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自那日从港口回来后, 薛满雪再没见过陆世锦,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满庭芳也重新营业,他又忙了起来, 似乎把之前的插曲忘了个干净,可只有他知道,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就比如今天。
今天他要去一趟青陵海关处,为那日满庭芳排戏的事情赔礼,去见一下吴前程。
可到了门口后,他总觉得一路上似乎有人跟着自己,背后像有一双眼睛。
他停下上台阶的脚步,往后瞥了一眼——依旧是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 见不到丝毫异样。
压下心中的感受,在预约的窗口登记后,他跟随海关处的工作人员, 上了二楼。
可进了招待室,他没见到吴前程,却是一个新面孔。
来人约摸四五十岁,比吴前程大点,但一身的官派头却和吴前程如出一辙。自他进来后,那人从上到下扫视了他一番, 目光似透着惊艳、又透着打量, 露骨的眼神让薛满雪略有些不适,可再见到他手中提的礼品后,又似有些满意地笑了笑。
他闲闲地坐在了房间的沙发靠椅上,对薛满雪客气地说:“原来是薛老板啊, 来找老吴的吧?老吴有点事没办法出面,你今天怕是见不到他了。”
薛满雪心中诧异, 只得问:“那请问您是——”
那人身边跟着的护卫则挺起胸膛,上前说道:“这位可是我们海关处的新科长,赵大人。”
“哎。”那赵科长抬了抬手,似乎不满意,“现在不兴以前的叫法了,叫什么大人,多封建啊。再说,上任的通知还没下来呢,对外你不要声张。”
薛满雪默默看着,这人嘴上一副谦逊的态度,实则脸上的笑却是掩藏不住的得意,分明是很满意护卫叫他赵大人。
但他也不意外,做了老板后,他见多了这样嘴上宣扬新思想实则依旧遵循老秩序的官员,也早习惯了和他们打交道。
他明白,现在海关处已经不由原来的吴前程说了算了,既然如此,他自然会转变说辞,于是开口道:“赵科长,现在既然是您当家,那我和您说也更合适。”
他上前,把手中装着银元的礼盒放到桌上,客气地说:“之前海关处来满庭芳听戏,满庭芳招待不周,作为老板,我有错在先,这是我的赔礼,希望赵科长不要在意。”
赵通坐椅子上看那双葱似的手指递过鲜红的绸布,一阵香气袭来,扑鼻的很,脸上表情不变,心却猫挠似的痒。
——他老赵别的喜好没有,就是平时爱逛戏园子招|妓,现在这样漂亮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说不垂涎是不可能的,但他却不敢过多轻慢。一是在很久之前,上面就打过招呼满庭芳的老板有平京那边的后台,虽然他不知道是谁,但也绝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二是家里还养着个新得来的宝贝戏子,手段了得,他且新鲜着不想失了这个玩意,在成功把那宝贝娶回来前,他暂时不敢在外面招惹别的戏子。
可想到家里那位给自己提的条件,他又为难起来。
说来也巧,家里的宝贝和这位薛先生是旧识,两个人很早就生了嫌隙,有不小的过节。
他今天得了命令,要给这满庭芳的老板一点颜色看看,不然那宝贝接下来一个月都不会让他碰他,更别说答应做他的新姨娘了。
他是不想生事的,先不说这个薛老板背后神秘的后台,再者他一向怜香惜玉,是想给这位冷美人好一点的初印象的。
最终,权衡利弊后,短期的利益还是占了上风,他朝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把礼盒收下后,状似为难地对薛满雪说道:
“薛老板啊,不是我老赵小气,我呢,是愿意收下你的赔礼的。只是海关处那么多兄弟看着,我也不好让他们太没面子,你这事说大不大,但得给我们那些兄弟一些交代,不然他们该对我有意见了。”
他点了根烟,笑着说:“您说,他们好好地看个戏,却被怠慢,传出去我们海关处名声就不好听了,不都得说我老赵苛待下属,这我罪过就大了啊。”
薛满雪静然不语,只听他话里意思,分明是借题发挥,只是改个节目单,还能扯上海关处的名声了,也未免太过牵强。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问:“那您的意思是?”
赵通脸上褶子挤一起,露出一个笑容:“原来的娱乐税,得改规矩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像是在聊家常:“薛老板,我是不想为难你的。但上面的意思,现在战事吃紧,所有戏园子的‘战时特别营业税’要重新核定。满庭芳之前的标准太低了,得按新规矩来——加两成。”
……
等从招待室出来后,薛满雪攥了攥手,目光望向前方。
最终他同意了,认下了这个新加的税。
这三年,类似的名义上的征税,层出不穷,他其实已经习惯了,今天的借题发挥,也是他料到的,心里说不上愤怒,更多的是平静。
收拾好情绪后,他迈步走下台阶,可在右侧回廊,他目光又倏然停滞。
——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掠过一道熟悉的人影,他好像见过。
那角落掠过的蓝色衣角,似乎注意到薛满雪发现他了,很快消失不见了。
薛满雪收回视线,装作不在意,继续往前走,来到门口。
见他出了门,身后的人似乎放下心了,又快速朝楼上招待室跑去。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薛满雪拦住,青年挡在他面前,一双清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谁派你来跟踪我的?陆世锦吗?”
小彭被抓了个正着,迈在台阶上的脚步尴尬地停在了原地。
他还记得陆世锦的安排,连连否认:“不是,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有事来这里公办,没有跟踪您的意思。”
可青年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显然是不信他这个说辞。
迎着他洞察的目光,小彭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对视了。
薛满雪眼眶泛上红:“陆世锦呢?!他人在哪?”
小彭垂下手,恹恹道:“陆处长不在这里。”
“带我去见他。”薛满雪冷着声音说。
“薛先生……”小彭听他语气很激动,下意识想替陆世锦解释,“陆处长没有派我跟踪您的意思,他只是知道您要去海关处,怕您被新的海关处科长为难,所以让我看着点,以免您被欺负,真的不是想要跟踪您……”
“我说,他在哪?”薛满雪声音已经压制不住了,隐隐发着抖。
小彭犹豫回道:“在医院。”
“带我见他。”
小彭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点头:“知道了,您别生气,请跟我来。”
……
而在医院的陆世锦,还不知道薛满雪已经找上来的事。
此时的他,躺在床上挂吊水,闭目养神。由于一心记挂着安排给小彭的事,无心休息,眉头紧紧蹙起。
他身边是老神在在坐着的虞北阙,见到他这幅紧绷的样子,笑了笑:“怎么?还在担心?”
——自从那天陆世锦给他打过电话后,他在家想了三天失眠了三天,最终心中的渴望,让他推下了所有的事务,也坐上飞机赶来了青陵。而来这里后,他就第一时间来医院看望陆世锦,厚脸皮地跑来凑了个热闹。
陆世锦不用猜,也知道他看热闹是假,追陈星雁才是真。
他懒得回虞北阙的话,这人来了也很吵,追人也要学自己,照猫画虎似的。
虞北阙给他削了个苹果,状似劝慰道:“你不放心别人,还不放心你的副官吗?他给你办事,什么时候出过错?”
“我不担心小彭,我只是担心他。”陆世锦没接他的苹果,睁开眼睛说,“赵通这人就是个色中饿鬼,见了他肯定像见到了肥肉,要是胆子大点,难保不会对他动手动脚。”
虞北阙笑了:“他还敢对你陆处长的人动手,怕是活腻了吧?也就是新官上任不懂深浅,他要是知道你以前的手段,怕是要吓尿裤子了,哪还敢造次?”
陆世锦弓着眉头没说话。
“不过我说,你既然要放手,就放的彻底一点。”虞北阙咬了口苹果,悠悠道,“这样派人跟着他,不是好事只做一半,变成了坏事吗?”
“是我的问题。”陆世锦揉了揉眉心,沉着声音说,“我总是担心他出一点差池,尤其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都不能接受。”
“呵,情种。”虞北阙往后靠椅子上,挑眉,“早知道你有今天,我当时就不瞒着你了,早点告诉你该多好?”
听他提起这个陆世锦就火大,本来平静的情绪,被挑起来。
他看了虞北阙一眼,带着戾气说:“你要是不想没事找事,就趁我揍你之前,赶紧滚。”
虞北阙不以为然地笑:“我这可是关心你啊陆处长,从平京跑到青陵来,我还不够有诚意吗?你看你身边所有朋友,有几个有我这样讲义气的?”
“别他妈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是来讲兄弟情还是来找那兔崽子自己心里有数。”陆世锦冷漠地瞥他一眼,“收拾好你那堆破事了吗?这么远跑过来,他可不一定领你情。”
熟人才最会插刀,他们彼此都知道往哪插最疼。
虞北阙脸上笑意僵住,随后,嘴角扯了扯,眼里闪过一丝空茫。
想起那个瘦弱的少年,他蹙起眉,刚摆起来的优雅架子,卸下劲儿来,脸上是化不开的忧愁。
他从口袋摸了根烟,刚想点燃,瞥了眼床上的病号,征询地问:“不介意吧?”
看陆世锦没说话,他多抽了一根递给了男人,拿起打火机点燃,在男人接过后,他叼着烟嘴坐了回去。
“其实,我心里也挺没底的。”他也不伪装了,靠椅子上说,“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即便处理好了,解决完了,可产生的裂缝,是很难补上的。我这个人吧,又比较怕失败,所以没你那么勇往直前,做事总是顾头顾尾。”
“你是既要又要还要且要,太贪。”陆世锦吸着烟,靠枕头上,眯起眼睛说,“又想要名又想要利还想要人,什么好处都想占。”
“呵。”虞北阙笑了笑,点点烟头,“是,我贪名贪利,喜欢名利双收的成就感。”
“所以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陆世锦淡淡道。
“那没办法,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我既然选择了这张面具,就得一直戴下去。”虞北阙抽完烟,斜斜看他一眼,“其实你也不用说我,你面对的问题,比我难得多,基本上算得上死局。”
陆世锦握紧手,阴沉地看向他。
“虞—北—阙—”
“别生气,兄弟之间,开个玩笑怎么了。”虞北阙抬手笑道。
“这么喜欢开玩笑,那我打你一拳是不是也算开玩笑?”陆世锦咬牙说。
“好了好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拌嘴的,更没心思跟你打架。”
虞北阙碾灭烟头,把椅子往陆世锦床边挪近,压下声音说,“我不说废话了,我的意思是——既然现在我们处境一样,不如互相帮一把吧?”
陆世锦略显意外,但很快拒绝,“我不想帮你。”
“不是你帮我,是我们互相帮忙。”虞北阙纠正了他的用词,认真道,“你一个人的力量,哪里比得过两个人,再说,在追人这一方面,我又什么时候落过下风?你还不信我吗?这个选择,对你来说,应该是百利而无一害,你应该向我取经才对。”
陆世锦抬眸看向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沉着一片光。
看他这个表情,虞北阙心里有数了,他放松地往后靠去,“怎么样?这建议不错吧?”
陆世锦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滞涩,“你想说什么。”
虞北阙勾起唇,悠悠传授道:“你这人就是太急。薛满雪那种性子,你硬来他只会更硬,软着磨,他反而拿你没办法。你我都知道,他和小星一样,都是秉性良善的人,最容易心软,也最容易被打动,是名副其实的吃软不吃硬。只要你愿意坚持,多尊重他一点,多说说好话,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搞定的——”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在虞少爷的眼里,我这么好搞定?”
门口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倏然打破病房内虞北阙的喋喋不休。
陆世锦睁大眼睛,看向门口出现的清瘦身影,那梦里出现的人,此时攥着门框,用一双泛红的眼睛,冷漠且愤怒地看向自己。
他顿时坐起身来,急叫道:“满雪!”
“陆世锦,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聊。”
在眼里的眼泪掉下来前,薛满雪起伏着胸膛,掉头走掉,不理会男人的目光。
“草!”陆世锦一把拔掉手上的针头,鲜血瞬间滴在雪白的床单上,他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想光脚去追。
“鞋!世锦,穿上鞋。”虞北阙连忙拦住他,谁料刚站起来就被男人揪住了衣领,陆世锦红着眼眶,怒骂道,“都他妈怪你!瞎说什么东西!”
“啊……这也能怪我?”虞北阙确实有些被当事人撞到的尴尬,但更多的是因为这个人是薛满雪,是陈星雁师哥的无奈。
陆世锦没空和他争执,只匆匆穿了鞋,掠过门口忐忑不安的小彭,直直追上那离去的背影。
等男人走后,虞北阙叹口气,瘫椅子上,用手捂住额头,“这叫什么事儿啊……”
经今天这一遭,还不知道薛满雪会对他产生什么恶劣印象,他算是间接得罪他了。
虽然薛满雪走得很快,但毕竟陆世锦心急,所以没一会儿,在住院大楼下的活动公园里,他就被男人追上了。
陆世锦焦急地抓住他胳膊,来不及说什么,只连声道歉:“对不起,满雪,你别听虞北阙瞎说,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也没有——”
“没有什么?”薛满雪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想戏弄我,还是没有派人跟踪我?”
“我……”陆世锦嘴唇一白,迎着青年冷漠的目光,他心脏翻搅,七上八下,连带着腰部的伤口也好像跟着痛了起来。
看着眼前的男人,薛满雪胸膛起伏,心口就像不受控制一样,刀割似得痛。
这三年来压制的情绪,随着男人的出现,一股脑涌了上来,简直要淹没他。
他不应该来见他的。
见了他根本没办法维持平静。
就像现在,方寸大乱,眼睛止不住地往他脸上每一个五官瞟,往他身体的每一寸变化观察。就比如他晒得更黑了,眼神更深沉了,目光隐隐带着伤痛。
从半月前满庭芳撞到他,他这几日几乎无法控制地在想,这三年,陆世锦到底经历了什么,在得知他“死”后,又遇到过什么?
还有在那日港口,他莫名其妙地派人帮自己搬行李,却又不出现,到底想做什么?
及时打断内心纷杂的想法,移开眼睛,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再看他。
他甩掉男人的手,转身就走,“不要再跟着我。”
“满雪!满雪!”陆世锦及时抓住他,快速解释道,“我没有故意派人跟着你,我这次来青陵公办,前段时间刚刚收拾完吴前程,还没来得及打通海关处的关系,没想到你出现在了那里,新上任的那个赵通,是出了名的老色鬼,我怕他对你心怀不轨,所以派小彭保护你的安全,这样如果发生意外,我可以及时赶到。”
薛满雪停住脚步,沉默下来。
陆世锦放开他的胳膊,轻声说:“满雪,我只是想帮你,没有跟踪你的意思。”
听到这里,薛满雪眼睛泛红,眼眶蓄起泪水。
身后的人依然在说:“那天码头我派人传话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以后都不会强迫你了,我会尊重你,尊重你一切的决定,包括你想离开。”
眼泪像串珠一样,砸到地上。
男人的声音,磁性低沉,只是开口,就足够让薛满雪方寸大乱。
他心已经绞的厉害了,喉咙像哽住一样,脚步更像灌了铅,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为什么?明明已经三年了,他不该心中只有恨意吗?那现在又是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我立刻下令,让小彭把人手撤走。”陆世锦放低声音,轻轻拉过他,抬起手,替他擦掉眼泪,“别哭。”
“别哭,满雪,都是我的错。”见眼前人眼泪越来越多,陆世锦焦急万分,“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的诚意?”
薛满雪被他拉过去,熟悉的气味扑来,粗粝的手指,透过冰凉的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心像被小石头一下下地敲。他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推开了他,大声道:“别碰我!”
他用衣袖擦了把脸,冷漠地说:“你要是真的尊重我,就不要再来打扰我。”
“这就是你最好的诚意。”
说完,眼眶通红地转身走掉。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分为上下两卷,重逢前是上卷,重逢后是下卷,字数算上番外,大概会突破六十万。
总之,我思考了很久,在不破坏人设的前提下,我会加快薛宝宝和陆世锦和好的进程,相比上一卷,也算是尽快让自己吃到糖吧。
实在太苦了两个主角。
感谢宝宝们的等待和对我的支持!
第72章
十二月, 青陵。
正午。
“停止内战!一致抗曰!”
“反对华北自治!”
走在最前面的学生举起竹竿子和白布拉起的横幅,上面写着“青陵大学”,迎着寒风中猎猎作响。
扎着麻花辫的女学生跟在后面, 她们胳膊挽着胳膊,以免被最前方阻拦他们的军警冲散,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毫无惧色,目光烁烁直视前方,喊出爱国救国的口号。
自曰本占领东北后,多项协议签订,两省被控,意图使华北脱离中国, 而军政-府多次对曰妥协,民族危机加重,一封告民书引发学生爱国情绪, 一场由平京大学牵头的示|威游行暴发,青陵大学响应号召,组织800名学生,在西街举行游行。
西街边的市民纷纷驻足观望,有人悄悄打开家门,端出热水往人群中递了过去。报童则爬上电线杆张望, 几个黄包车夫停下脚步, 摘下毡帽默默注视着这支年轻的队伍。
可毕竟是游行,早接到通报消息的军警,很快就赶到这片场地,开始驱散起人群。学生们没有停步, 队伍前排与军警对峙起来,场面一时嘈乱。
小凤梨牵着云云, 小心从学生队伍旁边经过,绕到安全的地方,“云云牵紧姐姐的手,别走丢了。”
——今天满庭芳休息,她本来是带着云云去书店买书的,没想到碰到了游行,知道这些拦学生的长官不好惹,她得赶紧把云云带回去,免得被误伤。
云云转头,看着拿枪肘击那些学生的长官,黑亮的眼睛露出一丝疑惑,“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打那些哥哥姐姐们啊?他们做错事了吗?”
小凤梨拉紧他的手,也侧过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些长官们已经开始架起水龙了,面露不忍,回道:“可能是因为他们反抗闹事吧。”
“可是……”云云黑亮的眼睛很黯淡,“可是他们反抗的不是曰本人吗?为什么这些长官要打他们?”
小凤梨动作一顿,“云云……”
云云站原地不动,低声说:“姐姐,我爹就是被曰本人杀死的,死在了战场上,他曾经跟我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做一个爱国的英雄,那些拿枪对着自己人的,都是汉奸。”
小凤梨皱起眉,没再说话了。
“姐姐……”云云拉住她的手,红着眼睛,“这些哥哥姐姐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们为什么要打他们?我们不都是中国人吗?我们应该去帮助那些哥哥姐姐们,他们好可怜,身上都被淋湿了。”
小凤梨叹了口气,哄道:“云云,听姐姐的话,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乖,我们先回家。”
她说着,就想将他抱起来,可谁知这时传来一阵枪声,为首的军警恶狠狠的声音传来:“你们再不解散!我们就开枪了!”
她被吓了一跳,云云听到枪声却像听到了什么,红着眼睛挣掉了她的手,直直往人群里跑去。
她瞪大眼睛:“云云!你去哪!”可瘦小的人影,就像钻进了鱼群里,一下子就消失不见,让她再也找不着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她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拼命张望,着急地挤着人群追过去。
云云抹着泪,在人群里想推开那些拿水龙对准大哥哥姐姐淋的长官,可毕竟身体太小,场面又混乱,他还没碰到他们,刚刚被枪声吓得躲散的人群挤过他身边,将他撞到在了地上,他柔嫩的手在水泥地上用力一滑,擦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来。
这时,一道沉冷的声音出现:“你们在做什么?”
云云抬头,只见从混乱的军警队伍里,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穿着一身军装,面容冷峻,气势威严。
“陆处长。”军警队伍为首的孙茂凑上前,问道,“您不是在海关处待着的吗,怎么来这儿了?”
陆世锦没搭理他,目光扫向四周的人群,见到一群被淋的落汤鸡一样的学生,还有那些用枪托打学生头的军警,眼神逐渐变冷。
“谁让你们这样做的?军机处怎么下的令?安全疏散人群、不要造成伤亡,你们就是这样落实的?”
孙茂苦笑不已,他们倒是想安全疏散,可这群学生跟不要命似得,不仅不怕他们,还满口反帝反封建反/政|府,处处都往死了作,他们能不采取点极端措施吗?不然任务怎么完成?靠感化吗?开玩笑,他要真这样做,只会被这群学生用唾沫淹死的好吗?
早上刚接的命令,现在这位处长突然出现,他一时摸不清陆世锦来的目的,问道:“这……您的意思是?”
小彭及时上前,拿了一份官邸会报的文件给他,“今天早上政-务下的命令,停止暴力镇压,不得伤害学生。”
孙茂仔细拿起文件查看起来,看到鲜红的印章,一时有些愣住。
陆世锦冷声说:“还不快住手?”
孙茂觉得这命令下的很蹊跷,他是知道上面的口令的:“以组织对组织,以行动对行动,以示|威对示|威”,这样强硬的决策,怎么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就临时变了?
他不由抬头看了眼这位冷峻的处长,只见他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愈发拿不准主意。可想到他身后的背景,以及他那个和总统关系密切的部长爹,只得暗骂了一声多管闲事,连忙朝身边的军警下令:“你们,把水龙收起来,都围在外围,驱散人群,不要伤到人。”
就这样,一场单方面的压制结束,见到军警们不再暴力用水龙浇他们,学生们又重振旗鼓,再次开始游行起来。
让小彭去帮助疏散人群,陆世锦拍了拍孙茂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
等走到车门边,陆世锦抽出根烟,递给孙茂,说道:“孙副官也别觉得我刚刚驳你面子,只是你得想想,能引起这么大规模的游行,那些学生们背后的人,可能不仅仅是简单的市民,孙副官一心想着立功,却没想过会无形中得罪什么人吧?”
孙茂刚刚还没想这么多,现在被他一点拨,顿时冷汗涔涔。
陆世锦瞥他一眼,又说:“再说现在群情激奋,我们呢,也没必要和这些学生对立,差不多就行了,到时候报社写你孙副官,也会失了公允,经过今天这一遭,他们把你往残暴镇压、毫无爱国之心上写。你的路,不就走窄了?”
孙茂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他自然是知道,比起消息的及时,自己是远远比不上这位身居高位的陆处长的。
他接过烟,主动凑上前给陆世锦点燃,“陆处长果然有远见,是我想的太狭隘了,还得多谢您的点拨,”他又讨好地说,“不知道陆处长晚上有局吗?我请您吃顿饭?”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触到他,他当然要好好表现一下。
陆世锦叼住烟,点头:“这事你和我副官说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余光里瞥见小彭带着个孩子走了过来。
那小孩子一双眼睛格外清亮,见到他后有些激动,耳朵红彤彤的,手上还带着伤,像是在哪摔了一跤。
他只觉得好似在哪见过,却记不清,不由得蹙起眉问小彭,“哪来的小孩子?”
小彭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个礼,说道:“处长,这孩子是刚刚在人群里遇到的,他说他叫云云,是满庭芳的人。”
陆世锦瞳孔一缩。
“云云!”这时,一道惊呼从远方传来,一个身材苗条、容貌娇俏的少女隔着军警的包围,焦急地看向他们。
“这不是小凤梨吗?”旁边的孙茂立马认了出来。
“放她过来。”陆世锦对包围的军警下令,让焦急的小凤梨跑了过来。
“你这孩子,怎么乱跑!”穿过人群,小凤梨着急忙慌地抱起云云,拉起他受伤的手,皱起眉头,“怎么伤的?疼不疼?”
“我没事姐姐,是这位大哥哥的副官救了我。”云云抱着她,指了指身边的陆世锦。
经过云云提醒,小凤梨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陆世锦,男人身材高大、气场凛冽,锋利的眉眼极具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脸涨红一片。
她不好意思地低头,作了个揖,“对不起,三位长官,这是我师弟,他和我走散了,不是故意冲撞的,小孩子不晓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啧,小凤梨,你可要看好你师弟啊,这么乱的场面,他还乱跑。”那孙茂是认识她的,平时也喜欢听戏,略打趣地对她说,“看我们今天这样帮你,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俩张戏票啊?”
“当然了,那是应该的,只要两位长官来,小凤梨一定给二位留座,瓜果茶水都我来请。”小凤梨客气地笑笑。
“那能不能留离你近一点的位置?我可想仔细看看你呢。”
见她脆生生的脖颈弯着,像株茉莉,孙茂有意想狎昵,故意往前凑了两步,可没碰到那纤细的胳膊,就被旁边的陆世锦拉住,他愕然回头,见到男人带着冷意的眸子,“孙副官,你前面还有这么多事要忙,不赶紧去吗?”
孙茂心下一跳,见男人不容拒绝的态度,连忙点头:“哦,是、是的,那我去忙了,陆处长您请便。”
原本心中还在暗骂这个老色鬼、怕被占便宜的小凤梨,见到他走了,狠狠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陆世锦:“谢谢您帮我解围,方便问一下,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陆世锦就行了。”陆世锦让小彭递给他车钥匙,示意小凤梨跟上,“走,这里不安全,我送你们回满庭芳。”
==========作者有话说:==========
还是加了个卷标,太长了正文
第73章
“啊, 这……”小凤梨有点犹豫,可最终看男人认真的表情,还是同意下来, “好的,那、那麻烦陆长官了。”
“没事。”陆世锦点点头, 客气地回。
等小彭带着两人上车后,他坐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云云手上的伤口,皱起眉头:“先去医院包扎一下吧,不然容易感染。”
小凤梨抱着云云坐在座位上,有些意外, “那太麻烦您了吧,伤口不大,我们自己回去处理一下就行了, 不碍事的。”
“姐姐,”云云却抱着她胳膊摇晃,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格外亮,“我想听这个大哥哥的去医院,我相信他,包扎了才能好得更快。”
小凤梨看云云明显对这位陆长官有好感的样子, 心里虽然犹豫, 但最终不忍心让他失望,只能再次道谢,跟着车去了医院。
“云云真乖。”坐主驾的小彭回过头揉了揉云云的头,收到云云腼腆开心的笑容。
等汽车发动后, 他又转身对陆世锦说:“处长,虞先生说今天要来找您商量事情, 应该马上要到了,我需要回个电话,和他改约时间吗?”
陆世锦沉默片刻,回道:“让他来医院找我。”
“好的。”
……
而事出突然,他们去的西街书店遇到学生游行的事,薛满雪等对完账本才知道,眼见着到了下午,陈星雁已经准备好了饭,小凤梨和云云却仍没回戏楼,心里不由着急起来。
让文奇去西街找,却久久没消息回来,心下愈发焦灼。
他喊来书辰,叮嘱道:“你去厨房和陈师哥说一声,让他把菜热着,等我们回来再吃。”
书辰看着开始换鞋子的薛满雪,疑惑道:“薛先生,您要去亲自找他们吗?”
“嗯,我不放心,我去找找他们。”薛满雪穿好鞋,和他交代好后,站起身朝外走去。
只是刚走到院子门口,还没来得及叫黄包车,就被文奇叫住:“薛先生!”
听到雀跃的声音,他连忙回身去看。
只见一辆奔驰停在街口,从里面下来蹦蹦跳跳的云云,他左手牵着小凤梨,右手牵着一个穿着军装的高挑青年,兴高采烈地朝他跑了过来:“薛先生!我们回来啦!”
随着人影走近,他睁大眼睛,这才发现那个被云云牵着的青年,居然是那天他见到的陆世锦身边的彭副官,不禁僵在了原地。
很快,他们身后就出现了一道高大的人影,陆世锦步履稳健,缓慢地朝他走来,一双深邃的眼睛跟钉在了他身上一样,默默地注视着他。
薛满雪迎着陆世锦的目光,眼周一圈迅速变红,连后面跟着停好车,让人东西搬着东西过来的虞北阙都没注意到,只是一味地盯着陆世锦。
“薛先生,我们帮您把云云和小凤梨小姐送到了。”小彭走到他面前,礼貌地说。
“谁让你们来的?”薛满雪却没看他,而是捏紧拳头,直直看向他身边的陆世锦,“为什么又要跟踪我!”
陆世锦攥了攥手心,目光很沉,一言不发。
“薛先生,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们……”小彭愕然看着情绪激动的薛满雪,想解释,却被再次打断。
“够了,陆世锦,之前是我,现在是我身边的孩子们,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一次次毫无底线、把手伸向我身边的人!”薛满雪无法控制、大声质问着。
小凤梨不知道薛满雪和陆世锦的纠缠,只是对脾气一向很好的薛先生如此情绪失控感到惊诧,而原本兴高采烈的云云,则呆在原地不敢说话。
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但小凤梨还是主动解释道:“薛先生,您误会了,陆先生不是跟踪我们,是我和云云在西街遇到游行走散了,他救了我们,还带云云去医院包扎了伤口。”
薛满雪顿住,不可思议道:“什么?”
这时,刚安排好人搬箱子的虞北阙走上来,笑吟吟地对他说道:“薛先生好久不见,这次确实是一次意外,我来做保证,凤小姐说的确实是实情。”
薛满雪眼睛在云云和陆世锦身上来回打转,深深皱起眉头。
虞北阙继续说:“西街那边世锦今天正好经过,就撞到大学生在游街,刚好云云和小凤梨走散,被他的副官撞见,他就带他们去了医院,本来还想派人来和你打声招呼,但他怕你不肯接受,就顺水人情做到家,把他们亲自送回来了,和你也好交代清楚一点。”
——他今天本来是打算去陆世锦下榻的宅子找他的,但后面又被小彭告知男人去了医院,于是又撞上了满庭芳的人,了解情况后,正愁找不到借口的他,便临时起了个主意,托人把原先买好的礼物搬了过来,开车跟着陆世锦,将云云和小凤梨一起送到了满庭芳。
他肘了肘旁边的陆世锦,一脸“快点啊哥们,我都这样替你打圆场了,还不赶紧上”的表情。
陆世锦没理会他的挤眉弄眼,只上前对薛满雪低声道:“满雪,对不起,我应该事先和你打声招呼的,让你担心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一旁的小凤梨看着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气场强大的军长,居然在自己老板面前,如此小心翼翼。
随着男人的靠近,再次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薛满雪表情紧绷,呼吸不由收紧。
“真的,薛先生。”旁边的云云拉住他的手,怯懦地说,“这位大哥哥和他的副官哥哥是好人,他们没有伤害我,还帮我包好了手,薛先生,您能别怪他们了吗?”
薛满雪有些僵硬,喉咙像被火烧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两人这幅样子,虞北阙失笑不已,还好今天是有他,不然不敢想象这场面该有多僵持。这样下去,他们又怎么可能有契机来接近满庭芳,见到陈星雁?别说追人,门也进不了。
虞北阙挥挥手,让下人把箱子搬到院门口,对好奇凑到门口来的戏班子其他人说:“你们猜,我和这位陆长官,给你们带了什么礼物?”
一群原本挤在门后面的少年少女们,顿时叽叽喳喳地涌了上来。
“你是谁啊?为什么要给我们带礼物?”
“你也是来听戏的吗?”
“没见过你哎,这箱子里装的什么?”
虞北阙弯着腰,一个个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我叫虞北阙,是你们薛先生在平京认识的好朋友。箱子里装的是送你们的零食,有进口的巧克力,还有一些新鲜的玩意儿,好多好多东西。”
“巧克力!是那种黑黑的、一吃就化的特别甜的东西吗?”
“对。”虞北阙弯唇一笑,摸了摸他们的头,“你们想不想吃?”
戏班子里的少年们眼睛都亮了起来,却没敢收下,而是忐忑地望向一言不发的薛满雪,默默等着老板的同意。
见到他们的眼神,虞北阙对薛满雪说道:“薛先生,之前在医院,我言辞不当,这些礼物,算是我给你的赔礼了,还请薛先生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口不择言。当然,我知道你可能不缺这些礼物,但我见了这些孩子,心里很喜欢,所以我想与其送给大人,不如送给这些可爱的孩子们,也算是我真心实意地道歉了。”
他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诚实地指出自己的不是,又真心地道了歉,让人不知该如何拒绝,迎着孩子们格外期待的眼神,薛满雪为难地蹙起了眉。
看他沉默不说话,虞北阙很自然地抬手,对下人开始吩咐:“你们搬进去吧,小心一点,搬完就赶紧出来。”
他嗅了嗅鼻子,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不由眯起眼睛说:“好香,是谁在做饭吗?”
他脑海里很快划过一道人影,刚想问,却听到清亮的声音:“师哥!怎么了!”
他神情一顿,和跑过来的人影对上视线后,又攥紧了手。
还系着围裙的陈星雁匆匆跑过来,却撞到一双灼灼的桃花眼,呼吸骤然一缩。
看到门口出现的虞北阙,原本着急的陈星雁,连陆世锦也没顾得上,紧张地捏紧了门框。
“你……”陈星雁张唇,“你怎么来了?”
“小星。”虞北阙滚动喉结,哑着声音唤了他一声。
他瘦了,还长高了,眼睛一如既往的亮,就是比起以前,带了一丝被时间磨砺的沉静。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见到他,不是没想过派人拍他的照片给自己看,可又怕看了就忍不住来找他,就这样在煎熬中度过一日日,把勇气和渴望埋藏在心底。
他对少年温柔地笑了笑,说:“刚刚是你在做饭吗?小星,在外面我就闻到了,厨艺真是一如既往的好。”
迎着男人俊美的笑容,陈星雁眼圈都红了,心脏被石头砸似的疼。在落下泪前,他连忙看向薛满雪,见到师哥也看向了他,他快速收敛起情绪,急匆匆跑了回去。
“小星!”虞北阙想追,瞧了眼薛满雪,知道陈星雁不愿让青年知道他们的事,只得强行忍下情绪,朝还在原地站着的小凤梨笑了笑,说,“说到饭,还真有点饿了。凤小姐,我们还没吃晚饭,介意多添两双筷子吗?”
“当然不介意,只要您二位别嫌弃。”小凤梨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很不对劲,但她对一路上虞北阙风度翩翩的照顾极为有好感,再加上人都到家门口了,还送了这么多礼,今天陆先生又帮了他们这么多,她也不好意思拒绝。
可这件事毕竟需要薛满雪的同意,于是她便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薛先生,可以吗?”
被云云拽了拽袖子,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薛满雪没再看他们,沉默着走进了院子里。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请欣赏两对C的追妻火葬场
就喜欢这种修罗场
第74章
陆世锦和虞北阙一群人被默认留下来吃饭了。
吃饭的地点在满庭芳的后院, 那里连着厨房,隔着一道帘子,有一间可容纳二十多人的大厅。
大厅有两张大方桌子, 一张主桌一张副桌,主桌一般是薛满雪和陈星雁吃饭的桌子, 副桌是戏班子其他孩子们吃饭的地方。两张桌子各配四条长凳,桌上并一盏灯和一个筷子筒,每张桌子都可以坐十个人。
满庭芳的人加起来也才十六个,平时完全绰绰有余的餐桌,现在却因为陆世锦和虞北阙的加入,显得有些拥挤了。
这种座位的选择, 因为薛满雪的沉默更显尴尬,真正的话事人没说话,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分。
虞北阙却不拿自己当外人, 在陈星雁去厨房的时候,他自觉地跟上去,掀开帘子,接过了陈星雁手中的菜,小声叮嘱了一声:“小心烫。”
端完,也不顾陈星雁的反应, 笑容完美地放到了餐桌上。接下来所有要上的菜, 他都自然地包揽其中,其熟练度,一点也不像第一次来的人,倒像是来了好几次了。
陈星雁从他进来后就表现的很不自然, 哪怕厨房的食物味道再浓,也掩盖不了虞北阙身上那股木兰香味, 他不想去看他优雅的笑容,光是和他对视上,他就感到心揪似得痛,好像有一群蚂蚁在上面爬,又咬又啃,难受极了。
他选择坐在了餐桌右边,那里坐着小凤梨,这样可以自然地避开虞北阙。
可谁知道他拿起筷子的时候,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凤小姐,我可以和你换个位置吗?”
他捏紧了筷子,心跳如擂鼓。
小凤梨从进来前,就察觉出了薛老板和那位陆长官,还有这位虞先生和小星之间的奇怪氛围了。她虽然疑惑,但面对这位极具风度的先生,她还是好心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一阵风刮过,原本坐在身边的人,就这样换成了虞北阙。
陈星雁垂在身侧的手攥住,“唰”地一下就准备起身,可还没站起来,就被身边的虞北阙抓住手腕,男人低着声音说:“你师哥在看着你。”
他惶然抬头,果然看到薛满雪走了过来,坐在了他右侧,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正疑惑地看向他。
他怒然拧眉,转头瞪向身边的虞北阙,怪他竟以此威胁他。可只是一眼,又让他停住视线。
那双桃花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温柔又专注地看着他。
像一汪湖水,荡着轻波,让他心都跟着一颤一颤的,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明明三年了,他下决心要忘记他的,可谁知道命运这样捉弄他,又让他遇见他,还在这样无法逃离的环境中。
一面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注视,一面是师哥在身侧的惊心,仿佛下一刻就能暴露。
他再忍受不了,趁眼泪掉下来前,拿起面前的碗,一口气一口气往嘴里填,整个头都埋进了碗里。
虞北阙担心他呛着,倒了杯茶给他,温柔地替他拍着背,“慢点吃,不要噎着。”
“别碰我!”陈星雁用力挥开了他的手,大声地叫道。刚刚说出口,才注意到四周的眼神,他首先往右侧的薛满雪看去,只见青年似乎完全没听到他的声音,游神一样地往嘴里夹着饭,他提着的心才放下,像经历了一场噩梦般,整个背都汗湿了。
被他挥开的虞北阙眼神闪过一缕忧伤,随即不在意地笑笑,像没有这回事一样,对惊愕地看着他的小凤梨解释了一句:“没事,我和小星是熟识,他不喜欢别人乱碰他,在和我开玩笑呢。”
小凤梨匆匆往嘴里塞了一筷肉,点点头:“哦,哦。”
——她恨不得此刻从这张主桌上挪开,去旁边的副桌上吃饭,也就不用面对这么尴尬的气氛了。
而对比小凤梨的尴尬和陈星雁的遮遮掩掩,薛满雪显然并没有好哪里去。
作为主人的他,从始到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也没有吩咐小凤梨招待,像完成什么任务似得,机械又麻木。
而他的沉默,在对面那个高大的身影跨进门后,就凝固了。
他没有抬头,察觉到那道人影正在云云清脆的指引下,隔着饭桌上的一群人,逐渐朝他靠近。
熟悉的气味钻入鼻尖,他攥紧了桌子边沿,手背青筋弓起,似在爆发边缘。
可随即,在察觉到男人坐在了离他最远的对角后,又倏然松开,像危机解除,整个人的防御姿态,也松懈下来。
——陆世锦没有像虞北阙那样,直奔目的,坐在最想靠近的人身边。从进来后,他就察觉到青年的紧绷和不自在,还有他雪白额角上冒出的汗,所以哪怕是云云热情地拉着他的手请他坐,哪怕这是他三年后第一次和青年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哪怕想靠近的心已经拧成了一条麻绳,他也还是忍下了。
他不想让他不舒服。
哪怕,自己的靠近,就是会让他不舒服。
他垂下眼,把盯在青年身上的视线拔回来,随后脱下自己的大衣,递给站在一边的小彭,以给饭桌上的其他人腾出位置。
小凤梨看到了站在一边不动的小彭,问道:“彭副官,为什么不坐下来吃饭?是菜不合胃口吗?”
小彭客气地笑笑:“凤小姐,我吃过了,还不饿,就站在这里给你们布菜就好。”
“啊?这怎么好意思?”小凤梨赧然,“让你来布菜……”
“没事的。”小彭点点头,把陆世锦的大衣挂在了厢房里的衣架上。
他熟稔地挽起袖子,去厨房添了两桶饭,放到桌上左右两角,帮餐桌上的每个人倒了杯水,又来到陆世锦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处长,您腹部的伤还没完全好,辣的您少吃点。”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让坐在对面的薛满雪听见了。
薛满雪筷子悬在了豆角面前,极迅速地抬头看了陆世锦一眼。腹部的伤?是他上次捅伤他的伤口吗?
他的视线,很快被陆世锦给捕捉到,原本准备开口的男人,就这样握紧了手,沉默又专注地盯向他。
两人对视,像隔着一层玻璃,明明是透明的,却格外滞涩。
薛满雪眼眶泛上红,在视线忍不住要挪向他腹部时,迅速收了回来。
像胸口被擂了一拳,他痛极了。说不上来是恨还是气,有如万千根绳子,往他心脏上左右拉,撕扯成了好几瓣。
他被捅伤不是活该的吗?!谁让他又来纠缠他的!就从他之前对他造成的伤害,他哪怕捅死他,他也是自找的!
他觉得眼泪快掉下来了,连忙端起碗,用碗将视线隔档,开始扒饭。吃了几口后,又冷静下来,察觉到餐桌上还有其他人,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平常地去夹对面的菜。
谁料筷子伸到一半,和另一双筷子在半空中相撞。
他抬头,看向含笑的虞北阙,男人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我看小星喜欢吃这道木耳肉片,又夹不到,就想帮帮忙,不想和薛老板‘打架’了。要不,您先请?”
陈星雁瞪大眼睛,慌张地在餐桌下抓住了虞北阙的胳膊。
薛满雪满腹心事,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而是点点头:“没事,你们吃吧。”他收回筷子,去旁边夹了一道别的菜。
陈星雁好不容易松口气,可谁知虞北阙胆子大得很,居然在桌下顺着他的力道,毫不客气地钻进了他手指间,和他十指相扣。
陈星雁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狠狠掐了一下他手心,将他给甩开了。
虞北阙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却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给他放好了菜。他无视对面陆世锦脸上射来的寒光,凑近陈星雁耳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喃了一句:“这么大力气,谋杀亲夫呀?”
陈星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想着怎么三年过来,这人变成了个无赖?还是说,他一直就是这样,以前都是装的和蔼可亲、温柔谦逊?
“无耻。”他瞪了他一眼,把他夹的菜扔回他碗里,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
虞北阙压着声音,浑不在意地笑笑:“能和你搭句话,无耻一点又有什么。”他十分坦诚,“要知道,为了找个由头来见你,我今天怕是脸都笑僵了,才让你那个好姐姐对我有个好印象,不然我今天门都进不来,更别谈提前准备好的礼物了。”
陈星雁抓筷子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复杂地看着他。
“你想问我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直白?这都不像我了,对吗?”
陈星雁捏紧筷子,沉默不语。
虞北阙却笑笑,放松语气,很认真地说:“我再不直白点,你就真的要跑了。”
陈星雁胸口一提,呼吸都收紧了。
他知道,现在的虞北阙,能说出这样直接的话,绝对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竟然有一瞬间,他都要被他打动了。
可很快,他又转过头,收回了放在他脸上视线,更加不发一言地,往嘴里塞饭。
他怎么能忘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又怎会是一两句诚恳的话能改变的?更何况他还记得,这个温柔英俊的男人,还有一个无法舍弃的未婚妻。
眼里是藏不住的灰暗,他往旁边挪了挪,刻意保持和他的距离,最大限度降低他对自己的影响。
虞北阙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急于解释道:“小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已经解除了——”
没说完,就被重新端上菜的小彭给打断。小彭端着一盘新的木耳肉片放到桌上,礼貌地说:“怕大家不够吃,我用厨房剩下的食材,又炒了两盘,一桌放了一盘。”他又往薛满雪面前挪了挪,笑了笑,“薛老板,请慢用。”
虞北阙也是第一次见到小彭做菜,没想到他这么全能,但被打断还是有些不爽,似笑非笑地放下筷子,说道:“彭副官好厨艺,不愧是陆处长手下带出来的兵。”
一旁的小彭客气笑笑,回道:“虞先生客气了,这都是在新兵连里学会的。”
虞北阙点点头,“既然陆处长这么用心,薛先生可要多吃点,不要浪费。”
薛满雪浑身一僵,望着眼前的木耳炒肉,筷子停在了上方。
陆世锦狠狠瞪了虞北阙一眼,眼神藏刀,像能给他剐了。在沉默的空气中,他紧张地转头看向青年,不出意料地看到青年低到看不清表情的头、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涨红的耳朵尖。
果然——
“啪——”地一下,薛满雪放下筷子,倏然站了起来。
陆世锦心脏一跳。
薛满雪抓紧桌沿,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对桌上的小凤梨说:“你们慢慢吃,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满雪!”陆世锦站起身,扔下筷子就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反耳呢,这一章的副C居然有点甜?
主C也不用急啦,会甜起来的,慢慢来~
第75章
陆世锦还没走两步, 就被虞北阙拉住了胳膊,他怒气冲冲地咬牙:“放手!”
他现在恨不得一刀砍死虞北阙,桌上就一盘木耳炒肉, 他像看不见其他人一样一个劲儿地给陈星雁夹,碗都堆满了他还不放手, 害得薛满雪想吃也吃不着,他就吩咐小彭又去炒了两盘,谁知道这个人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挑明了说是他准备的菜,让他和薛满雪之间还算轻松的氛围,现在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虞北阙抱胸, 似看不出他的恼火,“不过要我说,这世上, 唯独心意,最不能假手于人。”
陆世锦跳动着额角,注意到饭桌上一群心惊胆战看着他的孩子们,生生忍下了想揍他的冲动。
虞北阙挑了挑眉,“所以,我们是不是该留下做点什么, 比如收拾收拾厨房、洗洗碗呢?”
“不用你教我。”陆世锦冷冷甩开他, 掀开帘子,走向了厨房。
而一直沉默的陈星雁,也放下筷子,轻轻开口了。
“虞北阙, 你说够了吗?”
虞北阙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屏住呼吸:“小星, 我……”
“既然虞老板吃完饭了,就早点回去吧,满庭芳不留你了。”陈星雁从桌上起身,朝着薛满雪离开的地方跟了过去。
“小星!”这下,轮到虞北阙急了。
可他毕竟不是陆世锦,还记得餐桌上一张张惊愕的脸,于是在离开前,又回头对小凤梨等人道了个歉:“对不起,先失陪了,我有点事和小星交代一下,你们慢慢吃,吃完碗放那里就好了,我会回来收拾的。”
说完,就朝那道清瘦的身影追了过去。
于是最后,留下主持大局的人,就剩下了第一次来的小彭。
他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饶是再全能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对饭桌上的少年少女们尴尬笑笑:“没事,大家接着吃,别怕,陆长官虞先生和薛老板陈先生是老朋友了,很多年没见了有些激动,所以去聊聊天,寒暄寒暄几句。”
一群小孩子们都很惊讶,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不是看不出这四个人之间的奇怪氛围,显然不信,“可是,为什么薛先生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还有,那位虞先生说,心意什么的?又是什么意思?”
小彭尴尬地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怎么接了。
还是一旁的小凤梨反应过来,替他解了这个围。
“行了行了,你们吃饭吧,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戏,都忘了吗?”
戏班子里,除了薛满雪和陈星雁,让其他的人最听话的人,就是小凤梨了,于是都只能乖乖放下好奇心,吃完饭走了。
“彭副官——”
等他们走后,小凤梨就走到小彭身边,低着声音问,“现在可以说了吧?我们薛先生,到底和你的陆长官,以前是什么关系啊?”
“这……”没想到走了一群小孩子,留下个不好对付的年轻女孩。
小彭从没和这样年轻的漂亮女孩子靠这么近过,脸不由有些红,往后退了两步,想着维护处长的隐私,选择打起太极:“其实也什么关系,就是以前认识很久了,很久没见面,普通朋友而已。”
小凤梨痴痴笑着:“我才不信,那陆长官眼睛都快长我们老板身上了,从头到尾都没吃几口饭,就盯着我们老板,哪容得下其他人。”
她扑闪着大眼睛说:“陆长官,是不是喜欢我们老板呀?”
“唰——”厨房门帘突然打开,她回过头,只见挽着袖子的陆世锦,迈着大步向他们走来。
她吓了一大跳,赶紧闭上了嘴。望着男人锋利的侧脸,她以为对方听到了什么,可谁知男人只是沉默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把碗利索地摞起来,折回了厨房。
小彭看准时机,连忙跟在了他身后:“陆处长,我来帮您。”
“小凤梨姐姐!”这时,从门外蹦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刚刚出去的云云又跑了回来。
“怎么了?”小凤梨连忙接住朝她跑来的云云。
云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想去找那个陆长官说话。”
小凤梨明白过来:“你很喜欢他?”
“嗯。”云云抱住她胳膊,坚定地点了点头。
小凤梨笑了笑:“因为他是军长,还救了你对吗?”
“嗯!”云云用力点头。
小凤梨点了点他鼻头,“那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好!”
“见了面,要礼貌一点,不准乱碰人家的东西,也不要任性缠着人家,知道吗?”
“嗯,我会的!”
于是,还在洗碗的陆世锦,就被小凤梨抱着云云,找了上来。
得知女孩的目的后,他没有太多反应,很快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小凤梨有些不好意思,想接过他洗的碗,但在小彭的解释阻拦下,也只能放弃。她知道,云云这孩子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是不懂事也绝不会出格,更重要的是,她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位陆长官虽然看着冷戾,但在这里却很好说话,于是交代了几句后,就从厨房出去了。
陆世锦让小彭陪云云先玩,他把碗洗完再来找他们。
而云云却摇摇头,轻声说自己不是来玩的,静静站在了他身边。
他没再说话,一心想着刚刚跑出去的青年背影,目光沉着一片。
直到一只稚嫩的手,轻轻触了下他的胳膊,清脆的声音响起:“哥哥,疼吗?”
他一时愕然,转头看到云云黑漆漆的眼睛。
“什么?”
“我说,这里……疼吗?”云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指向他挽起袖子的右臂,“好长的一条疤。”
顺着他指的方向,陆世锦低头,看到右侧小臂上一条淡粉色的疤痕。
目光顿住,他想起这是两年前,在西北太和打陆地战时,被地上假死的曰本人偷袭,用刺刀划出的伤口。
虽然已经结疤了,但偶尔用手碰到,还是隐约泛着疼。
那些浴血奋战的日子,就像一场场黑色的梦,时常会让他想起。
“不疼,已经好了。”他收回沉思的目光,用干净的厨房毛巾擦了擦手,蹲下身体,和他对视,“你叫云云,对吗?”
“嗯。”云云乖巧地点头,大大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能告诉我,之前为什么会跑到游行队伍里面去吗?”
“因为……”云云低下头,声音很低,“因为我想撞开那些拿水龙滋哥哥姐姐们的警官,他们是坏人。”
陆世锦顿住。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坏人?”
“因为他们说的是对的!”云云激动起来,“我们要打倒曰本人!我爹爹就是死在曰本人手上的!”
陆世锦漆黑的眸子泛起波澜。
“你爹爹?他曾经服役过吗?”
“对,我爹爹是革命军游击队的队员,他和哥哥你一样,在和曰本人打仗的时候,被曰本人拿枪打死了。他是英雄,他教过我,不能拿枪对着自己人,今天那些长官,拿枪对着哥哥姐姐们,还打他们,他们就是坏人!”
“长官哥哥……”云云抓着他,紧张地问,“你不是和他们一起的,我看见你拦住他们了,你是好人,对吗?”
陆世锦沉默下来。
好人?他算得上好人吗?
三年前的他,真算不上好人。
他有着所有大少爷都会有的作风,挥金如土、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将人命分为三六九等,觉得全天下除了他,再没有更高贵的了。
他知道这个圈子很烂,所有人都像陷在泥里一样,自作自贱,而他生在这个泥潭的正中间,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要堕落一起堕落好了,反正人生,也不能更烂了。
直到后来遇到薛满雪,这个清冷自矜的青年,成了他肮脏世界里的,最干净的一朵雪花。
可是后来,他亲手摧毁了这朵花。
彭副官在旁边笑着摸了摸云云的头:“当然,陆长官,是真正的好人。”
云云噙着泪,紧紧抓着陆世锦胳膊问:“那些曰本人会被我们赶出去的,对吗?哥哥,我们一定会赢,对吗?”
陆世锦彻底沉默下来。
漆黑的眸子翻滚起暗沉的波涛。
只有站在最前线、身处最中心的他才能明白。
这个问题,根本没办法回答。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没有人能确定它到底能不能结束。
因为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上了战场才知道,敌我双方的差距有多大,他们差的不仅仅是时机,还有落后的武器、落伍的战术、落后了几千年的国力。
而这些差距,很难靠努力去补齐。
哪怕他们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地用血肉之躯来填,也没人敢保证,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一定能赢。
但他却点了点头,肯定地对云云承诺:“会,我们一定会赢。”
云云稚嫩的脸庞露出一抹笑颜,那笑容天真烂漫极了。
陆世锦被这笑容刺的心愈发沉重,他站起来揉了揉云云的头,“乖,先和小彭哥哥去旁边玩一玩,等哥哥洗完碗再来找你。”
“嗯!”这次云云很快同意了下来,牵着小彭的手,到旁边去玩了。
陆世锦松下劲,撑在碗池边,看着水池中倒映的自己的脸。
他把袖口放下,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平息好情绪后,重新洗起了碗。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很想跑到那个人面前,告诉他,自己真的改了,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他一定不会再像之前那么混蛋,也不会再逼他了。
可他知道,不能。
青年不想见到他。
从满庭芳后院出来后,他靠在汽车边抽烟,看向漆黑的夜里,院子中亮起灯的那间特定的房间。
一根接一根抽完,他碾灭烟头,坐回车上,发动引擎。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动汽车的同时,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清瘦的身影伫立在门前。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似乎在那站了很久。
薛满雪也不知道为什么追出来,他只知道在回到厨房后,看到摞的整整齐齐的碗,和擦得干干净净的餐桌时,心情无比复杂。
小凤梨告诉他那位军长在洗碗,他想去拦,可到了厨房门口,却正好撞见云云和男人的一番对话。
他隐约觉得,这个三年没见面的男人,好像变了什么。
可他却不愿承认。
似乎承认了,就会给紧闭的心门打开一道口子。
然后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静静目送他离开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一个老熟人出场
第76章
“薛先生。”
一道脆脆的声音。
薛满雪回过头, 看到一旁站着的云云,正怯怯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薛先生, 我叫了您好几遍,您都没听见。”云云拉住他的衣袖, 忐忑地说,“我今天的事都做完了,可以去找小彭副官吗?小彭副官答应我中午会来接我。”
——从那天陆世锦来了后,云云就对行军打仗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平时一有空就会摸着他父亲留给他的那把美式枪,对着靶子练。看他这么热情, 小彭在那天走之前给他留了个电话,平时在戏班子学完戏后,云云就经常会打电话到那边, 一来二去关系就熟了起来,现在还约好了时间想去参观军政|府,所以就提前和薛满雪打了招呼,征求他的同意。
薛满雪对此心情很复杂,他不想见到陆世锦,可云云却很喜欢他们。他知道, 对于一个父亲死在战场上的遗孤来说, 继承他的遗志,几乎成了云云唯一纪念他的方式。
因此,他虽然不愿意面对陆世锦,可最终还是不忍心让云云失望, 就同意了下来,让小凤梨带着他一起去, 他则会在他们见面时避开,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薛满雪点头道:“好,我等下让小凤梨姐姐送你。”
“谢谢薛先生!”云云高兴地蹦了起来,眼神里全是期待。
薛满雪摸了摸他的头,叮嘱着:“要早点回来,不要贪玩。”
“我会的!”云云使劲点着头,又看了看薛满雪好似蒙了一层雾的表情,犹豫着问,“薛先生,您是不是不太高兴?”
薛满雪僵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不高兴。”
“可是您的账本都被您划花了……”云云指着薛满雪手上的毛笔,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今天还是别去了,我不想看到您不开心……自从那天陆长官来了后,您好像一直都不太高兴。”
薛满雪低头,看到雪白的纸被墨水划了个长长的痕迹,看着凌乱极了。
他解释着说:“真的没有不开心,我是在想戏班子的事,一时之间有些忘了神。”
云云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的。”薛满雪放下笔,牵起云云的手,走到门口,“走吧,去收拾一下,到了那边好好玩,让他们教教你怎么用枪,但要记得注意安全,不要伤到自己。”
“嗯!”云云毕竟小孩子心性,听到自己终于能学会用枪了,一下又开心起来。
等送完云云后,薛满雪扶着额,坐在了书桌旁,表情一改刚刚的轻松,全是沉重和疲倦。
三年了,他即便是想避开他,却还是避无可避,本来以为生活不可能有交集,可谁知云云又遇见了他,让他们被迫又产生了交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即便陆世锦自那之后就好像真的说到做到,没再上门打扰过他,可他还是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不安,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他的影响。
想到今天要办的事,他敛起眉宇,穿了件外套,带上钱走出门去。
打了个黄包车,他来到了海关处,在门卫的指引下,他跟随海关人员到了待客室,把上次的营业税给交了。
等再次出门时,他却在楼下遇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等看清那个人是谁后,他眼里掠过一抹惊讶。
周小湘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原本正喝着护卫给他倒的茶,立马将茶杯放到托盘里,裹了裹身上的披肩,摇摇曳曳地朝着薛满雪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薛老板吗?今天怎么来这里了?”
薛满雪看他挑着眉,表情不善,不欲和他争执,只点了点头就直接走出了门。
“等等!”周小湘看他不搭理自己,匆匆从台阶下追了上去,赶到薛满雪面前,一把抓住了他,气喘吁吁,“你跑什么?你心虚啊?”
薛满雪停住,表情似凝着霜,又有丝不解,“我为什么要心虚?”
“你不心虚那你看到我就躲?”周小湘白了他一眼。
“你到底有什么事?”薛满雪挣开他的手,忍耐着问道。
“哦,也没什么事。”被他甩开,周小湘也不生气,平静地站住,葡萄般的眼眸斜了斜,“听说,陆世锦从平京过来了,还去了你开的满庭芳。怎么,你们都见上面了,他还让你一个人去交营业税啊?以他的本事,你干嘛费这个功夫,不会是……”他挑着眉,凑近低声道,“他玩腻了,不想搭理你吧?”
薛满雪脸色沉下,冷冷瞥了他一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小湘看他这幅高傲的表情就不爽,明明都被那大少爷给甩了,现在沦落到来求自己办事的地步了,还一副瞧不起他的模样。想起自己背靠的赵通,他朝身边的守卫招了招手,“你过来,把这位薛先生刚刚交的票据拿来给我看看。”
“这……”那守卫有些为难,“夫人,这不方便吧?”
周小湘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去不去?”
那守卫犹豫着,想着赵科长的话,他还是跑回去把薛满雪刚刚交的票据拿了过来,递给周小湘,“夫人,请看。”
周小湘拿过来,只随便瞥了几眼,就扔到了地上,“印章模糊不清,这张票据作废了。”
薛满雪低头,看着被他随手扔弃的票据,再听那个守卫叫他的称呼,心中便有了猜测。听说赵通新娶了个姨娘,现在看来就是周小湘。
周小湘看他吃瘪,心情大好,勾着唇说:“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呢,既然来了这儿,就得替我家赵老爷把好关,薛老板今天这个营业税,交的怕是不合格。”
薛满雪在原地站了片刻,抬起眼看了周小湘好几眼,眼里如冻着冰,有些慑人。
周小湘被他静静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发慌,得意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
可最终,他还是哼了一声,抱胸说:“如今你我地位不同了,以后可免不了打照面。你要是不想我为难你的话,就跟我赔个礼道个歉,说你以前不是故意的,知道自己错了,我就不和你计——”
话没说完,薛满雪就直接走了,连一个眼神也懒得分给他,更别说道歉了。
“站住!”没想到都到了这节骨眼,这个人还敢无视自己,周小湘气急了,追上去又拉住了他,“不说清楚你别想走!”
“放开。”薛满雪垂眸,望着他抓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
“薛满雪!”周小湘失了淡定,几乎是愤恨地说,“你什么意思?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还敢直接走?你不想要你的满庭芳了是吧?”
薛满雪抬头,冷漠地看着他,“我没猜错的话,你只是个姨娘,还没坐上科长的位置,拿着根鸡毛当令箭,有意思吗?”
“你!”被他戳中事实,周小湘胸膛上下起伏,尖锐地说,“那又怎么样?总比你好吧?被陆世锦玩了三年,现在他都不管你了,你还不是站在这儿被我欺负?”
看他沉默,周小湘从他这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收回抓住他的手,拿纤纤长指拢了拢自己的针织外罩,眉眼间全是得意,“反正,现在身处高位的是我,低声下气的是你。”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蹙起眉头,“是吗?作为一个男人,以女人的身份嫁给一个年纪这么大的人,这就是身处高位?”
周小湘被他说的有些心慌,额角跳了跳,冷嗤道:“总比你好,天天累死累活的挣那点钱,现在来交个税,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
薛满雪收回视线,“至少这些钱是我自己一点点赚的,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用着不会心慌。”
周小湘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薛满雪冷漠地说:“周小湘,你要是生活无趣,就去找点别的乐子,我有很多事要做很忙,没空天天和你纠缠。”
周小湘不可思议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无聊我无理取闹了?”
“你不无聊吗?”薛满雪反问。
周小湘瞪大眼:“你!”
薛满雪没再回他,看一辆黄包车过来,直接拦住上了车,头也没转。
周小湘在原地气的跳脚:“薛满雪!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天天看不起我!你有本事就别去给那大少爷当情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都是戏子,高贵什么!!”
眼看那黄包车已经骑远了,他的大喊也没被那人听见,他愈发气愤,恨不得捶胸顿足,“居然直接走了!敢无视我!!”
见用营业税为难他也不起作用,丝毫没吓到他,反而还被他气的半死,周小湘恨恨咬牙:“一定要给这家伙点颜色看看,不然还以为我好欺负。”
旁边看完全程的守卫抽了抽嘴角,这到底谁欺负谁啊?
“你过来。”可谁知下一秒,他就被周小湘叫了过去。
他隐约觉得不妙,果然,他看到那张红润的唇吐出一句阴狠的话:“你去叫几个地痞流氓,跟着薛满雪,找个时机,把他逼到角落,狠狠打一顿。”
“啊?”那守卫愕然,“这不好吧?科长说过,薛满雪背后是有人的,我们今天已经得罪了他,他后面报复我们怎么办?”
“有个屁人,我从十年前就认识他了,还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人家现在都懒得搭理他了,你还怕什么?”周小湘不屑地说,“再说,让你找地痞又不是让你穿着警服跟着他,大晚上的夜黑风高,他哪知道是谁做的?”
那守卫暗自腹诽:这很难不知道吧?除了您,还有谁和他面上这样过不去的?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就告诉老爷,你让外人欺负我。”周小湘叉腰,恶狠狠地说。
“好吧。”那守卫屈服于他背后的势力,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
这天,薛满雪结完买菜的钱,从巷子里出来后,总觉得有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鬼鬼祟祟的。
这种直觉,和之前他发现小彭跟着自己那次不同,之前的跟踪,他感受不到对自己的威胁,可这次的跟踪,他感到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危险。
瞥向前方冒出几根竹竿的巷子,他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钻到了巷子的转角,紧紧贴着墙壁,朝右侧投过视线——果然看到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从墙角探出头来,似追寻着他的身影。
他冷冷收回视线,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竿,在那群人忍不住出来开始找他的时候,一棍子往领头的人狠狠敲去。
那人被打的痛呼一声,借着月光看清了他,大喊道:“他在这儿!快来!”
眼见着他们手中提着木棍追了上来,薛满雪将巷子里的竹堆往他们的方向一推,在一群人躲避不及的时候,朝着巷子另一头快速跑去。
可谁知道,等他好不容易跑出来,却看到几个黑衣人,他们手上拿着木棍,堵住了他逃生的路线,正凶狠地瞪着他。
“你们到底是谁?”薛满雪看他们满脸戾气,抓紧了手中的竹竿问。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薛先生要是不想受伤的话,就跟着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人,一下下敲着木棍,威胁地看着他说。
而此时——
“凤小姐,满雪——薛先生还没回来吗?”
陆世锦开车将云云送到满庭芳后院门口,想着能远远看一眼薛满雪,哪怕见不到他看看他房间亮着的灯也好,对出来接云云的小凤梨问道。
小凤梨牵住云云的手,也有些疑惑:“薛先生今天去了西街结账,这么晚了,按道理来说也应该回来了啊。”
陆世锦眼皮跳了跳,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紧,多年前那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几乎是没有迟疑,匆匆和小凤梨打了一声招呼:“我去找找他。”
说完,他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驶进了夜色中。
不知是不是这三年来上战场的直觉,他对不好的事情,总会能提前感知到。就像现在这么晚,依然没见到薛满雪回来,他就觉得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还没等他赶到西街,在空无一人的夜色中,他见到一群提着棍子的人在追逐着谁的身影,他目眦欲裂,看到最前方那道清瘦的人影,正是薛满雪。
他摔开车门,迅速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情侣带点恨海情天戏。
周小湘算间接助攻了,以他的猪脑子,能想出什么机智的计谋呢
(周四停更一天哦。)
第77章
薛满雪气喘吁吁地躲到又一个角落, 因为几番追逐和争斗,他现在额角全是汗,整个后背都湿了。他抹了把汗, 靠在墙壁上,警惕地抓着手中唯一的武器, 绷紧汗毛,耳听八方。
直到耳旁风声一紧,余光瞥到一道黑影,他毫不犹豫地用力将竹棍挥了过去,可没到半空中就被拦住,一道熟悉的声音钻入他耳膜:“满雪!是我!”
他停住动作, 巷角昏暗的光线显现,他看清了那张锋利的脸。
陆世锦抓住他的手,目光迅速扫过他周身, 确认没有血迹和伤口后,才压低声音说:“跟我走。”
被他修长的手指触碰,灼热的温度似乎顺着胳膊,传导到每个皮肤,薛满雪紧张的心脏急速跳动起来,他眼眶泛红, 盯着他抓着自己的手, 眼中涌起层层叠叠的波涛。
陆世锦接触到他的视线,手瑟缩了一下,连忙放开他:“对不起。”
薛满雪胸膛急促起伏,眼眶一阵阵发烫, 已经蓄上了泪水。他紧紧盯着他,因为僵硬的表情, 眼神显得格外冰冷。
他一句不发的模样,让陆世锦心都跟着抽痛,他很快地解释说:“我没跟踪你,今天我送云云回满庭芳,看你这么晚没回来,很担心你,就来找你了。”
薛满雪别开视线,狠狠擦了把泪水,似乎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都让他难以忍受,连现在的危险处境也不顾了,转头朝着巷子外走去。
陆世锦连忙一把拽住他,“危险!”
“放不放开。”薛满雪面无表情地说。
“外面至少六个人。”陆世锦拧起眉头,纹丝未动,“你先等我解决他们。”
薛满雪顿住,转头看向他。
陆世锦握住他手腕,“我刚刚来的路上,看到有一个废弃的板车,你先藏那里。”
他侧耳听着巷子外的动静,迅速判断了一下方向,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巷子深处一个更窄的岔口。这里三面是墙,只有头顶一线月光漏下来,堆着几口破缸和一辆废弃的板车。
“小心头。”他手挡在薛满雪头前面,将他带到板车后,“我叫你出来之前,不要动。”
薛满雪抬头,看见陆世锦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往手里掂了掂,又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那截竹棍。月光下他的侧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显然是早有准备、做好了计划。他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上过战场。
就在这时,追逐声从巷口涌了进来。
“人呢?往哪边跑了?”
陆世锦站在岔口正中间,背对着薛满雪,把竹棍横在身前,拿砖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旁边的破缸。
“当——”
一声闷响,格外刺耳。
追在前面的两个人循声冲了进来。第一个人刚拐过弯,还没来得及举起手里的棍子,一道黑影就迎面劈了下来——陆世锦的竹棍精准地敲在他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木棍脱手。陆世锦不等他反应,反手一棍抽在他膝盖窝,那人直接跪倒在地,紧接着后颈挨了一记砖头,闷哼一声,瘫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人紧跟在后面,见状举着木棍就朝陆世锦砸过来。陆世锦侧身避开,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一膝盖顶进他腹部。那人吃痛弯腰,陆世锦肘部往他后脑一击,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滑到地上,也没了声息。
从第一个人冲进来到第二个人倒地,前后不过十几秒。
陆世锦把两个人拖到破缸后面,蹲下来,快速翻了翻其中一个人的口袋,没有找到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只在腰间摸到了一把匕首。他把匕首抽出来插|进自己腰间,目光沉了几分。
他站起身,把另一个人的外套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板车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压低身形、退到岔口另一侧的墙根下。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边!我听见声音了!”
拐角处闪出两道人影。他们先看见了地上散落的木棍,又看见了板车那边露出的衣服一角,以为人藏在那里,举着棍子就冲了过去。
陆世锦从墙根贴上去,一脚飞踹,踢到其中一个人的后腰,那人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了墙上,骨头碎裂,发出一声惨叫:“啊!
陆世锦阴着脸,一把将他掼在墙壁上,掏出匕首抵在他喉间,冷声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脸涨得青紫,挣扎着说:“我……我不知道……”
陆世锦绷紧额角,又把匕首往前压了一寸,“我最后问你一次,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脖颈上被划出一道血痕,惊惧地瞪大眼睛,只觉得眼前的男人煞气逼人,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禁眼前一黑,吓得晕了过去。
“等等。”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薛满雪,出声对陆世锦说,“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陆世锦皱眉,扔下那个人,焦急地将他拉到板车后,“你先不要出来,等我解决完他们。”
“他们在这里!”
一道高呼响起。
从远方跑来三个人,为首的人看到地上脖子上一道血痕,闭着眼睛的同伴,再看看站立不动、身材高大、面色阴沉的陆世锦,都吓懵了。
“老武他……”那同伴看着地上的人,惊恐地抓住为首的人,“他是不是死了?”
“老武!”为首的人目眦欲裂,对陆世锦悲吼一声,“是你杀了老武!”
薛满雪蹙起眉头,刚想开口,却突然看到对方举起了枪,他瞪大眼睛,“小心!他们有枪!”他一把将陆世锦推开,于此同时,“砰——”地一声响起,硝烟味刺入他的耳膜,男人同时抱住他侧过身体藏到了板车后面。
血腥味传来,薛满雪心脏急跳,转头看到他胳膊上被擦伤的一道深刻血痕。
世界一瞬间都静止了,他屏住呼吸,大喊一声:“陆世锦!”
“我没事,满雪,只是擦伤。”陆世锦抱住他的头,将他的头摁在怀里,阻挡住对面的视野。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薛满雪红着眼睛,想推开他的怀抱,可不知是不是力气太大,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男人发出一声闷哼,他连忙停下动作。而男人却顺势、更用力地圈住了他,血腥味伴随着他身上的味道,让他鼻腔受到阵阵冲击,心上一酸,他别开头,“你先放开我,陆世锦。”
“啊!”倏然,一声惊呼。
两人被吸引过去,只见刚刚昏倒在地上的人,突然爬了起来。
那人看看四周,看到靠在一边的陆世锦,惊恐地往后爬了爬,又看到不远处的同伴,眼神冒起光,连滚带爬地跑向自己的同伴。
随着他醒过来,对面的一群人,也因为此刻的开枪,慌乱了起来。
“老大,你怎么开枪了?赵科长不是说只要把人绑过来就行吗?”
“那个人好像一直在流血,不会死吧……”
“我……”为首的人也乱了,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同伴,有些六神无主。他抖着唇嗫嚅,“我……我以为他杀了老武……”
“那怎么办?”一群人看看陆世锦,商量着,“要不……要不,跑吧?”
“跑!”一群人屁滚尿流地逃跑。
“等等!”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阴嗖嗖的凉风,刺入他们耳膜,一下就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几个快吓尿的人回过头,看到那个被他们打伤的男人,在薛满雪的搀扶下,捂着胳膊站了起来。
男人面无表情,一双锋利的眼睛像钉在了他们身上,“你们最好祈祷自己跑的够远,不然,让我抓住,一定会活剐了你们!”
几人连忙加快脚步,头都不敢回,逃离了这个地方。
薛满雪扶住陆世锦,看看他胳膊上的伤,“你伤口一直在流血,先去医院。”
“好。”陆世锦靠在他身上,点头。
薛满雪问他:“你开车来的吗?车停在哪里?”
陆世锦给他说了个地方,他搀着他,走过几个路口,来到了男人的奔驰车前。
薛满雪刚拉开副驾驶的门,男人却主动走到主驾驶前,拉开车门就要上去。
薛满雪一把拦住他,“我来开。”
陆世锦意外看他,“你学会开车了?”
“嗯。”薛满雪点头,又将他搀到了副驾驶上,关上门后自己上了主驾驶,拧开钥匙,发动起汽车。
夜色浓稠,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薛满雪静静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
“满雪……”旁边,陆世锦低声唤了他一句。
“刚刚……你是担心我的,对吗?”
薛满雪眼眶泛红,很冷地回了一句:“你不要说话。”
男人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车厢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郁,薛满雪绷紧下颚,在一个拐弯后,“唰——”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望向前方,面无表情地说:“陆世锦。”
“怎么了?满雪。”
“如果你还继续故意扩大自己的伤口,我现在就下车。”
陆世锦收紧呼吸,睁大了眼睛。
他放开了折磨自己胳膊的手指,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他只是想,如果伤势更大一点,他是不是能留在他身边时间更久一点?不然仅仅只靠简单的擦伤,他还能留住他吗?哪怕是同情。
“三年了,我都变了,陆世锦,你却一点改变都没有。”薛满雪垂下眼睫,轻声说,“一直停留在原地,折磨完我就折磨自己。”
陆世锦抬头看着他,静静握紧了拳头。
“我只是想,如果这样能让你对我放下心防,那就不算折磨。”
“不算吗?”薛满雪倏然转头,一双洇红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泪水,“伤害自己,挽留我,不是折磨是什么?”
“别哭,满雪。”看见他哭,陆世锦目光沉痛,抬起手想替他擦去眼泪,“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偏执了,我……我生病了,是我的问题……”
“你就是偏执!”薛满雪挥开他的手,泪水砸下,“你不仅偏执!你还是个疯子!三年过去了,还想尽一切办法地缠着我!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
他捂着脸,似痛苦极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这样的场面,救他、为他受伤,让自己为他愧疚!
陆世锦眼眶赤红,隐忍的泪水在眼里打转,“如果做得到的话,我也想放过你,可你知道,没了你,我的人生,根本毫无意义。”
“……混蛋!”薛满雪用力往方向盘上一拍,尖锐的喇叭声划破夜空。
他又气又愤恨,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陆世锦让他掉入了陷阱,他无法忽视男人对他的影响,更无法忽视自己的心意。
为什么?过了三年,他对他的恨意不见涨,在意却见涨?
陆世锦心如刀绞,静静看着他不敢动作。
他知道自己是个疯子——哪怕掐伤自己,他也不想错过这一分一秒,和他独处的机会,哪怕只是静静看着他,也会让他蚀骨钻心的思念得到缓解,焦灼不安的心脏,也会得到些许平复。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放手,明明说好不打扰他,可还是在今天的突发事件中,用了极端的方式。
可他现在,更不忍看到薛满雪因为自己而崩溃、伤心。
或许,他还是太心急了。
他目光灰暗,解开安全带,对不断流泪的青年说:“对不起,满雪,我……我下车,你开着车回满庭芳好好休息,明天我让小彭来取车。”
他打开车门,行动不算矫健地下了车,捂着受伤的胳膊,一个人走入了夜色中。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一阵汽车刹车的长啸声拦住,他愕然回头,看着夜色中亮起大灯,从主驾打开车门的青年。
薛满雪几大步朝他走来,一把拽住他,“上车!”
他有些发愣,没敢动作。
“我让你上车!流着血你想去哪里?死在半路吗?!”头一次,脾气一向很好的青年,怒不可遏地喊道。
他滚动喉结,跟着青年又上了车。
因为这一路上的耽搁,再加上两个人的拉扯,他半边胳膊都流满了血迹,被青年塞上椅子的一瞬间,他闷哼了一声。
薛满雪从他衣服上找出了一块手帕,待看清手帕上的刺绣,他微微一愣,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不发一言,低下头拿纸擦了擦他胳膊,用力摁住他胳膊,似又听到他的一声闷哼,他抬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语气地说:“会有点疼,你忍忍。”
等用手帕包扎好最后一个圈,看着稍稍止掉的血迹,他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刚想拧开钥匙发动汽车,胳膊却被往身侧突然一拉,他惊愕转头——
陆世锦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唇撞在了他唇上。
他呼吸一滞,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男人紧扣着他的脖颈,撬开了他的唇瓣,钻入他唇齿间开始探索。
“陆世锦!”他极力挣扎起来,疯狂咬他推他,可对方却纹丝不动,而是吞下他嘴里的血沫,坚决地汲取着他的气息。
薛满雪心脏狂跳,被他带着血腥味的气味包裹,眼角因为逼迫,而泛起胭脂色的红。被闯入的口腔,因为他的坚决,唇齿感受到熟悉的强势,每寸骨骼,都因他的吻而密密麻麻地爬上战栗。
似乎只有此刻的反应,在告诉他,这三年来,最诚实的,其实是他的身体。
他眼中狠狠一沉,由挣扎转为伸出手,摁住了陆世锦的头。
泪水从唇边流入。
薛满雪压着他的唇,咬、啃、啮,在他唇腔攻击,似乎要找回自己丢失的阵地。
陆世锦呼吸很重,用力摁着他的腰,舌尖微微发着抖,从彼此唇角划过,舔去他嘴里苦涩的眼泪。
两个三年没见的人,在这狭窄的车厢,以唇舌为枪,倾泻着各自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直到血腥味充满鼻腔,薛满雪终于推开了男人,“够了!”
他重新发动汽车,气喘吁吁地抹了把嘴,冰冷又决绝地警告:“你以后再敢用吻来威胁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满雪。”陆世锦却静静唤了一声。
薛满雪没回他,而是冷漠地望着前方,往医院的方向开。
等汽车停在医院的空地上,他生硬地说:“到了,下车。”
陆世锦却没动,而是专注地看着他。
“下车。”薛满雪又重复了一遍。
“满雪。”陆世锦又轻轻唤了他一声。
“我说——”薛满雪额角跳动,显现出不耐来,还没说完,就被男人缓缓抓住了手指,男人低垂着眼,像条犯了错的犬,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说,“今天的事,是我错了,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吗?”
他语气卑微,透着诚恳又小心的味道。
薛满雪红透了眼睛,一把甩开他的手,“不要再认错了!”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动作幅度太大,男人竟然被他用力甩的撞了一下,发出一道沉重的闷哼,紧接着垂下头,直直地砸在了副驾前座上。
“陆世锦!”薛满雪瞪大眼,下车绕到副驾上,打开门,看到男人右侧胳膊上渗出的鲜红血迹,将男人抬起头来,才发现他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他急喘一口气,顾不上太多,架起他胳膊,将他背在背上,朝着医院跑过去:“医生!快!有人受伤了!”
……
等陆世锦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身侧的青年却像他做了场梦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上匆匆赶来的小彭欣喜上前:“处长,您醒了!”
陆世锦直直坐起身,问他:“满雪呢?”
小彭眼里划过一道沉寂,从口袋掏出一张信纸,递给他:“这是薛先生,昨天走之前让我给您的。”
陆世锦急忙打开信封,小彭连忙提醒他:“处长,小心手上的针。”
陆世锦完全没听见,摊开信封看了起来。
信上写着:
“陆世锦,昨天的事因我而起,我救了你,算是两不相欠。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云云,以后他的事我有别的安排,不会再叨扰你了。三年过去了,以前的那些事,我真的不想再计较了,我现在过得很平静,也想一直平静下去,不要再来打扰我了,算我求你。”
陆世锦揪紧信纸,心像被活生生挖了一角,痛不可挡。
……
而信里言辞冷漠的薛满雪,在晚上无人的时刻,却关紧卧室的大门,坐在桌前,抓起一整碗酒,正一口一口、毫不顾惜地往嘴里灌。
他喝的半醉不醉,望着桌上朦胧的烛火,火光明明灭灭,映照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锋利的脸,深邃的眼神中,全是一片沉默的倒影。
他泪流满面,又灌了一口酒,伏在桌上,将脸埋进胳膊里。
他知道,他这颗心,从遇到陆世锦后,就再不可能平静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更新。
第78章
一大清早, 穿的规规整整的赵通就候在了青陵海关监督公署,直到中午,他都没等到想见的人。
来来往往的公署人员, 看着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副科长大中午地站在这儿晒太阳,各个表情讥讽, 像看笑话一样看他,没有一个人给他递茶水,更没有一个人和他搭话。
赵通拿着帕子不断擦着汗,嘴唇干裂脸色煞白,眼见着从楼梯口走出来个高瘦的青年,他眼前一亮、连忙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彭副官彭副官,请等等请等等,我有话要说。”
小彭停住脚步, “哦,赵科长,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赵通汗颜:“哎,不早不早,都中午了,我来半天了。”
“是吗, 那您为什么不进来坐着等?外面多晒。”小彭客套着说。
“我哪敢坐着等, 让陆处长看见了,多不像话啊。”赵通讨好地笑笑,“不知道今天陆处长在不在?方便见一下我吗?”
“不巧,陆处长今天有事外出, 不在里面。”
赵通急切地问:“那、那请问陆处长什么时候回来?”
小彭低头看了看表,有些不耐, “再说吧,可能晚上可能今天也不回来。我还有点事要忙,赵科长您请自便。”他点了点头,就打算走了。
“彭副官彭副官,您等等,我有个东西给您。”赵通连忙握住他胳膊,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塞给他一根黄鱼,满脸赔笑,“您看,我都来了好几天了,每次陆处长都说有事,您能透个口风吗?陆处长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彭把金鱼扔给他,“赵科长您就别忙活了,公署有规定,我们不能私下收受钱财。再说,陆处长的行踪,我们做下属的怎么能随便透露,您还是等着监督署的调查通知书下来吧,这几天您就别来了。”
赵通大汗淋漓,深感官场做到头了,一双昏黄的眼睛都急的流出泪来了,他紧抓着青年胳膊,“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哭嚎着开始求情。
“算我求您了彭副官,求您给我传个话,帮我告诉陆处长一声,我真没想和他作对,之前家里的几个亲戚不懂事,一个个有眼无珠,本来想着抢点钱,谁知道打伤了陆处长,还险些伤了薛先生,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您说,要是早知道那位薛先生认识陆处长,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惹他啊!”
“但您明鉴啊!这件事真不是我下的令,都怪我家里那个刁蛮的姨娘,借着我的名义胡作非为!真是个十足的祸水!我把他狠狠打了一顿就准备听候陆处长的吩咐的,谁知道这个贱|人跑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至于那些穷亲戚,陆处长想随便处置我绝对没有半分怨言,求陆处长消消气可以吗?”
见小彭没什么表情,他又竖起手指,言辞恳切:“我赵通发誓,这事我没有半句谎言,如果说谎,我天打雷劈,这事我真的不知情!”
小彭推开了他抓住自己的手,皱起眉头:“赵科长您这是在做什么?这又不是以前的公审会堂,您这样像什么话?再说您言过其词了,处长一向公私分明,怎么可能因为这些私事和您过不去?调查令也不是为这件事下的,只是例行公务,每个新上任的科长都要接受调查,也不是只有您,您也别太紧张,只要您公正清廉、抓不出什么错处的话,上面不会卸了您的任的。”
赵通涕泗横流,他就是知道自己背后不怎么干净,才来求的,以往这种面子上的调查不过是走个流程,可谁知道陆世锦居然真的来一点点抽茧剥丝了,除了闲得慌,就只能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了。
他越发觉得自己生路到头了,而那天他在知道周小湘找薛满雪麻烦后,心里愈来愈嫌恶这个刁钻愚蠢的戏子,就一直想着理由踹了他。而自从见到那位薛老板后,他回去后心里就更痒了,两相对比下,对这个神秘清冷的美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就临时生了个计划,想借着周小湘的名义,去把薛满雪绑回家,好好把玩一番,这样如果最终事情败露他可以推脱给周小湘,又能得到美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两全其美。
他原以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戏楼老板,背后的人不过是小鱼小虾,哪怕真的得罪了以他如今的位置赔个礼送个人情就算了,哪知道他背后竟靠着陆世锦这样的大树,他算是彻底得罪透了他们。
他不敢说出自己的心思,只能把责任全甩在周小湘身上,这样还能借着不知情的由头,保全自己。
而早知道实情的小彭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穿,而是官方地说:“行了,您只要回家等着调令,等一切水落石出吧。”
“彭副官!”赵通大哭。
小彭看了看四周,见有人往这边正在经过,有些不愉快:“您好歹也是海关署的职员,这里人来人往的,还是站起来给自己留点体面吧。”他说完,就朝门口的守卫招手:“来人,送赵科长回去。”
“彭副官!”赵通悲嚎,一群人堵住他的嘴,阻止了他的吵闹。
等小彭处理完赵通,就朝楼上的会客室走了过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的“请进”后,推门走了进去。
刚刚还“有事”的陆世锦,此刻靠在椅子上,正面无表情地用钢笔写着文件。
“处长。”小彭恭敬地对陆世锦行了个军礼,“赵通走了。”
“嗯。”陆世锦放下笔,问道,“监所里的人呢?都交代了吗?”
小彭点头:“交代清楚了,和您预想的差不多,他们就是奔着绑架薛先生去的,还准备了迷|药,而且这几个人,也不是第一次进警察局了,各个作奸犯科、鸡鸣狗盗,说是社会的败类也不为过。”
“现在更是不长眼睛,还惹到了薛先生头上,还敢对着您开枪。”
“哼。”陆世锦冷哼一声,“他们不长眼睛,就得付出瞎了眼的代价。”
“你和警察署吩咐一下,找个理由,在里面收拾他们一顿,安个袭警抗命的罪名,让他们终身都出不了监所。”
“好的。”小彭点头,“那赵通呢?”
陆世锦从桌上拿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上,“联合监督署,把他查个底朝天,去他家搜他的库房,让他彻底翻不了身。至于周小湘,全程搜索他的去处,重点检查各个宾馆还有港口,一定要抓住他。”
“嗯,知道了。”小彭知道,事关那位薛先生,处长总是格外在意,今天赵通算是踢在钢板上了,更别谈他本就劣迹斑斑、根本经不起查的履职经历。
小彭给他倒了杯热茶放桌上,拿走了他准备划开的火柴,小声说:“您伤刚好,医生说还是少抽点烟。自从您来青陵,这是第二次受伤了。”
陆世锦顿了顿,点了点头:“我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他也没说慌,比起之前在战场上受的伤,连内脏都没伤到,已经算很轻了。
他点点桌子,朝小彭扬眉,“火柴给我。”
小彭把火柴还给了他,还是没忍住叮嘱道:“处长,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您平时公务又忙,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尤其是饮食作息。”
陆世锦点燃烟,蹙起眉头没说话。其实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时候他觉得,有烟瘾的人,比起抽鸦|片也没好哪去,但他要是不抽烟,很多时候心里装的事就没办法压制下去,会汹涌出来,淹没自己。
他伸手触到一张薄薄的信纸边缘。这是那天薛满雪在医院写给他的信,他压在了文件的最下面,在写字的过程中,他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看,哪怕里面的内容,字字句句,都像扎在了他的心口上。
右手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他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麻痒,每次洗澡的时候,看着胳膊上的伤口,他就会想起青年垂着眼替他包扎的模样,他恍惚能闻到那微弱的呼吸和他身上的清香。
那是三年来的第一次,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距离,平静地靠在一起。
可那封信,让他不知道,现在他还能怎么靠近他。
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青年推开,取而代之的,好像是更深的隔阂。
可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永远都不可能放手,无论以什么代价。
他吐了口烟,靠椅子上,烟雾攀爬上眉宇,隐去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似想起了什么,他坐起身,对站在旁边的小彭说:“我之前让你和安瑾一起查的那个叫倪芳的女孩,你查的怎么样了?”
小彭摇了摇头,“我和安瑾先生通过电话,那个女孩从苏州消失后,就再没出现过了,警察署的户口清册里也没有找到她的信息。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很可能已经改了名字,毕竟当时她被卖的时候年纪很小,现在再找,难度会很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世锦眼神划过一抹黯淡,还是吩咐道:“知道了,我再增派几个人手给你,一定要继续查下去,不要放弃。”
“嗯,收到。”知道倪芳对薛先生的重要性,小彭慎重地点了点头。
他上前,又说道:“还有虞先生,今天早上来过电话,说他想请您吃顿饭,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陆世锦额角跳了跳,想起这半个月以来虞北阙时常给自己打的电话,相比自己的屡屡受挫,虞北阙明显见好的心情,他十分不爽,咬着牙蹦出一句。
“让他滚。”
“好的。”小彭又问,“还有,平京那边来电话,陆部长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陆世锦蓦然一顿,坐直了身体,问他:“我爸有问起薛满雪吗?”
“没有,陆部长没有提起薛先生,只是问安先生,您这边事情为什么还没结束,已经快一个月了,该回家了。”
陆世锦松了口气,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记住,和下面的人一定要吩咐好,这里的消息必须封锁住,不准传到平京那边去。”
“好的,那如果下次部长问起的话,我该怎么回话?”
陆世锦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找了个措辞:“你就和他说,青陵海关的事还没清理干净,我留在这边收尾,什么时候忙完了,我再回去。”
小彭点头:“好的。”
陆世锦又盯着他,加了一句,“记得,让安瑾把话说漂亮点,不要漏了马脚。”
“知道了,处长。”小彭看着变得没那么淡定的陆处长,笑道,“您好像很怕陆部长。”只有他知道,在外人面前总是很从容的陆世锦,只有面对陆部长的时候,才会失了分寸,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陆世锦沉默起来。他不是怕自己爹,而是经过三年前他大闹灵堂的事,陆泊淮就严令他断绝和一切戏子的往来,尤其是男戏子,预防这些人就和防蛇虫鼠蚁似的,是下了死令,绝不允许再出现三年前那样的情况。
如果现在他知道薛满雪还活着,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他不敢赌,自己亲爹,会不会伤害青年。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会儿。”陆世锦烦躁地靠椅子上。
……
而吓破胆的赵通,自那天回到家中后,连忙找到自己的狗头军师想办法。
自从这件事东窗事发,看监督公署那边已经回天乏术了,他就做了两手准备,一边调查陆世锦最近的行踪以期找到破绽,一边想着一旦情况不对他就及时跑路,可谓是被逼到了绝境。
所以当下人来通报他邓先生回来了的时候,他焦急等在了门口。
只是看到来的人后,他显然一愣。
来的除了他的军师,还有一个穿着和服、盘着头发、身材苗条的曰本女人。
邓先生对他介绍说:“这位是和川美子小姐,听了您的事后,想来帮您。”
赵通见这曰本女人长得很漂亮,但他却骨子里不喜欢外国女人,现在因为海关的关系他平时更是和曰本人绕着走的,一时间张着嘴没说话。
和川美子却对他轻轻一笑:“赵先生,我知道您正急于让陆世锦取消对您的调查,我这里有一个锦囊妙计,可以立刻达成您的愿望,让您起死回生。”
赵通霎时眼前一亮,立刻伸出手,“美子小姐,快请进。”
等进去后,他听到和川美子说出的事情,一脸疑惑:“倪芳?你是说,陆世锦在调查她的行踪?”
“是的,据说这个女孩和满庭芳的薛老板很早就认识了,之前他们在一个戏班子里相依为命,结果后面她被卖给了人贩子,他们两个人就从此走散了,所以陆世锦才会不遗余力地调查她的行踪。”和川美子喝了杯茶,不紧不慢说道,“所以我们只要找到她,就能破了您的死局。”
赵通颓丧地往后一靠:“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不过是陆世锦为了哄戏子玩的把戏罢了,我们是不是高估了她的作用?再说,他陆世锦手眼通天都找不到,我们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以我们对陆世锦的调查,他和那位薛老板的关系,绝没有那么简单,更准确来说,这位薛先生,算得上他的软肋。”和川美子轻轻一笑,“所以这个叫倪芳的女孩,一定能帮我们扭转局势。”
赵通:“你找到她了?”
和川美子自信点头:“是的。”
赵通精神一震,和川美子对他勾了勾手指,他凑过去,听到她说的话后,表情由惊喜转为惊疑不定。
“我说的建议您仔细考虑考虑。”
和川美子放下茶盏,优雅戴上帽子,笑容和煦:“大曰本帝国,需要的就是,您这样被埋没的人才,我们竭诚以待,随时欢迎您的加入。”
……
于是,原本毫无头绪的陆世锦,就这样收到了赵通传来的消息。
——芳芳的事,有眉目了。
==========作者有话说:==========
架空历史,人物都是虚构的哦。
第79章
深夜。
满庭芳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薛先生, 有一个叫周小湘的人,说要找您。”书辰敲了敲薛满雪的房门,说道。
周小湘?薛满雪惊讶地皱起眉, 他还记得之前巷子里遇袭的事,还有那天陆世锦赶到, 两个人在车上发生的又一次纠缠,想着想着,眼神都沉了几分。
从苏州到平京再到青陵,周小湘就像吃错了药,总是和他过不去,他越不理会, 他就越要引起他的注意,做出的事,一件比一件愚蠢。
现在更是可笑——
他还没找他算账, 他竟然主动送上了门?
可他现在没心情和他对峙。
他揉了揉眉心,打开门对书辰说:“跟他说让他走,满庭芳不欢迎他。”
“可是……他说您一定会见他的,他说他知道一个叫倪芳的女孩的消息。”薛满雪没和他们说过倪芳是谁,所以书辰也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只是客观地转述。
“什么?”薛满雪瞳孔一缩, 似不可置信。
书辰看他震惊的表情, 不解地问:“薛先生,倪芳小姐是谁啊?”
薛满雪心都跟着揪紧了,他面色煞白,来不及和书辰解释, 急忙穿好衣服,就吩咐道:“快让他进来。”
——自从这么久以来做了这么多努力, 依然没找到倪芳,他就默然她已经不在了。所以当时来青陵买下这个戏园子的时候,他就给戏楼取了“满庭芳”的名字,既是对顾魏芳的纪念,也是对倪芳的纪念。
可没想到,原来芳芳没死。
让书辰把人带到了待客厅,薛满雪再次见到了周小湘。
这次的周小湘比之前的张扬跋扈,多了几分狼狈仓惶,他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也污糟一团,脸上还带着淤青和伤痕,短短半个月,就像变了个人似得。
可哪怕是形势翻转,他变成了丧家之犬,他也没多慌张,至少表现的不慌张。
看到薛满雪,他骄矜地挺了挺胸膛,把凌乱的发丝拨正,才跨进了门。
不像是来求人的,像是来会见的。
薛满雪没空去关注他的变化,而是单刀直入:“你见过倪芳?她在哪里?”
周小湘自顾坐在了他身边的藤椅上,看着空荡荡的茶杯,不满地说:“薛老板的待客之道未免太过无礼,既然有求于我,是不是该给我倒杯茶?”
薛满雪冷声:“你是客?”
“你!”周小湘气鼓鼓瞪他,摊椅子上摆烂,“反正你不给我倒茶,我就不说话。”
薛满雪冷冷瞥了他一眼,最终起身把自己身侧的茶壶端起来,给他倒了杯茶。
“这还差不多。”周小湘满意地扬了扬眉。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是怎么知道她消息的?”
这次周小湘很快回了:“我是侧面打听到的,赵通知道她的消息。”
“赵通?”薛满雪隔了好半天才想起这个人是谁,有些疑惑,“你家老爷?他是怎么知道倪芳的消息的?”
“呸!”周小湘啐了一声,嫌恶地拧起眉毛,“我早和这个老东西掰了,他不是我老爷,我也不喜欢他,只是利用他罢了,现在他自身都难保了怎么配得上我?更别说给我想要的生活了,我再和他待在一起,就是自降身价好吗?”
他葡萄般的眼珠子翻了翻,很傲气地说了句:“我已经把他踹了,现在是自由身。”
薛满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直言:“你是被他打出来的。”
“你!”周小湘像炸毛的猫,大怒,“薛满雪!”
薛满雪语气很平淡:“你脸上还带着伤,有什么好骗人的?有事就说,大半夜过来,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消息?”
“还不都怪你!都是你那个老情人害得!”周小湘丝毫不觉得是自己的错,忿忿不平,“赵通这个老东西不讲情面,东窗事发就想着拿我顶锅,现在害得我无处可去,沦落到求人的地步!”
“不是你找流氓地痞来打我的吗?”薛满雪冷冷看着他,“还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真的想谈事吗?”
“我……”被他戳穿,周小湘漂亮的脸都红了,他绞了绞手指,垂下眼不敢看他,“我只是想教训一下你,谁让你平时那么盛气凌人的,从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以前在苏州昆剧院是这样,现在在青陵还是这样。”
“都怪赵通!”他又气愤地挺起胸膛,“那个老色鬼,从上次你去海关处见过他之后,他就看上了你,知道我找人教训你后,他起了歪心思,就想借我的名义,把你绑回家对你逞凶!所以这事,真的就是得怪他!”
——也是因为这件事,他不仅得罪了赵通,还得罪了陆世锦,原本他都以为两人没有干系了,谁知道这个豪门大少爷,居然是千年难见的大情种,到现在还追在薛满雪屁|股后面跑,他也是始料未及。
没想到被袭击的事居然是赵通一手策划的,薛满雪有些惊讶,但却符合他内心对那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科长的印象。
他不动声色地问:“所以呢?”
“所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就不遮掩了。”周小湘抓住他胳膊,目露无助,“找人打你算我对不住你,但我没想真的对你下死手,谁知道赵通摆了我一道,我算是栽了。你替我和你家那个大少爷道个歉,说我知道错了,让他别找人通缉我了,然后明天你再帮我买个票,我收拾行李离开青陵,这样算作,我拿倪芳消息和你交换的条件,行吗?”
终于聊到了他来的目的,薛满雪心下有了计较。
他点点头,没有纠结:“可以,但陆世锦的事,你得自己去说,我和他现在不熟,他要收拾赵通,也是他自己的打算,跟我没关系。”
“嗤——谁信啊?”周小湘尖酸地反驳,“他收拾赵通不是为了你啊?你还和他没关系,我一提到他你就失神,跟丢了魂似得。要我说,你们俩都认识这么久了,爱就在一起,不爱就不在一起呗,现在磨磨唧唧什么呢?”
薛满雪攥紧手,表情很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行行行,你的事我不做评价。”周小湘不耐地瘪瘪嘴,妥协说,“但陆世锦那边,你就算不想见他,如果要是想找芳芳的话,你还是得去找他一趟,也不单单是为我。”
“这件事和他也有关系?”薛满雪心脏一紧,转头看向他。
“我安排在赵通身边的下人,跟我说赵通会拿这件事当投名状,现在这件事情,估计已经交到陆世锦手里了。”
周小湘说着,观察着他的表情,毫不意外看到青年纠结的模样。
薛满雪心海翻滚,眉头紧紧锁起,他不想和陆世锦扯上关系,从医院那天他就说的很清楚,可现在又被迫和陆世锦扯上了关联。
他忍耐了好几下,问周小湘:“你来就是告诉我这些消息的?你不是知道倪芳在哪吗?她在哪?”
周小湘摊摊手:“我知道啊,但你得先按我要求做了,我才你告诉你吧,不然你不认账,直接赶走我怎么办?我现在除了你这里,根本无处可去了。”
薛满雪胸膛起伏,冷冷瞪他一眼:“如果你说的消息是假的,我一定会把你狠狠打一顿。”
周小湘没有被威胁的恐惧,反而是看到他生气高兴了起来,就像多年的死对头吃了瘪,那心情堪比吃了盛宴,爽的没边。
他抱胸扬唇:“放心,我说到做到,你见不见陆世锦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就算知道倪芳在哪了,也应该绕不开他那一层,他和警察署的关系很密切,如果倪芳是被收养的,她想恢复自由,得警察署松口才行。”
“反正,事情我已经交代清楚了,怎么做看你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打着哈欠,“我困了,快给我准备干净的房间,记得多垫两层褥子,硬的床板我睡不着,还有茶,碧螺春太腻了,给我上普洱。”
……
由于他来的匆忙,第二天的票薛满雪没有帮他买到,只买到了后一天的票,所以周小湘就不得已在满庭芳又逗留了一天。
而这一天,寄人篱下的他毫无自觉性,把自己当成了主人,见到人就使唤。
刚开始碍于老板朋友的面子,戏班子的其他小孩子,都对他算得上客气,有求必应,就是时间长了,也觉得他无理取闹起来。只要看到他张嘴,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抓到,要给他捶肩捏背端茶倒水洗葡萄买果饯。
除了年纪最小的云云,最单纯也最不怕麻烦,肯听他的使唤。
于是,忙完前台的薛满雪,回到后院,就看到周小湘躺在贵妃椅上,脸上盖着丝帕,正悠闲地对站在一边的云云招手,让小小的孩子捧着一盘子蜜饯,一颗颗喂给他。
薛满雪额角跳动,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想打人的冲动。
他走过去,接过云云端着的盘子,说道:“去前台找凤梨姐姐吧。”
“没事的,薛先生,我不累,这位周先生说他手受伤了,我想能帮帮他。”自从之前薛满雪找他商量过上军校的事后,云云就总想着做点什么事,可以让薛先生同意他再见见那位陆长官。
薛满雪知道他的心思,静静地看向他。
他很无奈,只是短短几面,云云就依赖上了陆世锦。
他摸了摸他的头:“晚上该压腿了,明天让姐姐带你找彭副官,行吗?”
“真的吗?”云云眼睛都亮了起来。
“嗯。”
“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打电话!”云云欢快地笑着,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等他走后,薛满雪把周小湘脸上盖着的丝帕掀开,语气很冷:“以后在这里,不准使唤他们。”
听完全程的周小湘从躺椅上站起身,白了他一眼,“你买这些小孩子,不就是当下人用的吗?至于这么小气吗?”
“谁说他们是我买来的?”薛满雪反驳他。
“不是吗?”周小湘还沉浸在以前老戏班子的模式里面,“我看了他们,除了那个小凤梨,其他人条件不算好,如果不当下人,唱戏要出头得花很长时间。”
薛满雪平静地说:“这里和其他戏班子不一样,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下人的说法。”他瞥了他一眼,“所以你也别想着,在这里使唤谁。”
周小湘愣住了,复杂地看向他:“你认真的?”
薛满雪皱眉:“什么认不认真?”
周小湘抓紧席子,声音都变大了:“认真养他们啊?”
薛满雪眉头更深:“他们不需要我养,平时都会干活唱戏,虽然天赋不高,但很勤奋,就算不来我这,他们在外面也养得起自己。”
看他毫不作假的表情,周小湘彻底默住了。
他望着四周,看着这偌大的后院,还有布置的整整齐齐的家居,隐隐约约听到前面戏台传来观众的鼓掌声。
他嗫嚅着说:“你这……满庭芳开的,得亏钱吧?”
薛满雪抿了抿唇,没说话。
气氛在无声的沉默中凝滞。
“简直了。”周小湘自嘲一笑。
梨园行戏子地位卑微,他也是从戏班子挨打挨骂出来的。学戏的孩子,大半是穷人家送来换钱的,“打死勿论”的契约一签,从此打不许躲,骂不许哭。他见惯了这一行的血泪,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态,但没想到和他同样出身的薛满雪,居然成为主动打破这种僵局的人。
他转头,像头一次认识薛满雪一样,认认真真地看起这个平时自己最厌恶的人。
看他那张洁白的脸,在傍晚的太阳中镀着金光,就连那一向他嗤之以鼻的高傲眉眼,也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他咽了咽喉咙,似有些别扭,咳了一声。
他绞起躺椅上的针织席子,低声说:“没想到……你还挺有善心的。”
“是。”薛满雪坐在了椅子旁边,没有迟疑,“不像你。”
“噗——”周小湘笑出了声。
两人一起坐在院子里,望着远方,看夕阳渐渐落下,金辉洒满院落,四周安静和祥,一切温暖照人。
第三天,到了周小湘离开的时间,薛满雪没有送他,只给他简单打了个黄包车。
在离开前,周小湘眼中似有释然,又似明白了什么。
他抓住出来的薛满雪,静静看了他半响,诚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太固执了。”
薛满雪没有说什么,而是把钱付给黄包车夫,对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随着黄包车远去,两个针锋相对好几年的戏院同事,终于在此刻,放下积怨,过上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就如周小湘说的,他一开始就错了,从薛满雪身上,他明白了一件事情——靠别人,永远也比不上靠自己。
而薛满雪却觉得他对自己的评价过高了,就比如此刻。
他穿好衣服,就准备去见陆世锦了。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大本事,完全只靠自己。
只是事情的走向,很多时候,比他想的更巧合一点。
他还没走出门,就遇到了匆匆赶过来的陆世锦。
“满雪!”
他抬起头,静静看着身披月光,额头上全是汗水的男人。
他攥住手,咽动喉结,张唇不知如何开口。
陆世锦隔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再见到他,想触碰的心蠢蠢欲动,可最终还是蜷了蜷手指,克制地收回了手。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望,一句话不说。
空气沉默了片刻。
直到——
“你……知道芳芳的消息吗?”
“满雪,我有芳芳的消息了。”
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说:==========
攻受这次的寻亲之旅,是一个好的起点哦。
作者要和家人去趟香港,说下剩余存稿箱更新安排:
周一晚21:00更新、周二晚21:00更新,周三凌晨00:01更新。周四停更一天哈。
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80章
陆世锦告诉薛满雪, 倪芳现在在西北川宁。
当年倪芳在留园班被刘承业卖给人贩子后,人贩子为了躲避警察追查,就给她改名换姓, 卖给了川宁的一个姓田的大户人家做童养媳。那户人家祖上卖绸缎的,家里有点权势, 因此不管是陆世锦还是薛满雪,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她,她的身份背景信息已经在人口册上被彻底改了,现在她的名字叫“林意妍”。
那户人家的儿子是个先天不足躺在床上的病秧子,家里为了给他冲喜,特意从人贩子那合了生辰八字买了倪芳。两人前几年办了婚宴, 这些年陆陆续续看了不少医生,那病秧子病却没见好,去年因为连续咳血, 大病一场去世了,倪芳也因此成了寡妇,这些年也不曾再嫁。
得知她的消息后,陆世锦找方应卫托关系,弄到了倪芳家的电话,将电话打给了倪芳。
而令人意外的是, 电话是田家的公公婆婆接的。得知他们在找倪芳, 他们态度很冷淡,说倪芳现在很好,简单表达了一下感谢,其他的不愿意多谈, 言外之意就是并不希望被打扰,也婉拒了他和倪芳见面。
越是这样, 薛满雪就越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从头到尾,他没听到倪芳本人的任何想法,他心中很不安,为什么得知了他在找她,芳芳却连句话也不和他说?除非……她根本就说不了话。
虽然陆世锦安慰他,结果不一定有他想的那么差,他却觉得必须得亲眼看到才能确定。
于是,打听到那户人家的住址后,他们便踏上了去西北川宁的路程。
安置好满庭芳的事后,薛满雪收拾一个行李箱,买了火车票。
他不想和陆世锦坐在汽车里,这样私密的空间会让他想起那天两人在车上的纠缠,他无法接受,宁愿坐在火车这样公开的环境里,这样在不得不面对陆世锦的时刻,他也会没那么容易失控。
这是一辆从青陵出发,通往川宁的绿皮车。车体由英法铁路公司联合制造,一共有十六节车厢,一路走过来,过道挤满了人,说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还有贩卖香烟零食的小贩,嘈杂混乱。
他们买了最前方车厢的靠窗座位,环境虽然比前面拥挤的车厢好很多,但也依然是人来人往,刚刚上车的旅客排着队往架子上放行李箱。
“满雪,小心碰到头。”
陆世锦主动接过薛满雪手上的行李箱,轻松地放到他们座位上方。
交接中被他温热的手指碰了一下,薛满雪缩回手指,垂下眼睫没说话。
陆世锦除了当兵那三年,平时出门都是开车或者坐飞机,很少有这样和其他人挤火车的时候,今天出来他只带了小彭,也没穿军服,而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他为了不让薛满雪被挤到,只能用自己高大的身躯隔开,挡住那些横冲直撞、摩肩接踵的旅客。
他眉峰上全是汗,昂贵的外套也挤出了些许褶皱。
但他表情却不见烦躁,一直紧绷的唇角也微微展开,神态略显松弛。心里因为这次川宁之旅能近距离接触到青年,产生了一丝期待。
“等等,我擦一下,不太干净。”拿出纸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桌子后,他才让薛满雪坐下。
看向抿着唇的青年,他问:“渴吗满雪?想不想喝水?”
薛满雪捏紧桌沿,没看他,“不渴。”
察觉青年明显避开的视线,他眼底划过一抹失落。
但很快,他恢复过来:“我渴了,我去倒杯热水,顺便给你也倒一杯,等你渴了再喝。”
薛满雪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看他。
“等我。”陆世锦对他轻声说了一句,便离开了座位。
但很久没坐过火车,他还真找不到茶水间在哪,问了列车服务员,他才摸清了位置。
来到茶水间,倒热水的女人孩子们正排着队,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他靠在走廊,摸出裤子口袋里的烟,抽了起来。
相比刚刚的淡定自若,他脸上是藏不住的落寞。
他现在进退两难。
青年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回答,基本上没和他主动说过话。
他知道,两人之间的隔阂,绝对不是简单的一个芳芳事件,就能解决得了的。
而青年对他的态度也很明显,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他有些迷茫,他要怎么做,才能不引起青年的抗拒?
这时。
路过的卖零食的小贩停下推车,自来熟地拿了根烟过来:“借个火兄弟。”
他皱眉,把手里夹着的烟头递过去。
“谢谢啊。”小贩点燃烟后,顺着他的方向,看着茶水间一群排队的人,又看看他放车架上的两个水杯,很懂地笑了笑,“给老婆接水啊?”
听到这个遥远的称呼,陆世锦不由勾了下嘴角:“你怎么知道我有老婆?”
“这还不好猜?”小贩没有停顿,“来这里倒水的都是女人,大老爷们儿谁爱喝热水?也不嫌烫。”男人比女人怕烫,即便冬天喝水也是喝温的。
想起青年以前和他在一起时的习惯,陆世锦脸上放松下来。
薛满雪因为唱戏的缘故,平时几乎是一天一壶茶,确实很爱喝热水。
他掸了掸烟灰,看向小贩摆的琳琅满目的推车,问他:“如果我想哄我老婆,从你这可以买什么给他?”
说起这个小贩就有得聊了,“你老婆是哪里人?”
“苏州人。”
“这不正好巧了!”小贩弯腰从最底下的货架里拿出一个用棉布包着的东西给他,“我老婆也是苏州人,这是她亲手做的,本来是给我路上吃的,现在卖给你了,你可以让你老婆尝尝味道,看看好不好吃。”
看着还冒着热气的糕点,陆世锦愣住了。
居然是海棠糕。
两次他和满雪去苏州,吃的都是海棠糕。
明明很普通的糕点,却成了他们之间最独特的记忆。
可自从青年“死”后,他就再也没吃过海棠糕。
原本香甜的红豆,从此以后,吃到嘴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似乎看他犹豫,小贩连忙用细棉布包了起来:“很干净的,我老婆做的时候都是洗过手的,放心吃绝对没问题。”
陆世锦闪了闪眸子,“好,一共有多少,都给我吧。”
……
薛满雪在座位上默默等候。
他有些忐忑,因为接下来准备的谈判,他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只等着做好准备就和陆世锦说出来。
他有意和他拉开距离,所以有些事情,最好说清楚。
看到拿着两杯热水,朝他走过来的高大男人。
薛满雪握紧手,说道:“你有什么条件。”
原本捂着热乎乎海棠糕的陆世锦,一时愣住:“什么条件?”
“这次帮我,你有什么条件。”薛满雪抬头,用乌黑的眼睛认真看着他,“我知道,你为了陪我来川宁,推了很多公务,打听到芳芳消息,肯定也花了不少钱,这些你可以算个账,我一起还给你。”
陆世锦沉下眸子,把海棠糕藏进口袋里,说:“我是自愿帮你的,没有条件。”
“你还是想一下条件比较好。”薛满雪很快打断他。
陆世锦沉默。
薛满雪抠着手,没再看他的表情,继续说着:“还有周小湘的事,作为交易,我答应他帮他向你求情,我已经不计较他找人打我的事了,他也亲口跟我承认过错误。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撤掉对他的通缉令吗?”
陆世锦把热水倒杯盖上晾着,没有迟疑地说:“当然可以。本来我找人收拾他,就是因为他自作主张伤害你,现在他既然知道错了,也离开青陵了,我没有和他过不去的理由。”
薛满雪松了口气,说:“那其他的,你想要什么条件。”
陆世锦拧起眉头,眼里流淌着静谧的光。
他轻声说:“满雪,我们之间,不用分的那么清楚,我帮你,不需要有什么条件。”
“谁说不用分清楚的!”薛满雪再次打断他。
“就是要分的很清楚,越清楚越好。”他看着他,眼眶泛红,“陆世锦,你和我之间,算好交易,才不会有亏欠。不然像现在这样,纠缠不清,永远也没完没了。”
他抹了把泪,语气很冷漠,“但我先说好,除了你让我答应和你在一起,其他都可以。”
陆世锦默默看着他,幽深的眼中,是满溢的悲伤。
“满雪。”他往前凑近,郑重地对他说,“以前是我总逼着你,做什么事都想要你回应我,也没什么耐心。但我现在知道了,真正在乎一个人,是不会计较那个人回不回应的。”
“我之前确实没有想太多,得到芳芳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想着告诉你。我只是想在这件事上尽可能地帮助你,不是因为想要你答应我什么条件,也没想和你做交易,更不可能用这个要挟你和我在一起。”
“如果说非要有什么条件的话。”他把水杯往他面前一推,轻声说,“那你就喝口水吧。”
“什么?”薛满雪抬头,愕然。
“你从进来坐到现在,一直都很紧张,喝杯热水可以缓解你的情绪。”
薛满雪颤动眼瞳,泪水唰地流下。为什么偏偏,他提的条件,居然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又让他怎么能还得清?
“别哭,满雪。”陆世锦皱起眉,每次遇到他青年都会哭,他好像只能给他带来难过伤心,却不能带给他快乐开心。
他从没见他在自己面前开怀大笑过。
他攥紧了拳头,“这样,我先去小彭那边坐着,让你一个人安静待会儿,好吗?”
薛满雪抹了把泪水,“那你坐那边去,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就是,无法平静地面对他。
火车发出“嗡——”的汽笛声,男人一言不发地从座位上离开。
……
薛满雪趴在座位上睡着了,再次醒来时,他身上多了件宽大的外套。
对面是空的,安安静静的像没人来过,唯独桌上的水杯还带着余温。
他坐起身,脱下了身上的外套,呢绒外套上还留着那人熟悉的味道。他把外套放身边,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几点零星的灯光从远处掠过,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随着车厢的晃动时明时暗。
他拿起身边的外套,走向前面的车厢。
已经到了深夜,车厢里的大部分人都睡着了。
薛满雪顿住脚步,站在了陆世锦面前。
陆世锦抱着胸,靠在座位上,紧紧闭着眼睛。
薛满雪攥住了怀中抱着的大衣。
望着男人沉睡的眉眼,他看得出了神。
火车穿过隧道,月光照亮了男人深邃的五官,他皮肤比前几年更深了几度,像小麦色,薄薄的嘴唇抿着,表情看着很冷峻。
他只穿了件毛衣,饱满的手臂肌肉隔着衣料,微微鼓起。相比平时,他手臂上还缠了几圈绷带,离近了能闻得到药香。
这是他前几天在巷子里被枪打伤的伤口。
薛满雪伸出手,触碰到他胳膊上的绷带,又像烫到似得,连忙收回了手。
像一只受惊的猫,只敢在夜间行动。
就连每一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做出。
安静的车厢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声。
他其实知道,陆世锦没想用这件事来和他做交易。
可他就是要故意把这件事和交易挂上钩,好以此来划清和他的界限。
因为他现在自己都不知道,再和陆世锦相处下去,他会不会重蹈覆辙。毕竟,这样的事,在三年前就发生过很多次了。
他咽动喉结,把外套放在了小彭身边空着的座位上。
可在直起腰的瞬间,看到桌上用细布包裹的东西。
熟悉的金黄色糕点,隐约还飘着红豆香。
他一时愣住。
是海棠糕。
眼睛眯起,他想起三年前在苏州,烟花绽放,提着灯满城找自己的男人。
看着被咬了一口的海棠糕,他眼圈又红了起来。
那些带着齿痕的记忆,像车轮一样,重重碾过他的心。
他就知道——
对陆世锦,他果然没什么记性。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