

    回青陵的火车还是来时的那一班,但早上的人比之前的人多了不少,熙熙攘攘地挤满了赶路的人。

    陆世锦帮薛满雪搬行李,而之前的小彭则因为要处理公事提前坐火车离开了,现在回青陵的路上就他们两个人。

    在找到座位的时候,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在这拥挤的火车很快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力,薛满雪随着火车上的人回头去看,只见四个穿着裙子的女学生,簇拥着上了火车。

    她们或扎着辫子、或留着齐耳短发,青春洋溢,浑身挡不住的朝气。

    正好,她们旁边的位置就在薛满雪过道旁,可那个短发的女孩子看着票据,惊讶叫了一下:“啊!我忘了买连票的了,怎么单独买了个座位。”

    薛满雪看她朝自己走过来,很尴尬地坐在了自己身边,看了他一眼后,脸红地低下头道了声歉:“不好意思,我坐这里。”

    “没事。”薛满雪轻轻笑笑,他极具风度地问,“要帮你搬行李吗?”

    “谢、谢谢!”那个短发女孩子脸红了一瞬,在薛满雪帮她搬行李的时候,她看向身边的小姐妹,以彼此才能听懂的语气说,“有漂亮哥哥,而且好温柔。”

    “抱歉,让一让。”这时,放完行李的陆世锦走了过来,对那个短发女孩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句。

    另外三个本来笑成一团花的女学生,顿时停住笑,紧张地看着这个闯过来的高大男人,见他眉眼锋利,虽然长得极为英俊,却带着不同寻常的气势。

    几个女生都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的男人,刚刚想换座位的想法,又吞进了肚子里。直觉告诉她们,这个男人,绝不像对面那个高瘦的青年那样好说话。

    陆世锦没什么表情,完全没想到对面那群女学生居然这么怕他。他只是单纯因为对这个座位不怎么满意,他本想着在车上可以好好和青年说说话的,他想旁敲侧击问问青年这几天对他软化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可现在身边多了个人,知道青年的脸皮薄,他是怎么都没办法问出口了。

    薛满雪却注意到过道旁的几个女学生,还有这个短发女孩忐忑的模样,他很快想到什么,主动问道:“你们……是不是想换座位?”

    一群女学生眼睛都亮了起来:“嗯!”她们犹豫地看向陆世锦,“您、您和这位先生,方便吗?”

    薛满雪看向陆世锦:“你觉得呢?”

    “方便啊。”陆世锦没有犹豫点头,何止是方便,简直是正合他意。

    于是,几个小姐妹开开心心地又团聚到了一起,薛满雪看她们人多,还特意把自己和陆世锦买的比较宽大的座位换给了他们,而陆世锦则沉默着在她们坐过去之后,又细心地帮她们把行李箱也换了个位置,这样方便她们随时取。

    他这番举动,显然让这群年轻女学生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改观,刚刚的距离感也消失了不少,都客气地轮流对他道谢,陆世锦话不多,只点点头,算是收到了。

    或许是因为这次旅行达成了什么目标,这群女学生从上了火车,心情就特别的好。她们各个漂亮清秀,身上有着学生的活力和冲动,叽叽喳喳笑着,在这个枯燥又闷热的车厢里,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路过的旅客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或许是受她们的感染,也或许是解开了一直以来的心结见到了芳芳,薛满雪本来被代少战影响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微微勾起唇角,神态算得上安和。

    而他的平静,也影响到了陆世锦,在他眼里,没有旁边热情洋溢的女大学生,也没有车厢的嘈杂拥挤,只有眼前这个神态轻松的青年。

    他心里想,或许有些话不一定要问出口,只是享受此时的宁静,就是最美好的时刻了。

    他有时候很庆幸,自己运气不算太差,上天应该是,又给他开了一个口子,让他有机会再来一遍。

    “这位哥哥!大哥哥!”突然,旁边的女学生出声喊他们。

    薛满雪转头,只见她们从包里拿出好几包零嘴,还有一副扑克牌,问他:“要不要一起来打牌?”

    他摇摇头,正想拒绝,可刚刚那个短发女孩却离开座位,热情地拉过他,“来嘛哥哥,我看你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应该也会玩这个吧?”

    “给你吃这个!哥哥!”又有一个女孩,递上桌上的豆干,对他笑的灿烂,“有点辣,但特别好吃!”

    薛满雪愣住,他不太想打扑克牌,但此时在这样的氛围和热情邀请下,他却点了点头:“好,我和你们一起玩。”

    女学生们欢呼雀跃地让他落了座,到这时,她们才想起旁边被落下的陆世锦,又犹豫地问:“这位哥哥呢?你要不一起来?”

    薛满雪也停住动作,问陆世锦:“要一起来吗?”

    陆世锦看向她们,见到一群人围着青年,已经坐的满满当当了。薛满雪注意到他视线,连忙站起来,“你坐,我站着就行。”

    陆世锦起身走向他,拍了拍他肩膀,阻止他站起来,“你们玩就好,我去给你们接点热水。豆干太辣,吃多了喉咙容易不舒服。”

    说完,他就拿着薛满雪和几个女孩的水杯,准备走了。

    没离开两步,被青年拉住手腕,他震了一下,垂眸往下看,和青年闪着光的眼眸对上,薛满雪对他笑笑:“谢谢你,陆世锦。”

    那笑容有如初春的雪,不带丝毫杂质,澄澈如旧。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心在那一刻软的不像话。

    就好像,他们回到了三年前,还没有隔阂的过往。

    他露出笑容,摸了下青年后颈,轻声说:“等我。”随后拿着五个水杯,迈步离开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格外不同寻常,每到他们交谈的时候,好似再容不下第三个人,几个女学生看呆了,嘴里刚想说的谢谢也憋了下去。

    等陆世锦走后,她们很有礼貌地问薛满雪:“哥哥,你们是亲兄弟吗?”

    “不是,你们怎么会这样认为?”薛满雪疑惑。

    “哦。”她们奇怪地说着,“那你们看起来好亲密,应该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吧?”

    薛满雪洗了洗牌,眼瞳沉下一丝光,“算是吧。”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你们气质看起来差别这么大,居然会是朋友。”那个短发女孩说,“那位哥哥很细心,但他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薛满雪问。

    “那个哥哥看着很厉害,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就像……就像上过战场一样。”短发女孩说。

    一群女生跟着附和:“对!让人不敢接近,气场很强!”

    薛满雪笑笑,“他也没那么吓人,其实很平易近人,人也很好,就是平时不怎么爱说话。”

    “哇,哥哥你们感情真好。”女学生们说。

    “对了,我叫薛满雪,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薛满雪自然地转到其他话题,“你们是结伴去川宁游玩的吗?”

    几个女学生分别介绍了自己的名字,那个短发女孩叫何晚秋,她们说自己是青陵大学的学生,之前去川宁不是去游玩,是去开会的。

    “开会?”薛满雪疑惑地皱起眉头。

    “对!我们是去和西北大学的组织部——”何晚秋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女孩肘了一下,看到同伴的眼神,她连忙吐吐舌,“好吧好吧,我不瞎说了。”

    薛满雪不疑有他,只弯起嘴角,“你们感情看起来也很好。”

    他洗好牌,给她们发完后,目光越过走廊,时不时看向陆世锦刚刚离开的方向。

    而这次的陆世锦,有了上次的经验,很快找到了开水间的位置,他先装好了薛满雪的水杯,再一个个装满女学生们花里胡哨的水杯,放架子上,靠过道旁边等水晾凉。

    火车车窗打开,他刚摸出个烟想点燃,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种刺鼻的酸味,像硫磺混着铁锈,钻进鼻腔,烧的人喉咙发紧。

    他拧起眉头,把烟放回口袋,排除这个干扰因素,又凑到窗边闻了一下。

    刺鼻的硫磺味随风冲过来,席卷了他的鼻腔。

    他瞪大眼睛,眼神瞬间变得极为沉重,腹部收紧,心开始无节奏地狂跳。

    他大喊一声:“快让开!这里有炸弹!”

    在一群人面面相觑看向他议论时,他来不及多管,一把扔下水杯,脚步如箭,快速奔回薛满雪所在的车厢。

    可刚刚跑了两步,身后“轰——!”地一声,爆炸声传来。

    灼热的气流,伴随着哭喊尖叫声从身后传来,炸的他耳朵发蒙,他凭借着下意识,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扑向地面,躲避飞溅的炸药,来不及回头,他爬起来,眼睛赤红,再次跑向前方的车厢。

    可“砰——!”再次一声,火红的气流在他面前炸开,拦住了他前行的脚步。

    接着是如烟花一样,“砰—砰—砰—”,接二连三的爆炸,层出不穷地响起。

    声声巨响,车窗炸裂,气浪裹挟着碎片,横扫而过薛满雪脸庞,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被炸空了一块的地方。

    火舌从车厢前方窜出来,浓烟翻滚,黑压压地灌满整截车厢,视线所及处只有暗红色的火光在烟雾里忽明忽暗。

    热浪铺面而来,灼得人睁不开眼,旁边座位上的女学生抱作一团,惊惧地哭叫:“这!这是什么!”

    薛满雪低头,看着桌上,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一只断臂,横在自己面前,血淋淋的手指还在跳动,焦腥味刺鼻。

    他捂住嘴,在旁边干呕起来。

    一切,猝不及防。

    没人想到,一场爆炸,会发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火车上。

    ==========作者有话说:==========

    (这章用词细节会修一下,情节不改。)

    来晚啊啊啊,周四可能停更一天哦。

    第86章

    爆炸的余波还在车厢里震荡, 浓烟呛的人睁不开眼。

    薛满雪捂住口鼻,咳嗽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刚想离开座位, 就被几声枪响镇住。

    在女学生们的惊叫声中,他看见几个身穿曰式军服、拿着枪的曰本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止まれ!”

    薛满雪听不懂日语, 但从这几个拿着步枪的曰本人严肃的表情中,可以得到是一句威胁的信息,大概类似于让他们不要动的意思。

    他神态凝重,看那为首的曰本人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对他身边的几个女大学生重点观察了一下,拿出一张画像, 对比之后,又对身边的士兵说了几句日语,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 把女学生和薛满雪围住,枪口对准他们。

    而他身边的何晚秋,在看到这几个曰本人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目光惊惧。

    薛满雪感受到何晚秋往他身边躲了躲,他皱眉, 用之前开戏楼做生意学的几句简单英文, 问他们:“whats wrong”

    那个为首的曰本人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朝身后几个大兵挥手,用日文命令道:“逮捕せよ!”

    “你们要干什么!”在几人冲上去后, 女学生们奋力挣扎着往后躲,薛满雪刚想挡在她们前面, 又听到“砰——”一声枪响,那为首的军官瞪着他们,示|威着往天花板上开了一枪,紧接着中气十足地吼道:“動くな、さもなくば殺す!”

    何晚秋几个人停止挣扎,就这样被曰本人用枪抵住额头,抓了起来。

    而对薛满雪的处置,那几个士兵似乎产生了疑问,对为首的军官说道:“長官、この人物は名簿に載っておりません,一緒に逮捕いたしましょうか?”

    “一斉に押さえ込め、情報漏洩を阻止せよ。”那长官沉着语气,对候着的曰本兵下命令。得到命令的曰本人又拿枪抵着薛满雪,将他一起押了下去。

    火车车厢仍在燃烧,而车厢上的血腥和哀嚎,混乱和嘈杂,这群曰本人仿佛没听见,表情麻木且冷漠地押送着他们,一直走到停在不远处的一个日式军车边,给他们一人戴了一个黑色头罩,又用绳子往后捆住他们的手,推搡着他们上了两辆不同的车。

    薛满雪坐到位置上,眼前是被罩住的一片黑暗。他被和那群女学生分开了,无法及时和她们交流。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身边也坐了个曰本兵,一旦他试图动一下,那曰本人就会大声呵斥、禁止他动作。

    他停下挣扎,在一片沉寂中,握紧了藏在袖口处的刀片——好在这些年来,他这个习惯没改,可以帮助他及时逃脱。

    在车身摇晃时,他在脑海中想着刚刚听到的几个熟悉的读音,他好像听到了什么“逮捕”、“情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根据这群曰本人明显有目标而来、卡的时间也刚刚好的巧合,他们应该是在抓捕什么反日组织。

    在联想到火车上几个女学生的那句很奇怪的话:“我们是去西北大学开会的”,这就很好理解了——那她们很可能就是这个组织,可能是四个人,也可能是其中几个或者一个人。

    他脸色都凝重了起来,如果她们真的是某些地下组织,那她们的下场……可如果是抓捕反日组织,那为什么自己也被抓起来了?

    极有可能,他们为了防止情报泄露,就把在她们身边的自己也抓起来,防止他通报消息。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陆世锦。

    只是抓捕反日阻止吗?那有没有可能,就是冲着陆世锦来的呢?

    他脸色一白。

    而此时的陆世锦。

    他刚刚从浓烟中冲出来,浑身是灰,脸上有被碎片划破的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从火车的一个车窗跳出来,数着车厢狂奔到薛满雪所在的位置。刚刚爬出窗户,就被桌上的断臂首先吸引了注意力,在剧烈的心跳中,他上前一步,很快辨认出那不是薛满雪的,心也倏地放下。

    他环顾四周——车窗玻璃全是碎的,青年的行李箱还留在那,几个女学生的行李箱也并没有消失,只是几个人,都不在原地了。

    目光突然停在天花板上的几个枪洞上面,他表情倏然凝重,呼吸再度急促起来。

    他脚踩在火车桌子上,微弯着腰近距离查看那几个枪洞,拿手指比了一下枪口大小——6mm左右,破洞边缘还沾着一点白铜。

    跳下桌子,他目光向下,搜寻着可能被遗留下来的空弹头。果不其然,在座位下面,他看到了一个尖锥型的弹头,他捡起来,发现弹壳呈独特的“半凸缘瓶形”,弹头是白铜材质,弹壳和弹头连接处有红色的密封漆。

    他面容沉下,是曰本人。

    他折返回去。

    炸弹已经停止,一路走过来,有炸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有抱着孩子哭的母亲、有身受重伤的乘客躺在地上哀嚎求救、更多的是四处逃窜的乘客,破损的车体四分五裂,浓烟滚滚,火光喧嚣。

    没人能想到,刚刚那个和气融融的车厢,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攥紧拳,心像被一束铁网箍住,越收越紧,沉闷窒息。

    他还是来晚了,如果他再跑快一点,青年是不是不会被曰本人抓走?

    他不敢预想,那群心态扭曲的曰本人,会拿薛满雪怎么样。

    但目前,军人的使命告诉他,他除了搜寻青年,还要帮助列车恢复秩序,运送伤员、减少伤亡。更何况,他也需要列车长帮自己联系无线台,他才好通知到城防司令部找人。

    深吸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到列车尾部。那里有几个列车员正在疏散乘客,安抚情绪。

    他扶起座位上一个受伤的乘客,让他站好后,他又快步走到那个列车员面前,从上衣口袋掏出手牒,展开在列车员面前。

    “我是海关处总署缉**处长陆世锦,请问列车长在哪?”

    那列车员愣了一秒,拿过他的手碟翻看了一下印章和编号,连忙站直身体:“长官!列车长在那边——最后一个车厢,他在指挥疏散。”

    陆世锦收起手牒,快步穿过人群。车厢连接处有几个人抬着担架经过,他侧身让开,目光扫过四周——伤员、哭喊、血迹。他见过战场,知道混乱意味着什么。更多的伤亡往往不是来自爆炸本身,而是来自爆炸后的无序。

    列车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有烟熏的痕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老人包扎。

    陆世锦脸色缓了些许——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火车爆炸,自从曰本侵华以来,炸毁的火车和设施不胜其数。但这样能留在原地指挥秩序、救助伤员的列车长很少见,大部分是慌不择路,没管伤员和列车,自己先吓得跑路了。

    虽然听起来残酷,但战争年代就是这样,每个人自顾不暇,又怎么可能有精力顾及别人?更何况能当上列车长的,家里也不会很普通,精英阶层的自私,往往摧毁性更大。

    陆世锦蹲下来,帮他按住绷带,在男人抬头看他时,把自己的身份又说了一遍。

    见到他的到来,那列车长明显眼里划过一道光,略有些激动地说:“那您有什么指示?”

    陆世锦说:“先疏散人群,排清炸弹。你让列车员和民兵引导乘客撤向安全区域,同时派人逐节车厢搜索,确认没有遗留的**。第二,安置伤员和乘客,处理死者。火车现在困在郊外,西北这边到了晚上天气会降温,如果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很大的问题。其余乘客得找地方落脚,死者清点登记,联系警察署。还有,尽快寻找通讯渠道,寻求支援,你们电话还能用吗?”

    列车长摇头:“被炸毁了。”

    “那只能派人去附近的镇上,找到当地铁路局,尽快联络城防司令部,调派医疗队和补给。”陆世锦说,“先排清炸弹,这个是最重要的。”

    “好的,长官。”列车长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可现在派人到最近的镇上,寻求支援,得要两百公里,最快也得明天才能有答复了。还不一定能找到他们的家属信息,经费就首先是个大问题。”

    他看了看地上晕过去的老人,说:“我刚刚初步统计过……还有一些伤的很重的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是逃票上的车,身上摸不出一个银元,让他们掏钱可能会要他们的命。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只能用车上有限的伤药,简单包扎一下,到时候就看他们能不能挺的过去了。”

    陆世锦转眸,望了望四周,从口袋摸出根烟点燃,“先救人,钱我来出。”

    列车员看着这个冷峻的军长,心潮澎湃:“我带头,大伙儿一起凑!到时候我打份报告上去,走‘善后垫款’的账,能报多少算多少,报不了……就当我们积德了!”

    “你看着办吧。”陆世锦抽了一口烟,“还有一件事,麻烦你帮我一下。”

    “什么事?您请说。”

    “我需要跟着明天的支援部队一起走,跟我一起来的乘客失踪了,我需要去联系司令部。等下我把他信息给你,你帮我留意一下沿途的曰本军用卡车,他很可能就在这种车上。”

    列车长愣了愣:“曰本人?为什么曰本人会抓您朋友?”

    陆世锦点头:“具体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但我怀疑,目前这场爆炸的始作俑者,大概率指向曰本人。”

    列车在沉默几秒,然后说:“明白,我们会尽快安排。”

    而薛满雪从下车后,被押到了一个黑漆漆的牢房。

    进了牢房,似乎不怕被他看清来时的路,他的头套很快被曰本人摘下来了。

    他睁着眼,看着阴暗密闭的牢房、还有木头柱上的莫名血迹、以及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大概明白了曰本人怎么做的用意。

    估计是想通过这样的环境,来给他心里施压,让他先从进来的第一步就情绪崩溃。

    他确实感到未知的危险,但也并没有失去镇定。毕竟从小在留园班就经常被关笼子,那种心理上的压迫,他已经不会有太多感受了。

    接下来,可能还有曰本人的审问。

    他放轻呼吸,在曰本人的押解下,走向牢房。

    而牢房里除了自己,还有和他一起被抓来的几个女大学生,曰本人把他们安排到了一起。

    肩膀被用力一推,曰本人把他推进牢房,顺便锁上了牢门。

    在几个女学生抬头看他时,他很快捕捉到,少了一个人。

    “何晚秋呢?没跟着你们一起吗?”

    “她……她!”之前和何晚秋玩的最好的陈桐猛烈地摇着头,泪悬于泣,“她被单独抓起来了!马上要审问了!”

    薛满雪皱起眉头,何晚秋的身份,看起来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敏感。

    另一个女孩于知雨,从进来后就一直在哭,和同伴抱在一起,此刻见到他,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见到救命稻草的感觉,她跑过来,抓住薛满雪衣袖,问:“薛先生,你说,她会不会,被曰本人虐待啊?那些曰本人,残暴凶狠,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薛满雪看着她们惊惧的表情,脸色也不免凝重起来。

    这些从小被家里人精心呵护的年轻女孩,现在突然经历这种变故,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可他有个事情想搞清楚:“你们之前说你们去川宁开会,是青陵大学的学生,那你们之前是不是也参加过游行?”

    几个女孩脸色泛白,犹豫又仓惶地看着他。

    薛满雪沉下语气,“你们别害怕,我不会和他们串通一气,但我现在需要了解情况,所以你们可以把你们能告诉的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想办法帮你们。”

    其他人不敢说话,还是一直安抚同伴的那个高个女孩沈静勇敢地站出来:“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都上过报纸,早就不是秘密了。”

    她对薛满雪点头道:“是我们,我们曾经参加过反曰的游行,是一个班上的同学,但……但我们没觉得这个事有多严重,后面西北大学邀请我们参加聚会,我们也去了,交流了一些想法。”

    薛满雪说:“如果只是游行,他们不应该花费这么大力气抓你们,那次游行的人有八百多个人,这样一个个抓,他们得花费多少时间?还有何晚秋,为什么他们会单独把她抓起来?”

    “那是!那是因为……”陈桐捂住嘴,很小声地说,“那是因为她……她和我们不同,她……”

    沈静低头,握住拳头:“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参加的。但被单独抓起来的时候,她在车上和我们说对不起,是她拖累了我们,让我们保重好自己,我就什么都懂了。”

    陈桐捂嘴哭泣:“晚秋!”

    至此,何晚秋的身份,薛满雪全明白了。

    那事情就麻烦起来了。

    “你们先别担心,我朋友发现我们被关起来了,肯定会很快来找我们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能找到办法救我们出去。”看她们着急,薛满雪只能安抚着说。

    等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男人和自己走散的事实。

    他沉默几秒,眼神划过一丝黯然——

    他还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好,男人会不会已经发生了意外?会不会被炸伤了?

    这些想象,远比目前的情形,更让他无法接受。

    心里涌上阵阵刺痛,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可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世锦一定不会出事的,他……那么强大。

    对,强大。

    时至今日,他终于肯承认,陆世锦在他心里,一直都是这样——遇到任何事情,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以一种无比可靠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如果男人发现他被抓走了,一定会想办法来找他们的。

    有他的安慰,几个女生也没那么恐惧了,情绪也平静了不少。

    沈静歉意地看着他说:“是我们连累你了,薛先生,如果你当时不跟我们坐在一起,就不会被抓进来了。”

    “这不怪你们,座位只是个巧合,我就算不和你们坐一起,这些曰本人怕消息走漏也会抓我的。再说这件事我既然遇到了,也不可能袖手旁观。”薛满雪冷静地说。

    他让沈静先平复情绪:“现在这些人把我们抓进来肯定会再来找我们谈话,我们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不要过于恐惧。”

    他又看了看四周守卫的曰本兵,对她们放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们担心晚秋,但如果这些曰本人再找你们谈话,你们一定要否认他们给你们强加的身份,只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不要承认任何他们给你们加的罪名,一句都不要。保全自己,知道吗?”

    “嗯!”几个女学生点头。

    照顾了一下局面后,他们坐在牢狱冰冷的草席里等着,下午有人给他们送饭,为了防止被投毒,他们一口没吃。

    就这样,一直到了晚上。

    因为白天的担惊受怕,又没吃多少东西,几个女学生浑身乏力、很快就抱在一起睡着了,薛满雪挡在她们前面,隔着半米距离,靠在栏杆上也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凌晨,天还没彻底亮的时候。

    他们听到了一阵曰本人的训斥声,那声音带着怒吼,一下就震醒了他们。紧接着,鞭子声响起,微弱的闷哼,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夹杂着几声怒骂,尾音微微发颤,隔着空荡的牢房,很远地传过来。

    即便声音并不清晰,他们还是听出了那是何晚秋。

    一群女孩,惊恐地哭了起来,抱作一团:“晚秋!”

    “怎么办?晚秋要被他们打死了!”

    薛满雪脸色沉重,这比他们当面见到何晚秋被审问还要残酷。

    在民族面前,所有的矛盾,会以最血腥、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方式呈现出来。

    那些鞭打声音,远远的,嗡嗡的,夹杂着牢狱里的潮湿,卷入他们耳膜,缓慢地、凌迟般消磨着他们的意志。

    直到脚步声响起,几个曰本人走到他们面前,对守着的几个士兵打了个招呼,然后打开了他们面前的房门。

    那为首的曰本兵站在薛满雪面前,还带了个翻译,说了一句并不熟练的中文:“薛先生,木藤少佐要见你,请跟我来。”

    他称呼薛满雪的方式,和对待其他囚犯的方式不同。一群女孩很快明白,这位薛先生,似乎有着与她们截然不同的背景。

    薛满雪站了起来,刚刚准备跟他走,就被沈静拉住——

    女孩泪花闪动,“哥哥……”她声音压抑,眼里有怕被抛弃的恐惧,也有失去主心骨的忐忑,还有对他处境的担忧,含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薛满雪握紧手,“放心,我会回来的,别怕。”

    他腿有些发麻,整理了一下脚步,恢复镇定,跟着曰本兵走出牢房,穿过一道昏暗的走廊,上楼来到一间整洁的办公室面前。

    带他来的曰本人敲开门,让翻译跟着他一起进去后,就关上了门。

    薛满雪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面空间很大,却没什么家具,陈设甚至算得上简陋。

    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曰本军服的中年男人,就是昨天在火车上抓住他们的那个为首的军官。他面前摊着一页纸,手里拿着一支笔。

    那军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有探寻有好奇,似乎对他感到新奇。他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干的话,让翻译翻给他听:“我听过你的戏,你是平京的红角儿,昆派薛先生。”

    薛满雪语气平静,“是吗?没想到木藤先生,还听过我的戏。”

    “不,我没听过,其实是我太太……”木藤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很喜欢你,三年前还买了你的唱片。希望薛先生能给个机会,单独唱给我太太听听。”

    薛满雪没答应他的要求,而是说:“您今天来找我,肯定不是来听戏的吧?”

    木藤把面前的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说:“有人出了高价,要赎你和那三个女学生。”

    薛满雪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陆世锦。没想到,这么快,陆世锦就找到了他。——太好了,他没事。

    木藤靠椅子上,静静打量着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薛满雪没表现出来,而是问:“这个人在哪里?”

    木藤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一支笔,让翻译递给他,点了点他面前的纸:“签个字,你就可以带着她们走了。”

    薛满雪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纸。上面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一份简单的声明——大意是释放四名人质,换取一笔款项,落款处空着。

    到此刻,他并没有觉得这笔款项有多么值钱。相比活生生的五条人命,这些都不值一提。

    而他更庆幸,虽然他和陆世锦不在一起,也没商量过。

    但男人依然和他想到了一起,协助他来救这些女大学生。

    他攥了攥手指,没有立刻签,“何晚秋呢?”

    木藤脸上的笑意显然淡下。他收回那张纸,重新靠在椅背上:“那个人只赎了四个人,不包括那个女学生。”

    薛满雪盯着他:“她在哪?我想见她。”

    “薛先生——”木藤眼神变冷,冷飕飕地扫着他,“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好好地跟我说话,而不是挨鞭子、被审问、被拔手指,不是因为你曾经多么的红,也不是因为我妻子喜欢听你的戏,而是因为,你背后的人,在替你买单。”

    薛满雪捏紧拳头,不发一言。

    “你运气很好,有人要保你。”木藤放慢语气,意有所指,“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薛满雪抬头,眼眶发红,“你说的是谁?”

    木藤没回答这个问题,点了点薛满雪面前的纸,“签字吧。”

    见他不动,木藤对翻译抬手:“你替他签。”

    翻译把薛满雪面前的纸签上字,木藤朝身边的士兵下令,“带他和那三个女学生走,车在外面等着。”

    在两个卫兵朝自己走来时,薛满雪不动如松,他语调平静、且清晰地重复:“让我见一面何晚秋,不然我绝不可能走。”

    木藤抬眸看着他,目光阴狠。

    “你在威胁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在谁的地盘上,你信不信,我下一刻就能给你安个通敌的罪名,把你关到审问室里折磨?”

    薛满雪沉静地看着他:“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在和你商量。”

    “我相信木藤先生眼里,我的命绝比不上这一笔巨额款项。我还相信提出这笔巨款的人,提出的条件,一定是我好好地、平安无事地走出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您可能会违约。所以,为了木藤先生您的计划,为了这些军费,您应该跟我商量,让我见一面何晚秋。”

    木藤静静看他半响,眼里火苗四溢,最终,他低骂一句,把笔摔在桌上,朝门口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两个曰本兵走了进来,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薛满雪带出去,回到了牢房。

    在一群女学生的询问中,薛满雪告诉了她们这个好消息,几个女孩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晚秋呢?”

    薛满雪脸色一白,他垂眸,声音很低:“你们……应该很快能见到她了。”

    女学生们惊喜地扬唇。

    薛满雪握紧手,“但她……可能没办法跟我们一起离开。”

    女学生们眼神一震。

    这时,一阵拖行的声音响起,随着厚重的锁链声,一个浑身是血的瘦弱身体,被曰本人带到了他们面前。

    何晚秋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脖颈和皮肤上有青紫的淤痕,她唇色发白,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胳膊处和背上的衣服,全都是被鞭打出的破洞。

    “晚秋!”陈桐握住了牢门栏杆,惊痛地捂住了嘴。

    “快点!你们只有一刻钟!”那曰本人打开牢门,把何晚秋扔了进来,满脸不耐地说着。

    薛满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何晚秋精神萎靡,虚弱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看见她们,还是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薛满雪眼眶湿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无法带她走,心里全是愧疚。

    “我……我知道,你尽力了…”何晚秋转过头,看向他,“谢谢你,哥哥,让我还能见她们一面。”

    薛满雪泪水唰地流下:“对不起,我……是我没本事,不能带你走。”

    “不……不是这样的……”何晚秋摇着头,她费力地说着话,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她握住薛满雪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有一件事,我求你,哥…哥……”

    “什么事?”薛满雪问。

    “我知道,你能在木藤面前提出要求,肯定是有本事的人,还有……还有火车上跟着你的那位陆先生,你们都不是普通人。”何晚秋推开姐妹们的搀扶,跪在地上,费尽全身力气,对他磕了个响头。

    “晚秋!你这是做什么!”陈桐惊叫。

    “我求求你,薛先生……”何晚秋抬起头,泪水粘在湿黏的发上,“求你救救我这几个同学,带她们出去。她们都是跟着我,受我指示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们家里人还在等着她们,如果她们因为我出了事,我在地下一定不能原谅自己。”

    “求求你……求求你……”她又弯下腰,语气卑微。

    “晚秋!你不要磕头了!”沈静把她拦住,哭的泣不成声,“你这个傻子,薛先生早就答应了我们,会把我们一起带走的,你连自己都顾及不上,还想着我们。”

    “薛先生——”何晚秋却放不下心,依然祈求地看着薛满雪。

    “你放心。”薛满雪擦掉她嘴角的血迹,声音颤抖,郑重地承诺,“我答应你,一定会把她们带出去的,毫发无损、完完整整。”

    “那……那,太好了。”何晚秋声若蚊喃,又剧烈咳嗽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发完了发完了,明天继续更新哈。

    第87章

    在几个曰本人不耐催促的时候, 何晚秋抓住了陈桐的手,声音很轻:“陈桐,你帮我带句话给我娘, 就说……我不孝,以后没办法孝敬她了。”

    陈桐泪流满面, 疯狂摇头:“晚秋,我不说,你自己去说。”

    “我出不去了。”何晚秋垂下眼。

    她伤的很重,鞭痕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手腕,衣服的破洞里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完好的。以至于说的每句话,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用尽了全身力气。

    “听到了吗?陈桐。”

    陈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沈静——”何晚秋又转过头,费劲地拉住了沈静, 继续说着,“我……你帮我把床底下那个铁盒子寄给我弟弟,里面有些钱,我存了很久。就当……就当是送给他的新婚礼物吧,我家的地址,你记得的。”

    沈静握着她的手, 泪流满面, 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死死点头。

    “知雨,我……我要和你说声对不起。”何晚秋看着边上那个一直哭的女孩,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我很愧疚。你年纪最小,当初是我非要拉着你和我一起, 如果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于知雨扑过来,抱住何晚秋胳膊,哭的浑身发抖,“晚秋!这不怪你,都是我自愿的!”

    何晚秋摸摸她的手,靠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在做最后的告别,“你出去以后要好好读书,毕业了后找个安稳的工作,不要再让你家里人担心了。”

    薛满雪用干净的衣角,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薛先生。”何晚秋眼睛已经红了,她抓住薛满雪的手,制止他的动作。她语气清晰、维持着平静地说,“对不起,谢谢您。”

    薛满雪抓住她的手,哽咽着看她。他死死握住拳头,嗫动嘴角,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你一定不会死”,想说“我再想想办法”,却一个都说不出口。

    他没办法去骗她,给她虚假的希望。

    何晚秋对他笑笑,那笑容如朵脆弱的花,哪怕是迎风,也要露出最漂亮的姿态。

    薛满雪不敢再看,低下头,泪水滴滴砸在地面上。

    胸口的滞闷,夹杂着狂风暴雨的愧疚,如海啸一样,碾压过他每寸神经。看着这样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即将在自己面前凋零,这比一切酷刑,都要让人难以忍受。

    他从未在此刻,这么恨过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些不请自来的曰本人。

    牢门被再次打开,几个曰本人用枪敲了敲栏杆,极为不耐地说:“时间到了。”

    “晚秋!”一群女孩,围在何晚秋身边,抬起仇恨的眼睛,瞪视着这群要冲进来带走何晚秋的曰本人,鼓起勇气,不约而同地说,“我们后悔了,我们不走了,我们要陪着她。”

    “别做傻事!”何晚秋急了,她一把推开她们,费尽力气地冲出来,摔到地上,对那群曰本人急切地说,“带我走!”

    “晚秋!”几个女孩无法忍受,又冲上去把她扶起来。

    “所有的事情,都和她们没关系,是我一个人做的。”何晚秋转过头,眼神含泪,静静地看着他们每个人,似乎要把她们的脸都刻进脑海里。她低着头,语气坚定,“都是我一个人,你们找我。”

    可只有薛满雪,看到她攥的死紧的拳头,还有微微颤抖着、无措又脆弱的肩膀。

    她并不像她表面上那样淡定。

    甚至,很恐惧。

    几个曰本人扒开几个女学生,直接一把揪住了何晚秋的衣领,像拎一个物件一样,麻木又冷漠地拎起了她。

    他们挤在一起,长枪上冰冷的刺刀,明晃晃对着薛满雪。

    薛满雪睁大眼睛,看着那雪亮的刺刀上,印出的何晚秋惨白、却又无比坚决的脸。

    他心脏一跳。

    似乎,一切都停滞了,他甚至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以及空气中,那声微弱的、文喃一般的打气声:

    “我不怕,何晚秋,不要怕,不怕。”

    他眼眶颤抖,在那冰冷的刺刀晃动的刹那,大喊一声:“晚秋!不要!”

    他扑上前去,要拉住那个往前冲的瘦弱身影。

    可还是晚了——

    白色的衣角如划开的纸片,血珠溅到他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张着唇,汇聚瞳孔,往地下看去。

    年轻的身体,倒在地上,无力地抖动。那干净的衣领,被血污染透,她瞳孔扩散,眼角都是泪水,她往四周抓着什么,嘴里还念念着:

    “我、我是中国人,我不怕。”

    一声声尖叫、嘶喊,如震天的悲鸣,撕开了薛满雪的耳膜。

    “晚秋!晚秋!!”

    像捂住一条河流,沈静捂住她脆弱的脖颈,却依然阻止不了她的消逝。她哭的声嘶力竭,无力挽回。

    “我不、不怕,我的、我的、牺牲,是有……”只留下语意模糊的最后一句,何晚秋闭上了眼睛。

    永久。

    而几个曰本人,则低头咒骂着擦了擦染血的刺刀,见何晚秋已经死了,因为她的一时冲动,把事情变得这样斗转急下。他们眼里充斥着不耐和冷漠,挥动着刺刀,想报复性地往地上再捅一下。

    手刚刚抬到半路,就被一直沉默的薛满雪给拦住。

    看着徒手抓住他们刺刀的青年,几个曰本人咒骂一声:“このバカ野郎、放せ!”

    青年纹丝不动。

    “バカ野郎!”曰本人涨红着脖子骂了一句,最后在僵持之下,放弃了捅向地上年轻身体的动作。

    这个曰本人收回刺枪,但依然没有退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何晚秋的遗体,又抬头看看薛满雪,嘴里骂了一句日语,然后碎碎念着往前靠近,再看到站在面前的青年冰冷刺骨的眼神,又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死死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曰本人指着他让他挪开,最后看他不动耐心耗尽就要上前推他,这时候还是同伴上前,拉住他要动手的他,指了指薛满雪,又指了指楼上,意思是不要在这里惹事,少佐不想看到。

    那个被拦住的曰本人不甘心地啐了一口,让同伴围住还想冲上前的几个女大学生,转身去拖何晚秋的遗体。他抓住何晚秋的衣领,像拖一个麻袋一样,将她往牢门外拖去,在转过牢门的一瞬间,何晚秋的头在栏杆上磕了一下,歪向一边,嘴角的血蹭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薛满雪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那曰本人似乎耐心耗尽,他大骂一声:“中国げひん女!”

    薛满雪听不懂曰语,但明白他在侮辱何晚秋。他上前一步,冷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曰本人扔下何晚秋,指着他鼻子,用生涩的曰语骂了一句:“男、娼!”

    “おせっかいなクソ野郎、何様のつもりだ?”他脸红脖子粗地骂着薛满雪,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下一刻,一道身影快速闪过,他的刺刀被迅速夺下,青年手里拿着一把小匕首,抵在他喉咙间,冰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你有本事,再骂一遍。”

    曰本兵大怒,用曰语吼了一声。另外几个曰本人也围了起来,其中一个想用枪托砸薛满雪后背,可在青年转过头喊道:“不要动!”时,他们又停住。

    只见薛满雪将匕首往前靠近一寸,在同伴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几人目眦欲裂,对他大吼:“彼を放せ! さもないと、お前を酷い目に遭わせるぞ!”

    这时,翻译跑过来,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薛、薛先生,你快松手,他们人多,你不可能打得过他们的。”

    薛满雪没有看他。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曰本兵,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没想过自己能打得过谁,也没想过自己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只是觉得——

    如果不做点什么。

    以后这个堪比噩梦的场景,会无事不刻出现在他脑海里。

    每一帧、每一个场景,都像电影慢放,成为他无法回避的梦魇。

    后面的曰本人见他纹丝不动,都纷纷摸出了腰间的刺枪,拔出来,对准了薛满雪。

    薛满雪没有退。

    他只是将匕首继续往前靠近,对翻译说:“让他道歉。”

    翻译不可思议:“这不可能。”

    “那我就杀了他。”薛满雪捏紧了匕首,不管身后的曰本人开始拿起枪,扣动在扳机上。

    而翻译却惶恐上前,拦住那些曰本兵,用曰语和他们说着:“不能杀他!”

    被薛满雪抵住脖子的曰本兵僵住了,他眼睛瞪的很大,呼吸急促,喉结在刀片上下滚动,皮肤上血珠渗出。

    看见眼前气势逼人的青年,他突然笑了笑,笑的癫狂,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不敢。杀我、你死。”

    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中国、病夫。”

    薛满雪眼瞳颤动。

    病夫?

    自从战乱以来,他们就一直被这样称呼。

    不可否认,那些被侵略者当众羞辱、不敢还手、只敢躲在家里抽鸦|片的人。

    确实称得上病夫。

    可是——

    他眼角余光,扫到地上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身影。

    他想起她跪在地上磕头的声音,想起她撞向刺刀的那一瞬间,恐惧又决绝的勇敢。他想起最后她说的那句话——“我是中国人,我不怕。”

    她不怕。

    那他怕什么呢?

    他冷笑一声,把手稳住了。指节收紧,寸寸入喉——

    “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敢不敢!”

    刀光闪动,舍弃犹豫。

    一刀,他迅速地划过去——

    可血珠只溅了一寸,一股无可抵挡的大力,用力将他拽开,他被困在一个宽大的胸膛里,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刀片,也被震开。

    他瞪大眼睛,看着倏然坠地的刀片,在地上发出“铛——”的声响。

    血液倒流在脖颈,他有一瞬间的停滞。

    那个捂着脖子的曰本兵,从危险中摆脱出来,轻蔑又嘲讽地看着他。

    似乎在说:你看,我说的是对的。

    他泪流满面,声嘶力竭:“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可他怎么都挣不开身后人的桎梏。

    “冷静,薛满雪。”

    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赤红着眼,转头看到代少战的脸。

    像吃了死苍蝇,他用力推开他。

    代少战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甚至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默默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担忧,更像是在看一个失控的物件,评估着怎么把它修好。

    “在这里杀他们一个人,你出不去。薛满雪,下次冲动的时候,想想后果。”

    薛满雪胸膛上下起伏,急喘着气。他抹了把泪,问:

    “你们是一伙的?”

    ==========作者有话说:==========

    太沉重了,以后这个我得少写。

    不过不用担心,到大结局,作者会施法。

    第88章

    代少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挥了挥手,让几个曰本兵把地上何晚秋的遗体带下去。

    看几个女学生又要拦,他不轻不淡地说了一句:“如果你们想让她死的没有价值, 那就都围着她。”

    几个女学生抬头看着他,默默握紧了拳头。

    “在这里, 她的遗体不属于你们。”代少战没有犹豫,下令,“带下去。”

    收拾完现场后,他又用那双阴冷泛红的眼睛看了薛满雪一眼,“跟我走。”

    说完,也不顾薛满雪的反应, 强势地拉住了薛满雪的手腕,一把拽住他,薛满雪用力挣扎, “放开我!”

    代少战冷冷说:“我送这些女学生回家,你跟我走。”

    薛满雪停止挣扎,急促呼吸着看他,见他力气变小,代少战直接对身边士兵招了招手,“让她们坐另一辆车, 跟在我们后面。”

    直到来到空旷的地方, 薛满雪看着停好的两辆车,问身边的代少战:“你要带我去哪?”

    “去哪?”代少战勾起唇,轻轻一笑,“去一个,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看得出,他此刻心情, 居然还不错。

    薛满雪汗毛直立,“你说什么?”

    而在这时,几个女学生也跟在了他们后面,见到薛满雪,不约而同喊他:“薛先生!”

    她们目光仓惶,眼里透露着未知的恐惧。

    薛满雪不由握紧拳,眼眶泛红,对她们安抚道:“我在这里,别怕。”他转身对代少战说,“我要跟她们在一个车上。”

    “你们目的不在一个地方,她们会被送回青陵。”代少战陈述道。

    薛满雪盯他半响,最终朝那几个女学生走过去,代少战靠在车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也不拦着他,只是用行动告诉他——你现在,别无选择。

    薛满雪停在沈静前面,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他们会把你们平安送到青陵,我在前面车上,你们随时看得到我。”

    “那您呢?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沈静含着泪光问。

    “我这里处理完事情,就和你们见面。”薛满雪承诺说。

    陈桐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等着的代少战,问薛满雪:“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薛先生你的朋友吗?”

    薛满雪攥住手,“不是。”

    于知雨:“薛先生你不能跟着他走!这些曰本人都听他的话,他肯定是汉——”

    没说完,就被沈静拉住,女孩惊恐地看着四周,低斥道:“胡说什么?你不要命了?”

    “你们别担心,我和他虽然不是朋友,但目前看来,他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薛满雪平静地说着,他低头,颤着眼睫,“还有晚秋的遗体,我后面想想办法,帮你们带出来。”

    “薛先生。”沈静拉住他,言辞恳切地说,“你先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晚秋的事情我们后面再说。你放心,我们会在车上保护好自己,等你处理完事情,青陵再见。”

    “好。”薛满雪又叮嘱了几句,就转身走向了代少战等的地方。

    “看来,这几个女学生,对你很重要。”代少战在旁边给他关上车门。

    薛满雪转头,墨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的问题有点多,但我不怎么想回。”代少战对前面的士兵招招手,拿来一杯水,和一个干净的手帕,递给薛满雪,“擦擦吧,你手上全是血。”

    薛满雪一个都没接,而是沉默地抿唇。因为刚刚牢里的对峙,胸腔仍留有心脏跳动的余温。

    代少战看他不接,勾起唇,阴冷笑笑,把水杯和手帕扔到窗外。他点了根烟,说:“你看我的眼神,和看那些曰本人没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吗?”薛满雪胸膛剧烈起伏,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们有什么区别?他们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脑海里全是那个决绝撞向刺刀的身影,薛满雪语气也不免激动起来,“我们是一类人吗?代少战,你从刚开始进来的时候,就一直默默看着,直到该出手的时候,才出手,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的意思,我该救那个女学生?”代少战冷下眸子,问。

    薛满雪喘着气,别开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看不透这个立场模糊的人。

    他打开窗,风吹过他脸庞。望着窗外移动的风景,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应该吗?我们是同胞。”

    代少战却笑起来,似乎对他这个十分天真的言论感到好笑。

    直到笑够了,他才用那双阴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薛满雪,说道:

    “薛满雪,你要先搞清楚一件事,今天,我救了你,是因为我想救你。至于你说的这种所谓同胞的事,在我看来,就是一场笑话。我从没说过,我认同这种言论。”

    薛满雪握紧拳,不发一言。

    他眼眶泛红,心揪似的痛,“你不认同,不代表别人不认同。”

    他们都清楚,今天的事,到底是谁的错,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明明,是一个民族的错。为这些错误买单的人,却是那个年轻勇敢的女孩。

    “认同?”代少战冷冷一笑,不带感情地陈述一个事实,“这些所谓的价值观只是枷锁,你站在哪一边信仰某种东西,其实,并不能让你在现实生活中过得更好,甚至在战乱发生的时候,你都买不到一张逃生的火车票。*无谓地信任信仰,只会让你变成,一个死在荒郊野岭、无人问津的野鬼。”

    他抓住薛满雪的手,下着结论,“薛满雪,你要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保全自己,比所有的事都重要。”

    薛满雪看着他,泪水流下,“是吗?无视立场?”

    “立场,只是做给别人看的。”代少战像看一个新奇的玩意,灼灼地盯着他,“再说,你怎么知道,别人展现的立场,就一定是他真实的立场?”

    薛满雪甩开他的手,“对,你自己虚无,就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跟你一样,你自己精于算计,就觉得所有人都有利可图。因为你的世界里面,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

    代少战沉默盯着他,不发一言。

    青年立体的侧脸,在正午阳光的倾洒下,增添了一丝圣洁的味道。

    连那双清冷的眼睛,都是黑白分明的干净。

    他几乎不用多费力气,就可以透过他乌黑的瞳仁,看到那个曾被满眼放着的自己。

    可惜,这双眼睛,永远不会这样含着情谊、带水一般地看着自己。

    他突然有一种,很想摧毁这双眼睛的冲动。

    “你真的,很像他。”他这样说道。

    蝴蝶般的睫羽颤动,青年蹙起眉头,冰冷地推开了他。

    “是吗?那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你了。”

    代少战眼角泛红,森然寒气从他眼里冒出来。他一把拉过薛满雪,不顾他挣扎地掰过他下巴,“你似乎,很懂得怎么激怒我。”

    薛满雪冷着表情,眼里是藏不住的嫌恶,“放开我。”

    他翻动手腕,想找自己藏起来的刀片,没找到,就被代少战拉住,男人手里正好扬着他掉地上那个刀片,“在找这个吗?”

    薛满雪瞪大眼睛,愣住。

    代少战勾唇,“你是不是忘了,刚刚掉在牢里了。”

    “还给我!”薛满雪甩开他的桎梏,去抢他手里的刀片,而男人像逗猫一样,随意地扔到座位上,他捡起来用刀鞘装起来。

    ——仔细看,那匕首精致的小巧,尺寸只有拇指大,刀鞘也翻着皮,显然是用了很久。

    正是三年前,陆世锦送给他的那把。

    他带了很久,在离开公馆的时候,他什么都丢下了,唯独这个缝在袖口的匕首,他忘了摘下来,等发现的时候,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就这样一直带在了身边。

    现在看来,他当时不扔,真是明智之举。

    不然他现在,连个信物都没有。

    他重新塞到袖口中,那副珍视的模样,让代少战看的眼瞳发红,他问道:“是陆世锦送你的?”

    薛满雪没回答他,而是把刀片收好,一言不发。

    代少战盯着他,慢慢说道:“据我所知,你们当初,可不是什么天生一对,当初的陆世锦,比起我来,也没好到哪里去。你怎么会相信他呢?”

    “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薛满雪冷冷回复他。

    “我要是——”代少战唰地一下靠近,在薛满雪防备的眼神中,再次抓住他手腕,声音阴冷,“非要知道呢?”

    薛满雪不发一言地抿起唇,紧绷着姿态,拒绝合作。

    “你的嘴,很漂亮,但有时候,有一种让人想封起来的冲动。”

    似乎看他怒视自己的模样有些有趣,代少战又放开了他,意味不明地说道:“我提醒你——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会改的。三年前他那样对你,现在突然变了个模样。你真的信,他会改?为你改?”

    薛满雪抬眸,默默盯着他半响。

    良久,他清晰地说了一句:“他不是你。”

    他这句话,又无疑让代少战脸色阴沉起来。他森森地看着他,眼睛在白天也似乎冒着绿光,渗人又可怖。他身上那股阴鸷的气质,光是和他坐在同一辆车上,就让人感到潮湿不适。

    薛满雪别开头,“而且,我怎么想的,你也猜不到。”

    他摩擦着袖口里的匕首,在粗粝的手感中,想着那个总是胜券在握的男人,得知他现在不在监狱里了,又会有什么行动?

    他垂眸。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见一个人。

    迫切到、连呼吸都觉得慢。

    这时,“砰——”地一声。

    汽车突然颠簸了一下,代少战皱眉看向后视镜,问司机:“怎么了?”

    “没事,少爷,只是撞到石头了。”司机回复他。

    代少战看着前方风沙,勾起唇,点点前座,“加速。”

    不然,要被追上了呢。

    而此时追着他的陆世锦,在窗外掠过的风沙中逐渐清晰起来。

    撞停前面一辆车后,陆世锦摔下车门,脚步匆忙来到前面那个黑色卡车前,“唰——”地一下打开车门,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里面,可很快,又失落起来。

    除了被撞晕过去的司机以外,他并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影。

    从青陵赶来的小彭,在检查完另一辆车后,也来到他身边,“处长,那个车上也没人,看来这些都是代少战布置的障眼法。”

    陆世锦面如黑铁,他不是没猜到没那么容易找到青年,只是心急之下,还是做了错误的选择。

    “妈的!”他用力踹了下汽车轮胎,脸色森冷。他从裤子口袋摸出根烟,点烟的时候,手控制不住地抖,点了好几下才点着。

    “现在怎么办?提前行动吗?”小彭问。

    “提前行动。”陆世锦吐了口烟雾,狠厉地说,“先围剿他老本营,拿到筹码再和他谈。”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来晚。

    *据考究,南京大屠杀的时候,一张逃亡的火车票卖到了三两黄金,也就是150g黄金一张火车票,所以当时很多人不是不想逃,是压根逃不起

    写这个的时候,想到,要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多钱就好了,那当时的南京大屠杀是不是不会发生了

    (当然,这个是架空民国,不能完全对照历史)

    勿忘国耻,铭记历史!

    第89章

    到了江南后。

    “薛先生, 请进。”

    几个丫鬟,打开一间干净的卧房,客气地对薛满雪说道。

    薛满雪抬头, 看到里面布置崭新的家具、还有宽大的卧房,以及房间内摆放的很显眼的一个化妆镜, 视线顿住,他一眼认出,这是唱戏会用的化妆镜,旁边还有架子专门挂头面和戏服。

    床底下还有一双尺码较大的鞋子,像是经常有人来住的样子。

    丫鬟给他上了杯茶:“少爷在前厅招待客人,等会就回来, 您今天晚上在这里休息。”

    薛满雪眼睛眯起,代少战这是要和他住一起?

    “我不住这里,帮我安排别的房间。”

    “这……”丫鬟们为难地低下头, “代少爷吩咐过,您今天,只能住这里,没有别的卧房了。”

    薛满雪环视四周,这么大的院子,没有别的房间, 骗谁呢?

    他没有多言, 而是走到院子里空着的石桌边坐下,“那我就住在这里。”

    “您……”丫鬟抬头惊诧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都不敢说,只把茶放他面前, 就拿着盘子走了,看样子是去通报代少战了。

    一直等到晚上, 丫鬟们又陆陆续续给薛满雪上了些糕点和吃食,他这回倒没什么戒心,吃了几口就觉得困,趴在冰冷的石桌上睡着了。

    “怎么在这里睡?”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薛满雪从睡梦中醒来。

    看见代少战,他从石桌上起身,“我不会跟你住一间房的,让下人帮我安排另一间房。”

    代少战解披风的动作停下,阴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逐渐泛上一层红。他冷冷一笑,“给陆世锦守贞呢?”

    薛满雪攥紧手,沉默着没说话。

    “薛满雪——”代少战走到他面前,掰过他下巴,眼瞳直刺进他心里,“你在这里忍冻挨饿,他看得见吗?这样有什么意义吗?做什么受难鸳鸯的样子。”

    “跟他无关。”薛满雪掰开他的手指,直视着他说,“我只是告诉你,不要把别人的底线当做可有可无的东西。”

    “底线?”代少战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在我面前你倒成了坚贞不渝,在陆世锦面前你怎么不这样呢?那天在田府,你们晚上去干嘛了呢?牵着手对视、一整晚消失不见的时候,怎么不谈底线?”

    薛满雪胸膛起伏,目光泛冷:“你监视我们?”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代少战嗤笑,“是你们自己不知分寸,在别人家里拉拉扯扯,举止暧昧。”

    薛满雪别开头,握紧了手,一句话也不想和他多说。

    这个人就是个变态,乐于监视别人的私生活,还把自己当成了所有物。

    代少战静静看着,青年沉默不语的样子。银白的月光渡在青年身上,增添了几分疏离,他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每个动作都写着,他是多么的抗拒。

    “你很厌恶我?”代少战这样问他。

    薛满雪看着他,眼神除了抗拒,还有防备。

    “我不该厌恶你吗?”

    “很好。”代少战勾起唇,眼里的红似要溢出来,在黑夜中如破笼而出的野兽。他一把拉住他,强行揽过他的腰,声音邪佞,“如果我说,我一定要你和我住一起呢?”

    青年如受惊的虾,呈现出绝对的抗拒和挣扎,他双臂挡在他胸前,冷冷瞪视他,“放开我!”

    “嘘——别动。”代少战桎梏住他的挣扎,轻轻摩挲着他的腰,垂眸,声音不冷不热,“我答应你,今天晚上不碰你,但你得让我抱着睡一晚。”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他,像一株风雨里的青竹,别具生命力,不由多看了几眼。那丝被拒绝的不快,因为他的挣扎,反而生出了别样的兴趣。

    他的腰,很细,几乎盈盈一掌,好似不费劲就能折断,身上还透着怡人的清香,沁鼻。如果他能抱着他睡,一定会一宿好眠。

    “行啊。”薛满雪轻轻一笑,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代少战眼睛一亮,随后——手腕处一麻,青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拧了他一把,迫使他放开了他。

    “如果你不怕半夜被我捅的话。”薛满雪用袖子擦着他碰过自己的地方,像擦什么脏东西似得,“还有,不要用这种调戏的口吻和我说话,我是个男人,随时可以和你打一架。”

    代少战呆呆看着他,眼里点着碎光。——太像了,就连,反抗的招式,都一模一样。

    只是,看他的目光,完全不一样。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眷恋,只有冷,泛着厌恶的冷。

    代少战勾起唇,似玩笑般地说:“你觉得,你现在有的选吗?”

    薛满雪僵住。

    代少战走到他面前,拨了拨他额前碎发,悠然道:“还是说,你不信我?我答应你,不碰你就不会碰你。”

    薛满雪抬手,挡住他伸向自己鬓边的动作,声音不带情绪,“代少战,我不管你把我当成谁,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对你没兴趣,不是因为陆世锦,而是因为,我不会和一个没有立场的人产生瓜葛。”

    他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也就是说,没有陆世锦,我也不可能和你待在同一间房,更别说躺在一张床上。因为看见你,我睡不着。”

    他的话如刀子一样扎人不带血,代少战不由咬牙:“薛、满、雪。”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他捏住他下巴,以能掐碎他骨头的力道说。

    “你可以试试。”薛满雪冷眼,“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好过。”

    “很好!”代少战甩下他,愤然对下人说道,“让他站在外面,不准给他递衣服,冷死了也不准喊我!”

    丫鬟们低着头:“是,少爷。”

    “我说的是,让他站着。”代少战到门口又停住,瞥了站在石桌旁的薛满雪一眼,“谁也不许让他坐在院子里。”

    说完,就摔上门,留下薛满雪一个人。

    看那房门关上,薛满雪却浑身一松,像打赢了一场仗,整个后背都湿了,扶着桌子,弯下腰。

    看他这样,下人马上上前,想要制止。

    他抬手,“不用你们看着,我会站着。”

    他走到离石桌远处的廊檐下,如一根挺拔的竹子,站在原地。

    那下人看他这么自觉,也没有人再监视他了。

    薛满雪伸出手,接住天空洒下的月光,他目光放空,乌黑的瞳仁显现出一丝迷茫。

    代少战刚刚有一个原因说的是对的,当心里放着一个人的时候,确实很难再和其他人产生纠葛了。

    只是——

    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他还,有机会见到他吗?

    ……

    到了半夜,月光泛起冷来,他不自觉地抱住身体,靠在柱子边,睡了过去。

    头一歪,意识模糊过去。

    因此也没注意到,身边的一道高大的身影,在旁边站了很久。

    直到他彻底沉睡过去,那人来到他身边,似叹息般,说了一句:

    “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倔强。”

    ……

    第二天,薛满雪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床上,四周的布置,和他昨天见到的代少战卧房,一模一样。

    他眼睛一瞪,警觉地掀开被子,率先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衣裤完整,并没有被脱下的痕迹。

    “放心,我没碰你。”

    薛满雪心脏猛跳,看见推门走进来的代少战。

    “昨天晚上,看你可怜,就把你抱进来了。”代少战抬手,让几个下人端着水盆和盘子走了进来,“既然起来了,就洗漱一下准备吧。”

    薛满雪披上外袍,下床穿鞋,问他:“准备什么?”

    “当然是——”代少战让丫鬟把他带到梳妆台前,让下人给他擦了把脸,走到他身边,说,“当然是陪我,见客人了。”

    薛满雪垂眸,望着被丫鬟放在梳妆台上的戏服和头面,问:“见客人要做这个打扮吗?”

    “你们先出去。”代少战挥了挥手,让几个丫鬟把东西放下,然后关上了门。

    随着大门“砰”的一声,薛满雪肩膀一紧,呼吸屏住。

    “不要这么紧张。”代少战摁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在我面前,你似乎一直都很紧张,放松不下来。”

    薛满雪攥住拳头,抬头望着他。放松?面对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咬自己一口的毒蛇,谁能放松起来?

    “代少战,你今天到底想做什么?”他指向自己面前的戏冠,“你不会,想让我给你唱戏吧?”

    “你猜对了。”代少战笑了笑,笑意半悬在眸子里,“但只猜对了一半。”

    薛满雪抿唇。

    “你昨天说,不要把别人的底线,当做可有可无的东西。”代少战伸手,抚过他面前的头冠,然后拈起一颗珠子,用力一捏,珍珠瞬间化为粉末。他声音带笑,却格外让人寒冷,“但你可能不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试探别人的底线。”

    珍珠的齑粉随风一飘,钻入薛满雪鼻尖,干涩刺鼻。

    他僵着身体,绷直下颚,不发一言。

    看着镜子里的代少战,微微低下头,来到他脸侧,沉着眸子,一寸寸扫视他镜子里的脸,低声说:“木藤今天会来这里,自从那天你在监狱里伤了他的人后,他一直想见你一面,想找你讨个说法。作为你背后的人,我和他斡旋,让你给他唱一出戏,这个结,也算解了,你怎么看?”

    薛满雪攥住梳妆台,猛地一动。代少战摁住他肩膀,不允许他挣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想听你唱戏。但我还算大方,让木藤也沾沾光。”

    “那你做梦,不管是你还是木藤,今天都听不到我唱戏。”薛满雪没管他的动作,硬着语气说。

    “是吗?”代少战微微站直身体,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为什么,陆世锦能听呢?我记得,你去他家唱过堂会,当时的下人说,你和他进了房,闹出好大的动静。”

    薛满雪再无法忍受,用力一把推开他,“我们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代少战,除了监视我,还有调查我的过往,你生活里就没别的事情了吗?”

    “你错了。”代少战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阴冷潮湿,“只要是你的事,都和我有关。”

    薛满雪在原地喘着气,“你真是,固执又自我。”他看着代少战,不带情绪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之前给陆世锦唱戏,是因为他出了钱,我受雇。而今天我不给你唱,是因为,我是个中国人。”

    “你的意思,我不是中国人?”代少战沉下眸子。

    “你是吗?”薛满雪迎着他目光,直勾勾地说,“如果你是,你会让我给曰本人唱戏?”

    代少战不发一言,潮湿的视线,似一张网,将他一点点包裹其中,直到窒息,不留余地。

    许久后——

    “薛满雪。”他拉过薛满雪,一字一句,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的,我有一万个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唱。比如那三个女大学生,比如…你想要的何晚秋的遗体,还比如,远在田宅的林意妍……你的软肋,出乎意料地多,这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薛满雪胸膛剧烈起伏,红着眼睛看他。

    他目光过于雪亮,像一把剑,在干燥的冬天,泛着寒光。

    代少战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摁住他肩膀,逼他重新坐回梳妆台前。

    “林意妍是你弟妹。”薛满雪忍着情绪说。

    “我会在乎吗?”代少战语气不咸不淡,“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一个什么都不顾的疯子吗?”

    薛满雪握住拳头,握得指节发白,骨头咯咯作响。

    “你既然,要做有底线的好人。”代少战握住他攥着桌沿的手,一点点覆盖,声音低沉,“那今天,就让我看看你的选择。”

    薛满雪闭上眼睛,额角青筋直跳。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代少战放开他,半垂着眸子,离开了梳妆台。

    随着他的离开,几个丫鬟端着洗簌盘走进来,走到薛满雪身边,“薛先生,奴婢伺候您梳妆打扮。”

    薛满雪面沉如水,望着镜中的自己,像一具被摆弄的木偶,任由身后的丫鬟给他打扮。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会又一次遇到同样的境遇。

    只是这次的选择,更让他不堪忍受。

    如果说之前给陆世锦唱堂会是被逼无奈,但细究也算不上什么,毕竟他受雇于凤楼园,那只是他职责所在。

    而现在,在曰本人面前,在代少战面前,他就成了彻头彻尾被取悦的工具。

    在代少战的威胁下,他除了受辱,没有其他的选择。

    不消片刻。

    簇拥的丫鬟们散开,他穿着代少战准备好的戏服,望着镜中冷着眼眸的虞姬,觉得那不是他。

    他是薛满雪,不是虞姬,不是代少战想看的那个人。但他现在穿着她的衣服,坐在她的梳妆台前。

    他今天唱《霸王别姬》。

    来中国听戏的外国人,最爱点的,也是这一出戏。

    前院宾客的热闹,似乎传到了后院。

    他垂眸,颤着睫羽,耳边的喧嚣,也变得刺耳。

    丫鬟把虞姬的木剑递给他:“薛先生,前面准备好了,就等着您呢。”

    他抓过剑,一言不发走出大门,那股子气焰,把身后的丫鬟吓了一跳,似怕他提剑砍人似得,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好距离,跟在了他身后。

    等来到前厅,薛满雪这才发现,除了眼熟的几个曰本人,居然还有带着厚重风箱的记者,见他进来,连忙摆好三脚架,对着他咔咔就是几张,灯光闪得他眼前一花。

    薛满雪握紧拳,冷冷瞪视着坐在首位的代少战。男人从他进来,目光就没从他身上落下过,一双阴鸷的眼睛,带着幽深的回忆,灼灼地看着他,似对他这幅扮相,难以忘怀。

    台上的锣鼓声响起,扮着霸王的老生已经在唤他了,他在下人指引下,也登上了台。

    鼓乐声紧密起来,从他来到正中间的台上后,台下的记者,接二连三地对他拍起来。

    还有人问:

    “薛先生,听说您和木藤先生关系匪浅,特意受邀来唱戏,这个是真的吗?”

    薛满雪僵住动作,直直地看着台下坐着的木藤,男人正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目光看着他,不发一言。

    周遭的鼓乐声如雨点,急促,逼仄。

    台下坐着的一群观众,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他一切都听不清了,在那些摄像头面前,如被剥开衣服的婴儿,不留丝毫廉耻,浑身都在发抖。

    身后的演员在唤他:“薛先生,薛先生,该您唱词了!”

    他张着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直到目光一扫,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天在牢房里和他产生争执的曰本兵,站在木藤身边,注意到他的视线,嘲讽地勾起一笑,伸手在绑着纱布的脖子上一划,一字一句,清晰地对他隔空说了一句话。

    薛满雪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倒灌,耻辱和愤怒,泼头而下。

    他攥紧拳头,攥的指骨沁血。

    恍惚中,他看到那个明明颤抖、却坚决冲向刺刀的年轻身影。

    他听到何晚秋的声音,在说“我不怕”。他想,她不怕,那他在怕什么呢?

    他想,他怕再也见不到陆世锦。但他更怕,活着见到陆世锦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薛满雪了。

    他再没管身后的催促,拿起剑,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座下的曰本人,因为他这个漂亮的动作,纷纷鼓起掌来。

    “好看吗?”他停下动作,倏然问。

    台下的木藤似不解,蹙眉看向他。

    座下的观众,因为他这个奇怪的发问,有一瞬间的沉默。

    “但你们不配。”他拿起剑,在众人的目光中,把木剑当膝一劈——

    木屑飞溅,木剑碎成了两半。

    他扔掉被劈成两半的剑,冷漠垂眸,

    “我不给日本人唱戏,你们可以散了。”

    有什么暴怒的声音响起,他感到尖刀逼向了自己脖颈。

    他被迫仰起脖颈,在威胁中,阖眸,

    “你们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下章攻受见面

    第90章

    随着他的这声宣言, 台下的记者纷纷抢着上前,对准他和木藤咔咔咔疯狂拍照,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撮るな!出て行け!”坐着的木藤气急败坏地站起来, 大吼着让身边的士兵把抢占时事新闻的记者给轰走。等记者被带走后,他又对着台上的薛满雪大声斥责, 不用猜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薛满雪阖着眸子,任凭脖子上的刺刀架着自己,不理会他的喧嚣。

    他这幅油盐不进、不惧生死的模样,无疑是在木藤的怒火上浇了把油。他很想让手下一刀砍了这个戏子,可又碍于代少战在场,他竟然无法下手。他不由喊了一声:“代戦!”

    而男人从局面扭转后, 就一直没作反应。

    那双阴鸷的眸子,瞳孔微微张开,恍惚地看着台上的青年。

    像。但又不像。

    像在同样的倔强, 不像在这股冲动和勇气。

    此刻穿着戏服的青年,站在台上,微垂着眼眸,满脸的决意。他好似穿过时间,真的看到千百年前自刎的虞姬,同样的悲壮, 也同样的纯粹。

    他有时会分不清, 这到底是他想找的祭奠,还是一个有着自我的灵魂。他好像,从这单薄的身体里,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可现下他分不清, 他也不想分清,他怕犹豫一秒, 都是对过往的背叛。

    薛满雪不是没注意到他的视线,那种胶着的打量,像蛇一样缠在后颈,阴湿黏腻。可他来不及去观察他,寒冷的刺刀直逼脖颈,等待的最后一击却迟迟不来。这种悬在头顶的窒息,让他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紧。

    他以为自己不会怕的。

    可到了生死面前,才发现原来那些牵挂的人、还有放不下的事,会比架在脖子上的刀更沉重,压的他浑身发抖。

    可他不会泄露丝毫,哪怕心里的恐惧随着场面的胶着愈发难以压制,他也不想让人看出来。

    “把他带下来。”终于,在木藤的催促中,代少战下令了。

    薛满雪感到意外,他睁开眼,和代少战幽深的眸子对上,别开了视线。

    那种打量和穿透人心的目光,他真的难以适应。

    几个曰本兵得到木藤首肯,收起刺刀,扭着他的手,将他押到了台下。

    记者已经走了,剩下的只有木藤带着的一群虎视眈眈看着他的曰本人还有代家的人。

    场面变得安静起来,在木藤阴冷的目光中,薛满雪看到代少战起身,对木藤鞠了个躬,似在为今天的意外而道歉。

    木藤的怒气并未消散,反而指着他,对代少战接连不断地说着什么,薛满雪听不懂曰语,但大致明白是责备。

    代少战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回椅子上,命下人给他倒了杯酒,用流畅的曰语说着:“彼を殺せない。陸世錦が来る。彼は重要ないち環だ。”

    木藤这才抬起眸子,深深看了薛满雪几眼,对几个押着他的曰本兵招招手,让曰本人放开了他。他对代少战说:“陸世錦のことがなければ、とっくにあいつを殺していた。”

    薛满雪耳朵很尖,两次对话,他都听到了“陆世锦”这个发音。

    他冷下眸子,“你们在说什么?”

    木藤靠椅子上,抱胸没回他。

    代少战招招手,让几个下人端来个盘子,上面放着一杯酒,在他的指示下,下人把酒放到了薛满雪面前。

    “薛满雪,我很早和你说过,做任何事情先考虑好后果。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冲动只会得不偿失。”

    薛满雪面无表情:“我做的事情,从来都是考虑好的,不需要你来教我,什么叫后果。”

    代少战盯他半响,“那你知道,你今天在记者面前,这样公开对抗他们,会给你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吗?”他喝了口酒,缓缓,“会给你身边的人——带来什么麻烦吗?”

    薛满雪身体一僵,“你什么意思?”

    代少战看着他,点点酒杯:“把这杯酒喝了,给木藤先生赔罪。”

    薛满雪蹙起眉头,望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满满的酒液,映着自己的倒影。

    “等等。”木藤突然抬手,制止了下人把酒端给他。他阴狠地扫他一眼,对那个被他在监狱里抹伤脖子的曰本兵吩咐了一句。那人冷冷一笑,从口袋掏出一个纸包,当着薛满雪的面,打开包装,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

    代少战瞥了一眼他们,眼神淡然,表情似乎并不意外。

    木藤转头,让翻译将他的话翻给薛满雪听,“喝酒赔罪可以,必须按我的要求喝。”他指着薛满雪面前被下了药的酒,语气阴狠地说,“在我们大曰本帝国,有罪之人应该切腹自尽,你今天喝了这杯酒,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谢罪。”

    薛满雪垂眸,看那酒里浑浊的红色,眼里不起波澜。他语气很平静地说:“我刚刚的话,已经表达很清楚了。我没罪,有罪的是你们。”

    木藤大怒,用力一拍桌子,“バカ野郎!”

    代少战抬头,看着薛满雪,漆黑的眸子,泛着幽深的光。

    他伸手拉住木藤,刚想说什么,木藤就撇开了他,指着薛满雪鼻子,让翻译替他骂了一句:“要不是因为陆世锦,你以为你能好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薛满雪浑身一震,“你说什么?”这件事跟陆世锦有什么关系?

    而木藤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冷哼一声后不说话了,任凭他怎么问,也不回他。

    见木藤不理,他转向一直一言不发的代少战,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会扯上陆世锦?”

    代少战悬下眸子,“你不是一直在等他吗?”他端起酒杯,表情不咸不淡,“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了。”

    薛满雪瞳孔一颤,“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代少战,你——”

    “你很担心他?”代少战瞥他一眼,目光幽冷,“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做活菩萨。”

    薛满雪心海剧烈起伏。他脸色泛白,环视着四周的人,只觉得这个地方似一个牢笼,把人关在其中吃的骨头都不剩。又看看这些,在危机中觥筹交错的人,更觉得像一场鸿门宴。

    对,鸿门宴。可他竟然分不清,这鸿门宴,到底是对自己设的,还是对陆世锦设的。

    “薛满雪。”木藤开口,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这世界上有一种捕猎猛兽的办法,是先拔掉他的爪牙,再抽干他的血,这样最后,不费余力地就能拿到漂亮的皮毛。你觉得,这头猛兽是你,还是另有其人?”

    他这句话,已经让薛满雪浑身颤抖起来,他表情逐渐失去控制,“你们…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木藤阴阴一笑,让士兵把那杯下了药的酒递到他面前,“你喝了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薛满雪已经失去了冷静,他看着递到自己嘴边的那杯酒,平静的水面倒映着他失态的脸。

    他想拒绝,想把这杯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酒给扔了,却怎么都无法做出来。

    他脑子里快速回想着这一切,从被抓到被迫唱戏到和陆世锦的分别,他不信男人不会来找他,那代少战当然也知道,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利用自己,引陆世锦入套?

    他握紧酒杯,逐渐靠近自己,在迷茫中方寸大乱。

    一旁的木藤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了。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过,连刚刚站在台上寻死的时候都没这样觉得。

    而红色的酒液,倒映着漩涡,冰冷的杯沿贴近了自己唇边。

    突然——

    一股大力将他拽过去,酒杯被抢走。

    酒液倾洒,他手指一颤,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来晚了,大家久等。”

    他转头,看到梦里出现的脸,放大在自己眼前。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陆世锦,居然站在了他面前。

    他不可置信,睁大眼睛,眼眶彻底红透。

    周遭的一切模糊起来,只有面前的人清晰无比。

    男人穿着一身军服,得体严肃,但肩上的军章是歪的,锋利的额角流着汗,明显是赶路来的,身上好像能看到赶路的风沙。唯独看着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的认真,只是在此刻,又带了一丝镇静,似刻意安抚他,手指触碰到他眼睫,“不要哭。”

    他眼泪唰地流下。

    陆世锦握住他手指,一点点拿过酒杯,用自己的手完全包裹住,稳稳地放到了桌上,不溅一丝到他手上。他对身后的小彭招招手,“把东西带过来。”

    薛满雪看见小彭拿着一个盒子走过来,当着木藤的面打开——是一堆写满字的契据。他还来不及看清,小彭就把盒子合上,说:“木藤先生现在看到东西了,可以放了薛先生了吧。”

    薛满雪心里一颤,握住陆世锦胳膊,“你给他什么东西了?”

    陆世锦揽住他肩膀,将他拉到身后,“别紧张,交给我。”在抱住青年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刚好和红着眼的代少战对上。两相碰撞,他漠然别开,眼瞳泛着冷。

    薛满雪看见木藤瞥了瞥他们,显然因为陆世锦带来的东西,神色柔和了几分,没有刚刚那样剑拔弩张了。

    “今天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算了。”

    一直默然不语的代少战,却突然开口。他目光阴鸷,沉沉地看着陆世锦。

    木藤身边的曰本兵也弯腰对他说了什么,他眼神跟着严肃起来,对陆世锦说:“代先生说得对。陆处长不请自来,是不是该表示一下敬意?不然,我的这些下属,可不好糊弄。”他抬了抬手,指指四周。

    薛满雪心脏一紧,随着他的指向,看到周围一群拿着枪对准他们的曰本兵。

    陆世锦不慌不忙,轻轻一笑:“依木藤先生来看,想要我怎么表示敬意?”

    木藤点点他面前刚刚放下的酒杯,“喝了它,你们就可以走了,我不拦你们。”

    陆世锦垂眸,望着面前酒杯,眼里看不出情绪。

    木藤靠椅子上,说:“这杯酒,本来应该薛先生喝的。陆处长,我其实不想和你为难,但如果明天你见到新出的报纸,你就会明白你的这位薛先生到底做了什么。现在大东亚共荣趋势势不可挡,这样的外交事故,陆处长,不用我多说,你应该能懂。”

    薛满雪心脏一震,还没等他开口,陆世锦就拿过了那杯酒,端详了几眼,“这不会有毒吧?”他抬眸,看着木藤,扯了丝不达眼底的笑,在和对方的对视中,他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倒去——

    “别喝!”薛满雪大喊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生生抢过了他手里的酒杯。

    他动作极其迅速,等陆世锦反应过来时,青年已经一股脑灌了下去。

    陆世锦瞳孔睁大,不可置信。

    “我喝完了,算道歉了吧?”

    薛满雪抹了把嘴,倒悬一滴不剩的酒杯,展示给木藤看。

    木藤十分诧异,因为他这个举动,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满雪眼眶泛红:“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后果,我的立场,也只代表我自己,不能代表别人。”

    全场鸦雀无声,不知是因为他的胆量还是因为他这番话。

    代少战红着眼睛,冷笑一声:“也不怕真有毒。”

    似乎在应验他这句话,薛满雪肚子一绞,当场捂住肚子蹲了下去。

    “满雪!”陆世锦方寸大乱,连忙抱住他。他抖着手,去掰他嘴,“吐出来!”他失了刚来的镇定,浑身都因为害怕而发着抖。

    代少战看着他们,目光讥讽,“真是一场好戏。”

    “代少战!”陆世锦转头看向他,眼神堪称恐怖。他掏出枪直接对准他,“把解药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代少战垂着眸子,不咸不淡,“你可以试试,是我的枪快,还是你的子弹更准。”

    他身边的人,不约而同地掏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对准陆世锦。

    代少战直勾勾盯着他,“我猜,陆处长进这宅子,只藏了这一把枪,不然怎么躲过搜查?”

    “那你就试试。”陆世锦冷着眸子,不带感情地说,“我能带一把枪,就能藏更多你不知道的东西。”

    代少战勾唇,嘲讽一笑。

    陆世锦额角跳动,表情森寒。

    场面一时对峙。

    突然——

    “我没事!”

    刚刚蹲在地上的薛满雪猛地抓住陆世锦袖子,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我、我真的没事。”

    木藤看他站起来,神情略显意外,他瞥了眼表情淡漠的代少战,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没事,真的。”薛满雪将手摁在陆世锦枪上。陆世锦怕伤到他连忙收了回去。薛满雪对他扯出一丝笑,“我们现在,回去吧?”

    陆世锦眸子沁出血色。

    他安抚地握了握薛满雪手,声音柔和:“好,马上离开这里,等我问清楚。”他转头问木藤,“酒里到底放什么了?”

    “开个玩笑,一点泻药而已。”木藤毫不在意地说,“陆处长过于紧张了,现在中曰关系正处于关键时期,我们大曰本帝国一向以‘中曰亲善’为宗旨,不会与陆处长为难。再说,我们不是达成协议了吗?”

    陆世锦冷冷打量他们,目光如同冰刺,“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在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后,他牵起薛满雪手腕,低声说,“满雪,我们走。”

    “好。”薛满雪忍着身体爬上来的不适,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还没走两步,代少战就叫住他,“薛满雪。”

    薛满雪僵住身形,没回头。

    陆世锦挡住他,停住脚步。他高大的身躯拦在门口,没有回头,“代少战。”

    代少战挑眉。

    “我们走着瞧。”

    代少战轻笑一声,“好,那我看看,这次失利的陆处长,会怎么给我颜色看。”他勾着唇,笑意不达眼底。

    陆世锦冷冷一笑,没再回复,带着薛满雪走了出去。

    ……

    直到上了汽车。

    坐到座位上,薛满雪浑身瘫软,再无法控制,“陆世锦……”

    “满雪!”陆世锦心中一紧,连忙接住他。

    “我……”薛满雪揪住他衣服,手指头一下下地抖。他咬唇,羞耻万分,“我……我好热……”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宝宝们

    昨天就写完了,但太困了,留到今天才改完。

    下一章,大家喜欢乐见的情节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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