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陆世锦拉上后座帘子, 抓住他手,焦急地问:“哪里热?”

    薛满雪咬唇,涨红着脸没说话。他无法说出话来, 因为随着男人的触碰,他尾椎爬上一阵难以启齿的酥麻。他怕自己一说话, 就变成了呻|吟。

    看他不说话,陆世锦又探向他额头,“好烫。”

    他眸色变深,那酒果然有问题!

    “开快点。”陆世锦急声,对司机叮嘱了一声。

    等司机加快速度后,他将已经瘫软的薛满雪扶起来。青年身上泛着热浪, 透着不正常的温度,前襟连同后背,整块衣服都是湿的。

    他揽过他的肩膀, 想去给他擦汗,一股异香瞬时冲入鼻梢。那香味不同寻常,带着一丝甜味,陆世锦被熏得浑身一麻。

    他呼吸急促起来,忍着全身的冲动,手伸到青年背后, 拿出车上干净的帕子, 抖着声音,不知是安抚青年还是安抚自己,说道:“马上到酒店了,别怕, 小彭已经去叫医生了。”

    他掀开青年后背衣服,手指触碰到他皮肤。薛满雪立马像受惊的虾弓了起来, 死死咬着唇,抓住了他衣领。

    薛满雪知道此刻的自己肯定很狼狈,可他还是没忍住,随着男人的动作,靠在了他怀里。男人的胸膛好像带着冰块,极速地降下他身上的温度,越是贴近,越是缓解。

    他伸手,拉住男人,“陆世锦……”

    “嗯?”陆世锦抱着他,哑声回。

    “我……”薛满雪埋下头,一下下喘着气,“我应该是中药了,那……那酒杯里不是泻药。”

    “嗯。”陆世锦眸色暗沉,“当时我应该直接喝下那杯酒,不应该等你,我太慢了。”

    “不!”薛满雪揪紧手,“我……我是自愿的。”

    陆世锦愣住。

    “我……”薛满雪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四目相接,却有些颤抖,解释的话一下堵在喉间。这么久没见,他再见到男人,却又是被救的场面。

    陆世锦喉头发热,“满雪……”

    “我……我没骗你。”

    薛满雪颤着睫毛,扫过他下巴。药性之下,他意识被冲的有些模糊了,声音断断续续,“我真的是自愿、自愿喝下那杯酒的,我…我自己做下的事,我…我……”

    他又抬头,靠在男人脖颈上,眼前是他锋利的下巴,还有冒出的青胡茬。那张形状深刻的薄唇,因为等待他说话而微微抿起。

    薛满雪喉咙莫名干渴,他又仰了仰头,唇轻轻擦过男人喉结,来到他下巴,试探性地凑上去——

    陆世锦猛地一颤,薛满雪连忙退开,涨红着脸,“对、对不起……我,我有些控制不住…”羞耻万分,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陆世锦沉着眸子,擦掉他额角的汗,“不是你的错,是药的问题。”

    他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胸口,打开车窗通风散热,“马上见到医生了,很快。”

    看着怀中因药性失控、埋在自己胸前不敢做动作的青年,他眸中翻起暗沉的火焰。拳头在无声中握紧。——这次是他赶来的晚了,让代少战算了他一笔,等找到机会,他一定要杀了他!

    薛满雪靠在他怀里,一下下地喘着气。他揪紧男人胸前的衣服,唇死死咬着,咬出道道血痕。

    “满雪,听话,嘴松开。”陆世锦手伸到他唇边,轻轻挪开他咬自己的动作。等安抚好青年后,他再没忍住,用力拍了下前座,大声,“开快点!”

    ……

    等赶到酒店,陆世锦抱着已经瘫软过去的薛满雪疾步上台阶。

    “处长。”

    小彭见到他们,带着找来的医生,连忙迎了上去。

    “先上楼。”陆世锦抱着青年大步跨入房间,将他放到床上后,对拿出探诊器的医生说,“他之前还吃过别的药,有轻度抑郁前史,青霉素不过敏。”

    听到“抑郁前史”,意识模糊的薛满雪睁开眼睛,绵软的手指攥住了被子。

    医生抬头,快速瞥了陆世锦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专心地探查起薛满雪的体温。

    等检查完后,他很快下了结论,“病人中的药确实可以催发|情欲,他需要打一针,等高温消退过后,再看看情况。”

    薛满雪喘着气,“那……那麻烦您快点。”

    “嗯。”

    医生拿出消毒棉团,给他胳膊上擦了擦,接着拿出针头,注射好药剂后,刺入他静脉。

    薛满雪别开头,没看胳膊上的血迹,忍耐地拧起眉头。

    “我给你打的这一针用了平时一倍的量,等下如果你困了,就休息一下,等药效挥发。”叮嘱完他后,医生又对陆世锦招了招手,“跟我来。”

    两人出去,关上房门。

    来到无人的角落,医生开门见山,“他体内有残存的激素,是你说的他很久前吃过的药对吧?”

    “对。”陆世锦滚动喉结,“三年前喂的。”

    “你可真行。”医生气笑了,“你给他喂的激素,导致现在他一乱吃药,就会激发其他的副作用。都三年了,你没想过给他调理一下身体?怎么药性还在?”

    陆世锦握紧拳,沉默着没说话。

    眸色一点点黯淡,隐隐沉着伤痛。

    三年前,他还没来得及给他调理好身体,青年就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离开了他。

    “我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啊,他现在的身体,经不起瞎吃药了,这种激发|情欲的药,更不能乱吃,后果很严重的。”看到穿着戏服的薛满雪,医生还以为这俩人在玩情趣,叮嘱了一下后续事宜后,就在另一个房间等着了。

    等陆世锦回到房间,青年已经睡着了。

    青年睡颜安静,眼下的乌青却显示着他这几天的憔悴。光洁的额头上全是汗,鬓边发丝凌乱。

    陆世锦先给他把扣子解开散热,随后洗了个干净的毛巾,卷起一角,坐在他床边,一点点给他擦着汗水。

    他手下的动作很稳,控制着擦拭的幅度,尽量不要吵醒他。脸上的表情,却沉默如水。

    青年蹙眉,似在梦中呢喃了一声,“别……”

    他别开头,忍住了眼眶的酸意。

    他收起毛巾,扔到旁边桌上,手无意识地往裤子口袋找烟。最终又什么都没做,而是抱住头,弯腰埋在膝盖里。

    ——从三年前,到现在,他一直都在给他带来伤害,现在旧伤又复发。他深刻地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给他想要的安稳。

    或许,从一开始,他是不是就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

    他搓着头发,烦躁不已。

    “不要!”突然,床上发出一声尖叫。

    “满雪!”他连忙转头,抓住青年的手,“我在。”

    薛满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大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里还留着梦中的仓惶。待看到焦灼盯着自己的男人,又松了口气,似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了。可眼角的泪水,还是从梦中遗留下来。

    陆世锦伸手,擦去他眼角湿润,“满雪,你刚刚做噩梦了?”

    “我……”薛满雪垂下眼睫,他握紧手,回想着梦里的场景,眉头因痛苦而蹙起,“我梦到了何晚秋,她跟我说,她不怕,让我别担心。”

    陆世锦静默片刻,随后握过他的手,认真地告诉他:“她的死是意外,这不是你的错,满雪。”

    薛满雪红着眼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你知道吗?陆世锦。”他淌着泪,抖着唇说,“其实,我比谁都明白,我内心的怯懦。我牵绊太多,不敢过多承诺,不敢过多争取,我怕自己也折在里面,毕竟……我和她才刚刚认识不到一天,我…我没有为她努力争取的勇气。”

    陆世锦眼神沉痛,他揽过他,说:“满雪,你不应该自责,你已经做了你最大的努力——”

    “不是的!”薛满雪握紧他手,疯狂摇头,“我没有!我退缩了,我其实也很害怕,当时那几个女大学生求我的时候,我真的怕,怕自己救不了她们,我怕看见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死在我面前,所以选了个最保险的办法。”

    “可……可,何晚秋才十九岁,明明和芳芳差不多的年纪,本来应该有着更好的人生。但她……她当着我的面,撞在了刺刀上,血流了一地。她说她的牺牲是有价值的,连死前都在鼓励自己让自己不要怕,而我这个健全的男人,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轻女孩,死在了我眼前,我是懦夫,我…我……”

    “满雪!”陆世锦制止他,严肃地看着他说,“不要过于自责,你和我都清楚她的身份,即便你救了她,她也活不了,还会把你搭进去。”

    “我……”薛满雪痛苦万分,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我……”

    “再说,你怎么能算懦夫呢?你一个人,就救下了三个人,没有任何人帮你,你扛到了现在。”陆世锦拿开他的手,低头,温柔地吻去他眼角泪水,“你已经很勇敢了。”

    薛满雪贴着他肩膀,泪流满面地哭着,声音如盘旋的鸟,低鸣悲怆。

    “不要哭了,眼睛都肿了。”陆世锦捧着他脸,一点点吻去他泪水,声音因心疼泛着哑,“不哭了好不好?”

    薛满雪抬头,红着眼看他:“陆世锦……”

    “嗯?”陆世锦停下动作,耐心地等待他说话。

    “你和代少战,还有木藤,到底做了什么交易?”薛满雪颤着眼眶,问。

    陆世锦愣了一瞬,随后沉下眸子,握住手,没说话。

    “不肯告诉我?”薛满雪抖着手,“要一直瞒着我吗?”

    “不是。”陆世锦握紧手,“无非是一些赔本买卖,生意上的割让,算不上什么大事。本来打算等你身体好了,再跟你说清楚的。”

    “不算什么大事?”薛满雪捏住被子,似预料到他这个说法,逼视地看着他,“怎么可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赔本买卖吗?你除了救我,还有那三个女大学生,木藤说你出了笔巨款,是不是军费?还是什么协议?”

    陆世锦低下头,没看他。

    看他这幅回避的模样,薛满雪知道怎么都问不出结果了。一个人如果不想说实话,他就算逼问,也只会得到一个大打折扣的答案。

    就像现在。

    哪怕早预料到,但他还是因为男人的隐瞒,脸气地涨红,“你……你真是个混蛋,陆世锦。三年前是,现在还是!”

    陆世锦握紧拳头,目光沉着暗涌,“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了!”薛满雪大喊一声。

    陆世锦静静看着他,胸膛起伏:

    “我答应你,后面处理完这件事,一定告诉你实情。不要生气了,好吗?”

    “不要告诉我了,一辈子都别告诉!”薛满雪无法平复,赌气地骂了一句。

    陆世锦后退一步,无措地抿唇。

    “你过来!”看他不自觉往后退,薛满雪更气急,对他发号施令。

    陆世锦犹豫着上前。

    看他小心翼翼,薛满雪又有些后悔,他放软语气,低声说:“你过来,坐我身边。”

    陆世锦似有些不解,但还是坐在了他身边。

    “低头。”薛满雪攥住他衣领,仰头贴近他。

    “满雪?”陆世锦屏住呼吸。

    “我……”薛满雪抓紧被子,垂眸盯着男人的唇。不知是不是药性没散,还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他有些紧张,尾椎渐渐爬上麻意,汹涌的热浪,从皮肤中升腾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不等他反应,够着脖子,吻了上去。

    他力道不算轻,重重地磕了一下。但他没犹豫,精准地贴在陆世锦唇上,呼吸轻轻喷洒。

    陆世锦瞪大眼睛,僵住身体。他眨着眼睛,双手腾空,几乎是不敢置信,更不敢反应。

    青年摩挲着他的唇,正试探性、生涩地舔到他唇边,探入自己。

    陆世锦彻底不敢动了。

    相比他的无措,薛满雪则从容很多。他原以为自己会有些不适应,但接触到男人泛着凉意的舌尖,又产生一种温暖他的冲动。他扣紧他脖颈,沉浸在这个吻里。

    陆世锦从怔愣中醒过来,舌尖的触感,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几乎瞬间勾起他反应,让他想疯狂地回吻回去。

    可最终,他还是忍着炙热的呼吸,一把扣住青年手腕,分开了两人距离。在喘气声中,他抚上青年额头,“怎么了?药性又复发了是不是?”

    薛满雪推开他的手,抹了把嘴,紧紧抿起唇。

    他垂下眼,眼中光芒交杂。

    他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又不知道刚刚为什么会那么冲动。

    可他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偿还,也与药性无关。

    “抱我。”他颤着睫毛,轻声说。

    “什么?”陆世锦没听清。

    “我说——”

    薛满雪抬头,抓住他手,放在自己衣襟扣子上。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抱我。”

    陆世锦眼睛瞪大。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第92章

    陆世锦猛地俯下身。薛满雪别开头, 脸蹭过柔软的枕巾。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表情看不明显,只是脖颈已经涨得通红。

    陆世锦捞过他, “满雪,靠着我。”他拨开他垂在脖颈处的发丝, 指尖轻轻拂过他颈侧皮肤。

    薛满雪微微一颤,垂下眼睫。

    陆世锦将他肩上的白衫往下拢了拢,低头,从那泛红的肩窝,一点点轻触过他漂亮的蝴蝶骨。青年背部纤薄,肌理流畅, 如一幅优美的画。

    窗外已近夜幕。窗帘紧紧闭着,晴天的星星刚刚冒出头,有微风拂过窗边白纱, 层层叠叠,隐隐约约,透出床边的人影。

    倏然——床头一震,簌簌墙灰掉落下来。

    声音不小,似有什么意外发生。

    薛满雪咬唇,把头埋在胳膊上, 因为难以适应, 而捏紧了拳头。他像一张绷紧的弓,每一寸筋骨都蓄着未曾卸下的力。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浴室里隐约传来水滴落的声音——那是他刚洗完澡的残留水声。只是全程,都是陆世锦抱着他洗的。他浑身发软, 药性似乎还没褪尽,连抬手指都费劲。陆世锦却极有耐心, 替他冲洗戏妆时动作轻柔,用水一点点拂过。哗啦——哗啦——,从浴室蔓延到这里。

    薛满雪伸长手指,抓住了床头海绵,留下道道指痕。眼尾泛红。男人看似听话,实际野性难驯,根本是条野狗。“陆世锦……”他抓住他手,低声。最终,没说完。

    “怎么了?”陆世锦连忙捞过他,将他抱在怀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薛满雪浑身是汗,整个人像从河里捞起来的。他靠在他怀里平复呼吸,入目是两道暗红疤痕,一道胸口一道腹部,长在小麦色的皮肤上,丑陋狰狞。

    他垂眼,蜷缩指尖,触碰到伤口上。——他早就注意到了,除了这两道疤,男人的背部、颈项、腿上,还有脚趾上,都有大大小小的疤,或大或小,或新或旧,有的愈合了疤痕很浅,有的没愈合甚至影响了皮肤纹理,长在他流畅的肌肉上,格格不入,像神赐下的诅咒。

    他垂着眼睫,默默抿唇。

    他不敢问,这三年,陆世锦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开心的过往。

    陈年旧疤一旦掀开,流出的脓,最终会腐蚀两个人。

    在这三年里,受伤的除了男人,还有那个紧闭心门、不敢透气的自己。

    而他也不知道,经过这一天,他们之间信任的桥梁,是否能真的重新搭建起来?

    “疼吗?还痒不痒?”他哑着声音问。

    “不疼,也不痒。”陆世锦抓住他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对不起。”薛满雪轻声说着,“我当时不应该下这么重手的。”

    “不怪你,是我活该。”陆世锦说。

    薛满雪猛地一颤,抬头看向他,眼眶发红。

    陆世锦似意识到什么,又改口说:“我有听话,好好涂药,没有不把自己当回事。”

    薛满雪握紧拳,胸膛起伏。

    他就知道,流脓的伤口,哪有那么容易愈合。

    相比三年前的陆世锦,现在的男人,确实变了很多——变得更小心翼翼,也变得更不自信了。

    屋内烛光微微摇晃,气氛在沉默中凝滞。

    直到——

    薛满雪拉过陆世锦胳膊,仰头亲到他唇边,一点点舔开他唇角,与他唇舌交缠。

    陆世锦呼吸很快急促起来,颤着舌尖,回以热烈的反应。

    灯光照着两人的身影,给他们镀了一层暖光。影影绰绰的影子倒映在墙上,如雨后竹林,洗去沉霾。

    陆世锦托着薛满雪的头,将他放倒在枕头上。他低下腰,宽厚的肩膀如坚实的山脊,包裹着他,唇从他光滑的下巴,来到他喉结,密密麻麻地往下吻去。薛满雪抓住他头发,不久,大喘一口气。窗边白色纱帘晃动,带来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境。

    “满雪,现在怎么样了?还难受吗?”陆世锦低声问他。

    薛满雪微微一愣,眸中渐渐沉下情绪。他平复好呼吸,伸手轻轻抚过男人腹部结疤的伤口边缘。直到感到男人身体一僵,他抬眸看向他,“你呢?怎么样?”

    陆世锦像被冻结的石像,猛地愣住。圈住他的手细腻光滑,像常年握笔的人那样稳,一点点拨开、不算熟稔地来回。他咽动喉结,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一直就是个混蛋。”薛满雪静静说,“哪怕过了三年,你改了,你也是个本性难收的混蛋。别人看不出来,但我很了解你。只要一有机会,你肯定会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你骨子里的占有欲,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偏执了。你不会改的,改了就不像你了。”

    陆世锦握紧拳,眸色翻涌。

    “但我就是没出息,哪怕知道了,在中药的第一时间,依然想到的是你。”薛满雪停下动作,从床上坐起来,沉着眸子,一点点摁着他肩膀,坐在了他腿上,“你肯定也察觉到了,就像虞北阙说的那样,我确实心软,也很好搞定。”

    被他压住,陆世锦呼吸一紧。可他不敢动作,而是忍着,默默地看着青年,说:“我从没想过要搞定你,我只是…爱你。”哪怕,他并不需要。

    “爱我?”薛满雪垂眸,手搭在了他肩膀上,“那你怕什么?”

    陆世锦胸膛急促起伏。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因为中药了,才让你抱我的?”

    陆世锦喉结滚动,眸子沉着漆黑的光。

    “那我告诉你,不是。”薛满雪捂住他的眼睛,在他微颤的睫毛间,停了下来。男人像是被惊到似的僵住了。薛满雪重重呼出一口气,缓了缓,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低哑,“如果要爱我,就抱紧我…”陆世锦额角青筋跳动,眼眶泛红,将他拥进怀里,手臂收紧。薛满雪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夜幕降临。

    ……

    雾气缠绕,大雨降下。

    曾经堆积的淤泥,在雨水中冲刷洗净,开拓出一条小路,两边是长满荆棘的蔷薇丛林。

    薛满雪拨开荆棘,从里面一步步、稳健地走了出来。

    但这次,他不再孤身一人,他手上牵着一条锁链,锁链尽头是一头猛兽。

    ……

    最后,他轻轻吻了吻男人布满伤痛的眼睛。那轻薄的眼皮猛地一颤,男人埋入他脖颈间。

    肩膀一湿,他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汗。

    是陆世锦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第93章

    第二天, 房间窗帘紧闭着,些许光斑从角落泄露出来。

    薛满雪眯了眯眼睛,从睡梦中醒来, 手摸了摸旁边,微微一怔——右边床是空的。

    他没太多表情, 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被单滑下,露出他身上细密的红痕和指纹,从腰部到臀部,蜿蜒而下,如绽放的红梅。

    他披了件外衫,打开了窗帘。

    刺目的阳光像打开的盒子, 让他晃了晃神,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去看。

    已经中午了。

    他睡到了现在。

    他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 或许是昨天太累了,他睡得很死,几乎没醒过,也没做噩梦。

    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知道,只看到床边桌子上留下的早点,一碗清粥一碟龙井糕, 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

    他走到桌边, 端起茶杯尝了一口——七分烫,刚好是他喜欢的温度。隔了这么久时间,应该是有人进来经常替换,所以能保持这个口感。

    他坐到桌边, 环视四周。

    房间整洁有度,床尾放着一件叠好的长衫和外套。衣服质感顺滑, 淡蓝色的布料尾还绣着一丛青竹,和他之前穿的那件差不多。看得出,这也是陆世锦在离开房间之前,特意给他准备好的。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蜷了蜷,指尖在边缘无意识摩擦。

    心被热茶熏得慢慢变热。

    陆世锦去了哪里呢?

    他有些坐不住。遂放下茶杯,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浴室,洗簌清洁。

    温水泼到脸上,他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一下愣住。

    五官没什么变化,唯独眼神——黑色的瞳仁里缀着微光,像一团被水晕开的墨,柔和又平静。

    他抹了把脸,耳尖却有些泛红。

    穿好床边陆世锦给他准备好的衣服,他没多犹豫,走到门口。

    守着的士兵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不用他问,主动解释道:

    “薛先生,您醒了。陆处长早上有点公务,很早就起来忙了。他让我们不要打扰您,给您随时备着热茶早点,您昨天晚上睡好了吗?”

    “嗯。”薛满雪点头,问,“他在哪里现在?”

    “哦,处长昨天看您累着了,以为您要睡到下午,他早上去了通信局,现在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您要在房间等他吗?”

    “不用了,我出去走走。”薛满雪看着他开始收枪,又叮嘱了一句,“不用跟着我,我很快回来。”

    “好、好的。”那守卫有些犹豫,最终想到陆世锦的吩咐,又同意下来。只让他注意安全,不要走远,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嗯。”

    薛满雪迈步离开,走了两步后,又折回来。

    “那个……通信局在哪?”

    守卫有些意外,最终告诉了他个地址,他点点头,表示感谢后,就离开了。

    等来到楼下,出了酒店大门,薛满雪才放开捏紧的手。

    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更不是喜欢直抒胸臆的人。

    但现在,他突然很想见到陆世锦。

    他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一晚上,好像发生了一些不可逆的变化,从内到外,从头到脚。

    不是源自于亲密的突破,而是来自于一种,自我确认。

    原来,他也有这么勇敢的时候。

    原来,他也不全是怯懦。

    在整个过程中,他感受到的是——

    真正、完整的自己。

    这种看见,比一切都要来的充沛、丰满。

    中午的城市被阳光铺满,连同一切角落都被普照到,整个城市透着欣欣向荣的气息。

    早茶摊子纷纷收了起来,石桥边有来往的菜贩,正摆好琳琅满目的菜,吸引着早茶客人来买,叫嚷的声音混杂着河流的水声,潺潺入耳,来来往往。

    还有石桥上,抱着茉莉花的小姑娘,正捧着纯白的花朵,问路过的老爷需不需要买一朵回家给夫人戴着,很香的。路人摆摆手,笑着说不用了,夫人不爱戴,唯独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停在了她面前,问怎么卖的。

    薛满雪没看见他们,而是盯着远方那个露出来一脚的青瓦,看见“通信局”三个字的牌匾,就加快了脚步。

    他掠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心盯着前方。

    直到——

    石桥上的人猛然注意到了他。

    “满雪!”

    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回过头。

    他看见陆世锦出现在了石桥对面。

    他微微愣在。

    陆世锦捧着一捧雪白的茉莉,对他用力招了招手,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如冰雪消融,从容灿烂。

    他一时有些失神。

    阳光下,一身西装外套的陆世锦,眉目缱绻,看着他的眼神是难掩的温柔,嘴角的笑容也极其阳光。从看到他后,锋利的棱角也软了下来,桀骜的眉目也不再那么戾气十足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暖。

    他张着唇,脚步生钉,定在了原地。

    他这才发现,原来陆世锦长得这么好看,长得这么……合眼缘。

    而男人看他的眼神,和三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流了下来。

    心,也不受控地跳地厉害。

    抹了把泪。

    他迈开脚步,向着石桥对面走去。越走越快。

    石桥对面的陆世锦,也抱着花,极速走向了他。

    两人在石桥中间相遇。

    薛满雪微微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满雪,这是我刚买的茉莉,送你。”陆世锦站定,把花递给他,脸上依旧留着笑意,“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那个卖花的姑娘说这是苏州人从小都爱戴的花。”

    薛满雪猛地抬头,颤动起眼眶。

    望着他怀中带着露珠的茉莉,表情出神。

    三年前,在凤楼园,男人也是把一捧玫瑰递给他,问他喜不喜欢,可当时……

    “谢谢,我很喜欢,很香。”他接过花,捧在了怀里,抬头对男人笑了笑。

    他笑容清淡,和白色的茉莉好似融为一体,透着淡淡的清香,格外好看。

    陆世锦看的心脏一跳。可又很快注意到青年眼角的湿意,蹙眉,伸手碰到他眼角擦去泪水,“怎么哭了?”

    “我没事,可能是汗。”薛满雪用袖子擦了把脸,捧着怀中的花,问他,“我们现在回酒店吗?”

    “嗯,饿不饿?”陆世锦走到他身边,关心地说,“昨天睡好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薛满雪耳朵一红,摇摇头说:“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红着脸,看了看四周,眼神似有些无措。陆世锦也发现了,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太直白,难怪青年尴尬,不免轻轻一咳,在原地挠了挠头,心里七上八下,因为此刻青年的温和态度,还带着一丝抓心挠肝的痒。

    薛满雪说:“我们吃完饭,早点回青陵吧,我这么久没回去,我怕小星他们着急。”

    “好,吃完饭我们开车回去,这里离青陵就一百多公里,很快就能到了。”陆世锦走到他右边,避免他被身侧的路人挤到。

    两人安静地走着路。

    薛满雪能感受到男人身侧小心的动作,还有他身上好闻的香味,不免又握紧了手心。

    行走间,男人的手臂碰了他一下,他心脏一跳,垂眸望向他接近自己的手指。

    可很快,对方又快速拉开距离,似乎刚刚只是意外。

    他眼神颤了颤,有些失落,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默默走向前方。

    一路,两人安静地走回了酒店。

    收拾好了东西后,他们在酒店吃了顿午饭,为了防止晕车,陆世锦叫的厨师做的菜都是清淡不带水的,也大都合薛满雪口味。

    等他们吃完饭,小彭就开着车到门口来接他们了。

    “小心头,满雪。”陆世锦贴心地把手放在他头顶,打开车门,让他先坐进去。

    “谢谢。”薛满雪点点头,坐到了后座。他捧着一捧茉莉,为难到底放哪里。

    很快,他右边车门一开,陆世锦钻了进来,看了看他身侧放着的茉莉,很快说,“放前座吧,满雪。”

    说完后,陆世锦就捏紧了手心,眼神略微闪了闪。——他想和青年坐在一起,不想中间两人还得隔着花,哪怕这花是他刚买的,青年也好像很喜欢。

    “好。”薛满雪没多想,就点了点头,在往前递的时候,陆世锦接过去,“我来放。”

    他把花交给陆世锦,手指刚刚触碰到他,微微一动,又收了回去。

    细腻的触感擦过,陆世锦咽了咽喉结,面不改色地把茉莉花放到了前座。他心脏没节奏地跳着,说:“满雪,这还是你第一次和我说,你喜欢茉莉。”

    薛满雪转头看着他,和男人漆黑的眼睛对上,心脏一动,挪开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肯定,明明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陆世锦体温骤升,他现在全身热的厉害,背后冒着汗,心情很激荡。

    或许是因为青年从昨晚到现在的态度,明显的软化,让他难以抑制,希望像冒了头,要迎着太阳生长了。

    他克制地握了握拳,以免吓到对方。他知道,青年不喜欢他的冲动。而且,他只是说喜欢他送的花,也没说喜欢他原谅他了,他不敢奢求太多。

    “这个怎么绑?”薛满雪没看他的表情,而是低头和不怎么好用的安全带作斗争。

    “我来帮你。”陆世锦凑近,弯腰靠向他,“这安全带有点问题,需要往旁边摁一下,不然扣不上。”

    薛满雪往后微微靠了靠,因为他的靠近,手无意识攥紧。——男人粗硬的头发刮过他下巴,带来一丝痒意,还有他身上愈发明显的香味,连同茉莉,交杂在一起,越来越浓郁,他不由屏住了呼吸。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男人手擦过他大腿根部,去摁那个安全带,他感到被挤压的触感,让他一下想到昨天晚上两人不留余地的亲密。他咽了咽喉结,垂眸看向男人摁扣子的手,修长有力,手背上还长着青筋,就像昨天抓着他腿,埋……

    他耳根一红,别开了头。

    只是简单系个安全带,为什么他浑身都发起热来?

    “好了。”帮他系安全带的陆世锦,恍若未闻,弄好后自然地起身。

    在男人收回手时,手又快速擦了一下他大腿,薛满雪猛地一颤。

    “满雪,你怎么了?”

    他这个反应,终于让陆世锦察觉出不对劲来。

    “我……”薛满雪咽动喉结,手摁在了座位上,擦掉自己的汗,“我没事。”

    “脸怎么这么红?”陆世锦伸手,轻轻触了触他脸颊,和他面对面拉近距离,“好烫。”

    他蹙起眉,关心地问:“是不是昨天的药?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薛满雪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温度完全无法消失。他颤动睫毛,“不是,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咬唇,“陆世锦,你……”离得太近了。

    陆世锦也微微一怔,看着那丰润的唇上下咬住,如一颗鲜艳的葡萄。

    眼神一暗,他几乎是凭借下意识,摁在他身后座椅,猛地凑近他唇。

    薛满雪浑身一抖,睫毛像慌乱的蝴蝶,密集地颤动起来。

    他要亲他吗?

    手紧张地捏紧。可…这在车上啊,小彭会不会看见?可……他要是拒绝,他会不会又多想?

    男人呼吸逼近,他闭上眼睛,颤着睫毛,仰头迎了上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很快,呼吸分开。

    陆世锦涨红着耳尖,歉意地对他说。

    薛满雪蒙了一下。看到退开的男人,心里莫名失落。

    “没事。”

    他低下头,大喘一口气,打开车窗散热。

    陆世锦也打开另一边车窗,两人一起散热。

    窗户打开后,车里的气味似乎消散了不少,连同暧昧的氛围,也被打散了。

    汽车的引擎声和破风声,带来一丝沉寂。

    陆世锦靠着车窗,不安分地抓着坐垫,一会翘一下二郎腿,一会儿摊手敲敲外面的汽车车门,活像浑身长了刺。

    相比他的坐立不安,薛满雪却安静很多。

    他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的风景,绿色的田野从眼前掠过,他平静看着,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

    或者说,他也没什么心情看。

    脑子里全是刚刚那个吻。

    “满雪……”

    终于,一道声音打破这片沉静。

    薛满雪回头,“嗯?怎么了?”

    陆世锦哑着声音:

    “我们……要不要亲一下?”

    ==========作者有话说:==========

    亲!

    算甜吧?

    我觉得甜的不行

    第94章

    狭窄的车内。

    陆世锦一手摁在薛满雪座椅背后, 一手扣着他脖颈,贴近脸吻他。

    两人鼻尖相触,气息纠缠。

    陆世锦探入, 呼吸随着他含住薛满雪的唇后,而变得急促起来。他探出齿尖, 轻轻啮咬,在那红润的唇上打开一个口子,捕住他湿滑的舌,吸吮舔舐。青年柔软的唇像颗丰润的果实,令他无法不沉溺。

    光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游移,落在两人的肩上, 又慢慢散开。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片小小的天地。

    他轻轻按压青年的脖颈,稍稍用力,加深了动作。

    “唔——”薛满雪轻轻一声, 似被他抚弄的有些痒。他脸涨的通红,手却没推开他,而是顺着他的动作,搭在了他肩上,抱着他肩膀迎合他的吻。

    “满雪……”察觉到他的主动,陆世锦眸色翻涌, 单臂用力, 揽着他的腰将他抱在了自己腿上,手摁住他腰,唇从他唇边离开。在分开的一瞬间,两人湿润的唇牵扯出一抹垠丝。陆世锦擦了擦他嘴角, 埋头在他脖颈处,含住喉结卷入舌尖, 沿着边缘轻轻一咬。薛满雪手猛地一颤,抓住他肩膀,红着眼尾大喘气。陆世锦勒着他的手愈发用力,几乎是拦着他月要将他完全逼向自己,接下来是极富技巧性的,薛满雪仰起脖颈,如濒死的天鹅,一声无法忍耐的声音,倾泻出来。“满雪,满雪……”陆世锦已经有些失控了,他呼吸急促,手背绷出青筋、无意识地摩挲他后月要,带着试探的揉按,薛满雪浑身发麻,坐在他腿上无力瘫软下来。前座的茉莉花香愈发浓郁,夹杂着两人之间的气流,堪比热浪,熏得人发晕,车窗玻璃浮上一层雾,窗外景色也在玻璃上模糊,看不清到了哪里。

    直到——

    “吱——”

    一道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惊醒沉浸忘我的两个人。

    薛满雪身体猛地向后一倒,差点撞前座椅上。

    “满雪!”陆世锦连忙揽住他,阻止了他的动作。

    “对不起!处长。”前面小彭急声道歉。

    薛满雪脸色爆红,推开陆世锦,从他腿上下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陆世锦给他拉好衣服,不悦地望向小彭,“怎么回事?”

    小彭指指前面,“刚刚有个人横穿小道,我才踩了刹车。”他没敢回头,犹豫着对薛满雪说,“对不起,薛先生,让您受惊了。”

    薛满雪抓紧座椅,红着耳根别开了头。

    小彭解释着:“我刚刚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真的,我耳朵戴着棉花,不信您看。”他甚至还指了指自己耳朵。

    “行了行了,闭嘴吧。”陆世锦不耐骂道,“就你机灵是吧?赶紧开车!”

    等小彭发动汽车后,陆世锦“唰——”地一下把前面刚刚忘记拉的帘子关好,又看向青年,“满雪,刚刚没吓到吧?”

    薛满雪视线往下,眼睛闪了闪,“你先把裤子拉好。”

    陆世锦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裤子拉链都开了,脸上一热,连忙给自己拉好。

    薛满雪别开头,打开了紧闭的车窗,透透气。

    脸在羞耻中逐渐涨红。

    他甚至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药性没散,怎么会不顾车上还有别人,就这样和陆世锦亲的忘我?

    这根本不像他。

    好像只要男人一接近,他心里的渴望,就很容易被挑起来。

    眼神闪烁,他不由握紧了手。

    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脸上的热意降下来,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满雪……”陆世锦忐忑,想去抓他手,又不敢。

    ——刚刚他问青年要不要亲一下的时候,他看见他眼睫颤了颤,像漂亮的蝴蝶,眼里有躲闪有羞涩,唯独没有抗拒,甚至还轻轻抓着座椅,往他这靠了一下。

    他心潮澎湃,不由分说就吻了上去。

    或许是因为这一路上薛满雪的态度,给了他很大的鼓励。

    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有颗诱人的果实,切好了摆在了他面前,这叫他怎么忍得住?这根本难以忍耐。

    但现在,让他更抓心挠肝的是,青年又变得冷淡的脸色。

    陆世锦哑着声音:“你是不是后悔了?”

    薛满雪蓦地一愣,转头看向他。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亲。”陆世锦眼神黯淡地说。

    薛满雪看到他表情,心也像被针扎似得,刺了一下。

    刚刚想说什么,陆世锦却又突然开口。

    “算了。”

    薛满雪呼吸一屏。

    “我不应该奢求太多。”陆世锦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擦了擦他额角的汗,轻轻一笑,“我们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地说话,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指尖按了按他红肿的唇,“不管是因为药,还是因为你的同情,能亲到你,我就很满足了。”

    “陆世锦。”薛满雪皱眉,拉住了他的手。

    到了现在,他发现,最不安的人,居然不是他,而是对方。

    他想说些什么,可太直抒胸臆的话却说不出口。

    而且,他还有些生气,说不出这股气是因为亲密不顾场合被发现而生气,还是因为男人的退缩。

    他甩开他的手,“随你怎么想吧。”

    他不想解释了,而且……有什么必要解释?现在这么小心翼翼,刚刚厚着脸皮解他裤子摸他的时候怎么不犹豫?混蛋!

    看着又生气的青年,陆世锦心头一缩,想道歉,却被青年拒人千里的寒霜给冻住,想起青年说不喜欢他说对不起,不由闭上了嘴。

    他咽咽喉结,攥着拳头,克制地往旁边坐了坐。

    两人之间似乎隔着一道银河,薛满雪能感受到男人刻意和自己保持的距离,心愈发烦闷。

    混蛋!还是个无耻的混蛋!亲完他抱完他又像不认识他一样!

    他气的眼眶泛红,别开头,胸膛起伏,直直看向窗外。

    窗外已近傍晚,夕阳挂在远方天幕,汽车平稳又安静地驶向远方。

    到了青陵后,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他们也到了满庭芳。

    “把车停巷子边。”陆世锦对前面小彭吩咐了一句。

    “好的。”小彭稳稳把车停在巷角。

    等车熄火后,陆世锦率先下车,先拉开前面副驾驶的门把茉莉花拿出来,又打开薛满雪的车门,把花递给了他,低声:“满雪,到家了。”

    薛满雪垂眸,盯着他手上雪白的花,露珠已经干了,花瓣也有些褶皱,心中不知是酸涩还是难受,还是憋了一路的气,无处发泄,就想开口拒绝。

    “好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刚刚车上说错话了。”陆世锦柔声说着。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甚至连青年生气的点也猜不准,可还是不想在离开前和他产生争执,毕竟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他不想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又紧张起来。

    薛满雪不想表现得矫情,接过他的花,没什么语气地说:“我没生气。”看见小彭已经把行李拿过来了,他就冷淡地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满雪……”看他这么快要走,陆世锦不由拉住了他。

    “做什么?”薛满雪垂眸望着他抓住自己的手,语气不由变硬,“先放开我。”

    “满雪,你听我说好不好?”陆世锦放柔声音。

    “你说。”薛满雪停下动作,看向他。

    “我要离开青陵一段时间。”陆世锦说。

    薛满雪猛地一愣,“离开?”

    “对。”陆世锦认真地看着他,“大概一周时间,有些事想和你提前交代一下。”

    “我明天会让小彭派几个人过来,守在满庭芳这里,保护你和戏班子的安全,小彭也会跟在你身边,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他枪法很好,经验很足,也只有让他跟在你身边我才放心。我想和你商量,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这样做,不同意的话,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怎么样?”

    薛满雪后面的话没听清,就记得他说要离开。他颤动眼眸,不知是因为不适应分别,还是没反应过来。

    “你要去哪里?”他急声,一把抓紧男人的胳膊。

    “去找代少战,和他算算总账。”陆世锦沉下眸子,“我说过,他这样羞辱你,我不会轻易饶了他。”

    薛满雪攥住手,“我和你一起去。”

    “满雪。”陆世锦拉住他,正色说,“我知道你也很想收拾他一顿,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让他跪在你面前给你道歉。但有些事情,牵扯到军-统,只能我和他单独解决。如果带上你,万一牵连了你,我会担心,也会束手束脚。”

    “可是……”薛满雪语气变快,“他没真的把我怎么样,你没必要和他起争执,他这个人这么危险,你和他对上不一定能讨到什么好,况且我不是——”

    “满雪。”陆世锦制止他,目光平静,“你觉得,我不找他,他难道就不找你吗?”

    薛满雪急声:“可!可他就是条不折手段的毒蛇!你为什么要——”

    “他就是条毒蛇,我也得给他把牙拔了。”陆世锦目光坚定,“等他再来骚扰你、或者算计我,那时候就晚了。现在我正好抓到时机,反手算计他一把,趁他没什么防备,错过就没机会了。”

    薛满雪沉默下来。

    陆世锦说:“所以我才问你,对我刚刚的安排,你同意吗?”

    薛满雪抬头,目光灼灼,“我当然同意,你是为了保护我,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那就好。”陆世锦伸手想抱他,最终还是克制地停下,改成摸了摸他脸,“我今天晚上就得出发了,到时候忙完给你打电话。”

    薛满雪抿了抿唇,他拉着男人的胳膊,刚想说什么——

    “薛先生,您回来了吗?”

    门口小凤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他转头,看到小凤梨打开门,走向了他们。

    “快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了再走。”陆世锦对他说。

    薛满雪凝眸,看到陈星雁也好像走了过来。

    他滚了滚喉咙,最终提着行李,什么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身后男人静静看着他,视线柔和。他胸膛剧烈起伏,心中像憋着一口气,烦闷、焦灼、担忧、还有一丝不舍。

    “师哥!”

    “薛先生!”

    一道道急促的声音迎来。

    薛满雪却什么都听不清了,眼前的人影也模糊起来。他只感到身后胶着的视线,逐渐变淡,心上一紧,眼眶泛起湿意。

    “砰——”地一下,他扔掉行李箱,转身。

    陆世锦靠在车边,意外地看着他。

    “怎么了?满雪?”

    薛满雪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着,急促呼吸,“陆世锦。”

    “嗯。”陆世锦站直身体,耐心等他说。

    “你答应我,要保护好自己。”薛满雪抖着声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陆世锦微微一愣,目光沉了下来。

    “听到了吗?”薛满雪重复,“你答应我,不然我说到做到。”

    陆世锦眼眶泛红,将他抱入怀中,“我答应你。”

    “你发誓。”薛满雪靠在他怀中,流着泪。

    “我发誓。”陆世锦低下头,轻轻吻去他眼角泪水,“不哭了好不好?”

    “你就是混蛋。”薛满雪别开头。

    “嗯,我混蛋。”陆世锦揽着他。

    “做什么事都先斩后奏。”薛满雪伏在他肩上,红着眼睛。

    “那我下次提前和你商量,行吗?”陆世锦分开距离、在他额上印下一吻,看向远远盯着他们的小凤梨等人,说,“他们在等你。”

    薛满雪这才反应过来,睁大眼睛。

    跟来的小凤梨等人,各个神态惊诧,正捂着嘴,呆呆地看着他们。

    后面站着的陈星雁,则默默握紧了拳。

    ==========作者有话说:==========

    六一快乐

    迟来的祝福。

    第95章

    等小凤梨等人回屋后, 薛满雪捧着茉莉提着行李箱进了卧房。

    他身后跟着陈星雁,青年紧紧捏着拳,表情愤懑。

    自从撞见他和陆世锦后, 陈星雁的防备就没松开过,像个炸毛的小公鸡, 眼里快喷出火来,要不是他拦着,他能当场和陆世锦打一架。

    眼见着他放下行李箱,从柜子里翻出个白瓷瓶,开始准备插捧花了,陈星雁蓦地一叫:“师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薛满雪没回他, 而是默默用毛巾擦了下白瓶,放在床头,随后拆开包着茉莉的牛皮纸, 一根根拿出小巧的茉莉,往瓶子里放去。

    “师哥!”陈星雁又叫了一声。

    薛满雪顿住手指,垂下眼。

    陈星雁有些委屈:“师哥,你为什么不理我?”

    薛满雪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花瓶。

    他不是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只是他现在实在没心情去应付, 也没精力去和他争执, 更不想解释,或者是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再说,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又能怎么解释?

    去川宁的全部事实是他隐瞒了陈星雁, 没告诉他陆世锦也会跟着他一起去。一是满庭芳需要有个人坐镇,二是他觉得很危险, 不想把陈星雁带上怕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再者陈星雁一直很憎恶陆世锦,见到他肯定要闹得鸡犬不宁,他只能选择隐瞒他。

    他很头疼,为突发的意外而疲倦。陈星雁对陆世锦的恨意,比他还要深,他根本解决不了。

    虽然走之前,陆世锦和他说陈星雁他会亲自来解决、消除他们之间的怨恨,可他还是感到不安。

    一想到男人今晚不知要去哪里,还有他们和代少战之间的恩怨,他又开始失神。

    “明天再说,好吗?小星。”他很轻地说了一句,又继续去插花。

    他现在必须找点事来做,不然他一晚上都会睡不着觉,根本放不下这件事。

    垂眸,望着面前的雪白花束,他心里发酸。明明才分开,他就已经不舍到了这种地步,到后面他又应该怎么办?吸了几口气,忍住泛红的眼眶。——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把情绪完全寄托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没了自我,可他又无可奈何。

    身边身影一动,他伸手,拦住了走来的陈星雁,“听话,去打点水来,要冷水。”

    “我不打!”陈星雁拧眉,越过他,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花瓶,直直往地上砸去,“我讨厌他!才不给他买的花打水!他不配!”

    “陈星雁!”薛满雪怒然,严肃地制止他,“不要任性!”

    陈星雁眼眶发红,“师哥……”

    薛满雪叹了口气,拿过他手中的花瓶,重新放到了桌上,耐着脾气说:“我答应你,我和他的事,明天一定和你交代清楚。今天你先回去休息,行吗?”

    “不行!”陈星雁湿了眼睛,“为了他,你还说我任性!你才任性!你不仅任性,还不长记性,你忘了他之前怎么对你的吗?”

    薛满雪颤起眼眸。

    “像这样的花!”陈星雁指着桌上的茉莉,愤然,“他都送了几次了!之前在凤楼园他天天变着法的送你花,什么荼蘼玫瑰花,道的歉比吃的米还多,转头呢?怎么伤害你的?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把你关在公馆里面,不让你出门不让你见外人甚至不让你唱戏,让你像条金丝雀一样,仰赖着他鼻息活着,一点尊严也不给你,你都忘了吗?”

    薛满雪阖眸,胸膛剧烈起伏,因为他的提醒,那些屈辱不堪的记忆涌上心头,呼吸也跟着痛了起来。

    “师哥!”陈星雁抓着他的手,字字恳切,“你和我曾经说过,我们逃出留园班,是为了不靠任何人,也能吃的起饭,也能养得活自己,不用再被圈养、欺负,做一个真正有尊严的人。现在我们好不容易东山再起,有了自己的家业,你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薛满雪屏息,强行忍下心中的波涛巨浪,仰头,认真地看着陈星雁说:“师哥之前教你的没错,放在任何人身上,我们都应该独立自强。但是,独立不意味着,要做一个无情无欲的人。”

    陈星雁握拳:“那师哥你现在又算什么!”

    薛满雪蜷蜷手指,说:“师哥承认,之前的我确实有些矫枉过正了,我不——”

    “才不是!”陈星雁制止他,“师哥你为什么要怪自己,都是那个人渣的错!”

    他这句“人渣”瞬间刺痛了薛满雪的心,他眼眶泛红,认真地矫正他,“小星,以后你当着我的面,不要叫他人渣。他有名字,叫陆世锦。”

    “他不是人渣是什么!”陈星雁还要再骂,薛满雪拉住了他,“小星,你听我说完,行吗?”

    陈星雁喘了喘气,停下。

    薛满雪平静地说:“我不是在给他找借口,而是在思考,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刚开始他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他改了,我不信,因为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个曾经欺辱过我的人和颜悦色?那不是对自我的背叛吗?我应该毫不犹豫推开他才对,所以他越是靠近,我越是想退缩。”

    “后面在川宁,我见了你芳芳妹妹,她跟我说人生有很多比事业更重要的东西,我不信,我劝她不要一股脑把感情全放一个人身上,她说她不怕受伤、宁愿飞蛾扑火。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不敢爱,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我害怕。”

    “师哥……”陈星雁哽噎。

    “我怕受伤、也怕沉浸,怕对方抽身太快,而我还留在原地。”薛满雪语气平淡,“所以这么多年来,我都不敢信他,因为不信任,也发生了很多误会,彼此折磨。”

    他拨弄着花瓣,表情沉默,“三年过去了,我也累了,我不想再去猜忌了,就像芳芳说的那样,就算受伤又怎么样?人生又能差到哪里去?再差的境地,我们也不是没遇到过。再说,每天提心吊胆,真的很累。而且,我相信他,他也不会让我提心吊胆。”

    事实也一直如此不是吗?在关乎他的事情上,陆世锦从来不会骗他。

    “师哥。”陈星雁看着他,泪眼婆娑,“你要信也不应该信一个混蛋,他不值得你的信任,他是个漠视人命、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他眼里根本没有你,没有我们这样的普通人。”

    “不是的。”薛满雪看向他,表情确信,“他已经变了。他不是之前那个高傲的少爷了,他现在很有责任心,也是个有自己信念的军人,你和云云,都见过他这一面,不对吗?”

    “你被他骗了!”陈星雁攥拳,“他再怎么变,也改不了他的大少爷脾气!他之前伤害的人、做过的错事,凭什么一笔勾销!”

    薛满雪捏紧手,“小星,他说了,他会改的,我们要给他个机会,为之前犯的错弥补,好吗?”

    “这话他三年前就说了无数遍了!”陈星雁抹了把泪水,“也就骗骗你,根本骗不了我!师哥,你要是信他的,你只会再次被他欺骗、伤害!”

    薛满雪胸腔憋闷,他靠在桌边,揉起额角。

    他不想和他继续争执,也因为陈星雁的话,实在过于血淋淋,他感到十分疲惫。

    “小星,你先回去,我们明天再继续说这个事情,我现在真的很累。”

    “师哥,我说完最后一句就走。”陈星雁拉过他,言辞切切,“你知道吗?虞北阙和我说,陆家老爷在给陆世锦找联姻的世家小姐,到时候你夹在中间,又是什么样的地位?陆世锦呢?他为什么不告诉你这件事?”

    薛满雪蓦地愣住,随后沉默下来。

    “他心虚,他不敢告诉你,这个混蛋,这三年以来到底有没有别人,你怎么知道?”陈星雁说,“师哥,你要和他好我不拦着,但他要伤害你,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三年前的事情,更不能重蹈覆辙。我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过上现在的生活,又怎么可能再掉入他的圈套!”

    薛满雪攥住桌沿,攥的指节发白。

    可最终,他依然抬起眸子,用坚定的目光说:“这件事他确实没告诉我。但我相信,他可能连那个世家小姐面都没见过,更不可能和她发生什么。他不会同意这场联姻的,我信他。”

    非他自欺欺人,而是在这件事上,他莫名地和男人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许是因为曾经在船上,陆世锦和他说过的家族传统,让他产生了某种信心。

    “师哥……”陈星雁颤动眼眸,不可置信,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满眼震惊。

    “小星,我想洗个澡,你先回去吧。”薛满雪垂下眼,平静地说。

    “你就是个傻子!被骗了也要替他说话!”陈星雁用力抹了把泪,转头就跑。

    薛满雪拧起眉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攥了又松,最终忍了忍,还是没追上去。

    算了,等他消了气,他再和他说这件事吧。

    眼神沉了沉,心有些揪紧。

    明明说服了自己,但还是因为陈星雁刚刚说的联姻,而感到心慌。

    他散着瞳孔,望着前方黑夜,眼神有些迷茫。

    他真的……应该信他吗?

    ……

    “陆世锦,你说要交给我的,就是这个东西?”

    代少战打开一个箱子,看着里面,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昏暗的灯光打过,照出漆黑箱子里的澄黄,带着硝烟味,在这夜色里刺人耳鼻。

    里面是一箱炸药。

    “在交货的时候临时变卦,陆处长的信用,真是比一箱硫磺,还要不值钱啊。”代少战用力,“砰——”地一声,合上了箱子。

    “代少战。”陆世锦从箱子后走了出来。江边夜色打过他锋利的侧脸,他声音阴沉,“我跟你说过,想要从我这里捞到好处的人,这些年,如过江之鲫,很多,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但几乎,没有哪个不是扒一层皮,才能从我手下活过来的。”他抬眼,冷戾地朝身后挥挥手,“你不会是这个例外,我也不会让你成为例外。”

    黑影闪现,陆陆续续的人从船舱中出来,他们各个拿着枪,不约而同地对准了代少战。

    代少战却不慌不忙,而是靠在箱子边,拍拍掌,“好算计,先是传假消息引我过来,再把原本的军火换成了硫磺,好一个偷梁换柱。”

    “算计?这就叫算计了吗?”陆世锦盯着他,眸子沁血,嘴角笑容残忍,“我还没使出全力呢。”

    代少战点燃烟,叼在嘴边,“陆世锦,我是真没想到,你会用他的名义引我过来。”他看着他,眼神在烟雾中浮沉,“你不一向是情种吗?什么时候这么舍得了?”

    “那你错了,对死人,我一向大方。”陆世锦冷笑一声,让候着的人群朝他蜂拥上去,“毕竟,你都要下地狱了,我还能不让你臆想臆想?”

    ==========作者有话说:==========

    来早。

    第96章

    江风裹着腥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夜幕如巨兽,吞噬掉不远处的建筑,只有零星的几只船, 在水面摇晃。

    代少战靠在装满炸药的箱子上,指尖烟火半明半灭。

    “是吗?”他轻轻一笑, 笑声在空旷的江面上荡开,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今天是你死,还是我活,还不一定吧?”

    在一群人冲上来的时候,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藏的黑影, 如夜色里的毒蛇,也猛然冲了过来,团团包围, 将他护在后面,给他留出一道后撤的路线。

    “跑?你跑得了?”早预料到的陆世锦阴沉着脸,朝身后招手,一批又一批人影,如大风刮境,席卷而来。

    “那我得试试, 毕竟人生, 充满意外。”代少战森森一笑,他在人群中,抛出一个打火机,眯起眼睛, 迅速朝着打火机开了一枪。

    “砰——”地一声,火光瞬时照亮了对面陆世锦背后的船舱, 精准地掉在了男人身后的箱子上。

    而在这之前,他们刚刚打开箱子,里面放的全是炸药。

    空气有一瞬间的沉滞。

    一秒。

    两秒。

    三秒。

    箱子纹丝不动、没有爆炸、没有火光,甚至连烟都没有冒。

    陆世锦稳稳站着,高大的身形,如一道坚实的墙,在黑夜中不动如山。

    有什么重重的东西扔在地上,白色烟雾升起,一时遮掩了现在暴乱的场地,让人看不清对方的去处。

    “处长!那家伙跑了!”

    陆世锦目光冰冷,脸色黑沉,眼里有杀意有血腥,唯独没有慌乱。

    “他跑不了,码头所有出口我都派了人,除非他能长出翅膀,不然今晚就是一个死字。”

    “那现在分开追?”

    他收起枪,对他们吩咐说:“你们走那边,我走这边,抓到他的人来通知我,要抓活的。”

    “收到!”一群人迅速分成三个队形,朝着黑夜中奔去。

    陆世锦捡起地上的一个铁棍,在手上掂了掂,看重量差不多,就握在了手心。

    他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在夜色中,如一头埋伏的狼,等待猎物落网。

    他勾起嘴角,笑得残忍。

    代少战,要跑的远点,不然等他抓到,就不是挨枪子的事了。

    新仇旧恨,他要一起算。

    而此刻的代少战——

    脚步迅疾,穿过船舱,躲避着追杀的人群。他踏过甲板,军靴踩在铁板上发出急促的“砰砰”声,身后他带来的人立刻和陆世锦的人交上了火。

    枪声、叫骂声、金属碰撞声在江面上交织成一片,火花在夜色中四溅。

    他喘着气,望了眼身后,扬起一丝嘲讽的笑。

    接着——几步冲到船舷边,踩着台阶、唰唰唰几步快速爬到观景台,身后的下属跟在他身边,急声问:“少爷您这是干什么?快躲起来!这里容易暴露。”

    代少战却没管他,而是盯着不远处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看了眼,说:“把你枪上那把刺刀给我。”

    下属略微一愣,还是把刺刀递给了他:“您要刺刀干什么?”

    “做什么?”代少战阴阴一笑,“给他放血。”他收好刺刀,捆在了腿上的绑腿上。

    下属一惊:“您要去找他算账?”随即大怒,“你疯了?不要命了?!”

    代少战拍拍他的肩,“我们人不如他们多,你们保不住我,他现在一个人,正自以为是地找我,我不如趁机杀了他。”

    “那您也不能——”

    “只能拼死一博了。他既然做好了准备,码头出口肯定全是他们埋伏的人,不如我一个人去牵住他,左边有船,你带着兄弟们,开船到右边来接我,其他兄弟把他们引到另一边,吸引火力。”

    “少爷!”下属急声,显然不赞同,“那我去和他搏斗!”

    “你算了,你杀不了他,现在这里能和他一对一打的人,只有我。”代少战笑得阴冷,“我和他是新仇旧恨,他想杀我,我又怎么不想治他于死地呢?”他眼里浮现血丝,带着偏执的疯狂——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不如赌一把,他就把他杀了,看薛满雪还跟不跟他!

    下属还要拦,代少战一把将他推开,“赶紧去开船!”

    陆世锦孤身一人拿着铁棍,一下下拖行在地上,金属的材质和甲板摩擦,发出渗人的滋啦滋啦的声音。

    他似乎是故意的,毫不遮掩自己的行踪,像等着什么人来找自己,脚步也并不快,很从容。

    夜晚的巨轮在江面上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隐隐约约、只看得清锋利的轮廓,在黑暗中张牙舞爪,似乎能把一切给撕碎。

    火光、枪声、喧闹,如一场暴力的戏剧。

    就算是神,在此刻也闭上了眼睛。

    “砰——”倏地一枪,从陆世锦面前射来,他冷冷一笑,像早已预料好,往旁边躲去。

    “躲得很快嘛,陆处长。”

    一道阴冷的声音,如毒蛇传来,在黑暗中掀起潮湿的浪潮。

    不消片刻,从集装箱上跳下一个身影,直直朝着地上的陆世锦扑过去。陆世锦凝眸,在又一枪抵住自己额头前,使出狠劲,强行掰开他手指,将他手中的枪甩开。

    “砰——”地一声,代少战的手枪打歪,正中集中箱的铁皮。他不慌不忙,手肘一击,把男人掏枪的动作阻断,同时,膝盖用力,“砰——”地一声,陆世锦的弹道一歪,打中了地面,溅起火花。

    两人像天生的对手,谁也不比谁动作快,同时被对方踢走了枪。

    这下,他们都赤手空拳了。

    在拳头下来前,陆世锦脸一侧,让他砸到了地上,推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扭着手腕,把刚刚错位的关节掰回来,森冷地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男人。

    “代少战,你胆子很大,敢来找我单打独斗,想好逃跑的路线了?”

    “你胆子也不小嘛,陆处长这么自负,身边连个人都不带,这么有信心一个人杀了我?”

    “杀不杀的了你,这不马上就有结果了吗?”陆世锦朝他勾勾手指,阴狠一笑,“来,是男人,就一对一。”

    “好啊。”代少战毫不犹豫,说打就打,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他们像两头在丛林中狭路相逢的猛兽,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要致对方于死地的狠劲。陆世锦的拳头又重又密,代少战被打的连连后退,但他像一条毒蛇,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滑开,然后抓到时机,迅速反咬回去。

    铁板的边缘被他们撞得“哐哐”作响,呼吸声和肉搏的打击声,在黑暗的空间里来回回响。

    直到“砰——”地一声,黑影闪动,陆世锦扣着代少战的脖颈,将他抵在了集装箱上。他胳膊绷着青筋,收紧抓住他的手,将他勒的脸色涨红,直至透不过气。

    “你输了。”

    代少战舔了舔嘴角血丝,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突然发现,薛满雪的腰,真的很软。”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出来的,甚至带着一丝回味。

    陆世锦的动作猛地一顿。

    血丝冲入眼眶,他震怒:

    “你他妈再说一遍?!”

    “难道不是?你应该会比我,更加深有体会。”代少战轻轻一笑,目光阴鸷,“你是不是很好奇,那天他在我家里,俩个晚上,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世锦气息变乱,眼神流露出一丝痛苦。

    就在这一瞬——

    代少战蓦地从腿上抽出绑好的刺刀,绷紧下颚,一把反手抓住他手腕,扬起泛着寒光的小刀,狠狠往他脖颈上刺去。

    “现在,你输了,陆世锦。”

    他声音癫狂。

    可不到片刻——

    刀锋在距离陆世锦咽喉不到一瞬的地方,停住了。

    陆世锦的手,生生抓住了刀刃。

    血从他指缝涌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代少战微微一愣。

    随后,暴雨般的拳头,落在了他脸上。男人将他手中的匕首扔掉,摁着他脖颈,以一种快出残影的速度,一下下往他身上砸去,他侧脸躲,陆世锦就砸他胸口,他去拿手接,男人则扭断他手腕,继续砸。

    闷哼和怒吼,回荡在这无人的角落。

    “代少战!你他妈找死!”

    发泄完后,陆世锦从他身上起来,一脚用力将他踹开。

    “砰——”他沉重的身体砸在集装铁箱上,砸出了一道凹痕。

    代少战捂着腹部,满脸是血,却趴在地上,笑出了声,笑的突兀又癫狂。

    “哈哈哈!陆世锦,你急了!刚刚不是还胜券在握的吗?原来我以为你是个情种,现在看来,你的爱也不过是占有,和我比,也没好哪去。”

    “少他妈给我扯歪理!这些话你留到地府去说吧!”陆世锦急喘着气,从地上捡起被他甩开的匕首,用沾满鲜血的手握在手心,“代少战,我曾经跟你说过,是个男人,有什么招数,你冲我来,我说个不字算你赢。但你找上他,那你就是自寻死路。我会让你知道,活着就是一种痛苦。”

    他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拿着匕首,对准他手指,比了比,“你敢用这双脏手碰他,我就让你这五根手指,到了地狱也长不回来!”

    寒光闪过,代少战却瞄准他胸口,翻身用力一踢,将他一脚踹开,自己爬起来,往刚刚扔掉的枪方向跑。

    可就在他即将捡到枪的一瞬间,身后狠狠一棍,直中他背部。

    他吐出一口血,扑倒在了地上,面前的枪被踢开,陆世锦挡在了他面前,声音阴狠:

    “现在还软吗?还回味吗?!狗东西!”

    擦了擦嘴,他爬起来,笑的不管不顾。

    “你敢杀我,想过怎么和总统交代吗?”

    陆世锦拿出枪,直直对准他,“交代?一个勾结日本人的叛国贼,我杀了你,总统只会高兴。”

    代少战的笑声停了一瞬,随即又笑了起来,笑得更加癫狂。

    “原来……原来,哈哈……在这等着我呢。”他咳出一口血沫,滴在地上,目光反衬血色,“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和林意妍交代?薛满雪要是知道你杀了他妹妹的表哥,会怎么看待你?你以为这些年,林意妍怎么在田家站稳脚跟的?没有我庇护,她早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你好好想想,你现在杀了我,林意妍还能在田家生存下去吗?”

    陆世锦身体猛地一僵。

    他扣紧扳机,目光沉凝,这一枪迟迟没落下去。

    代少战似摸准了他会这样,扶着集中箱,从地上站了起来。

    “处长!”一群人跟了过来,看见受伤的陆世锦立马围了过去,“处长您手怎么了?”

    陆世锦不发一言,沉沉地看着爬起来的代少战。

    “陆世锦,你杀不了我。”代少战擦了把脸上的血,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往江边走去。

    “抓住他!”跟来的人群就要去拦代少战。

    就在这时,江边开来一艘船,船上的人“砰砰砰”,火力大发,对准了他们。

    “处长!小心!”一群人包围住陆世锦,替他抵挡子弹。

    “让开!”陆世锦推开他们,看向离开的代少战,大喊,“追!”

    在船上人的火力掩护下,代少战跳上了船。他回身,在马力全开的船上,对注视着他的陆世锦,比了个中指。

    夜风中,他笑得邪佞。

    “再见了,陆处长。”

    陆世锦额角跳动,不由分说抢过身边人的狙击枪,几大步跨到集中箱上,架起枪,凑近瞄准镜,朝远处,“砰——”地一枪。

    肉。体被击中的闷哼,和船上的慌乱喊叫,隔着江风传来。

    再见?

    陆世锦放下枪,森冷一笑。

    再也不见。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称之为——两条疯狗的对决。

    不过这本书,疯狗很多,后面还有一个。大家可以猜猜是谁哈哈哈。

    第97章

    自陆世锦离开青陵, 薛满雪几乎是每天都会去好几次电话房,可男人显然很忙,一连一周也没什么音讯。

    看他焦灼, 小彭让他别担心,说陆处长安排的很周密, 一定不会有意外的。

    薛满雪却不觉得。他私心认为陆世锦下手向来狠辣,做起事来有时候不管不顾,他怕他最终为达目的、不惜伤害自己。而且再周密的计划,配合上未知的风险,又能有多天衣无缝?

    因此,这几天来, 他可以说是心不在焉,做什么事都没劲。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戏班子的事上,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满庭芳的事也堆积了不少,他投身其中,用繁忙来掩盖内心的慌张。

    直到一天。

    他没等到陆世锦,却等来了一个意外的人。

    小凤梨喊他的时候,他正忙着算账, 听到客人来访,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走到了门口。

    看清来人后,他蓦然一愣。

    “宁老师?”

    宁以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风衣, 棕色的大衣将他身形衬得颀长,像一颗静候不变的松柏。他身上的气质, 随着三年的变化,除却儒雅,又多了几分从容,如一块被时间打磨圆润的玉。

    他手上提着袋礼品,对他轻轻一笑,露出一个清浅的酒窝。

    “满雪,好久不见。”

    薛满雪人都呆住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他张着唇,目光由意外,渐渐转为惊喜,眼眶都泛上层红。

    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居然又见到了他。

    “好久不见!”他快步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礼物,“宁老师,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前两天临时决定的,有一场学术讨论,我收到了平京大学的邀请,就回来了。本来想着参加完再来找你的,但火车路过这,就想着先来见你一面。”宁以澜轻轻笑了笑,“来的匆忙,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怎么会。”薛满雪带着他往里走,“快进来。”

    他喊来等在门边的女孩,“小凤梨,快帮我把陈星雁叫过来,账房也合上门,再上壶热茶到待客厅。”

    宁以澜随着他牵引,边走边看四周,眼神不免带上一丝欣慰,“从前都是听你在电话里还有信里跟我说这个戏楼,一直想来看却没机会,现在总算亲眼见到了。做的真好,满雪。”

    “宁老师谬赞了,之前这个戏楼牌匾还是你帮我写的,当初多亏你,帮了我好大的忙。”薛满雪带他坐到客厅椅子上,手指蜷缩,心绪难掩激动。

    “第一次开戏楼,难免会遇到问题,作为你朋友,我当然能帮则帮。不过还好,虽然你没经验,但也能把这戏楼经营的这么好,真的很厉害了。”宁以澜看着他说,“以前总看你穿戏服的样子,现在看你穿着一袭长衫、拿着算盘,却原来也这么合适。”

    “宁先生,请喝茶。”这时,小凤梨把茶端上来,放到了宁以澜面前。

    “谢谢。”宁以澜接过茶,对她礼貌地笑了笑。

    小凤梨耳朵一红,心脏不受控跳动,低声说了句不客气就走了。等出了门口后,她拍了拍自己热烫的脸。

    ——自从跟在薛先生身边,她见了好几个俊秀人物,但这位宁先生,气质却格外不同。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像一副神秘的画,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魔力。

    而她的激动,屋内两人却并没有注意到。

    他们三年没见了,现在老友重逢,不免心情激荡,聊得热络。

    说了一些寒暄的话后,宁以澜看向他,轻轻问道:“满雪,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薛满雪颤颤眼睫,声音不自觉低下:“我过得很好,之前的事……宁老师,谢谢你。”

    他心情复杂,当时要不是因为宁以澜,他根本没办法重新开始。可谁能想到,经过这么久,事情又发生了这样的转机?他不知道怎么和宁以澜说清楚,总觉得,自己好像隐隐辜负了他的心意。

    宁以澜却看出他的为难,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抿了口茶,压下了心中的猜测。他转头,对薛满雪笑笑,“好茶。”

    薛满雪心里一松,“宁老师喜欢就好。”

    宁以澜笑意不变:“过了这么久,你这里的碧螺春,味道依然一如既往。我在国外,真的很难尝到这个味道。”

    “宁老师如果不介意,那这次就多带点走。”薛满雪看着他,问,“这次你打算在国内呆多久?”

    “看这次课题研究的情况。如果快的话,一个月左右。”宁以澜说,“如果慢的话,可能要半年。”

    “那正好,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薛满雪是真心高兴,作为朋友,他是乐于见到宁以澜的。

    ——这三年来,他们时常书信往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半年来,宁以澜寄给他的书信少了很多,电话也少了很多,他前几天,还想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现在正好,宁以澜因公回国,他们也不用再打电话了。

    宁以澜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三年来气质沉淀、变得更加引人注目的青年,目光也深了几分。

    青年看他的眼神平静友好,虽然认真,却不带丝毫情愫,和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

    不免黯然,他其实想过放下,但他发现,每次看见他,都无法真正的放下。就像那张飞机票,哪怕被撕毁,他也要重新买一张,去见一个结果。

    但现在……

    “宁老师,你后面如果回平京的话,告诉我个地址,我来找你。”看着宁以澜手上的茶杯空了,薛满雪主动站起来,给他满上。

    “满雪,不用倒了。”宁以澜制止他的动作,抬头看着他,声音认真,“你叫我名字就好,宁老师听着未免太过生分。”

    薛满雪微微一顿,视线往下,看到他右手手指有一道疤,好像是新长的,愣了一瞬。

    “怎么了?满雪?”宁以澜问。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男人俊秀的脸上,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眼下一圈乌黑,身上带着赶路的风霜。联想到他之前失去联系的时间,表情不免沉默下来。

    “确实生分,那我就叫你名字了。刚刚光顾着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他认真看着他,说,“宁以澜,这些年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最近有遇到什么烦心事吗?”

    宁以澜微微一愣,似想到什么,目光闪了闪,眼里突然涌过一张狷狂的脸,连带着心情也沉了下去。

    想起走之前的不打招呼,他似乎要预料到那个人接下来的步步紧逼。

    头痛欲裂。他卷入了一场死循环中,到现在也无法走出来。

    薛满雪没再问,而是坐回他身边。

    他斟酌着开口:

    “宁以澜,你曾经跟我说,你有一个心理课题研究,让你无法分清现实和梦里,你花了好长时间才摆脱。现在有进展了吗?”

    宁以澜神色一顿,“没有。”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了。

    薛满雪说:“你是太沉浸了,就会影响情绪。”

    宁以澜无奈一笑:“做研究就是这样,如果不沉浸进去,很难出结果。”

    薛满雪说:“那像其他人那样,用动物来做研究呢?”

    宁以澜说:“你说的也对,用猴子、类人动物做研究,确实能降低对自身的影响,也是现在最常用的办法。但我却觉得太过粗暴,想用一些真正健康的办法,去控制结果。”

    他捻了捻茶杯,神色晦暗。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最终他却忽略了一个变量——人心,才是最难控制的。

    薛满雪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宁以澜却看向旁边,“满雪,你这株茉莉很好看,进来的时候就闻到香味了,在哪买的?”

    “这个?”薛满雪起身,走到被他指着的茉莉花瓶边,触了触雪白的花瓣,指尖留香,轻轻颤了颤,“这是我从花房那买的,现成的,这几天温度低,我就剪下来泡水里了,这样可以保留的时间久点。它味道可以留很久,放客厅刚刚好。”

    他说的很认真,低着头的模样,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恬静。

    宁以澜却神色一僵,怔在了原地。

    他盯着青年露出的脖颈,目光久久无法挪开。

    那白嫩的皮肤上,有两道暗色的红痕,看着像被人咬过、留着淡淡齿印,格外鲜明。

    眼神逐渐黯淡。

    ——他是收到陆世锦重新找到薛满雪的消息,才赶回来的。他担心他被陆世锦缠上,又发生三年前的悲剧,心下着急,不免就买了回国的飞机。但他不想给他压力,才找了个因公回国的借口。

    他想问他和陆世锦的情况,想问他,到底怎么打算的。想问他……他现在的心意。

    可现在,似乎一切有了答案。

    他攥了攥手,开口:“满雪。”

    “嗯?”薛满雪回头。

    宁以澜看着他,嘴角笑容浅淡,“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问你——”

    没说完,就被突然敲门的咚咚声打断。

    “薛先生!陆处长来电话了!”

    薛满雪蓦地一怔,眼睛点起晶亮的光。

    他神色过于激动,毫不犹豫地就想去开门,等走到门口,他才突然想起身后被他落在原地的宁以澜。

    不免尴尬:“对不起,宁老师,我有个电话要接一下,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

    看他表情为难,宁以澜忍着喉咙涌上来的堵塞,对他温柔笑笑:“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好。”薛满雪说完,就让小彭去喊陈星雁,让青年先招待宁以澜,他先去接电话了。

    等他走后。

    独自坐在客厅里的宁以澜,望了眼桌上的茉莉,轻轻扯了扯嘴角。

    他静静喝着茶,神色不辨悲喜。

    只是茶杯里倒映出的黯淡,和不远处的花瓣,两相对比,竟有些鲜明。

    或许,他不是来晚了。是从没参与过。

    ……

    薛满雪接到电话时手都在抖,他呼吸是乱的,但在响铃的那一刻,他还是强行忍住了自己的情绪。

    “喂。”他说。

    “喂,满雪。”电话那头声音低沉。

    他眼睛酸了一秒。

    “嗯,事情忙完了吗?”

    “忙完了,你稍等满雪。”电话那头,有椅子转动的声音传来,男人离开话筒说了一句,“你先去第二支队交接,我打完电话过来。”

    让安瑾关上门,陆世锦重新转回电话里,低声:“对不起,满雪,这一星期以来,让你担心了。”

    薛满雪松了口气,“我没事,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陆世锦摸烟的动作一僵。他垂眸,看着自己捆着纱布的右手,烦躁地揉了揉头。他当时光顾着揍那个疯子了,没记得这回事,他明明答应过他,要保护好自己的。头疼。

    但现在,他顾不上其他,他有个更重要的事,要和他交代。

    “满雪,代少战死了。”

    薛满雪愣了一下,“死了?”

    “嗯。”陆世锦闪动着眼眸,咽动喉结,直接说了,“那天晚上,我打中了他胸口,最后他们的人也被我们抓住了,尸体虽然没找到,但就算侥幸活下来,他也肯定半死不活了。”

    薛满雪沉默下来。想起那个阴鸷偏执的男人,心绪极其复杂,几番交织,却唯独不见高兴。或许,那种被毒蛇咬了一口的阴影,还是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毒蛇的牙被拔了,他也不觉得开心,更准确形容,应该是松了口气吧。

    “嗯。”他抓住电话,“知道了。”

    “对不起,我杀他的时候没想过林意妍,只想着先让你摆脱骚扰。”电话那头含着歉意,“代少战说,这些年都是他在庇护林意妍,他在田家的作用比我想象的大。是我的错,我没考虑到这一层面。”

    薛满雪猛地一愣,随后说道:“不怪你。”

    “但你别担心。”陆世锦继续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代少战在军统的政务,我会找人替代,至于林意妍在田家的处境,我会想办法出一个报纸,公开承认我和田家的合作,再把西北的几个生意交给她,这样她就不会被田家欺负了,至于代少战的死讯——”

    “真的不怪你。”薛满雪打断他,“陆世锦,你听我说。”

    陆世锦愣住,“满雪。”

    “这件事我们确实没考虑清楚,但事发紧急,没人能预料到。”薛满雪冷静地说着,“再说我们从没想过要招惹他,是他先和日本人勾结,又坐视不管何晚秋的死活,还逼我…唱戏。他作为军人,当的很不合格,而且立场模糊,就算我们不和他对峙,他迟早也会找上我们,这不是你说的吗?先下手为强,我觉得我们做对了。”

    陆世锦喉咙发哑,“我们?”

    “对,我们。这事不是你一个人做的,也有我一份。”薛满雪握紧手,低下声音,“我到时候会和意妍说清楚的,你不要担心,也不要…道歉。”

    陆世锦呼吸都乱了,“满雪……”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越的情绪,说道,“代少战的事你交给我,我来和林意妍交代就好。”

    “不对,我是意妍的哥哥,我来和她说更好,你不用——”

    “满雪。”陆世锦打断他,眸色深沉,“这件事不仅仅是我们和他的私人恩怨,也是总统的意思。”

    薛满雪愣住,“总统?”

    “对。”陆世锦沉着声音,“事关军统,说起来很复杂,但大致就是总统很早就在调查他了。现在中日关系恶化,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几乎是拼上了全部身家和他们打这一仗。但形势复杂、各地割据,里面有很多想趁机捞一笔的军阀,所以出了很多亲日势力。不管怎么说,我们花了这么多努力,是一定要赢的,清除内奸、肃清乱党,是我们本来就打算要做的事,现在只是提前。”

    薛满雪知道,再往深了讲,就会很敏感了。他怕再说下去会影响陆世锦的安全,于是“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很关心:“那你现在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等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的急切,不免脸上一热。他居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但……说就说了吧,他也没想瞒着。

    陆世锦心脏跳了跳,“我现在还在西北川宁,代少战死了,有一些他遗留的问题,我要解决一下,大概一星期处理完。”

    薛满雪垂下眼睫,有些失落,没说话。

    “满雪。”电话那头喊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嗯?”他回。

    “我好想你。”

    薛满雪心跳漏了个节拍。

    “真的很想,特别想,想的晚上都睡不着觉。”

    薛满雪颤着眼睫,耳朵爬上热意。听着电话那头毫不掩饰的思念,心像突然闯到开满花的花丛,被花香扑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说话,陆世锦就等他回复。他紧贴着话筒,隔着滋啦的电流,听着那头均匀的呼吸,心也随之搔动,酥|痒难耐。

    “满雪,你说句话啊……”

    催促中,陆世锦拿起桌上的羽毛钢笔,在指间来回捻动,都快给它薅秃了。

    “嗯。”终于,一句很轻的。

    陆世锦像被电了一下,喜悦从每根神经窜了上来。他咽动喉结,忍着澎湃问:“那你呢?你想我吗?”

    这下,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陆世锦忐忑不安,眼里的期待,随着沉默的时间,逐渐变暗。

    也是,他能等到他回复就不错了,还要期待什么呢?

    “嗯。”又是一声,轻的让陆世锦险些怀疑听错了。

    “你说什么?满雪?”他坐直身体,急声。

    “我也想你。”青年动听的声音,如羽毛般轻轻飘来,“早点回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祝高考学子们一切顺利哈!

    第98章

    薛满雪挂完电话, 手心还流着汗。

    他脸上有些热,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刚刚他确实有些过于直白了,没怎么遮掩, 就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但他不后悔,说了就说了吧。

    他在电话房站了一会儿, 等心跳安静下来,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变暖,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他怎么忘了,宁以澜还在客厅等着,他刚才接电话接的太急, 居然把他落下这么久。

    回到客厅,小星和宁以澜聊天的声音传来。

    “这是什么?宁老师?”陈星雁正站在宁以澜打开的礼盒前,袋子里装了几罐黑色的豆子, 看着很新鲜。

    宁以澜扭开罐子,对他说:“这是咖啡豆,我一个朋友家里种的,味道很浓醇,就想着带给你们尝尝。”

    薛满雪走过去,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味, 不免赞叹一句:“真香。是不是还要磨好, 才能喝?”

    “对。”宁以澜点头,转眸的一瞬间,看见他后愣了愣,随即展露一笑, “你来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薛满雪也对他笑笑, 语含歉意,“电话打的有点长。”

    “没关系,小星在陪我聊天。”宁以澜放下罐子,目光停在他脸上,淡笑,“看来是好消息。”

    薛满雪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睫,没说话。

    “当然是好消息,还是天大的好消息,就是传消息的人,不怎么讨喜。”陈星雁在旁边瘪瘪嘴,念咒语似地嘀咕了句。

    没人听得清他嘴里的嘀咕,宁以澜问:“你说什么?小星。”

    薛满雪却听清了,蹙起眉毛:“陈星雁。”

    陈星雁不服气地抱了抱胸,忍下脾气:“没什么,宁老师,我刚刚什么都没说,您别在意。”

    宁以澜没再追问,而是拿起桌上的咖啡罐,递给薛满雪,“满雪,这个豆子你会磨吗?要不要我教你?”

    “不用了,宁以澜。”薛满雪连忙阻止他,“你来是做客的,路上这么辛苦,还磨什么咖啡豆?别累到手。”

    “我没事,不太累。”宁以澜笑。

    薛满雪看着他眼下疲惫的乌青,问:“晚上找好住的地方了吗?准备下榻在哪里?”

    宁以澜一愣,又笑笑,“连晚饭也不留我吃吗?”

    等出口,薛满雪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居然和赶客似得,或许是因为陆世锦的原因,他下意识觉得应该和别人保持距离。但也过于矫枉过正,对宁老师也这样,他真是太不懂礼貌了。

    “晚饭当然要吃,你不说,我今天也要留你的。”薛满雪歉然道,“以澜,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我是关心你晚上的住处。”

    “我看就住满庭芳吧,这里空房很多,干嘛还单独找住处呢?多累啊。”陈星雁却插口,极热情地说,“宁老师,不光是我,还有小凤梨姐姐,还有文奇,大家都很喜欢你,想听你讲讲在国外见到的那些新鲜事呢。”

    薛满雪一懵,看向陈星雁,眉毛拧了拧,最终看向宁以澜,“宁老师,你不用管小星说的,他们晚上都有戏,没那么多时间围着你,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

    薛满雪一愣。

    “今天我就住这里吧,我也挺喜欢这些孩子们的,和他们聊天也很开心。”宁以澜朝他笑笑,“满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就叨扰了。”

    “啊、好、好的,当然不介意。”薛满雪是真没想到,宁以澜居然真答应了。他以为宁以澜会更倾向于住在酒店,因为在他心里,宁以澜待人接物总是保留适当的距离,不会给人难堪也不会过于亲密,像今天这样直接表达,他有些不习惯。

    “太好了!”陈星雁不由喝了声彩,他热络地去帮宁以澜拿行李,“宁老师您行李都在这儿了对吧?我帮你提到客房里去,还有你喜欢软一点的被子,还是简洁一点的?我都帮你布置好了,到时候你直接睡就好了。”

    薛满雪脸沉了沉,拦住他,“小星,你先等等。”他转头对宁以澜笑笑,“宁老师,你先去客房休息一下,我让文奇给你搬行李,我和小星说点话,等下来找你。”他说完,就直接拽着陈星雁准备走了。

    没走两步,就被宁以澜拦住,“满雪。”

    “嗯?”他不由回头。

    “还是叫我以澜吧,这个比宁老师好听。”宁以澜喝了口茶,对他清浅一笑。

    薛满雪又懵了一瞬,直到陈星雁在旁边笑,“确实,这样听着更亲切,宁老师生分。”

    宁以澜没有说话,而是温和地看着他。

    迎着他温柔的目光,薛满雪脸上一热,莫名感到心慌。

    他仓促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就强行拽着陈星雁走了。

    两人来到拐角一个空房间,薛满雪把门关上,语气变严肃:“小星,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星雁也不装了,鼓起腮帮子,瞪着他:“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就是讨厌陆世锦接近你!你刚刚是不是去接他电话了?”

    “我不能接他电话吗?我接谁电话还要和你打招呼?”薛满雪气了一下。

    陈星雁气呼呼:“你就知道接他电话!你想过宁老师在客厅等你吗?你把客人一个人放客厅合适吗!”他嘀咕着,忿忿不平,“一回来脸都是红的,脸上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薛满雪怀疑迟早有一天要被他给气死,没想到养这么大了,这孩子变成了这样。

    他忍着脾气说:“你不要给我扯到其他人身上,你就告诉我,之前陆世锦给我打电话,是不是你直接挂了,故意不让我接的?”

    ——这件事还是小彭旁敲侧击告诉他的,他就说怎么可能连续一星期都接不到男人的电话。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陈星雁毫不掩饰心里的恶意,“他不知羞耻!给你打电话也不看看是谁接的,一上来就说那么肉麻的话,还什么我想你,恶不恶心他!”

    薛满雪握紧拳,垂下头,胸膛上下起伏,“陈、星、雁。”他抬头,眼眶泛红地看着他,“他出去办事是为了我,出去卖命也是为了我,只是打个电话给我报个平安,你这样任性地挂断他电话,有想过我会多担心吗?万一……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又没接到电话,会多难过你知道吗?”

    “师哥……”看他眼睛带泪,陈星雁也不由得心下一软,愧疚地抓住他手,“师哥,我只是怕你被他伤害。”

    “我被谁伤害,是我自己的决定。”薛满雪抹了把泪,甩开他的手,“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准进电话房。”

    “师哥!”陈星雁气急,他上前一步,说,“那你为什么不考虑宁老师?很早我就和你说过,他肯定喜欢你。现在从国外回来,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根本就没变过。你不如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总比和那个混蛋好!”

    薛满雪深吸一口气,“你不要乱点鸳鸯谱,他只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恩人,我们之间没别的意思。”

    陈星雁问:“那你的意思,就只想和陆世锦在一起,不考虑别人了,对吗?”

    薛满雪攥手,沉默。

    陈星雁看出他表情的决绝,显然是下好了决定。

    “砰——”地一下,他打开门,“随便你!你要和那个混蛋在一起就在一起,但我不会原谅他的!”

    “你去哪?”薛满雪拉住他,“马上要吃晚饭了,你瞎跑什么?”

    “别管我!”陈星雁用力一挣。

    薛满雪忍着耐心说:“宁老师还在客房等我们,你这样突然跑开,他问起你担心你怎么办?”

    陈星雁停下挣扎,表情不自然:“我在外面逛逛不行吗?到点了我会回来的。”

    薛满雪深深蹙起眉,依然拉着他,不让他走。

    “逛可以,你跟我说一下,你房间里的那些礼物是谁送的?”

    ——这还是他从青陵回来后,一次偶然去陈星雁房间拿东西,才发现的。

    陈星雁浑身一僵,“没、没谁送的,我自己买的。”

    “你买的?”薛满雪疑虑,“那些东西看起来就不便宜,你什么时候藏这么多钱了?”

    “我存钱你也要管吗?”陈星雁看着他,气鼓鼓地说,“你还有空管我吗?!你不是满脑子都是那个混蛋吗!你去管他吧!”

    “小星!”薛满雪严肃起来,等他再想拉他的时候,青年已经推开门,一溜烟跑没影了。

    薛满雪扶住门框,倍感头疼。

    为什么?都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也经历过这么多事了,陈星雁却比以前还要难管?

    而他的心烦,远在几百里外的陆世锦,却没注意到。

    他刚刚忙完所有的交接,现在正一心回青陵,心情称得上愉悦。

    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安瑾,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处长,车准备好了,现在出发吗?”司机问。

    “嗯。”陆世锦穿上外套,走到镜子前,突然站住,“等一下。”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他今天换了身新的衬衫,领带也换成鲜艳的蓝色,袖口是定制的古铜色,头发还特定打理过,梳成整洁的背头,露出锋利的眉眼,看着格外有气势。

    他扬了扬眉,似乎对自己这幅打扮很满意,又上下查看,总觉得少了什么,于是对司机招招手,“老吴,你把抽屉里的香水递给我一下。”

    “好的。”司机走到抽屉边,拿出一瓶古龙香水,递给他,看着他的好心情,笑了笑,“少爷,您今天真帅气。”

    陆世锦没说话,而是低头往自己手腕喷了点,闻了闻后觉得太浓了,又往脖颈抹了抹,让它均匀散发。

    “走吧。”一切准备好,他让司机去开车。

    等他坐上车,载着一箱昂贵礼物的汽车,就这样从川宁驶向了青陵。

    而刚到青陵入关,他却遇到一个熟人。

    “虞北阙?”他让司机停下车,望向对面车上下来的人,一脸莫名,“你怎么来了?”

    “我刚刚从平京回来,这不,正巧撞到您陆大少的坐骑,就好奇来看看。”虞北阙撑在他车窗上,看看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勾唇,“真够派头的啊,陆少爷,现在升官了,连出行队伍都变多了,带这么多人,是要迎亲还是抢人啊?”

    “滚蛋。”陆世锦不耐烦皱眉,“有事没?没事就让开,别耽误我回满庭芳。”

    “啧。”虞北阙笑笑,“那正好啊,我也要去,一起?”

    “哦?”陆世锦挑眉,看向他,“行啊。”

    “你上我车。”虞北阙拍拍他车门,“你这个车太招摇了,薛满雪看了不会喜欢的。”

    陆世锦沉思片刻,觉得他说的对,于是和司机交代了一下,把礼物先送到满庭芳,就跟着虞北阙上了他那辆低调的车。

    两兄弟坐一起,心情却相比之前有了很大的变化。

    虞北阙靠椅背上,侧头看着陆世锦,似笑非笑,上下打量。

    “不是兄弟,你怎么穿的跟伴郎似得?”

    陆世锦额角跳动,“你他妈才穿的跟伴郎似得,我这身是特意找人设计的,有没有品味?”

    “这设计师你赶紧给他开了,白衬衫配蓝领带,有够俗的。”虞北阙犀利评价道。

    陆世锦拉下后座镜子,上下瞧了瞧,怎么看怎么合适,尤其配合上他这张脸,英俊潇洒得不得了,哪里俗气了?

    “摘了吧。”虞北阙一脸嫌弃,“还有你这身香水味,不知道以为你去哪鬼混了,别到时候一见面,人家不仅没被你迷到,还被你气的半死。”

    陆世锦手一顿,明白过来了。

    “啧,好酸啊,我还以为进了哪家醋缸呢。”他抱胸,一脸讥讽,“怎么?看见我有进展了,你不开心了?”

    “呵。”虞北阙笑笑,“你想多了,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哟,您什么时候心眼大过?以前算计我的时候,那锱铢必较的模样,可以称得上狰狞啊。”陆世锦毫不留情。

    虞北阙眼角抽抽,“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呵。”陆世锦笑了,随后勾住他脖子,凑近道,“你也别灰心,要我说你要是实在不行的话,我帮你给那小兔崽子下下药,把他送你床上,让你得偿夙愿,怎么样?”

    正好,他还愁着怎么解决陈星雁呢,这不就来办法了吗?

    “我和小星的事,不劳您操心。”虞北阙推开他,完全不领情。他扬眉,眼里闪着暗芒,早在三年前他就吃到过了,这就不是一码事好吗?谈什么得偿夙愿?

    “那你得努力了,我看他可是个犟骨头。”陆世锦挑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个烟递给他。

    虞北阙接过,就着他点燃的烟头凑过去,烧起来后,他叼嘴里抽了口,烟雾爬上他俊美的眉峰,“怎么说?你们现在是确认关系了?他原谅你了?”

    “还没。”陆世锦摇头,吐出烟圈,“但他说想我了。”

    “噗——”虞北阙险些被呛到。他转头,看着陆世锦,失笑不已,“陆世锦,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一句想你了,就给你春心荡漾成这样?”

    “你懂什么?我家满雪脸皮薄,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表示他心里波涛汹涌,想我想的不行了。你什么都不懂,还情场浪子呢,我看是情场瞎子。”陆世锦不屑。

    “波涛汹涌我是看不出,捅你刀子的时候,我倒是看得出。”虞北阙嘴贱道,“当时也不知道是谁跟我说的,他下手又快又狠,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啧,那副伤心的模样,狗看了都摇头。”

    “虞、北、阙。”陆世锦脸都黑了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哼笑,“你就酸吧,你这种没老婆的人,不会懂我们之间这种独特的相处方式。”

    “老婆?”虞北阙真忍不住了,“人家承认了吗,你就喊人家老婆?”

    “怎么不是?他让我早点回家。”陆世锦很快否认,虽然当时薛满雪的话是说让他早点回来,但满庭芳不也是他家吗?他自认为这就是他们的家。

    想着想着,心里也甜了起来,他点点车门,得意地说:“像我们这样在外面忙的人,时间久了,家里就会惦记,我们得按时回家,不然家里人会担心。”

    虞北阙哼笑一声。

    陆世锦无视他的嘲讽,自信满满,“反正,像你这样的孤魂野鬼,不会懂的。”

    “是吗?”虞北阙看着前方,远远出现的一个人影,嘴角扬起,“但好像,事实不是这样啊。”

    “什么?”陆世锦随着他视线看去,待看清后,脸都黑了下来。

    看着他剧变的脸,虞北阙扶住额头,笑得直捶车门。

    “噗哈哈,陆大少,你家被偷了。”

    不远处满庭芳门口,站着宁以澜,男人面带笑意,正温柔地看着薛满雪。

    ==========作者有话说:==========

    来晚

    话说,这一章这么搞笑呢陆世锦

    第99章

    虞北阙笑的直不起腰, 旁边“砰——”地一声,陆世锦 打开了车门。

    他也没往前走,而是反常地停在车门边, 远远地观察着满庭芳门口。

    望着靠门边的男人,虞北阙舔舔牙关, 看好戏似地挑了挑眉。

    看来今天,很精彩呢。

    今天确实离奇,小彭不知道宁以澜和陆世锦的恩怨,有男人的命令在先,他虽然平时看着薛老板和宁先生朝夕相处,却也不敢随便打听, 因此在电话中他没提及这件事。

    现在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眼尖看见陆世锦的车,欣喜地叫了一声。

    “处长!您回来了!”

    这下, 所有人都注意到站在不远处巷子边的陆世锦。

    宁以澜眉头一动,转身,和身后盯着自己的视线对上。

    男人披着身大衣,靠在车门边,正抽着烟,烟雾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 只从模糊的视线, 看出他的打量,虽然看不出多紧张,但从那抱胸的姿势,却泄露了他的警惕。

    不论如何, 都是一副防备的姿态。

    宁以澜勾唇,嘲讽一笑。

    这幅饿狼捕食、争夺资源的模样, 和三年前如出一辙。

    果然,陆家的人,骨子里就带着兽性。

    他无视对面的视线,看向身边早已失去镇定的薛满雪。

    青年眼眸颤动,眼里闪着光,专注又灼热地看着陆世锦。似乎除却周遭的一切,再也看不进旁人,只有重逢的激动和喜悦。

    宁以澜眼神一黯,心像被针扎似的疼。那痛不密,却从三年前,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有些阴暗又无法纾解的想法,会在白天不分场合地暴露出来。

    又凭什么呢?陆世锦?他配么?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满雪。”他轻轻一声。

    薛满雪没回他,他好像没听见,依然灼灼地看着车边的陆世锦,视线从他脸上转移到他身体,在缠着纱布的手上,蓦然一顿,眼眶泛起红来。

    宁以澜握了握拳,加大声音:“满雪。”

    “啊?”这下,薛满雪反应过来,他连忙转头看向宁以澜,“你刚刚说什么?”

    宁以澜扯扯嘴角,笑笑:“我说,火车快开了。”

    “我、我忘了,不好意思。”薛满雪时不时侧头,望向不远处陆世锦,似有些无措,“那、那我……”

    宁以澜不忍他为难:“你应该有事要忙,就不用送我了,我打个黄包车就行,行李不多。”

    “宁老师,我来帮您。”旁边的陈星雁连忙说道。他主动接过宁以澜的行李箱,余光瞥见朝这边走过来的陆世锦,看到他一身张扬的打扮,翻了个白眼,“丑死了,跟公孔雀似得,大庭广众,也不嫌丢人。”

    薛满雪还没来得及回宁以澜,就听到他尖酸的评价,沉下脸来:“陈星雁。”

    “在说什么?”这时,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薛满雪转头,正好撞上陆世锦的脸。他愣了一秒,男人漆黑的眸子看着他,似翻滚的海浪,“满雪,我回来了。”

    他鼻子一酸,哑声问:“你手怎么了?”

    陆世锦手指一蜷,低头:“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没做到,我没保护好自己。”

    “行了行了,你恶不恶心陆世锦?受点伤在这装什么可怜?我告诉你——”陈星雁在旁边开骂,没说完就被后面赶来的虞北阙捂住了嘴,男人低声催促,“我的小祖宗,别乱说话啊。”

    “确实,陆处长这个伤看起来挺严重的,再不赶紧治,怕是要恶化了。”宁以澜也冷冷一笑,讥讽地说,“只是伤这么重,陆处长还有心思打扮,心情不错。”

    薛满雪愕然,意外地看向宁以澜。他没想到,脾气一向很好的男人,竟然有这般恶语相向的时候,这是他没见过的一面。

    陆世锦转眸,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宁以澜,绷紧下颚,一句话没说。

    而在他身后的一群看着他们的小凤梨文奇云云等人眼里,男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宁先生摁在角落里,狠狠打一顿。

    紧紧抱着陈星雁的虞北阙,眼里也闪着不确定的光。他身体紧绷,似乎做好了下一刻拉架的准备。

    薛满雪皱眉,拉住男人胳膊,表情不赞同,“陆世锦。”他沉着声音,意思很明显,他要是敢现在动手,就永远别想他理他!

    “别担心,满雪。”谁知,陆世锦拍了拍他的手,转而走向宁以澜面前,突然凑近——

    众人屏息。

    虞北阙挑眉。

    “你行李重吗?我帮你提。”陆世锦掂了掂刚刚陈星雁放下的行李箱,对宁以澜扬了扬左手,“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这只手没受伤,拿个行李应该不成问题。”

    一时,众人愕然。

    用力挣扎的陈星雁也停下了动作,一脸震惊。

    “噗——”虞北阙失笑,眼里闪着敬佩的光。厉害,兄弟你是真会做人啊,居然学到了他的精髓。

    宁以澜也皱起眉来,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满雪,你们要去哪里?”陆世锦拿起行李,看了看表,“现在一点了,时间上会不会来不及?”

    薛满雪更是意外,他神色复杂,犹豫着回:“来得及,我要送宁老师去车站,他买了去平京的票,一点四十。”

    “那上我车吧,我送你们一起,路上你们可以说说话。”陆世锦十分稳重地对宁以澜说,“走吧?宁老师?”

    他这个称呼,让宁以澜眼角抽了抽。

    他转眸,见到一脸忐忑的薛满雪,还有周围等着他的一群人,不由笑了笑:“行啊,那麻烦陆处长了。”

    于是,有着旧怨情仇的三个人,在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后,就上了车。

    等汽车发动,虞北阙抱着陈星雁的力道也松了松。他贴近他,刚想哄两句,谁知青年抓住他手,狠狠咬了一口,他“啊——”一声,放开了手。

    陈星雁推开他,抹着泪跑了。

    “小星!”他连忙追上。

    终于,在后院,他抓住跟头牛似的青年,无奈道:“怎么又生气了?跟个小钢炮似得,使不完的力气呢?”

    “虞北阙!”陈星雁红着眼睛,瞪他,“你就这样护着那个混蛋!又干嘛来拉我!”

    虞北阙伸手,轻触他泛着湿意的眼角,放软声音:“别哭了,是我错了。”

    陈星雁一把打开他手:“别碰我!”

    虞北阙手麻了半边,叹气:“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和你师哥再闹矛盾了,天天针锋相对,多累啊?想让你歇会儿,再说,你师哥也愿意,我不如帮他们一把。”

    “你帮他?”陈星雁推开他,“你帮陆世锦,就不要来找我!说那些肉麻兮兮的话!”他流着泪,“你不如去和韩心蕊联姻,也好过天天来烦我,送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虞北阙手僵在半空,“我早拒绝了她,心里只有你。”

    “可我心里没你!”陈星雁抹了把泪,不由分说地逃进房间,把门关上,蹲下-身,埋在腿上哭。

    虞北阙站在门外,望着摔上的门板,缓缓攥紧了手。

    他勾唇,自嘲笑笑,从口袋摸出根烟,点燃后,仰头望向天空,被日头刺的眯了眯眼。

    从未有过的迷茫,让他感到无力。

    那些被时间搁置的误会,也不会随着事实坦露,而就此消失。隔在他们之间的,似乎也并不只是家世。

    他们这里的沉默,也延续到了陆世锦的车里。

    三人坐在一个车上,气氛有些沉滞。

    陆世锦坐在前座,司机开着车,薛满雪和宁以澜坐在后面。

    他们没谁比谁自然,没人张口说话。

    薛满雪本想打破沉默,但他看着宁以澜打开窗户,转头看向窗外的脸,心绪不由复杂。

    三年前,是宁老师帮他“逃”开,现在他自己又主动……

    他对不起宁老师的好意。

    而且,他比谁都明白,宁以澜和陆家的恩怨,他又怎么好意思张嘴和他像没事人似得说话。

    “吱——”,前排窗户摇下的声音传来。

    陆世锦敲敲车窗,打破了这一车的沉寂。

    男人开口,低沉的声音喊道:“宁以澜。”

    薛满雪颤动眼眸,看着宁以澜动动耳朵却没回头,不由紧张地抓住了手。

    “对不起。”

    一声突兀的道歉,像从上世纪传来的,薛满雪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当他仔细分辨,确认是前排发出的。

    陆世锦转头,声音很认真,“三年前我把你关起来、打你的事,还有报纸向你泼的脏水,是我混蛋,我做错了,对不起。”

    “呵。”宁以澜终于有了反应,回过头,“这世上所有的错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掀过去的。我跟你们陆家,没什么好说的。”

    “对。”陆世锦点头,“所以我要谢谢你。”

    “谢谢?”宁以澜笑了,“谢什么?”

    “如果不是你帮满雪逃走,我到现在,都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还沉浸在自己的狂妄自大里。如果不是你,满雪也不能重新开始,过上他想要的人生,是你帮他获得了自由。”

    薛满雪眸光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你说的很对,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是一句道歉能掀过去的。”陆世锦继续说,“所以我决定,用一辈子来偿还。”

    “是吗?这样的承诺,可信吗?”宁以澜讥讽,胸膛起伏,“陆世锦——”

    “你们俩说话就说话!不要扯我!我是什么摆件吗!”薛满雪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满雪……”

    “对不起,满雪。”

    两人同时停下,看向冷下脸的薛满雪。

    宁以澜首先道歉:“是我不顾场合了,满雪,你不要生气。”

    薛满雪摇头,“不怪你宁老师,怪就怪前面坐着的那个混蛋!事情都是他惹出来的!”

    陆世锦转头,“是,是我的错,满雪,对不起,我不应该旧事重提,惹你伤心。后面我再找机会,认真和宁老师赔礼道歉,行吗?”

    薛满雪别开头,“你坐那别说话,我现在不想听。”

    陆世锦眼睛都垂了下来,想去拉他,“满雪……”

    薛满雪眼睛一瞪:“坐好!回去再找你算账!”

    陆世锦噤若寒蝉,坐了回去,刚刚的沉稳体贴,变成了端坐学堂的好学生。

    宁以澜看着他们,目光还是忍不住黯了黯。

    不甘,又无可奈何。

    “处长、薛先生,到了。”这时,司机停下车,到了火车站入口。

    薛满雪这时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了,刚刚车上的失控,又变成了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饶是司机,也看的咋舌,这位薛先生,看着很好说话,实际上脾气火辣,变脸如变天。

    “宁老师,我来帮你。”薛满雪走到汽车车尾,从后备箱拿出宁以澜的行李。陆世锦则站在他身边,手挡在他头上,“小心,别碰到头。”

    薛满雪没理会他,而是帮宁以澜把行李箱推到关口,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把手里袋子递给他,“里面都是些零嘴,还有小星给你泡的茶,路上无聊,就拿出来吃。”

    宁以澜垂眸,静静看他半响,说:“三年前,在平京车站,我也和你说过同样的话。”

    薛满雪愣了一下,脑海里记起三年前那个拥挤的车站。宁以澜也是拿着一袋零嘴,递到他手里让他和小星路上小心,要是无聊了就拿出来吃。

    记忆中的火车鸣笛声、那本带着松柏香的书,仿佛还停留在眼前。

    不由失笑,略赧然:“宁老师,刚刚在车上,是我冲动了。”

    “没关系。”宁以澜轻轻扯了扯嘴角,“你知道的,我不会怪你。”

    薛满雪愣住,随即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来往的人群熙熙攘攘,夹杂着车站的潮湿,和正午的太阳,把气流烹成了一锅粥,有些闷热。

    不远处的陆世锦靠栏杆边抽烟,他单腿蹬在横栏间,眼睛时不时瞟向他们。

    “满雪。”宁以澜开口。

    薛满雪屏息,看着他,“嗯。”

    宁以澜轻轻一笑,带起梨涡,“你还记得,三年前,我最后提出的那个要求吗?”

    薛满雪凝眸,握紧了手。

    三年前,宁以澜问他,愿不愿意和他去英国,他会照顾他。

    他垂下头,胸膛起伏,眼里闪着不确定又坚决的光,声音很低:“对不起,宁老师,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

    “我什么意思?”宁以澜问。

    薛满雪倏然抬头,眼睫上下扇动,似慌乱的蝴蝶。

    其实从那时候起,他就大概明白了他的心意,但他怯懦,不敢承认,再加上认识这么多年,他更不愿意……

    “是,做朋友和做情人,还是做朋友来的长久。”宁以澜轻声。

    薛满雪呼吸骤乱,不敢张嘴。

    “满雪。”宁以澜抬手,拨开他鬓边发丝,目光平静,如一潭湖水,“你不是不敢,你是太聪明,做的选择,总是最适合你的。”

    薛满雪眼眶一酸,“对不起,宁老师。”

    “又是宁老师。”宁以澜苦涩一笑,“我以前觉得你是客气,现在看来,你只是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薛满雪急忙,“不是的——”

    “听我说,满雪。”宁以澜轻声,“陆世锦以前确实是个混蛋,你离开他是对的。但现在……你又做了正确的选择,一个人的本性确实很难改,但他的本性,也很简单,就是爱你。”

    薛满雪别开头,流下泪来。

    “做失败者其实很难。从小到大,我都是别人嘴里的优秀榜样,无论工作还是生活,我基本上可以掌控自我。但现在……”宁以澜无奈一笑,眼眸闪动,对他张开手,“现在——”

    “可以请求你,抱一下我这个失败者吗?”

    “宁老师!”薛满雪泪流满面,扑进他怀中,靠在他肩膀上哭,“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不怪你,满雪。”宁以澜抱住他,瞥过不远处加快脚步的男人,眼神闪过暗芒,搂紧了他,“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感人?”陆世锦忍着黑脸,扯出一丝僵硬的笑。看没人回他,他大臂一伸,不顾宁以澜的反应,将他俩一起包入怀中,“要热闹就一起热闹嘛,堂哥,你说对吧?”

    ==========作者有话说:==========

    啊啊,这一章有点淡淡的忧伤。

    不过宁老师,有自己的C,也是熟人。

    第100章

    薛满雪望着那青色衣角, 进了闸口,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时间来到傍晚。夕阳西下, 黄色的光笼罩车站人群,温度降下不少。

    连带着他脸上的情绪, 也消散下去。

    “走吧。”他对身边的陆世锦说了一句,往汽车停着的方向走去。

    他表情沉默,陆世锦也不发一言,跟在他身后。

    薛满雪余光瞥见,男人亦步亦趋,较刚刚的张扬, 行为收敛了不少。

    突然想到什么。

    薛满雪停下脚步,“陆世锦,你这么久没回来, 晚上有人请你应酬吗?”

    陆世锦差点撞上,站直身,“有。”

    薛满雪垂下眼,没说话。

    “但我推了,我想回满庭芳。”陆世锦抓住他手,说, “电话里不是说好的吗?你让我早点回来, 我赶这么久的路,就是为了陪你吃饭。”

    薛满雪推开他手,“随你。”

    陆世锦看他细长的眉蹙着,表情平静, 看不出什么情绪,较电话里的温柔, 反而是多了分冷淡。

    他不由怀疑,自己当时电话里是不是听错了,那句“我也想你”,会不会是他梦里的幻想?梦醒了一切又恢复成了原样。

    不然如何解释,青年现在对他的冷淡?

    百思不得其解,回去的车上,青年也望着窗外没怎么说话,和他坐的也很远,他不由记起刚刚来的路上薛满雪说的那句“回去再找你算账”,忐忑起来。

    可望着他淡漠的侧脸越久,又起了一丝奇异的期待。他会怎么收拾自己?会打他吗?不会……拿鞭子抽他吧?

    嘶,他立马阻止这个荒诞的想法。他家满雪,不可能这么暴力。

    那为什么不理他呢?难道,生气了?因为他喊宁以澜那句“堂哥”?他喊的也没错啊……宁以澜是陆泊序私生子,不就是他堂哥吗?

    就这样七上八下想着,直到车开到满庭芳。

    五点了。

    宁以澜本来买的一点四十的票,因为和薛满雪多说了几句话,因此又重新退票买了张,买到了下午三点。因此送完他进闸口,时间就耽搁了一会儿。

    司机轻轻按了按喇叭,“滴——”一声。

    远远站门口的文奇,听到鸣笛声,欣喜地对里面喊道:“云云!你陆哥哥回来啦!还有薛老板!”

    “陆长官!”云云蹦蹦跳跳地出来,在陆世锦打开车门后,主动上前牵住了他的手,“快进来陆大哥!”

    小凤梨也跟着出来,脸上带着笑:“薛先生回来了,还有陆长官,饭刚刚做好,快来吃吧。”

    “好的,谢谢。”陆世锦摸了摸云云的头,看向身边的薛满雪,“我们进去吧?”

    “嗯。”薛满雪依然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身边牵着云云。

    两道身影,被夕阳拉的很长,在洒满金黄的院子里,宛如一幅画。

    小凤梨一时看呆了。随即摇摇头,她真是疯了。她竟然觉得,在这世道,两个男人也能如此般配,未免太过荒诞。

    她走进厨房忙活,张罗着端菜。

    一碗木耳肉片上来,放在了薛满雪和陆世锦面前,小凤梨对二人笑笑:“这次啊,特意做了两份,不用担心不够吃了。”

    薛满雪一愣,想起之前虞北阙和陆世锦一起来,几个人因为一碗菜,差点吵起来的画面。

    “哥哥你吃这个,这个不辣。”云云拽了拽陆世锦的胳膊,拿起筷子站起来,费劲地够前面的肉片,糯糯地说,“你手上有伤,我来帮你夹。”

    薛满雪睫毛一颤,视线转向身边的陆世锦,停在他绑着纱布的手上。

    陆世锦笑着摸了摸云云的头,“哥哥夹的到,云云自己吃就行了,乖。”他用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木须肉片,放到薛满雪碗里,小心翼翼说,“满雪,你也吃,路上这么久应该饿了。”

    “噗嗤。”云云捂嘴,笑的天真,“我夹给陆长官,陆长官夹给薛先生,火车接龙。”——火车接龙是他们玩的一种纸牌游戏。

    小凤梨也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含笑看着两人。

    “云云你还小,不明白。这火车接龙啊,没有击鼓传花好玩,这菜啊,没有别人夹得好吃。”

    她那天亲眼看到两人抱着不放,又看陆长官离开了几天,薛先生就失魂落魄了几天,心里明白两人之间的情谊,便起了打趣的心思。

    “啪——”一声,薛满雪放下筷子。

    小凤梨一抖,心想坏了,脸皮薄的老板要骂她了。

    薛满雪却问:“陈星雁呢?还没回来?”

    小凤梨愣道:“好像从虞先生走后,他就不知道去哪了。”

    虞北阙本来要留下吃晚饭的,但临时有事,接了个电话,不得不赶回平京,因此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薛满雪皱眉,陆世锦在旁边说:“别担心,我去找找他。”

    “怎么不等我?”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知从哪回来的陈星雁,提着一袋子卤菜,出现在了门口。

    陆世锦握拳,静静看着他:“回来了,你师哥很担心你,快进来吃饭。”

    “咚——”

    陈星雁手中的卤菜落地。

    “真是刘姥姥逛戏园,开了眼了。”

    陈星雁气笑了,气势汹汹指着陆世锦说:“我在我家吃饭,还用得着你叫我?!谁允许你进来的!”

    “小星。”小凤梨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这么多人,不要让陆长官难堪。”

    “他难堪也是活该!不知廉耻!”陈星雁推开她,就想走。

    “小星!”小凤梨连忙去拦,“去哪?不吃饭了?”

    “我不和猪一起吃饭!”陈星雁不管不顾,当场跑掉。

    “小星!”小凤梨还想去拉。

    “让他走。”薛满雪拦住了她,脸色不变拿起筷子,把菜往陆世锦身边推了推,“继续吃,不用管他。”

    “可是……薛先生,”小凤梨犹豫着,“他一天没吃饭了,会不会饿着啊。”

    薛满雪停下筷子,“让厨房给他留一份。”

    戏班子众人表情忐忑,各个往门口张望着,不知该不该下筷子。

    薛满雪看着众人,平静的表情很有威慑力。

    “不吃的话,晚上戏就别唱了,关门吧。”

    “吃吃吃。”一群人老实了,立刻埋下头吃饭。

    “满雪……”陆世锦拉了拉他袖子,沉下眸子,“还是我走吧,改天等他冷静下来,我再找他谈谈。”

    “不用。”薛满雪说。

    “可是……”陆世锦犹豫,“我不想你为难。”

    薛满雪抬眸,似看陌生人似的看他,冷冷一句:“不想也想了,现在做什么表面功夫?”

    陆世锦一愣,表情灰暗,“我……是我的错。”

    “行了。”薛满雪转头,“赶紧吃,吃完有事找你。”

    陆世锦一咯噔,想起他在车上说的找他算账的事,饭顿时不香了,简直味同嚼蜡。

    “薛先生……”小凤梨在旁边踌躇。

    “你也不吃?”薛满雪抬眸。

    “不是,我……”小凤梨拧起细眉。

    “不吃放下筷子,去压腿。”薛满雪冷漠。

    看他无差别对待每个人,小凤梨在吃饭和压腿之间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站起来了,“薛先生,我是想说,您对小星是不是太严厉了?”

    薛满雪停下筷子,抬头,“严厉?”

    “对啊,您之前不这样的,小星这孩子吧,虽然冲动了点,但也不是听不进去道理。您只要好好和他说,以他对您的信赖,肯定会听您的话的。”

    薛满雪捏紧筷子,夹菜,“他是信赖我,但也是太任性。”

    “小孩子嘛,不都这样?”

    “二十岁了。”薛满雪看向她,犀利道,“还小孩子?”

    小凤梨哑语。

    薛满雪擦擦嘴,“他就是被我惯得,现在不懂分寸,以后会吃大亏。”

    小凤梨默默瞥了眼扒饭的陆世锦,心里想着,这陆先生出现前,小星也不这样啊。可她有脑子知道那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最终坐下来,闭口不言了。

    “吃完了吗?”薛满雪站起来,问向身边的男人。

    “啊?”陆世锦抬头,嘴边还沾着饭粒,“吃、吃完了。”

    “真吃完了?”薛满雪疑虑。

    “真吃完了。”陆世锦把碗和筷子规规矩矩叠一起,站起来,“现在要收拾我了吗?”

    薛满雪:……

    小凤梨捂住嘴,差点喷出饭。

    陆世锦连忙纠正,“不是,我的意思是,满雪,你刚刚说有事,什么事?”

    薛满雪深吸一口气,忍了忍脾气,说:“跟我来。”

    陆世锦看着冷脸的他,心脏怦怦跳,又期待又害怕,跟着他来到卧房。

    “吱呀——”房门关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看清这是薛满雪的房间,陆世锦心快从喉咙蹦出来,身上越发燥热。

    鼻间飘上一股花香,他嗅了嗅,看到桌上放着的茉莉花。

    他眼睛都亮了起来,“满雪,我给你买的茉莉,你现在还放着呢?”

    “不是。”薛满雪走到床边的一个柜子边,从里面拿出几个瓶瓶罐罐。关上柜门后,他转身,看到男人黯淡的眼神,说,“之前你送我的开谢了,我觉得很香,就去花房买了点盆栽种着,开花后就剪下来放卧室里了。”

    陆世锦眼睛点起星光,扬唇笑了。

    薛满雪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秒。随即拍拍床,朝他示意,“你过来,坐这里。”

    陆世锦心脏狂跳,犹豫,“这……可以吗?”

    脑海里想起之前在江南中药那次,青年也是让他过来,然后就是……那一晚青年坐在他身上摇晃,像被风雨击打的竹。

    想着想着,他呼吸都乱了,这样真的可以吗?可是,在这里,会不会不太合适?他倒是无所谓,可青年向来脸皮薄,被人听见怎么办?

    “可以。”薛满雪点头,“过来吧。”

    陆世锦喉咙一哑,“好。”

    他脱下身上的大衣,挂到床边衣架上,又走到洗漱盆边擦了擦手,随后开始解裤子。

    薛满雪一脸疑惑,“你在做什么?”

    “我……”陆世锦抬头,也疑惑,“亲密前不要脱衣服吗?”

    薛满雪蹙起眉,“什么亲密?”

    “就是……”陆世锦挠挠头,耳朵也红了,“你让我过来坐床边,不就是想要我吗?”

    薛满雪这才明白,他居然把之前在江南的事,联想到了现在。

    他黑下脸:“我没想和你做这种事!”

    他有时候怀疑,陆世锦是不是出生的时候,脑子少了根筋,不然怎么这么异于常人?

    “啊……”陆世锦提起裤子,嗫嚅,“这样啊,那是我想错了。”

    薛满雪看他黯淡的眼神,攥拳,“你这个失望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陆世锦不好意思道:“我……我以为……”

    “好了!”薛满雪打断他,用平生最大的耐性,“你到底过不过来!”

    “来了来了。”陆世锦连忙走到床边,在他身边坐下。

    薛满雪站起来,“右手伸过来。”

    陆世锦不明所以,“满雪?”

    薛满雪不等他抬手,直接拿起他手,开始解起纱布。

    陆世锦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瓶瓶罐罐,结合青年的动作,终于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原来他说的“算账”,是这种算账啊。

    也难怪非让他坐床边,原来是这样的姿势,方便他上药。

    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暖光下,青年抓着他手的动作轻柔,表情认真,低头的眼眸点着细碎星光,格外好看。

    “怎么伤的?”薛满雪给他洒了一层冰凉的外敷药,缓缓问道。

    陆世锦咽动喉结,“被匕首伤的。”

    “匕首?”薛满雪蹙眉。

    “嗯。”知道他想听实话,陆世锦没有遮掩,“代少战当时想拿匕首杀我,我徒手接住了,才没让他得逞。”

    “徒手?”薛满雪一懵,“徒手接刃?”

    “对。”陆世锦点头,表情不似作假。

    薛满雪笑了,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震惊的。

    陆世锦问:“我厉害吗?”

    “厉害。”薛满雪冷笑,低头给纱布绑了个结,“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干武行呢?你要是开个戏班唱武生,肯定比我成角儿要早,这一身功夫,天赐的啊。”

    陆世锦愣了一秒,看清他气急的脸,最终“噗——”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薛满雪更生气了。

    “我是笑,笑你还有这一面。”陆世锦笑的肚子疼,眼睛都眯了起来,“真是、真是没见过。”

    “哪一面?”薛满雪眉毛一竖,刚想骂他,就被男人大臂一伸,拽到了怀中。

    天旋地转间,他坐在了陆世锦腿上。

    他一时愕然,男人静静看着他,晶亮的眼睛含着笑意,“不过你别说,我这身材长相,当演员肯定一堆人抢着要,红透半边天也就登个报的事。”

    薛满雪冷下脸,“那还不赶紧去?”越说越气,用力推他,“放开我!”

    “好了,不开玩笑了,满雪,你听我解释。”陆世锦揽着他腰,埋在他肩上,“我是没想到,我们薛先生,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他蹭蹭他耳朵,低着声音说,“很可爱,也很让我心动。”

    本来挣扎的薛满雪,因为他这句话,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睫,“你先放开——”

    没说完,就被男人堵住了嘴。

    陆世锦扣住他脖颈,吻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也被笑死。

    100章啦,祝贺自己,首次破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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