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从凤楼园回来后, 陈星雁满脑子都是他听到的消息。

    老实说,他有些惊讶,但没有很震惊。

    以虞北阙的长相和家世, 没有情史才奇怪。

    而且,他不觉得, 自己有什么权利,去评价虞北阙的过往。

    可即便这样想,在回来的一路上,情绪还是不免陷入低谷。

    虽然他不断地去说服自己。

    可就是莫名感到失落,这种失落和早上见到师哥的失落不一样。

    就像是,原本以为一直属于自己的桂花糕, 原来也属于过别人。

    他自己都不清楚,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

    他对虞北阙的占有欲又是从哪来的。

    但他清楚,这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难过。

    他只要想到,曾经抱着他安慰的虞大哥,也这样安慰过别人,他就感到很难过。

    还有不可抑制的酸涩,从鼻腔中冒出来,快让他认不出自己了。

    他想, 现在病好了, 他不应该再继续住在虞北阙家里了。

    这样确实,很不合适。

    但在离开之前,他应该为虞北阙去做一些什么。

    为他对自己的帮助,好好表达一下感谢。

    还有……告别。

    ……

    应付完韩心蕊把她送到酒店后, 虞北阙就回了家。

    他身上带着酒气,在下车前, 他揉了揉额心,点燃一根烟抽起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父亲对他说的话,那些或威胁或暗示的言语。

    还有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很有主见的韩心蕊,明明才十九岁,心眼子却和他不遑相让,一顿饭吃下来,把父亲哄的高兴极了,满口都是对她的称赞。

    他觉得很疲惫。

    这就是他没办法去逃避的现实,必须要去面对的责任。

    就是这样,二十多年来,他厌倦透了这种互相猜疑、彼此表演的人生,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话里话外全是揣测和试探,让你无时无刻都必须强迫自己,提起一颗戒备的心,全心全意地去应对。

    烟抽完,他拿起口袋里的镜子,左右照了照,捋好散乱的鬓边,整理仪态。

    想到家里面还在等自己的人,他刻意把自己疲惫的神态隐藏起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刚进门,他就闻到一道温暖的食物香味。

    看到厨房忙碌的人影,他心都软了下来。

    这就是陈星雁,每次在他回到家前,或者第二天起床后,都会给他准备好早饭和晚饭,做的都是他爱吃的口味。

    他眼光比谁都好,这个少年,就是这么纯粹的人,只要得到一点帮助,就会不遗余力地回馈。

    来到灶台边,他轻轻伸手,接过了少年手中的碗,“我来吧,小星,别烫到。”

    “虞大哥。”陈星雁看到他有些意外,“你回来了,我给你做了面,不知道你有没有吃晚饭。”

    虞北阙虽然吃了晚席,但一顿饭吃的很没胃口,所以还真是空着肚子的。

    “吃的很早,所以现在看到你做的,还真有些饿了。”虞北阙笑笑。

    他把盛着汤面的碗放到桌上,看着里面黄灿灿的汤底和根根分明的面条,好奇地问:“这是煮的什么面?”

    “哦,我差点忘了。”陈星雁擦了擦手,连忙去灶台边把提前盛起来的卤牛肉浇头拿了过来,倒在了热腾腾的面条上,又洒了点茴香丝,一碗面才算彻底完成。

    他继续解释:“这是我们那边的浇头面,厨师大哥说你喜欢吃牛肉,我提前卤了一些,都剁成了细块,这样更入味。你尝尝味道,看喜不喜欢吃。”

    “好。”虞北阙轻轻展眉,摸了摸他头,语气和缓,“只要小星做的,我都喜欢吃。”

    只是,手在触碰到陈星雁的一瞬间,少年略瑟缩了一下肩膀,躲开了他的触碰,把筷子递给他,“快趁热吃吧,虞大哥。”

    见到他的躲避,虞北阙神色稍稍一变,又很快恢复过来,“好,那我不客气了。”

    他坐在桌边,很认真地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同热乎乎的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陈星雁一直在旁边静静坐着,直到他放下筷子的时候,他都一句话没说,只是倒映在虞北阙碗里的模样,却带着一丝寂然。

    虞北阙默默看着,神情由刚开始的轻松,逐渐变得沉滞。

    气氛很安静。

    在他擦嘴的时候,陈星雁攥了攥手,开口说:“虞大哥,我明天……想搬走。”

    虞北阙擦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漆黑的桃花眼,倒映着客厅昏黄的光。

    他不动声色地问: “为什么?”

    “我……”陈星雁沉默了一下,然后抿唇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麻烦你,我不想再麻烦你了,也很打扰你的生活。”

    虞北阙淡淡说:“这不是真实原因。”

    陈星雁心脏提了一下,抬头,无措地看着他。

    虞北阙静静看着他说:“小星,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传闻?”

    陈星雁猛然一顿,漆黑的眼珠子颤动起来。

    看到他这副表情,虞北阙了然:“那看来是了。”

    陈星雁呼吸收紧,手心攥的发白。

    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更不明白这种好像对峙和质问的气氛又是从哪来的?

    明明,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虞北阙笃定的目光中,他又不想撒谎掩饰。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是,我听了一些关于虞大哥的传闻。”

    虞北阙问:“是什么传闻?或者……你是怎么看待那些传闻的?”

    陈星雁目光凝滞,想到上午在凤楼园听到的那些话:

    虞北阙是出了名的风流公子哥,整个平京的戏楼和巷子,都曾受过他的关照,和他萍水相逢的戏子名伶还有名媛交际花,数不胜数。

    但不知为什么,最近的虞北阙,一下子变了个人似得,再也不去这些烟花巷陌,而是收起心,做起了规规矩矩的少爷老板,只一心打理起生意,和以前的红颜知己都断了个干净,辜负了好些人的芳心。

    陈星雁别开了头,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地说:“这些……不重要,虞大哥,这是你自己的自由,我没有评价的权利,更不应该…干涉你的选择。”

    “是吗?”虞北阙声音很低。

    因为他这句反问,空气有些沉默。

    陈星雁攥手,垂下头,表情寂然,“嗯。”

    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很酸,他别开头,说:“所以……虞大哥,我明天还是搬走吧,我现在病好的差不多了,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总是麻烦你,也很过意不去。”

    虞北阙并没有回复他这句,而是说:

    “那你还不如干涉一下。”

    突兀的一句。

    “什么?”陈星雁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希望你可以干涉一下,多问问我,我都可以和你解释清楚。”虞北阙抬起眸子,专注地看着他说,“那些都是我的过往,不代表我的未来,至少现在在你面前的我,是认真的。”

    “我……”迎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陈星雁觉得不知所措,心跳的不由自己。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陈星雁很不适应。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虞北阙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别人轻言细语、温柔呵护的模样。

    这份曾经给他的关照,也曾给过无数人。

    那么对他来说,自己是不是也是这千百人中的一个呢?

    所谓的认真,又是不是对其他人同样的态度呢?

    只是想一想,就让他呼吸困难,心脏更是抽痛。

    他站起身,从桌边离开,“我……可是,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虞大哥。”

    “那你相信那些传闻吗?”虞北阙却不让他走,一把拉过了他胳膊,目光执着,“小星,在你眼中的我,和那些传闻中一样吗?”

    陈星雁顿住脚步,早已泛红的眼眶,已经蓄积上泪水。

    ——当然不一样,在他面前的虞北阙,温柔又谦逊,完全没有印象中,像陆世锦那种纨绔公子哥的专制霸道,不仅没有架子还很通情理,修养是极好。

    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虞北阙是在他遇到问题时,除了师哥,第一个会想到的人,是给他送留声机的人,是跟他说要多关注自己感受的人。

    是除了他师哥,在这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可……这份好,并不是唯一的。

    他低下头抹了把泪水,挣掉了虞北阙的手,“对不起,虞大哥,这些……你不用和我解释的,这是你的自由,我无权过问。”

    “我……我要去收拾行李了,明早要去戏班子上戏。”在察觉男人又靠近时,他疾步离开桌边,往楼梯上跑过去。

    “小星!”

    身后的人很快追了过来。

    他停在楼梯转角,捏住栏杆说:“我一个人收拾就好了,虞大哥,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不用帮我。”

    少年的话虽然委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是彻底拒绝了他。

    虞北阙松开手,目光划过悲伤。

    可很快,他又收紧手心,上前一步说:“小星,我承认,刚开始靠近你,我是带着目的的,但这份目的很简单,不是猎-艳也不是耍弄你,我是……”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胸膛起伏,语气沉着地说:“我是喜欢你,这种喜欢,是不带轻视的喜欢,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你在我心中,是比神明还要高贵的存在,我不是把你当玩物,我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眼里的泪水砸到楼梯大理石上,陈星雁听着他说的话,心中像吃了一块蜜又像倒了一瓶醋,分不清是喜悦更多还是酸楚更多。

    他转头,声音不可避免地颤抖,“可是……虞大哥,我现在分不清,你说的喜欢,是真还是假,你以前在我面前的那些模样,是伪装还是迎合,或者是……在其他人面前也会展露出来的习惯。”

    “我……我到现在,都看不清你,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雾,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是戴着面具的,但我在你面前……却是毫无保留。”

    虞北阙瞳孔收缩,眼里沉着一片哀伤。

    “对不起,我不应该指责你的,这是你的自由。虞大哥,我先回房了。”他用力擦了把脸,来到二楼卧房,关上了房门。

    靠在门边,他像泄了口气,不用再面对那双总是扰乱自己心神的眼睛,就平静了很多。

    他满脸都是泪水,心脏也砰砰跳个不停。

    是的,说清楚就好了不是么?

    这种模糊的界限,也没必要。

    更何况,虞大哥只是没有把关于他的所有事情告诉他,也不是欺骗他,他又为什么那样指责他?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过往不是吗?

    那…那句……我喜欢你,又是真的吗?

    脑子乱的不像样,他甩了甩头。

    怎么又想到了他?说好今天晚上不想他的。

    他来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想转移注意力。

    只是在打开柜门,看到一个红木漆箱子后,又停住视线。

    里面装着虞北阙送他的留声机,他搬到这里来后,每晚都会拿出来看。

    其实从那天后,虞北阙又送了很多礼物给他,或昂贵或稀有,都是挑着最好的来的,可在他心里,这些所有的奇珍异宝,都比不上这个刻着他名字的喇叭。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属于陈星雁的。

    他伸手触碰到光滑的木漆边缘,好像能透过檀木,闻到那股熟悉的木兰香,那是记忆中母亲抱着他时,会有的味道。

    那时他还是家中备受宠爱的独子,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星星。

    那时父母没有意外离世,他也没有流落到凤楼园。

    那时他过着幸福平淡的生活,每天不知足地围着姆妈要桂花糕吃。

    姆妈喜欢用木兰香皂,身上总带着好闻的花香味。

    在他记忆中,木兰花总和温馨挂钩。

    这也是他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虞北阙,就对他产生深刻印象的原因。

    他身上,有他喜欢闻的熟悉味道。

    心乱如麻,他关上了柜门,不再收拾衣服,去了淋浴间洗簌。

    洗完澡,他重新收拾了一遍衣服,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好放在行李箱里,箱子推到门口整齐地摆好。

    关上灯,他盖上被子阖上眼,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脚不知是什么时候下的床,灯又是什么时候开的。

    他光着脚,轻手轻脚地来到二楼走廊,往下面的大厅看去。

    虞北阙还没走。

    男人夹着根烟,坐在沙发边揉着额心,神情很是落寞。

    他不免心脏一缩。

    ……

    如陈星雁所见,虞北阙确实心情很不好,但不是因为被点破过往,而是因为少年离开时毫不犹豫的背影,让他感到心慌。

    他现在心里特别没底,从来没这么恐慌过。

    都说撒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他就是那个习惯了用虚情假意来应付风月的人,就连刚开始碰到少年,他都是习惯于用以前那套,靠近撩拨、制造暧昧。

    以至于他现在要认真了,也无人敢信。

    他甚至不敢猜,少年什么时候又会得知韩心蕊的存在?

    那时,少年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哪怕他已经十分努力地去摆脱这桩并不合适的联姻了,可背后两大家族的手会紧紧扯着他,让他得不到喘息。

    他也知道,在自己解除完婚约前,不应该去招惹陈星雁,但他不敢赌,他怕这件事如果拖很久,少年得知以后,他不仅彻底没机会了,而且还会和少年分道扬镳。

    他就是有私心,他想先一步赢得先机。

    可现在……事情却出现了变故。

    他不由嘲讽一笑。

    陆世锦还真说对了。

    他就是面具戴久了,一时间摘不下来。

    他还指责陆世锦,自己又何尝无辜呢?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之前和陆世锦打架时,受伤的由手指骨又开始泛起麻痒。他烦躁地碾灭烟头,去柜子里找药箱重新包扎。

    在拿起纱布的时候,神色一顿。

    ——以前每晚,都是少年帮他包扎的,少年会仔细地替他清理好伤口,再撒上药粉,低下眉眼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会流转光芒,格外好看。

    心脏刺痛,他收紧手,不动声色地剪开一块纱布。

    在往自己指骨上缠绕的时候,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了过去。

    “我来吧,你自己一个人够不着。”清脆的声音。

    他愕然抬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下楼的陈星雁,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一时失语,只得看着少年抬起他的手,一圈圈绕过手指,把雪白的纱布盖到自己指骨上,动作一如既往的认真仔细。

    “你……你怎么下来了?”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泛哑。

    陈星雁沉默地抿了抿唇,没回他这句话,而是绕完最后一圈,把纱布打了个结,叮嘱着说:“晚上先别洗澡了,医生说了,你的手现在碰不了水。”

    “小星。”虞北阙拉过了他,静静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下来吗?”

    “我……”陈星雁收了收手,小着声音说,“我出来上厕所,就看到你在包扎伤口,我怕你一个人包不好,就来帮帮你。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和陆世锦打架受的伤。”

    ——他目光颤动,眼睫微微垂着,藏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想了一晚上,刚开始看到在客厅一个人抽烟、神态落寞的虞北阙,明白自己的态度是多么冷漠了,心里感到很愧疚。但内心不敢面对,又折了回去。

    只是躺到床上,就更加睡不着了。

    再出门时,就看到一个人包扎伤口的虞北阙。

    他不由想起师哥出事这一段时间,默默陪在他身边、无私帮助他、甚至和好兄弟闹翻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有什么过往,但清楚,虞北阙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所以,他又下来了,主动帮他包起手。

    “那你……”虞北阙咽动喉咙,上前一步,“那你是——”

    “我……我先回去了,不早了,虞大哥,你早点睡。”陈星雁只觉现在空气格外闷热,在那双桃花眼的注视下,耳根都开始灼烧起来。

    他重新走到楼梯边,迈步上台阶。

    “小星——”虞北阙挪动两步,想去拉他,却想起刚刚楼梯间发生的事,他又停下了脚步,目光里全是焦灼。

    片刻,站在楼梯间的那个清瘦少年,又突然停住。

    一道极轻的声音传下来:“你刚刚……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虞北阙猛然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似乎是鼓起了勇气,陈星雁目光由刚开始的无措,变得无畏起来。

    他转身,看向站在客厅的虞北阙,声音清晰地又问了一遍:

    “你说,你喜欢我,这种喜欢,是不带轻视的喜欢,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真的吗?”

    漆黑的桃花眼,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光芒,霎那间光彩夺人。

    虞北阙郑重点头:“是,我只喜欢你,独一无二的喜欢。”

    “所以……”看少年目光里的神采,他踌躇地上前,“那你愿意……”

    “嗯。”陈星雁紧张地点头,捏紧了手,目光坦荡,“师哥说,人一辈子不可能不犯错,不可能永远是个圣人,应该给值得的人一次机会。”

    “我…我想,虞大哥,你是那个值得的人。”

    ……

    而在陆氏公馆。

    陆世锦主动蹲下替薛满雪脱下鞋子,在青年上-床后,他小心地躺在他身侧,拉过被子盖在二人身上,伸手抱住了转身的青年。

    他声音很低,带着讨好的味道:“满雪,今天见到陈星雁了,你有开心一点吗?”

    薛满雪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满雪……”陆世锦低头,轻轻吻了吻他脖颈,喷洒着呼吸。

    在他凑近后,薛满雪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男人的欲望很明显,想靠近他的目的更直接。

    很久。

    他轻轻开口:“陆世锦。”

    终于等到他的回应,陆世锦欣喜地揽过他的腰,“满雪,你想说什么?”

    薛满雪声音很轻:

    “我想离开公馆,你放了我吧。”

    横在他腰部的手明显一僵,陆世锦眼里的光逐渐熄灭。

    得不到他的回复,薛满雪没再追问,侧过身,将手抽了过来,重新闭上眼睛。

    空气里的沉寂,逐渐凝结为冰霜,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隔了很久很久,他以为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男人的回复:

    “不行。”

    毫不意外的答案,薛满雪一句话没说,颤动着睫羽,眼角的泪流到枕边。

    又被男人翻过身,卷入唇舌,吞吃入腹。

    陆世锦抱着他,目光坚定:“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来晚,多加了两千字,改了一下之前写的陈虞C版本。

    再到后面死遁前,这对C会稍微概括着写了,主线还是要继续走的。

    第62章

    临近除夕, 陆氏公馆禁闭。

    随着薛满雪失去自由的,是报社舆论的发酵,这其中少不了虞北阙的推波助澜。

    但陆家应对这样的情况却不慌不忙, 自陆世锦成了公社报纸的常客后,安瑾处理的得心应手。

    很快, 社会舆论由“豪门阔少囚禁当红名伶,索爱不得竟强绑回家”变成了“名角薛满雪患病濒危,东家少爷不顾非议,接回公馆亲自照料。”

    于是。

    一早起来,看见手中报纸标题的薛满雪,冷冷一笑, 一把扔到了桌上,对走进来的男人说:“陆大少处理这种舆论,还真是有经验, 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男人听到他讽刺的言论,那张锋利的脸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如往昔。

    他手上拿着一件苏绣滚边、绸缎衬里的银狐裘长衫,走到薛满雪面前,轻轻蹲下。

    他伸出手,一颗颗解开扣子给坐在桌边的他穿上, 语气柔和:“满雪, 这两天天气好点了,医生说你可以出去花园走走晒晒太阳,我今天中午之前都在家陪你,晚上回陆府, 陪我爸吃顿年夜饭就立刻赶回来。”

    等他穿好后,薛满雪那张雪白的脸, 在柔顺整齐的狐狸毛下,被衬得珠光宝亮,就连病气都消散了些许,陆世锦眼看着,心情也好了很多。

    这些时间,在他的悉心照料下,青年终于从病体支离中恢复过来,脸上也有了一点血气。

    对他的体贴照顾,薛满雪没有任何反应。

    他知道陆世锦不会和他计较这一两句刺耳的话,这一个月来,他说过更冷漠的话,可男人全都充耳不闻。

    他觉得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畸形又扭曲,说不清是金主还是情人关系。

    “不用陪我,我不需要你陪。”他别过了头,避开男人系好衣襟后,贴向他额头的唇。

    陆世锦没吻到他,改成用手捧住了他的脸,继续说着:“晚上我请了凤楼园的戏班子,还有你喜欢看的烟花,就在公馆表演,台子让他们一早架好了,这样我不陪你的时间,你也不会很无聊。”

    听到凤楼园三个字的薛满雪,骤然攥紧了手,抬头看向他。

    他一句话不说,只用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

    那目光明明不带风波,却格外地幽深。

    在沉默的过程中,他声音逐渐颤抖,“陆世锦,你是故意的,对吗?”

    “什么?”陆世锦不解,疑惑地看向他。

    “知道我唱不了戏,就故意把他们请过来,把我认识的那些同僚请来,看我的笑话,看我是怎么被你这个混蛋囚禁的对吗?!”

    这是这个月来,薛满雪第一次用不带淡漠,情绪激越的语气逼问他。

    “满雪,你先别激动,医生说你身体才刚刚好转。”陆世锦皱眉,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他唇边,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你这么久没见他们,应该很想见到他们,就把他们请过来了。”

    “你现在的身体唱不了戏,但能听戏,听听戏、见见熟悉的朋友,会让你心情好点,这也是医生给我的建议。”

    “见熟悉的朋友?那你为什么不让小星和我团聚?”薛满雪没喝,尖锐地质问,“今天可是除夕。”

    “我……”陆世锦垂眸,攥了攥拳头,“虞北阙现在和他待在一起,最近他不安分搞了不少小动作,给陆家带来很大的麻烦,在处理好他们的事情之前,我暂时不能让陈星雁进来。”

    薛满雪只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再不言语。

    “这样,满雪你要是不想见到他们,我另请一个戏班子好吗?你想听哪个戏班子的?我把他们全请过来。”

    陆世锦难得听到他说这么多话,一心想着怎么让他开心,怎么哄他多和自己说说话,语气不免失了分寸,“或者……你还想见什么明星,我去海城派飞机去接,让他们在你面前表演给你看好吗?”

    薛满雪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点也不想和他交流,觉得累极了。

    可听男人焦灼的语气,显然是不想轻易罢休。

    或许是不想再折腾,也不愿大过年的让别人跑来跑去,亦或者是不想再给自己添什么谈资。

    他只回答了一句:“随便吧,就请凤楼园的人吧。”

    看笑话就看笑话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在其他人眼中,早就没什么尊严了,早就沦为了男人的玩物。

    就连看戏,都只能关在陆氏公馆这个狭窄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看那些枯燥的风景,寸步不离。

    陆世锦将他抱在自己大腿上,温热的吻轻轻印在了他唇瓣。

    摩挲片刻后,他放低声音说:“老婆,我今年要回家交代的事情很多,时间匆忙,暂时没办法陪你过年,等明年,我一定会陪你过年,好吗?”

    薛满雪僵直背脊,一句话不说,任由他喊着让自己厌恶的称呼,陪他演这一场柔情蜜意的戏。

    陆世锦却似乎早习惯了他的这种冷淡,而是自顾放下他,牵过他的手下楼。

    “阿姨包好饺子了,过年我们早上吃饺子,有你喜欢的芹菜猪肉馅、还有玉米虾仁,还煮了你喜欢喝的赤豆汤圆,都是从苏州请来的师傅,口味全按你的心意来。”

    ……

    等到了中午,陆世锦亲自叮嘱着守卫把最后一个窗花贴好,就上了回陆府的汽车。

    走之前自然是又把早上和薛满雪的承诺强调了一遍,答应晚上早点回来陪他,还给他准备了喜欢的新年礼物。

    虽然薛满雪全程一句话也没回应,根本对他的话毫无反应的样子,他也完全不介意。

    汽车引擎声响起,陆世锦坐着的奔驰,从公馆大门驶离。

    薛满雪收回视线,瞥了眼跟着自己的五个卫兵,目光冷漠。

    ——是的,即便在公馆,他的行踪也是无事不刻被监视着的。

    男人似乎担心他又像上次大雪天那样一个人跑出去,又加派了三个人手在他身边,就连公馆的围墙,也在各个角落加派了人手保护。

    现在想进陆氏公馆,首先在大门处,就会接受好几道问询,最终还要公馆主人的同意才能进来,如果陆世锦不在,那就需要安瑾致电给他得到允许才能进来。

    里三层外三层,不可谓不防备。

    这样的严防死守,薛满雪却比谁都清楚,大部分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怕自己逃跑,就派了这么多人来看守。

    像个犯人。

    哪怕自己并没有作奸犯科,但待遇却没比囚犯好到哪里去。

    ……

    很快,到了晚上六点左右,凤楼园的戏班子坐着陆家的汽车陆陆续续进来了。

    接待的人原本是安瑾,薛满雪却主动走到了大厅,去见他们。

    包括杨庆等人在的戏班子一群人,隔了这么久再次见到薛满雪,说不兴奋是假的。

    不等薛满雪主动招呼,他们就热情地挤了过来,和薛满雪热络寒暄,攀谈起来。

    只不过相比原来在凤楼园的自然,不知是不是因为陆世锦的原因,他们每个人目光中带了丝敬畏,说话的语气也小心了很多。

    还极其会看眼色,专挑好听的话说,绝口不提薛满雪现如今尴尬的近况。

    就不像是面对同僚,更像是面对老板。

    薛满雪也察觉出来了,虽然觉得不适应,但很久没见到同事,这种不舒服也被一种见到淡淡的熟悉冲散。

    尤其是看到他们拿出装着凤楼园行头的箱子,更感熟悉,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一旁站着的安瑾,见到他这样的情绪,适时说:“薛先生,要不让他们先去后台化妆?您去前面候着?”

    “哦,好,好。”薛满雪有些错愕,但也很快反应过来,“那你们去后台准备吧,我带你们过去。”

    安瑾及时说:“我来带他们过去就行,您去观众席等待,小媛的开场戏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我让他们给您热点茶上来,您先看着。”

    “嗯。”薛满雪轻轻点头。

    ……

    于是,薛满雪回到了露天修的一个棚子里坐下。

    戏台摆在了花园后的一个空地上,用木头竹子新搭建的一个大戏台,连戏台的灯也是提前布置好的。

    他坐着的地方是视野最好、最温暖的地方。

    四周炉子里烧着篝火,时不时有人定期更换,温度和室内差不多,再后面就是陆世锦提前安排的几个佣人丫头还有阿姨,陆陆续续坐后面陪着他。

    热闹的鞭炮声先响起,小媛穿着戏妆上场,鼓乐声奏起,悠缓动人的唱腔传来。

    薛满雪静静-坐着,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只要听到戏,哪怕是在病中,他也会下意识地去观察演员的四功五法,这是一种生存本能,刻在骨子里的技艺。

    小媛的基本功比一年前更好了,原来脚步很浮,现在每步都很稳,想来是没少练,上次和她说的让她练腿,看来是有成效了。

    她唱的是《游春戏》,是现在流行的过年大众爱点的曲子,曲风活泼轻快,曲调舒缓流畅,唱腔优美,是非常热闹的常见开场。

    他还记得,以前他和陈星雁在苏州刚离开留园班那几年,每次过年受邀去唱戏,观众点的最多的就是这个曲子。

    那时候他们很缺钱,急于立足,除了粉戏,什么都接,连不知名的民俗越剧都能唱两句。

    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逃出生天,从此人生有了自由的选择,所以冒着寒风,他们也唱的很开心。

    即便这样的报酬也就一两个银元,但他们师哥两,依然很满足。

    因为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可以随意支配的,他们再也不用上交给戏班子了。

    过年前一天,他们会在唱完戏后回家的路上,趁着吴家面馆还没关门,买两碗热腾腾的浇头面,再上两笼香气扑鼻的蛋黄烧麦,海吃一顿。

    吃完后回家,他给小星送上新衣服新鞋子,再放两个鞭炮,在炸开的烟花亮光中,两个人对视而笑,简单的年就这样过去了。

    台上的小媛甩了个漂亮的水袖,鞠躬退场后,戏台后方早准备好的烟花,也层出不穷、五彩纷呈地放了起来。

    薛满雪抬头,看着映照在眼底的火花,明明是绚烂的颜色,却不能掀起任何的波澜。

    为什么?

    他不用再挨饿、更不用挨冻辛苦跑戏了,生活变好了起来。

    相反,他成了台下看戏的人,四周全是伺候自己的人,就连天上的烟花,也比原来他买的那两个炮竹大了不知多少倍,他却一点开心不起来?

    可能。

    是因为失去自由的锦衣玉食,还不如当时忍饥挨饿吧。

    至少,那样他是有选择的。

    至少,那样他还像个人。

    “薛先生,薛先生您去哪?!”身后跟着的卫兵急声喊他,见喊不动他,急的拦在了他前面。

    他抬眸,看着站前面的五个人,冷冷说:“让开。”

    “您要去哪?薛先生您想要什么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来帮您拿好了。”那几个人却不肯动,见到他的异样,已经有一个人去喊安瑾了。

    “我去后台看看他们。”他很快地回了一句,阻止了他们的大惊小怪。

    “好的,那我们陪您去。”那几个守卫松口,又跟在了他身后。

    等重新来到后台,薛满雪看着一众忙着换衣服、吊眉涂彩的同班,目光有些失神。

    很快,杨庆就注意到了站在门边的他,放下手上的油彩盒,上前问道:“薛先生,您有事?”

    薛满雪目光颤动,微微张唇。

    以往,他们要是在后台遇到,都会问彼此什么时候上场,妆画好没,前面的客人多不多,字里行间都是熟稔。

    但现在,他已经成了他们眼中异类的存在。

    他捏了捏手,问:“杨老师,你们接下来要唱什么?”

    “《霸王别姬》。”杨庆答,又客气地补了句,“您想听其他的?”

    薛满雪看向他身边那副威武的霸王靠,目光落寞:“是啊,霸王别姬……我都生疏了。”

    “嗐,怎么会?您不是病了吗,这戏也是前段时间才火的,之前咱凤楼园点的人不多。”杨庆安慰他,“过年嘛,图个热闹,这曲儿也算是雅俗共赏了。”

    “唱虞姬的人是谁?”薛满雪又问,“还是小媛?”

    “对,”杨庆被他提起,又笑了笑,“我记得您之前那出可是满堂彩,这次小媛顶上,您正好给她指点指点?”

    “指导……”薛满雪失神。

    卫兵立刻打断:“不行,陆少爷吩咐过,薛先生现在病没好,不能劳神。”

    杨庆还想争取:“唉,这有什么,就指导一下,又不登场,过过瘾嘛。”

    卫兵态度坚决:“指导费神,陆少爷让我们务必照顾好薛先生。”

    “啊……那,不好意思啊,薛先生。”杨庆噎住,他看了看薛满雪又看了看那群卫兵,眼中露出同情来。

    但毕竟他为人圆滑,隐藏的很好,找了个别的话题,“薛先生,我就先去准备了,您坐前面等着,我们马上上场。”

    看着他走回座位,薛满雪冷漠地瞥了瞥身后的几个人,抿起唇来。

    他静静站了片刻,随后做了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决定。

    “小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虞姬给我来唱吧,可以吗?”

    “啊?”被点到的小媛格外惊诧,对上他认真的眼神,颇有些踌躇,“我当然可以了,这戏本来以前就是您唱的,但是他们……”

    她看向薛满雪身后跟着的几个卫兵,目露畏惧。

    见此,那几个人果然开始阻拦起来。

    “薛先生,您不能胡闹,医生嘱咐过的,您现在身体还没好,外面的天又冷,您要是冻着了旧疾复发,陆少爷会找我们——”

    薛满雪打断他们:“说够了吗?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们要是继续拦的话,这场戏我就站在后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看,也可以把自己看出病来。”

    “这……”几个卫兵看向他,“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薛满雪目光凝结:“你们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就唱一折,剩下的交给他们。”

    几人皱起眉,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他们之前得到过陆世锦的命令,不能逼青年太紧,医生也说过,现在薛满雪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做出极端行为,能顺着他就尽量要顺着他。

    正犹豫时。

    薛满雪已经离开,自顾坐到小媛身边的位置,和她商量起帮忙化妆的事了。

    见他已经开始涂油彩了,几个卫兵也不敢拦了,只能派人去找安瑾通知陆少爷。

    离薛满雪近的小媛,对他吐了吐舌头,小声说:“薛老师,干的漂亮,就要这样治他们,每天把你当犯人看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得到她赞同的薛满雪,也轻轻弯了弯唇,笑容似冰雪一般,好似很快能消解,看得小媛心尖一颤。

    ……

    于是,接到安瑾电话的陆世锦,推掉了陆泊淮给他安排的应酬,顶着他压迫的眼神,找了个无可指摘的借口,说要先回公馆处理急事,明天再来。

    在上车前,陆泊淮威严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是陪公馆里那个戏子,还是急着忙公务?”

    “爸。”陆世锦无奈地回头,“您也知道,我最不乐意见那些老腐朽老顽固,但为了陪您,大过年的我全按您的要求做了,晚饭也吃了,也该给我点个人空间了吧?”

    “公馆的人刚刚打电话告诉我,他现在病了,病的很严重,人是我带回家的,我总不能放这么个大活人不管吧?”

    见陆泊淮不为所动,他又补了一句,“不是您说的吗?让我别闹出人命,现在报社都在骂我,我不能这节骨眼出事吧?”

    “平时交代的事情一件不记,玩男人的事倒是记得清楚。”陆泊淮冷冷瞥他。

    “爸。”陆世锦皱眉,不高兴地喊了一句。

    “哎呀,老爷。”旁边的老管家上前打圆场,“少爷大了,总有点个人爱好,不过是个男戏子,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玩两天就腻了,您就放他走吧,这么晚了,少爷也需要休息,明天罚他再早点来,给老爷您负荆请罪。”

    陆泊淮没再坚持,只是在陆世锦打开车门时,走上前,不带波澜地叮嘱了一句,“过完年把这戏子送走,我不想再看见报社那些负面舆论。”

    “知道了。”陆世锦随口回了句,钻进车里。

    陆泊淮继续说:“还有——我安排的苏家的小女儿,你过完年,抽空去见见。”

    “有空再说吧。”陆世锦不耐应付着,在陆泊淮又要说什么时,甩下一句,“现在流行自由恋爱,爸,您别老跟家族里那些老顽固学这种封建糟粕,还安排什么联姻。”

    “您也不想想,就我这名声,哪个女的想嫁给我,除非她眼瞎,嫁给我就是倒八辈子霉。”

    “唰——”地一下关上车窗,把陆泊淮发怒的表情隔绝在外,吩咐司机赶紧开车。

    等车驶离陆府,他抽出根烟点燃,神情完全不见刚刚的轻松,脑子里全是安瑾电话里说的话,一片担忧。

    ……

    回了公馆,陆世锦连衣服也来不及换,一路开车抄近路到了戏台后。

    隔着帷幕,远远听到一阵熟悉的戏腔,下了车,连台上的人也没看,踏着台阶,直接掀开了帘子。

    只是在看到台上的红色身影后,又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薛满雪了。

    戴着如意冠、披着斗篷、扮着虞姬扮相的他,用那副流畅婉转的嗓子,步履翩跹、行步游离地在舞台上唱着戏,串联的灯光打在他头顶,照出他眼底的神采。

    舞台上的薛满雪,和舞台下病弱清瘦、郁郁寡欢的他,是不一样的。

    此时的他,浑身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光芒,耀眼夺目,令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他目光颤动,眼神有些动容。

    他突然觉得,这样把他困在公馆里面,是不是一种错误的选择?

    可很快,这份犹豫,又被青年提起的剑打断。

    他睁大眼睛,看青年挥舞着双剑,举起剑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脖颈,唱着:“大王,贱妾何聊生?”

    那目光极为凄婉,好似尘世间,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手上的剑刃泛着寒光,照出这一片天地的苍凉。

    就像大雪那天,青年决绝割向手腕的匕首。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了陆世锦。

    “满雪!”他大叫一声。

    他不顾还在唱词的霸王,冲上前,一把将自刎的虞姬抱入怀中,夺过他手中的剑,扔到地上,声音颤抖:“你想做什么?你还想做傻事是不是?”

    台上台下一片嘈杂,对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没反应过来。

    薛满雪目中还含着泪水,描摹在油彩下的脸,格外苍白,又似对陆世锦的到来,应对不及。

    这时,身后扮演霸王的杨庆上前,安抚道:“陆少爷,这只是演戏。”

    “别演了!别唱了!停下来!”陆世锦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连连大喊。

    “啊……”一众演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跟在他身后的安瑾,上台对一群人解释了一下:“今天就到这里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安排司机送大家回家,好好过个年,和亲人团聚。”

    “也请大家放心,今晚的报酬,明早会按三倍,依次送到各位家里,感谢诸位今天的倾情演出。”

    在他的安排下,一群人井然有序地下了台,一场《霸王别姬》也就此中断。

    等再回到公馆,陆世锦打了个电话给医生,把刚刚的情况说了一遍。

    医生却没有太反对,而是说:“这也算是一种治疗方案,如果能让病人心情愉悦,偶尔的运动也有助于他恢复身体。”

    听到这里,陆世锦才放心挂了电话。

    等重回卧室,却发现青年独自站在阳台,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戏台上,眼神空茫。

    “满雪,怎么跑这里了?”他走上前,揽住他瘦弱的肩膀,“阳台晚上风大,别吹感冒了,跟我回来。”

    回来卧室后。

    薛满雪静静坐到床上,沉默不言。

    陆世锦又关好了阳台门,拉上帘子,开始给他解衣领扣子,“先洗个热水澡,驱驱寒。”

    薛满雪从回来后,就一句话没和他主动说过。

    此时在他伸手时,却轻轻开口道:“为什么?刚刚为什么要冲上台拦我?为什么不让我把戏唱完?”

    “我……”陆世锦咽动喉结,“我怕你寻死,我怕你学虞姬自刎。”

    闻言,薛满雪略微一愣。

    似想到了什么,勾唇嘲讽一笑,眼里的光逐次黯淡。

    他转开头,一个眼神再不想分给他。

    陆世锦看到方才在台上还风华绝代、鲜活明朗的青年,现在变得如死灰般沉寂起来,心比针刺还痛。

    他抚上他侧脸,承诺说:“我答应你,等年后,只要医生说没问题,你就可以回凤楼园唱戏,好吗?”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但薛满雪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施舍有多高兴,他倦怠地挥开了他的手,起身走向淋浴房,“随便吧,我洗澡去了。”

    “满雪……”被他推开的陆世锦,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薛满雪没有回他,只是打开了浴室的水龙头,水流哗哗流下,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他捂住嘴,靠在浴室墙壁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其实这一个月以来,被陆世锦关着的时间,他很少像今天这样情绪波动这么大。

    大部分时间都是冷漠隔离的状态。

    可或许是刚刚登了台,他再见到以前那些同事,看到他们自由地在台上唱着戏,过着以前他觉得平淡日常的生活。

    再对比现在的自己,丧失自由,不得解脱的日子,憋了这么长时间的难过,就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摆脱男人,什么时候可以从这座名为“爱”的囚笼里逃出来,还是就此陷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直到毁灭,变成一个没有灵魂、没有自我的木偶。

    就像原来,他在留园班里,最害怕的那种人生。

    即便他再努力,也还是走向了这样的结局。

    原来从头到尾,他运气都很差。

    “满雪,满雪!”玻璃门被敲响,或许是他很长时间没出来,男人焦急地来找他了。

    他抹了把泪,不带波澜地说:“我没事。”

    “让我看看你好吗?你在里面怎么样了?”陆世锦还在外面问。

    “不要进来。”他冷漠地拒绝了他。

    听到脚步声远离,他站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开始对着镜子卸妆。

    ……

    等洗完重新打开门,守在床边的陆世锦,连忙跟了过来。

    他手上拿着干毛巾,“满雪,我替你把头发擦干。”

    “不用。”他拒绝了他,自己重新拿了一个毛巾,拧了把长发,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擦完后,陆世锦又替他接过湿毛巾,重新拿了个干毛巾,仔细地替他把背后洇湿的后颈擦干。

    他走到床边,拉开被子盖上,躺到床上,默然关掉了床边的灯,阖眸睡下。

    很快,身后贴近一个温热的胸膛,男人揽过他月要,将他带入怀中抱紧。

    “满雪……”他在他脖颈处嗅闻,又稍稍贴近,吻轻轻从他耳侧一路来到他耳垂,含住后轻柔地舔吮起来,贴在他月要上的手也愈发灼热,带着沙哑的暗示,“满雪,医生说你现在好了点,我们可以……”后面的话,在男人捧过他的脸,吻上他唇时淹没在他唇齿间。薛满雪一言不发,任由他撬开自己的唇舌卷入自己的舌尖,在男人逐渐粗重的喘息中,他感到某些靠近的东西,逐渐逼近来回试探,或许是他的不拒绝让陆世锦放下了心,吻的越来越急切,忍了一个月的谷欠望一触即发。在薛满雪麻木地合上眼时,男人撑起身来到他头顶,起伏着胸膛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钻进被子里,从他月复部低下头去……窗外三三两两的烟花由远及近还在放,新的一年不可避免地开始,屋外嘈杂喧嚣,屋内却没有一丝风,窗幔安静地垂在窗台,灯光也逐渐暗了下去。

    ……

    一切平息。

    陆世锦抱着他去浴室仔细清理了一遍,替他擦干净后,抱着他重新躺回了床上。

    “累吗?老婆。”他拨开他鬓边发丝,温柔地问。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碰过他了,虽然难以抑制,但顾及着青年的身体,不敢太过分,只匆匆做了一次,就结束了,都没尝出味来。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很满足。

    亲密过后,刚刚在戏台上看到的那一幕,也没那么让他恐慌了。

    薛满雪闭着眼睛,没有回他这句话,像是沉沉睡过去了。

    “晚安。”陆世锦吻了吻他额头,目光缱绻,“我爱你,满雪。”

    “新年快乐。”

    回答他的,只有微弱均匀的呼吸声,带着这一句无人听到的祝福,一起进入梦乡。

    ……

    第二天天刚刚亮。

    薛满雪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坐在穿衣服的陆世锦很快注意到了他。

    他转过身,将青年扶起来坐好,撑臂在他身侧,吻了吻他脸颊,亲昵地说:“我今天要出门,陪我爸去见几个朋友,还要去一趟商会,尽量早点回来陪你。”

    薛满雪没回他,平静地看着前方。

    “好了满雪,你别生气了,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拦着你唱戏的。”陆世锦坐在床边,压着声音哄劝说,“有个惊喜告诉你,你听了肯定会很高兴。”

    “宋家来电话了,顾魏芳想见你,你想不想见他?”

    刚刚还毫无反应的薛满雪,眼神骤然一顿。

    他抬头看向他,目光带着不敢相信。

    似乎预料到了他的意外,陆世锦笑了笑,摸着他后颈说:“真的,我和宋池砚说过了,你可以等过了初三,到时候他们家没什么客人了,我这边也忙的差不多了,就开车送你去见顾魏芳。”

    薛满雪胸膛起伏,眼里亮起微弱的光。

    见到这样的他,陆世锦格外高兴。

    他侧身吻他,声音微哑:“只要能让你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勤奋的作者写了九千,块夸夸我

    嘶,陆世锦,你会后悔让薛满雪见顾魏芳的……

    第63章

    初五。

    陆世锦如约带薛满雪去见顾魏芳。

    汽车驶进宋氏公馆, 远远就看见宋池砚等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身居家的针织毛衫,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就是目光比之前要黯淡了很多, 神情可见疲惫。

    见到陆世锦给薛满雪开车门,他笑着上前打趣:“啧, 世锦,这么长时间没见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啊。”

    “想见还不简单,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约一局。”陆世锦边回他,边弯腰伸手挡在薛满雪头顶,叮嘱着青年, “小心磕到头。”

    等薛满雪下车后,宋池砚又和他打起了招呼,“薛先生也是, 很久不见,风采更胜从前了。”

    ——自从上次台球厅喊过嫂子引发争议后,他当薛满雪面就不再喊这个称呼了。

    “宋先生客气了,新年好,怎么没见到魏芳,他不在家吗?”薛满雪客气寒暄, 又关心地问起顾魏芳。

    “在楼上呢, 他病不太好,早上冷,我就让他先回房间等了,免得着凉。”宋池砚极有修养地笑了笑, “事出有因,招待不周, 没让他来亲自接见你,薛先生别见怪。”

    “怎么会,是我隔了这么久才来看他,该抱歉的是我。”薛满雪面露歉色。

    “这事不能怪你,之前魏芳突然病倒了,所以才让我打电话通知你见面延后的,时间上是我们没赶得及,千万别自责。”宋池砚体贴地说。

    “先进去吧,外面冷。”陆世锦见薛满雪耳尖已经被冻红了,揽过他对宋池砚说,“后备箱给你带了酒,刚开窖的,等下我们喝两杯。”

    “那是我有口福了。”宋池砚抬手让下人去搬酒,他则引着二人进屋。

    ……

    等进了大厅后,一心记挂着顾魏芳病情的薛满雪就先去楼上看望他了,陆世锦和宋池砚留在楼下,两人开了瓶陆世锦带来的红酒,坐大厅里边喝边聊。

    宋池砚靠沙发上,觎着对面的陆世锦,见男人紧盯着那抹青色身影,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不由笑了笑,“盯这么紧?在我家都不放心?”

    他点燃根烟,又伸长手指,把茶几上的烟盒转向他,“来一根。”

    “不是。”陆世锦接过烟叼嘴里,点燃后抽了一口,目光弥散在烟雾中,“你家我肯定放心,要不是来你家,其他地方我也不会带他去。”

    宋池砚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我怎么瞧着,你看他跟看孩子似得,他有二十一了吧我记得?比你还大半岁呢。”

    “没什么区别,他现在不愿意待我身边,是被我强留在陆氏公馆的。”

    想到二人薄弱的关系,陆世锦额角疼痛,猛抽了一口烟,摊手点了点茶几,“你信不信,要是我一个看不紧,他能立马逃走,逃到一个我完全找不着的地方,一辈子都不见我。”

    “啧,玩这么大,还搞囚禁,看来报纸说的是真的了。”宋池砚目带戏谑,“也是,这也不稀奇,符合我对你的认知,你要是不做什么行动,也就不像你了。”

    “不过世锦,这人就跟攥手里的沙子一样,你越使劲,他跑的越快。”他直起腰,半玩笑半认真地劝解了一句。

    陆世锦目光沉滞,夹着烟没说话。

    而宋池砚说完后,似乎被自己这句警世箴言给牛-逼到了,先愣了一下,又自嘲一笑:哪有什么清醒通透,无非是亲身经历罢了。

    讲起别人头头是道,自己做起来却是举步维艰。

    他抬眸望了眼楼上,脸上笑意散了三分。

    “喝酒吧。”他把醒好的红酒倒给陆世锦,推给他,“尝尝。”

    二人碰了碰杯,一杯酒一饮而尽。

    “世锦,我听说陆伯父给你安排了个娃娃亲,好像是…苏家的小女儿?怎么说,你打算见吗?”

    陆世锦毫不犹豫,“不见。”

    “这么果断?”宋池砚挑眉,“人家那可是正宗书香世家的女孩子,据说不仅留过洋,还会弹古筝,一口德文也说得很流利,长得漂亮身材又好,盘靓条顺的,大学修的还是社会管理学。为了找个能管住你的,陆伯父也是有心了,你真不见?”

    “不见。”陆世锦眉峰弓起,眼里满是不耐,“书香门第又怎么样,长得再漂亮也没用,我不喜欢她就和普通女人没区别。”

    “就这么应付你爸?”宋池砚笑了,“我看陆伯父在外面都是说一不二的,这次你怕是很难躲过去了。”

    “他管不着我,我不见他不会硬拉我去见。”陆世锦蹙起眉,靠沙发上,“他答应过我妈,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在我妈的事情上,他从不食言。”

    “那你想娶谁?”宋池砚戏谑地问。

    “你不明知故问吗?”陆世锦瞥他一眼,“别说我,如果你有的选,你是不是也想娶顾魏芳?他要是个女的,你恨不得一年抱俩吧?”

    宋池砚勾起唇,悠悠看向他,不说话了。

    “有时候啊,真的很羡慕你,世锦,你说这话就让人嫉妒你知道吧?”

    他颇为无奈,摇着头,“陆伯父哪里是管不着你,他是惯着你,毕竟,你是你妈留下的唯一宝贝儿子了,是陆家的独子。他这么爱陆伯母,甚至多年未娶,不就守着你这个期望了?他不惯着你给你铺路,谁来管你呢?哪像我们,家里要不就有哥哥弟弟,要不就有私生子,且得斗呢。”

    “那没办法了,哥命好。”陆世锦又招人恨地回了句。

    “就显摆吧。”宋池砚失笑,他双腿交叠,靠沙发上眯起眼睛似回忆,“你说的没错,我是想和他走一辈子,但很多事情,不是我想就能得到的。医生说过了,他如果还治不好的话,可能没什么活头了。”

    他语气平淡,明明说的全是沉重的话题,却不带丝毫感伤,就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神色寻常。

    陆世锦脸色一变,皱眉看向他,“怎么回事?什么病这么重?”

    “重度抑郁症。”宋池砚垂下眼,把手里的烟掐灭,“和你的病差不多,但比你的病要严重很多,不是伤了个口子或者动个手术的事,是心病。”

    “也是找西洋医生看的?”陆世锦看他担忧不似作假,又问,“既然和我病相似,要不要我把给我看病的那个心理医生介绍过来,你让他帮忙看看?”

    “不用了。”宋池砚摇头。

    “真不用?药呢?有试过新药吗?”陆世锦坚持。

    “真不用了。”宋池砚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是找心理医生,还是看中医大夫,我都试过了,没什么成效。而且……魏芳他说,不喜欢吃药,太苦了,就不让他受这个苦了吧。”

    “话不是这样说,我明天就回去让安瑾把郑医生请过来,先看了再说,万一有用呢?”陆世锦走到他那边拍拍他肩,安慰道,“多试试,我也有躁郁症,不还好好活着呢吗?他看着这么清朗一个人,肯定能挺过去的。”

    宋池砚笑笑,没再拒绝他的帮助,反而见他情绪凝重,又反过来安慰他,“所以啊,要不说羡慕你呢,至少,你想要的,都还是触手可及的,要好好珍惜。”

    或许是他的一番建议起了作用,陆世锦和他聊完后,只上楼和顾魏芳打了声招呼,就没打算留了。

    走之前,他又和薛满雪交代了一下,说他还有点事就先走了,让他注意身体,只要今天别太晚回家,留在这边吃饭也可以,等到了晚上他会开车来接他。

    除了派了两个卫兵跟着他,也算是难能可贵地留足了空间。

    ……

    宋池砚没陆世锦那么步步紧逼,他知道两人说话,自己在场薛满雪会不自然,就找了个借口,说去书房处理电话,让他们随意。

    撤掉门口下人后,他转身望向床上的顾魏芳,心绪起伏。

    他走到床边,撑在他身侧吻了吻,声调放低:“等下记得吃药,我会让下人送过来,乖。”

    说完后,他就离开房间,带上了房门。

    一时间,楼上就剩下了薛满雪和顾魏芳两个人。

    薛满雪颇为感叹,相比一个月前见到的顾魏芳,此时的他病得很重了。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很苍白,原来那张清雅俊秀的脸,瘦了很多,双颊微微凹陷,病体支离。

    相比之前在凤楼园的行动自如,现在的他,除了偶尔能下下床,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就连喝水也只能别人帮他倒。

    但引人注目的是,他床头挂着一副油画。

    画上是一个长满鲜花、绿茵遍布的原野,草丛上还有几只飞舞的蜻蜓,笔触自然、用色大胆,看着生机勃勃,和躺在床上的顾魏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薛满雪不免触动,多看了几眼。

    其实房间里除了这幅画以外,房间墙壁上还挂着好几幅油画,风格类似,看起来像出自同一人笔下。

    房间里的装修也很偏法式,上面的吊顶雕刻着精巧的花纹,吊灯也是水晶的,窗边的帷幔轻纱浮动,意境朦胧。

    似乎见他一直盯着他头顶的画看,顾魏芳笑了笑:“床头这幅油画,是我两年前画的,觉得好看,就挂在了这里。画的不好,薛先生莫要见笑。”

    “怎么会?顾先生不仅戏唱得好,连画功也技艺深厚,看多了传统山水画,这种西式风格也别具一格。”薛满雪连忙说。

    “说来惭愧,自从病后,很久没唱戏了。”顾魏芳眼里流出一丝黯然,说到生病,他又问,“对了,听说薛先生前段时间也生病了,现在看样子,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

    被他提到病情,薛满雪不免攥了攥手,一时之间竟沉默下来。

    这时,门被敲了敲,有下人拿着茶水和药进来,“顾先生,吃药了。”

    “放那吧,我等会自己吃。”顾魏芳抬手,让他们放在床头。

    等下人出去后,薛满雪看他够着去吃药,动作很不方便,于是走上前,替他接过去,“我来吧,魏芳。”

    “谢谢。”顾魏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递给自己的温水,一口吞下好几种大小不一的药片,动作熟练,一看平时没少吃。

    吃完药后,他又往上撑了撑,靠在枕头上,对薛满雪说:“薛先生,能帮我倒杯茶吗?我一喝完药,就很困。”

    “可是……喝茶会不会影响药效?”薛满雪有些犹豫。

    “不会,和热水也差不多。”顾魏芳笑笑,目光温和,“就喝你送我的碧螺春吧,在前面那个柜子里存着,劳烦了。”

    “好。”薛满雪点头,走到柜子里,打开玻璃门,很快找到了自己送的那一罐茶叶,刚要拿出来,又见到旁边的一个白色罐子,目光一顿。

    除去茶叶,他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泛着熟悉的苦味,好像在哪见过,却记不清。

    满心疑惑,但当着顾魏芳的面,他不可能去翻那个白色罐子,只能面色如常地把茶叶罐拿出来,又关上了柜门。

    他用热水给顾魏芳泡了杯碧螺春,为了陪他,也给自己沏了一杯。

    他把顾魏芳的茶杯递给他,小心叮嘱着:“小心烫,顾先生。”

    “谢谢。”顾魏芳接过茶,刮了刮茶杯上的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带上回忆,“说来也是缘分,上次在凤楼园见面,我喝的也是薛先生泡的碧螺春。”

    又似遗憾,“那个时候,我还没生病,还能登台唱戏,现在小半年没唱了,连基本功也荒废了,怕是回去了,也会让观众笑话。”

    “怎么会?顾先生这是妄自菲薄了,我们常年唱戏的,哪怕半年没唱,只要练上一两回,也很快能上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会轻易忘的。”薛满雪在旁边安慰着。

    ——这话也不假,就像过年那天,哪怕他一个多月没唱了,但一上台扮上虞姬,曲调就自动从嘴里倾泻出来了。

    顾魏芳对他笑笑,笑容恬淡:“薛先生果然是个妙人,不愧是从江南水乡出来的,不仅水灵,还很通达。”

    “真的,魏芳,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合作唱一出戏,你来挑唱本,我都能配合。”薛满雪凑近他,压低声音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唱戏呢。”

    他目光认真,让顾魏芳愣了愣。

    随即释然一笑,眼眶微微泛起湿意。

    这就是薛满雪,哪怕是病倒了,哪怕是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也总能爬起来,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像一株坚韧的草,不仅绿意盎然,还能卷土重来。

    不像自己……

    或许是喝多了茶,薛满雪不一会儿就涨的慌,和顾魏芳打了声招呼,他就去楼下客房上厕所了。

    而等他关上门后,刚刚脸上还挂着笑意的顾魏芳,一下子沉默下来。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几步来到刚刚薛满雪打开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罐子,往茶水里倒了倒,匀好后,拿起了茶杯,面无表情地往嘴里灌。

    可就在他仰头时,刚刚还说要去上厕所的薛满雪,突然冲了过来,夺过他手里的茶水,急声问:“魏芳你做什么?这是什么药?为什么要背着我喝?”

    他不说话,薛满雪又去查看他刚刚倒药的白色罐子,里面全是黄色粉末,他皱眉拿到鼻前闻了闻,只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药材。

    而他还想再闻,又被顾魏芳接过去,“这是沙参,闻多了有毒,满雪,交给我吧。”

    “什么?”薛满雪不可置信,“有毒?有毒你为什么要喝?”

    “唉。”顾魏芳叹了口气。

    他放下药罐,走到门边,看到四周并没有下人跟上来,知道薛满雪一直没走,应该是刚刚让他拿碧螺春,引起了他的怀疑,不由有些无奈。

    他重新关上门,反锁好后,走回薛满雪身边,“事出突然,我喝的有些急了,但吃完药不喝这个,我怕药效很快就要上来了。”

    他的话并不明确,但薛满雪却很快理清了头绪,他颤着声音问:“所以……你是故意喝这个的?为了不让病好,你在给自己下毒,你……你想死?!”

    顾魏芳把药罐盖好,重新塞回了那个柜子里,回到床边坐下。

    对上薛满雪笃定的眼神,他目光寂然,语带歉意:“对不起,吓到你了。”

    “为什么?魏芳,为什么啊?”薛满雪红着眼眶,抓着他胳膊问,“为什么要寻死?为什么不想活?”

    “为什么?”顾魏芳放长眼神,望向窗外,“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原因,想做就做了。”

    薛满雪看见他的眼神,心尖颤动,“你不想活了,你活的很痛苦,是吗?”

    “其实我想问你,满雪。”顾魏芳看向他,带了丝同病相怜的意味,“被陆世锦圈禁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痛不欲生?”

    “我……”被他提起,薛满雪陡然攥紧了手,一双含泪的眼睛,露出痛苦的挣扎来。

    胸膛起伏,他又抓过顾魏芳,低下声音说:“是,我是痛不欲生,我也知道,你被宋池砚关在这里也很痛苦。”

    他又抬头,目光坚定:“可是魏芳,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只要活着,一定能找到办法的,不要为不值得的人,轻易放弃自己,好吗?”

    “不是,你误会我了,满雪。”顾魏芳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被宋池砚囚禁在这里的,相反,我出入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想见谁见谁,也不用和他打招呼,只要按时回来,他都不怎么会管我。”

    “那,”薛满雪深深皱起眉,“那你为什么要寻死?”

    “因为……”顾魏芳别开视线,捏紧了被角,又放开,目光似阅尽沧桑,格外空茫,“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活着的盼头了。”

    “对我来说,死是一种解脱、是新生。”

    “活着,太累了。”

    “魏芳……”他眼中满是决绝的灰败,让薛满雪心脏一滞。

    顾魏芳却偏头,对他轻轻一笑,“你应该听过我的经历吧,满雪。”

    “我父亲是郡王的儿子,他是前朝第七代亲王,家道中落后,他就成了前朝的弃子,自新-政-府成立后,家里的房子和下人,也都被收回遣散了。落差太大,他便染上了酗酒,后面又染上了鸦片,从此由一个光鲜亮丽的王爷,变成了一个废人。”

    “但其实很多人不知道,他在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是个合格的父亲,他对我很好,花尽了心思去陪伴我、教导我,教我王室的礼仪,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乐器,供我留学出国,说让我学习西方的先进思想,回国后报效朝廷,赶走那些洋鬼子。可后面他垮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父亲了,原来说的话也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他连温饱都难以解决,每天住在一个破庙里,拿着我寄给他的钱,想尽一切办法去赌,去赢钱买鸦片抽,躺在那里吞云吐雾,抽的人不人鬼不鬼,形销骨立。要不是亲眼见到他,我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我印象中那个学富五车、见地深远的父亲。”

    虽然听过他的过往,也知道他家事的坎坷,薛满雪仍然很震惊,他抓住了他衣袖,目光颤动,“魏芳……”

    顾魏芳拍拍他手,继续说:“但即便他沦落到这种地步,我也从没想过放弃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振作起来,替他戒掉鸦片。我要代替他,成为这个家庭新的顶梁柱,重新捡起我的责任。”

    “为了让他重振旗鼓,我找回了失散的母亲。但命运弄人,母亲在战争的蹉跎中,也变成了一个只知抽鸦片赌博的赌鬼,她无法接受父亲不能像以前那样供养她了,为了过从前那样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她很早就跟着一个南方军官跑了,但没几年她就被那个军官抛弃了,心灰意冷之下,她也抽起了鸦片,整天流连在不同男人的身边,就为了给自己挣毒资。”

    想到过往痛苦的经历,顾魏芳流下泪来,“我……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让他们戒鸦片,甚至不惜把他们绑在椅子上,不给他们一口水喝,但他们……”

    说到这里,他紧紧闭上眼睛,喉咙滚动,“他们跪在地上求我,涕泗横流地哀求,声嘶力竭地哭嚎,求我给他们抽一口,他们说自己生不如死,甚至用头去撞柱子,撞得头破血流,面容模糊。所以……所以我就心软了。”

    “那是我第一次心软,也是……我真正堕落的开始。为了给他们筹抽鸦片的钱,我又重新开始唱起戏来,只不过,之前唱戏是兴趣爱好,后来,是为了结交豪门贵族,我开始每天周旋在那些少爷之间,从一个人身边到另一个人身边,变得像我娘那样。”

    “没过多久,我就筹到了足够的钱,让他们重新过上了以前的生活,他们又可以搬回原来的那个王府了,我还请回原来的下人,让他们围在他们身边伺候,他们感激涕零,对我赞不绝口,说他们养了个好儿子。”

    “可是……我却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我越来越擅长左右逢源,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不知廉耻,直到……直到看到你那天。”

    他看向薛满雪,目光交杂回忆,“我才发现,原来我可以过另一种人生,你人如其名,是那么的干净,即便在鱼龙混杂的梨园行,也从不同流合污,只是坚持做自己。”

    “我很羡慕也很向往,我觉得自己像泥足深陷一样,无法自拔,没有骄傲没有自尊也没有尊严,我觉得我面目全非,我再也……再也不是那个在家族保护之下,每日只知念书拉琴的世家公子,我只是个,自己放弃自己的废物。”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鸟鸣,更衬得房间里安静一片,他望着墙上挂着的油画,目光空洞茫然。

    “我……我真的很累,每天回到家,家里就是嗜赌成性只知道抽鸦片的父亲,还有旧习难改每日不知踪影的母亲,我以为我在为家人付出。”

    “这样一想,就好像能说服深陷泥淖的自己,觉得一切的牺牲,都有意义。我甚至想,只要抽鸦片、赌博,能让他们开心,也好像没有多严重,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活着已经很累了,不是么?”

    “可是有一天……”顾魏芳攥紧手,眼眶泛红,目露苍凉,“我回到家,我父亲躺在床上抽鸦片,在腾云驾雾中,他咧着嘴笑,问我今天赚到了多少钱,有没有把金主伺候好,在床上听不听话。我就突然发现,自己错的太离谱了。”

    “在这之前,我甚至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还骗他们说我在做生意,但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甚至我每天去哪张床上,他们也一清二楚,只是冷眼旁观而已。”

    “原来我坚持的一切,毫无意义。”

    他流着泪,声音悲凉,“其实,我们在前朝的覆灭下,早成了柜子里的瓷器摆件,看着光鲜雍容,实际上腐朽不堪,上面结满了蛛网,全是灰尘。”

    “我没办法让他们焕然一新,我也没办法使自己明珠照亮。”

    “我真的……好累好累。”顾魏芳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流出,“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我觉得死了,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才能让我开心。”

    “我知道,宋池砚可能对我有不一样的感觉,他不再像当初那样,只是把我当个玩物,甚至可能对我有那么一丝爱意,也很在乎我。”

    “可我不想再把自己的人生,锚定在他身上了,或者说……他已经影响不到我了,他想救我还是困住我,我都不在意了。”

    “魏芳,顾魏芳,”薛满雪泪流满面,握住他的手,“你还有我,你要是相信我,我们一起过好自己的人生好吗?你离开你父母,我陪着你重整旗鼓,我们可以同台搭戏,一起好好活下来。”

    “不用了,已经太晚了。”顾魏芳轻轻一笑,笑意比风还寡淡,“你活着就好,要活的比我还好。”

    薛满雪抓住被子,垂下头,泪流不止。

    顾魏芳替他擦了擦泪,轻声问:“满雪,你告诉我,你想离开陆世锦吗?”

    薛满雪倏然抬头,双眼通红。

    “有个人托我帮忙,我下午带你去戏楼见他。”顾魏芳拉着他,说,“他在等你,他说有办法救你,帮你逃离苦海。”

    “那我们为什么不一起活下去?如果他能帮我,为什么不帮帮你?”薛满雪哽着喉咙,声音嘶哑。

    “满雪,”顾魏芳叹着气,用一种满含希冀的眼神看他,“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也是最后一件事了。”

    “我相信你,在你彻底倒下去之前,你一定可以爬起来,你是那么的韧性十足,和我比,你活着的希望很大,答应我,一定要坚持,好吗?”

    薛满雪泣不成声,“魏芳……”

    ……

    于是,吃过午饭后,顾魏芳找了一个想去戏楼看看的借口,就打算带薛满雪去见那个人了。

    听到他的请求,宋池砚并不惊讶,因为这样的要求,顾魏芳在生病时总会提,或许是今天见到薛满雪来了,更觉得合理了。

    他想着两人能做个伴,很快同意下来,只让下人跟在二人身边,好好照顾,不要让他们着凉,就吩咐司机带着他们坐车走了。

    等到了顾魏芳曾经待过的戏楼,参观了一番后,两人上了二楼房间,借故要坐下聊聊天,就让跟着的人守在了门外。

    薛满雪忐忑地坐在房间里,直到从屏风后走过来一个人,他目光一顿,睁大眼睛。

    “宁老师,怎么是你?”

    要帮他的人,居然是宁以澜?

    ==========作者有话说:==========

    小顾宝宝应该是真的要下线了,如果复活的话会在番外或者下卷?

    但下卷还真没安排他的剧情,除非改动。

    ……作者左右脑互搏了,突然很想写一个顾魏芳穿越现代在茶山下支教,宋池砚去收购茶庄,然后两个人撞见,宋池砚库库追妻的土狗番外。(因为作者本人很嗑他们……)

    多年后。

    见到宋池砚的顾魏芳很惊讶:“是你。”

    宋池砚靠在门边,和他对视而笑:“是我啊,追着你来了。”

    好有画面感……

    当然,如果没写,那就是作者犯懒了。

    对小顾来说,HE或者BE都可以,但这样死去好可惜啊呜呜  ,再看吧,大家想看再写吧到时候……

    第64章

    他们留在房间里交谈, 顾魏芳去了隔间,顺便帮他们带上了门。

    听完宁以澜解释的薛满雪,一脸惊愕:

    “什么?你是说陆云修是你杀的?”

    想起那晚的惨白月光, 宁以澜晃了晃神。一直隐匿的情绪,从漆黑的眼底溢出一丝缝隙来。

    他点点头:“嗯。”

    他也不算撒谎, 躺在病床上,永远都醒不过来,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至于他为什么把朝他胸口的那一枪射向了台阶,或许是因为……陆云修的那声“哥哥”,让他的坚定转了弯。

    而这个真相,他相信不久后, 陆世锦一定会查出来。

    “可是,为什么?”薛满雪满脸疑惑,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抬起头来,“陆世锦之前说你和陆云修很早就认识了,所以你们的关系是……”

    宁以澜回复:“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生父是陆泊序,陆世锦的二叔。”

    薛满雪睁大眼睛。

    预料到他的反应,宁以澜直视向他, 目光坦荡, “我不想瞒你,满雪,在你面前,我希望能坦诚相待。”

    “之前……我确实隐瞒了你很多事, 但今天,我想把以前没告诉你的事, 全部告诉你,包括我的来历。”

    “宁老师。”预料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复杂,薛满雪皱起了眉,“如果这是你的隐私,你可以不用告诉我,每个人都会有秘密,朋友之间也不一定要什么事都坦诚。”

    “我尊重你的选择,宁老师。”薛满雪认真地说,“更重要的是,作为朋友,我相信你的品行。”

    “满雪。”宁以澜对他笑了笑,目光荡着温和,“谢谢你信任我。”

    “宁老师,这是应该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当然会相信你。”薛满雪看向他,面色凝重,“只是……你到底为什么会杀陆云修?”

    “这件事要从很早之前说起。”宁以澜放低声音,语带回忆,“你就当听一个故事吧,故事的内容也比较俗套,但我能保证,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我母亲是一个哑女,从小生在一个茶庄里,靠给人采茶谋生,直到南方打仗,为了躲避战乱,她跟随我外婆逃难到了海城。但刚开始立足很难,因为她不会说话加上家境贫寒没钱读书,也没文化,除了会晒茶以外,她也没有其他技能,可这边的茶庄很少,所以她在海城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

    “但她长得很漂亮,很快就有人介绍她去歌舞厅上班,说那边来钱快。刚开始我外婆不同意她去那样的场所上班,怕她一个女孩子被人欺负,她很听我外婆的话,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在当地找了个洗碗工的活,挣得虽然不多,但省着也能过,带着我外婆和外祖父,一家人也算勉强在海城立了足。”

    “但很快,我外祖父生病了,医药费几乎拖垮了一家人,在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她还是重新找上了那个介绍人,去了海城一家很大的歌舞厅上班,外婆刚开始得知这件事很激动,坚决不同意她去,无奈之下,她就和我外婆保证,挣到医药费就辞职回家,几番说服下,我外婆也算是勉强同意了。”

    “她身材苗条,长相出色,跳舞也很有天分,虽然是个哑巴,但胜在性情温顺,很讨客人的喜欢。所以很快,只是短短培训了一个月,她就挣到了我外婆的医药费,拿到钱后,她也如约去向舞厅请辞了,可是……”

    说到这里,宁以澜目光停滞,他捏紧手,“可是舞厅怎么会轻易放了她?她是整个舞厅的摇钱树,从一开始他们就想好了要骗她入局。当初那个介绍人欺负她不懂,和她签了一份不合规的合同,如果她要走,要么赔十倍的钱,要么就在舞厅再跳五年把钱还完,她没有钱,只能打消了请辞的念头,她只能隐瞒家里继续上班,更害怕被家里知道,在走投无路时,她遇到了陆泊序。”

    “陆泊序当天陪客户来海城应酬,他一眼就看中了在舞台上跳舞的母亲,几番打听下,他才得知这个女人居然是个哑女,他有心认识我母亲,只是我母亲防备心很重,刚开始并不愿意接触他,把他送的礼物也全部退了回去。本来以为他会就此罢休,没想到越是这样,越让他起了兴趣。”

    “偶然得知我母亲想要离开舞厅,被经理为难,他就主动出面,帮她解决了那个合同,在我母亲拒绝时,他满不在意,说他过两天就要走了,只是临走前做点好事,不图回报,也不强求我母亲可以回应他。”

    “或许是这样的以退为进,让我母亲真正地开始注意起了他,在他临走前,我母亲主动邀约他吃饭,感激他对她之前的帮助。陆泊序很知分寸,饭桌上他进退有礼,态度真诚,为了和我母亲说上话,他甚至还学了几句哑语,很有一副用心追爱的样子。”

    “那天晚上,在陆泊序的邀请下,他们跳起了舞,赢得了餐厅所有人的喝彩,那时候的我母亲很幸福,她觉得她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她的男人,也就是这天,她喜欢上了这个从平京来的大少爷。”

    “没多久,陆泊序开始频繁坐船来海城,在他的苦心追求下,我母亲和他的关系也从萍水相逢,变成了恋人,直到我母亲怀上了他的孩子,这件事也被我外婆知道了,为了得到我外婆的认同,陆泊序主动联系医院,帮我外祖父治好了心脏病,他也在老人家面前许下诺言,只要我母亲放心生下孩子,等明年忙完,他就会来海城娶她回家。”

    “我外婆很高兴,她觉得操劳了一辈子,自己的女儿终于找到了个好的归宿,我母亲也很信任他,哪怕惹人非议,她也愿意怀着孩子等他。”

    “可是……”宁以澜眼眶泛红,一向冷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怒意来,“这全是他骗人的把戏。”

    “从那之后,他就消失无踪了,再也见不到人影,我母亲打他的电话也打不通,在几番焦灼的等待下,她瞒着外婆,主动买了张船票去了平京,按照他说的地址找到了他,直到她看见陆泊序和一个年轻女人从家门口走了出来,那个女人和他状态亲密,被陆泊序搀扶着下了台阶——她就是陆云修的母亲,名字叫章如月。”

    “她很震惊,耻辱之下她转身走了,几次打听下,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原来陆泊序早就结婚了,只是当初为了瞒着她,才骗她没结婚。”

    “她虽然看着柔弱,但心性坚毅,她想当面质问陆泊序,想要他给个说法,可几次见面都被拦了下来,她甚至连陆泊序的面都见不到,就因为身体虚弱,挺着个大肚子早产了。”

    听到这里,薛满雪呼吸一紧,心脏停滞,“宁老师……”

    他担忧地看向宁以澜。

    男人对他宽慰地笑了笑,“我没事。”

    他继续说着,声线努力维持平静,“故事到了这里本来应该结束的,无非是一个可怜的哑女被欺骗的悲惨经历,但变故却发生了。”

    “章如月知道她怀孕后,怕她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就让人调查到了她所在的医院,在她难产的时候,串通医生让她死在了手术台上,彻底清理了她。她死后没多久,久久等不到女儿回家的外婆,终于在一天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惊吓之下,她也突发中风,死在了家中。”

    “陆泊序不久后得知了这件事情,刚开始,他很伤心,让人隆重地办了个葬礼,也因此和章如月大吵了一架。只是伤心了没几天,又过回了以前花天酒地的日子。对他来说,我母亲只是一个长得漂亮的舞女,他虽然曾经很喜欢她,但随着她怀上了孩子,想要他给予名分后,这份喜欢,就逐渐变成了厌恶和心烦。”

    “而章如月,也只是像解决其他人一样,解决掉了一个普通的哑女,维持住了她的地位。”

    “但她没想到,当时,接生的护士看我母亲可怜,就骗她说这个哑女生下来的是死胎,连夜偷偷把我母亲的孩子抱走了,交给了院长,院长认识一对不能生育的大学教授夫妇,在几番波折下,当时刚出生满一个月的我,就被这对好心夫妇收养了,于是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为了让我不再被陆家影响,收养我的养父母隐瞒了这些过往。直到陆泊序找到我,说要认回我,我才开始调查起以前的真相。”

    听完全过程的薛满雪,胸膛起伏,“所以……你是为了替你母亲报仇,才想办法接近陆家,报复陆云修的母亲,杀了陆云修的?对吗?”

    “是。”宁以澜点点头,又说,“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把鸦片卖到了大学里,害了我好几个学生,让他们倾家荡产,从天之骄子堕落到瘾君子,被毁了一生,我想趁着他和陆世锦内斗,解决掉他这个祸患。”

    没想到他杀陆云修的理由居然这么复杂,薛满雪深深皱起眉头。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气氛很沉重。

    宁以澜目光放空,带了丝鲜有的迷茫,“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力去处置别人的生死呢?或许终归到底,我只是为了报复陆家。”

    不管怎么说,陆云修是章如月唯一器重的儿子,章如月死的早,而陆泊序到现在还昏迷不醒,那剩下的陆云修,就成了他最好的发泄口。

    看着他眼神中少有的迷茫,薛满雪心情极为复杂,他同情宁老师的经历,更同情那个被骗的哑女。

    这世道穷苦人太多,像陆家这样高高在上的豪门,即便是因为自己的私欲,而害死了一个普通人,摧毁了一个普通的家庭,他们又怎么会在乎呢?

    因为就算是作恶,报应也清算不到他们的头上来,反而是那些被他们逼迫的人,只能采取一些违反公序良俗的办法,去维持自己的公平。

    宁老师是这样,小星也是这样。

    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

    “满雪。”宁以澜滚滚喉咙,蜷了蜷修长的手指,“现在你知道了,你心目中的宁老师,其实没那么高尚,也会因为报复,而迷失自己,你会不会很失望?”

    “不会。”薛满雪摇头,递给他一杯茶,安抚他说,“或许宁老师你的方式算不上妥当,但你的目的和出发点是好的,陆云修走私鸦片,他父亲玩弄感情,晚年落了个缠绵病榻的结局,他母亲更是作恶多端,他这是报应,就算不死在你手上,也会死在其他被他迫害的人手上。”

    他能理解宁以澜,他手上也沾满血腥,他当然没有理由去指摘他。

    其实……到了现在,他也很迷茫,道德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宁以澜眸光闪动,触动地看着他。

    这就是薛满雪,他不会单纯地从善恶出发,而是以一颗慈悲的心,去看待周围的一切。

    只是——

    “他的死,或许陆世锦是最高兴的,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他现在没有陆云修的牵制,在陆家更呼风唤雨了。”宁以澜沉吟片刻,语气含上一丝担忧,“这也是我最后悔的事,因为我的介入,才牵连你被陆世锦关起来,连警察局也奈何不了他。”

    “这不怪你,宁老师。”薛满雪垂下眼睫,捏紧了茶桌边缘,“我和陆世锦的事,是我一开始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跟其他人无关,我们……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越是靠近,越是彼此折磨。”

    看着他目光中的脆弱,宁以澜心绪起伏,眼中掠过一抹黯然。

    他明白,薛满雪和陆世锦有着不同寻常的羁绊,只是提两句,青年都会很激动。

    他更明白,感情这种事,向来说不清缘由。

    可他明明是先来的,又为什么会输给陆世锦?

    他只是不甘心。

    如果……他刚开始,更主动一点呢?不那么讲究循序渐进,那是不是就没有陆世锦什么事了?

    他目光带了一丝回忆。

    刚开始遇到薛满雪,那时候他才得知自己身世的秘密。

    当时他看着这个瘦弱又倔强的青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被陆家欺骗的母亲。

    他想帮他,就好像通过帮助他,能填补自己内心的遗憾。

    如果当初母亲不是所遇非人,那她的结局会不会更好?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刚开始的纯粹帮助,变成了对这个如松如雪的人的钦慕,他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对他的喜欢,就连普通的见面,他都会觉得情绪激动。

    他害怕自己的这份感情吓到他,更怕他不能接受一个男人的喜欢。

    他想循序渐进,找到机会去向他坦露心意。

    就是这份犹豫,才让自己彻底败北。

    他其实能理解,青年为什么会喜欢陆世锦。

    就像当初的母亲,也喜欢上了为自己学哑语的陆泊序,不是么?

    他也知道,陆世锦和陆泊序不一样,一个是自私不懂爱的混蛋,一个是纯粹的人渣。

    可他明白,感情里不分对错,只分先后。

    他就是来晚了。

    他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但很快又释然。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帮他摆脱陆世锦的控制。

    先得到自由,才能得到一切,不是吗?

    他放低声音,说:“所以,我想帮你,自从得知你被陆世锦囚禁后,我就一直在想办法帮你,我知道简单的报社舆论奈何不了他,所以我想办法联系到了顾魏芳,通过他来间接见到你。”

    “满雪,”他稍稍凑近,诚挚地说,“告诉我,你想离开陆世锦吗?”

    “宁老师。”薛满雪心绪起伏,目光触动,“谢谢你,之前因为我,你还被陆世锦绑了起来,我真的很抱歉,因为我让你受伤了。现在你还能想办法来救我,我真的——”

    “我说了,”宁以澜打断他,安抚地对他说,“不用和我计较这些,作为你的朋友,如果连这也要客气,又怎么算朋友?”

    他面露歉色,“其实那天,我很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想出办法,鼓起勇气带你走,如果我不是只顾着复仇,没顾及到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被他控制了。”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帮你逃出他的掌控,摆脱陆家。”

    “可是……这很难。”薛满雪喉结滚动,面露难色,“即便我逃出了陆氏公馆,他也有办法找到我,他现在的眼线,遍布整个平京。而且,他马上就要参选军方代表了,到时候他在平京的势力,更加无法想象,到了那天,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控制我。”

    “交给我。”宁以澜看着他,目光坚定,“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假死。”

    “什么?假死?”薛满雪血液骤冷,站起身来。

    ……

    “他那边怎么样了?”坐在车上的陆世锦,在去商会的路上,对旁边的安瑾问道。

    “戏楼那边的人来汇报,说薛先生和顾魏芳进了一个房间,两个人点了两杯茶,还有一些果干,正聊的兴起。”安瑾如实回道。

    “嗯。”陆世锦沉吟,“他很久没见到朋友了,偶尔见见,对他病情会有帮助。”

    希望今天见完顾魏芳,青年心情能好点。

    “少爷用心良苦,薛先生一定会明白的。”

    陆世锦嘲讽一笑:“是么?”

    他抽出根烟,夹在指尖点燃,打开窗,声音随烟雾消散,“他现在是,只要不见到我,见到谁都会很开心。

    看到这几天没少为薛满雪操心的陆世锦,安瑾担忧地说:“少爷,属下觉得,或许宋少爷说得对,适时松松手,结果会不会好很多?”

    “可他要的不是松手,是我彻底放手。”陆世锦沉着语气说。

    “那您……要不要试试,暂时放了他呢?”安瑾略犹豫地说。

    陆世锦猛吸一口烟,目光坚定,“不可能,让我放了他,还不如杀了我。”

    安瑾不再言语,专心地开起了车。

    想到这个就头疼,陆世锦换了个话题:“盯着虞北阙那边的人呢?怎么说?”

    “有新消息传来。”安瑾转了下方向盘,“韩心蕊来了平京,好像已经和虞家老爷子吃上饭了。”

    “韩心蕊来平京了?”陆世锦腾地坐起来,“她怎么一声不吭来平京了?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前几天刚来。我看您最近比较忙,又觉得这是件小事,所以就没告诉您。”

    看到他着急的样子,安瑾颇为惊讶,“您之前不是跟我说,您对虞北阙的家事并不关心,反而他越落魄,您越开心吗?”

    “我是不关心他的破事,可韩心蕊要是找上陈星雁,那麻烦就大了!”陆世锦拍他前座,连声说着,“停车停车停车,去找韩心蕊,拦住她!”

    ——他了解那个女人,知道她绝非一般的世家小姐,手段颇多,不然怎么才十九岁,就斗过了同族的兄弟,把家族生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件事被薛满雪知道,到时候青年又会怎么看他?

    明明知道虞北阙在骗陈星雁,他却不早点告诉他,眼睁睁看着他受骗,那肯定会怪罪他,到时候又被他气的生病了怎么办?

    好不容易,他才让他的病好了点!

    ……

    但他行动还是慢了一步,在他找到她前,韩心蕊已经找到了虞氏公馆。

    今天休假的陈星雁,在去陆氏公馆扑了个空后,只得交代门卫把自己做的糕点拿给薛满雪,又送了好多东西,再留了封新年贺信,折了回去。

    坐在汽车的路上,他目露犹豫。

    他没在信里写自己和虞北阙的事,是因为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他不想让师哥担心。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现在和虞北阙是什么关系,他上次说给他机会,也只是愿意留下,和他继续相处。

    但他不得不承认,两人很暧昧。

    他没想好,在救出师哥前,他到底要给虞北阙什么样的回应。

    但男人很绅士,不强迫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好,极其有耐心。

    除了每天晚上睡前,印在他额心的吻,再没有其他逾越的行动。

    想到那个炙热的温度,陈星雁脸有些红,心脏也跳了起来。

    或许,他应该再勇敢点。

    在救出师哥后,他会给他一个确切的回应。

    今天虞北阙不在家,有事离开,他就一个人回了公馆。

    汽车驶进大门后,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汽车,那牌子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不免有些疑虑。

    有谁来了公馆吗?

    等进了大厅,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姐姐,他陡然一愣。

    这是位极漂亮的女孩,唇红齿白、乌发蓬松,身材纤细,却并不单薄,反而匀称得当,让人过目难忘。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她穿着身雪白色的洋装,踩着高高的皮鞋,烫卷的黑发用一个珍珠发夹夹着,显得精致又俏皮,莹白的耳垂戴着颗蓝宝石耳坠。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就让人看出她的家世教养是极好的,连嘴角的笑容,都挂着恰好的弧度,让人挑不出错来。她身边站着个漂亮的丫鬟,气质也很好。

    他在看陈星雁,韩心蕊也在看他。

    看到这样普通的少年,她嘴角笑容有些挂不住。

    原本以为,能让虞北阙精心呵护的人,该是多么身娇体贵、弱不禁风的男孩?

    没想到,只是一个皮肤白一点,长相只能算清秀的少年,除了眼睛格外的亮,眼神透着一股清澈外,她居然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甚至连虞北阙之前随便找的一个明星都比不上。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少年,让她提前一个月修身节食、戒糖戒油、读戏剧听戏曲、啃难懂的莎士比亚原著,连最爱的歌星也不去看了,就为了和他竞争???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为自己的杯弓蛇影,为自己的大题小做。

    可想到来的目的,和在病中外祖父的嘱咐,她还是很好地维持了自己的笑容,得体地朝他伸手示意。

    “你好,你是陈星雁吧?初次见面,请坐。”

    陈星雁从刚开始,就一直被她打量的目光逡巡着,浑身都很不自在。

    现在听到她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用一种待客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更加不舒服了。

    他没坐,而是问:“请问你是?”

    “我是韩心蕊。”她笑容不变,目光从容,语气闲适,“虞北阙的未婚妻。”

    “什么?!”陈星雁脸色登时变了。

    看到他惊讶的反应,韩心蕊也很惊讶。

    看少年脸色煞白,眼底的错愕不似假,分明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模样。

    她微微一愣,随即嘲讽一笑。

    果然,虞北阙没告诉他。

    但今天她不是来做好人的,更加不是来做挑拨离间这种跌份的事的。

    她淡淡说:“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有婚书,是虞北阙父亲亲手写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我的丫鬟递给你看。”

    她抬手,示意旁边的丫鬟递给他一张红纸。

    “我不看。”陈星雁直接拒绝,眼眶红了起来,“你骗我,虞大哥和我说过,他没有喜欢的人,更不可能有未婚妻!”

    “我没骗你,虽然虞北阙来海城拒绝过和我的婚约,但在认识你之前,他就已经接受了这场联姻,只是认识你之后,他又突然反悔了。”韩心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她身材高挑,再加上穿着带跟的小洋鞋,刚好到他下巴,看起来身高竟和他差不多。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我今天来,不是来破坏你们感情的,我也没有兴趣参与他的感情经历,更准确地来说,只要他能和我结婚,我不在乎他和谁在一起,喜欢谁。”

    “你说什么?你不在乎?”陈星雁目光含泪,更不可置信了,“那你是来……”

    “我来——”韩心蕊语气从容,“是因为我需要这一场婚姻,而他,也需要一个很好的家世相当的妻子,来助他争夺家产,我们互相合作,各取所需罢了。”

    “所以,我今天只是来和你认识一下,顺便和你通通气,以后我们互不干扰,你们可以在一起,我也不会阻挠你,但前提是,你要接受有我这个未婚妻的存在,和我和睦相处。”她稍稍一顿,加了一句,“但我没想到,这么大一件事,他居然从头到尾没告诉过你,是我疏忽了。”

    陈星雁流下泪,嘴唇发白。

    他虽然很想骗自己,但内心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极可能说的是真的。

    他极力克服着,不想在情敌面前失态,即便浑身都在发抖,他也死死克制着。

    可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那虞大哥,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是吗?

    可是……他那天和自己说,他是真心的,没想玩弄自己。

    那现在这个女人,又是从哪来的呢?

    他们……又发生过什么呢?

    他脸色有些白的过分了,看着大受打击,格外可怜。

    看到这样的他,韩心蕊心中有些触动,但却并没有同情心发作。

    她别开脸,倨傲地仰起下巴,不带感情地说:“虽然你不愿意接受,但其实你可以想想,他这样的家世,就算没有我,难道他就不用结婚生子吗?他怎么可能,不顾家人的反对,和一个男戏子在一起一辈子?”

    “这样天真的梦,我从十岁开始就不做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单纯,但我希望告诉你实情,也希望你早点认清现实。”

    陈星雁面无血色,耻辱地低下头,不再看她,泪水串珠般砸到地上。

    他不出声,也不反驳她,只是默默嘲笑着自己的无知。

    是啊,他怎么想不到呢?无非是自我蒙骗、太容易相信别人而已。

    因为一点点好,就迷失自我。

    他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话说到这里,韩心蕊来的目的也达成了,她挪动脚步,在经过少年身边时,递给他一张干净的手帕,“擦擦吧,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流泪。”

    少年肩膀耸动,双眼通红。

    陈星雁没接,她也就不再坚持,放下了手帕,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重新上了车后,韩心蕊心情复杂。

    想到那个流泪的少年,她似乎有点懂了,为什么虞北阙会喜欢他,为他甚至不惜违抗家族,背弃和自己的契约。

    像他们这种沉淫在家族斗争中的人,习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偶尔碰见一两个纯白洁净的人,就会心生向往。

    路过一家西式甜品店,她身边的丫鬟降下车窗,欣喜地对她说:

    “小姐,是草莓奶油蛋糕,你最喜欢的!我们要不要去尝一尝?”

    她转过头,视线投到玻璃橱窗的蛋糕上,白乎乎的奶油点缀着鲜红的草莓,看起来格外诱人。

    自从打算来平京后,为了维持身材,她已经很久没吃蛋糕了。

    作为一个世家闺秀,她不应该不知节制,甜食会让人发胖。

    一个家族的继承人,更不应该是一个没有自制力的胖子。

    “不吃,回去吧。”她关上车窗,语气平静地说。

    看她兴致不高,丫鬟凑了过来,挽住她胳膊,“小姐,你是不是因为看见姑爷有喜欢的人,还养在家里,心情才不好的?”

    韩心蕊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

    ——她既然决定和一个花心大萝卜结婚,又怎么可能在乎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只在意,虞家能给到韩家多少利益,她能不能通过这场联姻,挽救危在旦夕的韩氏银行,让躺在病床上、对她寄予厚望的爷爷安心。

    “真的不是吗?”丫鬟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小姐,可是我刚刚看着,觉得那个男孩好可怜啊,他很干净,一点也不像那种戏院子里只知道勾三搭四的烂货,明明和我差不多大,还要被姑爷骗……”

    “你还可怜他,多可怜可怜自己吧。”韩心蕊捏了捏她,“虞北阙虽然骗他,也是真喜欢他,把他当小少爷养着的,比起你这个小丫鬟,他的命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可是……”丫鬟瘪瘪嘴,“可是小姐,你真的不吃醋吗?姑爷喜欢别人,以后可能还有很多人,会和你争。”

    韩心蕊沉默片刻,略扯了扯嘴角,嘲讽地说:“我不在乎。”

    “那小姐……你喜欢姑爷吗?”

    韩心蕊垂下眼,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玉牌,不再说话了。

    很久后。

    车厢里才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喜欢。”

    “那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喜欢什么样的?

    韩心蕊目光放远,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至少不是虞北阙这样的。

    她喜欢的人,要像爷爷一样沉稳,不苟言笑,行事靠谱,言语也不轻佻,更加不花心。

    可是。

    “这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

    好消息!下章最多下下章,主角就死遁了!!

    到了收束的时候,作者写的很吃力,因为配角太多了,从没写过这么详细的配角,经验还是欠缺。

    但不管怎么样,就算戏份不多的配角,给他们补足了背景,会让故事变得非常完整,这点作者努力去做了。

    笔力这东西,肯定是越写越进步的,我会加油的啊啊啊。

    (话说,写到一半,发现大家都有原生家庭的痛啊)

    第65章

    等虞北阙得知韩心蕊来过公馆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了。

    谈到一半的客户中途打断,他脸色难看地送走客户,又给韩心蕊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 他忍了几下还是没忍住,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你为什么要去找他?我不是和你说过吗?韩家的债务危机, 我已经在帮你想办法抽调资金了,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私自做决定?”

    彼时接到电话的韩心蕊正坐在酒店沙发上喝咖啡,听到他的质问,表情很平静。

    她放下咖啡,不慌不忙地说:“虞少爷, 我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我想,提前了解未婚夫的感情状况, 应该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你关心的是我的感情状况吗?”虞北阙忍着脾气,没张口骂人,“你是存心干预我的生活!我不明白,你明明对我毫无感情,为什么张口闭口自称是我的未婚妻,又为什么非要苦苦坚持, 这一场毫无意义的联姻!”

    韩心蕊沉默片刻。

    随后语气冷淡地说:“虞北阙, 不明白的人是你,不是我。”

    “作为虞家的长子,你不想争,难道其他人就不会逼你争吗?我们这样的人, 从来就没有选择的自由,你年纪比我大, 为什么比我还认不清现实?”

    “而且,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你是同意这场婚约的,是你临时变卦毁约了。”

    “我跟你说了,我已经在想办法弥补你了,我会通过其他的方式来让你达成你的目的!”虞北阙语气很着急,“难道对于你来说,婚姻就只是获取利益的工具吗?”

    韩心蕊再次沉默,一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有些黯淡。

    她说:“这不重要。”

    虞北阙胸膛起伏,疲惫地揉起了额心。

    他自觉无法说服她,只沉下语气:“韩心蕊,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只告诉你,以后你不要来干预我的事情,不然我连原来答应你的要求都不会做到。”

    韩心蕊皱起眉,一张雪白的脸浮现薄红。

    她讨厌这种威胁的语气。

    她扬起下巴,蓝色的宝石耳缀在灯下闪着冷烁的光。

    “我说了,我没兴趣干预你们,是你自己不切实际。”

    虞北阙用力砸下电话:“那行!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自己要规训自己,谁拦得住她?

    ……

    挂掉电话后,虞北阙匆匆赶回公馆。

    但如下人通报,陈星雁已经走了。

    少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住过的卧室也没有了痕迹,东西收拾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连封信也没给他留。

    他又调转回车上,直奔凤楼园。

    让刘老板给了钥匙后,他打开院子大门找到了陈星雁和薛满雪曾住过的地方。

    来到台阶上,从窗外看,里面没亮灯,看着不像有人的样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一种预感,少年一定在里面。

    果不其然,等打开门后,他进了里间,看到坐在床边,只穿着一身里衣的少年。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少年的背影颤动了一下,看着格外单薄。

    他呼吸收紧,忍耐着给他披衣服的冲动,把床头灯打开,随后上前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握住他的手,哑着声音说:“对不起,小星。”

    陈星雁冰凉的手被他握着,往回收了一下没收回去。

    他垂着头,一句话没说。

    虞北阙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他红肿的眼睛,像是哭了一晚上。

    心脏刺痛,他站起来,“我去找毛巾给你敷敷眼睛。”

    只是没走两步,就被陈星雁叫住。

    “不用了,虞少爷。”

    听到他刻意生疏的称呼,虞北阙只觉心脏阵阵抽痛。

    他胸膛起伏,坐在他身边说: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但小星,我可以和你保证,我根本不喜欢韩心蕊,她也只是因为想挽救自己的家族生意,才和我联姻的,她也不喜欢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星雁攥着手,头垂的更深了。

    就在虞北阙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所以……之前我去虞氏公馆找你,他们说你去海城了,而韩小姐就是来自海城的,所以你是去见她了,对吗?”

    虞北阙抬头,目光沉滞。

    陈星雁继续说:“所以……你是真的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你有未婚妻,对吗?”

    虞北阙呼吸一滞,心像被打了一拳,连带着整个胸腔都闷得慌。

    陈星雁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虞北阙,那双平时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好像蒙上了灰尘,看的虞北阙心惊。

    少年声音带着哽噎:“虞大哥,我只是想问,既然你有未婚妻,又为什么要说喜欢我?又……为什么要骗我。”

    他捏着拳头,滴滴泪水砸下,“是不是因为,我就是很好骗,很傻。”

    “不是,当然不是!”虞北阙眼眶泛红,上前拉住他的手,“小星,我不是要故意骗你的,我是怕……我是怕,你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讨厌我排斥我,会拒绝我的心意,更别说和我在一起了。”

    他滚动喉结,低下头,“对不起,我太自私了,我怕失去你。”

    “所以就瞒我到现在。”陈星雁目光颤动,双眼通红,“虞大哥,这就是你说的喜欢吗?如果我没发现,你打算骗我多久?永远也不坦白吗?”

    他语气里的笃定听得人心凉,虞北阙急声解释:“不是的小星,我一开始就打算和你坦白的,但我想在解决掉这件事之后,再向你坦白,请求你的原谅的,没打算一直瞒着你!”

    可陈星雁已经不想信了。

    他已经信过一次了,也曾经勇敢地想去争取。

    但最后的结果就是,痴心妄想。

    他垂下头,泪水越流越多,洇湿了被褥。

    他说:“虞大哥,你知道吗,我其实知道,你以后肯定会和其他世家小姐结婚的,但我一直在骗自己,就是不敢相信而已。”

    “我很贪恋你对我的好,我希望这样的虞大哥永远是我一个人的,但没想过,你会和其他人在一起,也没想过,我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更何况,现在我还想救出我师哥,而我在平京唯一认识的朋友只有你,也只有你能帮得上我。所以我没办法不去依赖你,依靠你,却没想过……这样只知道索取的我,也很自私。”

    他捏紧手,声音很低,“其实也不怪你骗我,因为我就是很好骗,没有防备心,是我自己的问题。”

    虞北阙心针扎似得痛,他拉过他,抱入怀中,哽着声音说:“小星,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责怪自己,是我自己愿意为你付出的,是我配不上你。”

    他拉开他,看着他:“小星,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再信我一次,我一定会解决掉韩心蕊的事,好吗?到那个时候,我有了资格,再来重新追求你,你来决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行不行?”

    他声音急切,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真挚,完全不似平时那个游刃有余的虞老板,更不像外人口中那个游荡花丛的风流少爷。

    “可是……”

    陈星雁捏住拳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算了吧。”

    “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轨道上,我们本来就是两种人,还是不要费尽心力了。”

    他眼睛很酸,语调也勉强维持着平静。

    他抬头,抹了把眼泪,对他笑了笑:

    “但是虞大哥,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是谢谢你。谢谢你之前对我的帮助,我真的很感激,以后你有需要我帮忙的,我也一定会倾尽全力。”

    听到他公私分明的语气,虞北阙深深拧起眉头,目光胶着在他身上。

    他握住拳头,想上前拉住他。

    只是刚刚碰到他胳膊,就被避开。

    “虞大哥,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小星……”虞北阙上前。

    却再次被少年避开,少年声音很轻,却也清晰,“对不起,我暂时……不想见到你,你可以出去吗?”

    虞北阙僵在原地。

    一双漆黑的桃花眼,波涛翻滚,在看到少年眼中的倔强后,又化为一抹沉痛。

    他明白,如果再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少年更加反感他。

    他妥协:“好,你先休息,晚上天气凉,记得把被子盖好。”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等他关上了房门,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陈星雁盖上被子,阖上眼睛。

    不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视线转向窗外的一片模糊人影。

    他从小听力就很好,从院子里没响起脚步声,他就知道他没走。

    他掀开被子,来到柜子前,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木箱子来。

    打开锁芯后,他摸了摸铜制喇叭的光滑边缘,只是随便触碰一下,他就能知道哪些地方有哪些褶皱,哪些地方有凸起,因为每天都会放在枕边观赏把玩,这成了他睡前的娱乐活动。

    但是——

    他拿起箱子里的东西,穿鞋走到门边。

    打开门,不出意料的,是守在门外的虞北阙。

    男人身披夜露,看到他后,目光如星般亮起来。

    在接触到他手里的留声机后,又黯淡下来。

    他把留声机重新塞到他怀里。

    “我刚刚忘了,这个还给你。”

    “后面的东西我会收拾好一起打包给你的。”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

    虞北阙垂眸,望着怀中的留声机,目光沉凝。

    他没接,而是把留声机放在了地上,对他说:“东西送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今天早点休息。”

    ==========作者有话说:==========

    发的非常匆忙啊啊,

    我洗个澡修一下细节。

    第66章

    当晚, 薛满雪从戏楼回到宋池砚家后,陆世锦如约来接他。

    坐在车上,他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和宁以澜交代给自己的安排,时不时出神。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答应了的事情,竟然生出一丝犹豫。

    陆世锦察觉到他情绪,拉住他手,“在想什么,满雪?”

    薛满雪抽回手,没说话。

    陆世锦看着他离开宋家后, 表情再次恢复了疏离,完全不似人前的那般鲜活,心有些钝痛。

    但很快收起失落, 而是关心地问他:“今天和顾魏芳聊的开心吗?”

    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一心寻死的人,薛满雪神色一顿。

    他捏紧手,颤动起眼睫。

    即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个风姿卓越的青年,也在想着怎么让自己活下去,哪怕耗尽了心力, 在生命燃烧的最后一刻, 还在想办法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他如果能逃出去,一定会满足他的心愿。

    他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去延续他的希望。

    但前提是,他能逃出去。

    想到这里, 他很好地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回复陆世锦说:“还好。”

    即便是他这种简短的用词, 也会让陆世锦心潮起伏,原来的失落也很快被他的回应覆盖过去。

    他握住他的手,揽住他安慰说:“别担心,满雪,他的病虽然很严重,但我和宋池砚说好了,会让郑医生来给他看看的,郑医生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一定有办法的。”

    薛满雪任由他揽着,再次沉默。

    漆黑的眼睛黯下一片。

    只有他知道,顾魏芳的病治不好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治。

    提及顾魏芳的病,气氛也凝重了很多。

    车很快驶入公馆,在大厅门口停下。

    等他们下了车,下人来到薛满雪面前,递给他一个盖着布的篮子,篮子和布的花纹是熟悉的样式。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陈星雁送过来的东西。

    在陆世锦示意下,下人上前说:“薛先生,这是陈小少爷给您做的糕点,我一直用布盖着,还热乎着,您要是想吃,我上蒸笼再给您热一下。”

    薛满雪接过篮子,打开盖布,果然看到里面黄白相间的桂花米糕。

    知道这是小星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心情不由激荡起来。

    陆世锦吩咐下人:“你去厨房热一下,再煮点汤圆,一起送上来。”

    薛满雪打开隔层,上下翻了几下也没翻出信封,他拦住要拿走篮子的下人,“等等。”

    下人恭敬地停住:“薛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这里面的信呢?”薛满雪问。

    下人慌乱地低下头:“陈少爷送过来的时候,里面没放信封。”

    “是没放,还是藏起来了。”这次,薛满雪不问那个下人了,而是冷冷地扫向的身边人,“陆世锦,我的信呢?”

    陆世锦对下人说:“你先下去。”

    等下人走后,薛满雪再次问:“我的信呢?”

    陆世锦眼神闪烁,开口说:“我让他们把信收起来了。”

    “是收起来了还是烧了?!”薛满雪提高声音,眼眶逐渐泛红。

    男人僵着背脊,攥住了手。

    ——是烧了。

    得知韩心蕊来后,而他又没拦住她,他怕陈星雁在信上乱写,怕青年得知陈星雁和虞北阙的纠葛,调查到后又会因此和他吵架,把原来一切的和平打破,他就吩咐那些下人把信处理干净了。

    他这幅犹豫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无耻。”

    薛满雪再不屑和他争执,转身就走。

    “满雪!”陆世锦急切地拉住他,想挽救,“我让人去给陈星雁通信,让他重新写一封给你,好吗?”

    “滚开。”甩掉他的手,薛满雪双眼通红,二话不说地上了楼。

    陆世锦追在后面,可迎接他的,只有“砰——”关上的房门。

    他起伏胸膛,将手放在把手上,刚想拧开,又犹豫地收回了手。

    只能望着眼前的门板,咽动喉结,焦灼等待。

    而冲到房间里面的薛满雪,坐在床边,目光沉凝。

    ——他开始觉得,自己在车上的那一点犹豫,是多么的可笑。

    他应该逃,不管是假死还是任何其他办法,他应该不顾一切地逃。

    如果他连看谁的信都决定不了,那又有什么资格谈自由?

    他现在只是个,被囚禁的囚犯而已。

    根本没有选择,更没有人权。

    甚至这扇被他锁住的门,也会随时被男人破开。

    就像现在,被迫打开的自己。

    抹了把泪水,他关掉了灯,躺在床上,连澡也没有力气洗,就疲惫地睡了过去。

    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好,又做回以前的噩梦,四周冰冷,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他拔足狂奔,却怎么都逃不出,反而随着他逃跑,那个笼子越变越大,直到盖在他头顶,变成一个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门被轻轻打开,感到身边的床一重。

    熟悉的气味袭来,腰上搭过一只手。

    他推开那个想抱住自己的手,又往旁边床角躲了躲。

    男人又跟上,坚持不懈地抱住了他,把他揽入自己怀中。

    在他要醒过来的时候,男人伏在他肩上,低着声音说:“对不起,满雪,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他微微一僵,睁开眼睛,彻底醒了过来。

    男人凑近,埋在他颈间,“不要不理我,和我说句话,好吗?”

    明明是低声哀求的语气,可薛满雪却累极了。

    他垂下眼,一根根掰开他的手,背着身盖上被子,一句话也不说。

    气氛安静又沉滞。

    ……

    自这天后,两人关系陷入僵持。

    相比之前的冷言冷语,现在的薛满雪,更多时候对男人的态度,是漠视和不做回应。

    哪怕男人想尽办法地去劝哄,去挽救,甚至拿陈星雁做借口,他也没有反应。

    像是打定了主意再不和他说一句话。

    除了每天晚上,他留在浴室的时间越来越长,白天还练起了嗓,重新唱起了戏。

    而陆世锦在开年后,事情也忙了起来,商会政|府两头跑,回公馆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晚上。

    每天雷打不动的,回到家就会问青年在哪里。

    哪怕青年不理会他,他也会默默陪在他身边,和他说话给他洗澡,制造互动,打定了主意要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一天晚上,他忙完回到公馆。

    找遍了青年也没找到,心急之下发动起整个公馆的守卫去找青年,而他来到卧室,“唰——”一下打开浴室门,发现浸在浴缸里面的青年。

    昏黄的灯光下,整个浴缸里的水都蔓了出来,而青年只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膝盖,哪怕听到他进来的动静,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满雪!”

    他目眦欲裂,一把将他从水里捞了出来,只穿着一身单薄睡衣,浑身是水的青年,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并没有回应他。

    看着,竟像没了生命气息。

    某些似曾相识的回忆席卷而来,那种恐慌让他险些站立不住。

    “满雪!满雪!”他极力维持着镇定,颤着手指,伸到他鼻尖,喃喃自语,“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在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后,整个冻住的心脏,像打了一剂强心剂,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抱住他,疾步朝外走去,大声叫着:“医生!来人!医生!”

    “咳——咳——”突然,怀中的青年醒了过来,捂住胸腔,咳嗽了起来。

    陆世锦错愕地看着他,张起唇:“满雪……”

    看到脸色苍白的青年,想起之前的回忆,他急忙去翻他袖口,“怎么样?受伤了吗?”在看到平滑的皮肤后,他稍稍放下心,转而来到他胸口检查,着急地问,“现在还闷吗?要不要找医生来看看?”

    “放开我。”薛满雪平复了呼吸后,皱眉推开了他的手。

    他从他怀里站起来,往房间里走去。

    “等等。”

    没走两步,就被男人叫住。

    男人扣住他手腕,在他身后沉着语气问:“为什么要自|杀?”

    薛满雪顿住脚步,屏息没说话。

    陆世锦又坚持地问:“我问你,为什么要自|杀。”

    薛满雪用力甩他的手,甩了好几下没甩开。

    男人坚持不懈,展露出这几个月来少见的强势,“回答我。”

    薛满雪头也没回,“我没自|杀,我在练嗓子屏息练气。”

    “屏息练气?”陆世锦错愕,愣住。他这才想起,这几天公馆里的下人和他汇报过,青年确实有定时唱戏练嗓的习惯。

    可又感到疑虑:什么练气需要到这种冒着生命危险的地步?

    他皱起眉,犹豫着说:“可是……”

    薛满雪转身,冷冷瞥他,“怎么?每天派人监视我,还不知道我的习惯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连什么时候练嗓子唱戏,也需要经过你的同意才可以。”

    “我……”陆世锦顿住,看青年冷漠的目光,嗫嚅着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满雪。”

    “放开我!”薛满雪用力挣脱他,一句解释也不想多听。

    “满雪!”在他离开时,陆世锦冲上前,从后面抱住他。

    青年急剧挣扎,他急声说:“满雪,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烧你的信,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你不要生气好吗?半个月了,你不理我,也不和我说话,无论我怎么道歉,你都不愿意听,可是我刚刚真的没有要监视你的意思,我只是害怕……”

    “放开!”薛满雪冷冷打断他,用力去掰他手指。

    “我只是怕你像我妈那样,永远也醒不过来了!”陆世锦抱住他,红着眼眶说,“我真的没有要控制你的意思,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了。”

    挣扎的手顿住,薛满雪僵在原地。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噩梦,男人的声音发着抖:“她那天…就是像你这样,一声不响、一声不吭地睡了过去,她骗我说只是睡一会儿会儿,可再也没醒过来。”

    “我和我爸守了她一夜,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还是白的吓人。然后医生进来,说病人没有呼吸了,我不信,去抢那个心电仪看……上面的光,已经变成一条直线了,我拼命喊她,那条线动都不动一下。就在那天,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他那么硬朗的一个人,肩膀一下子就塌下去了。可我妈,再也不会醒过来,给我们擦眼泪了。”

    薛满雪屏住呼吸。

    陆世锦紧紧抱着他,哽着声音说:“你知道,大雪那天我冲到花园里,看到你手上全是血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我真的很怕,很怕你会寻死,会再也醒不过来……”陆世锦眼泪砸到他肩上,“我已经失去她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薛满雪心像是被石头慢捶,丝丝刺痛袭来。

    他皱眉,转头看向男人。

    男人脸色罕见的苍白,眼神更是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我知道,你恨我,我有罪,但应该死的人不是你,是我。”

    薛满雪捏紧手,转过头,红着眼睛说:“是,我恨你,你应该去死。”

    “是……我该死。”陆世锦眼睛爬上赤红的蛛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颜色,“该死的是我,不是你。”

    薛满雪心尖一颤,呼吸不自觉收紧。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喃喃自语的男人。

    “是我,不是你……”

    他看到男人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瞳孔涣散。

    他拧眉,开口唤他:“陆世锦。”

    “该死的是我,不是你……”男人只重复着这一句,又摁住自己额角,表情痛苦地捶自己,“头好痛!好痛!”

    “陆世锦!”他拉住他,阻止他的动作,可男人充耳不闻,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强行控制住他,跑到房间床头柜子上,从里面摸出一瓶药,倒出二十颗喂到男人嘴里,又拿来一杯水递给他,急声催促着:“你发病了!快吃药!”

    男人吃药的动作很熟练,大口吞下,急促呼吸,起伏的胸膛逐渐平静下来。

    他转眸,看到手中拿着药的青年,意识恢复清明,一把将他抱入怀中,泪流满面,“满雪……”

    薛满雪捏紧手,沉默不语。

    眼神里的漆黑,随着窗外夜色,卷入寂静之中。

    ……

    直到一切彻底平息。

    他躺在床上,背对着男人。

    陆世锦贴在他背后,轻声开口:“虽然我很想在你面前表现出强势的样子,让你依靠我、依赖我、信任我,但或许是越是掩饰什么,就越是害怕什么。”

    “在我母亲出事之前,我也一直以为我是无所不能的,我做什么都能成功,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的,但那天,收到她中枪的消息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以来的坚持,就是错的。”

    “从那之后,我就很讨厌一切失控的场景,这会让我恐惧、害怕、紧张,只要是事情稍微不如我意愿发展,我就会觉得世界都崩塌了,会发狂发疯,会自毁沉郁,后来医生给我看诊,说这是躁郁症。”

    “但我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这么多年来,我早习惯和了它共存,我甚至觉得,只要按时吃药,我照样能好好活着,那种能掌控自己生命的自大,又让我开始有了掌控感,也不再恐惧什么。”

    “可直到那天下大雪,这种恐惧,看见你割伤自己手腕的时候,又来到了顶峰。而今天……看到浴缸里失去声息的你,我真的很害怕,你又像之前那样,为了和我斗气,伤害自己。”

    “我爸曾和我说,逝者已逝,生者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可我却觉得,既然有希望,又为什么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去阻止?”

    “所以……”他伸出手,揽过他肩膀,深刻的眼睛望进薛满雪心底,“所以满雪,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如果你恨我,就来打我、骂我、拿刀捅我,怎么样都可以,千万别伤害自己,好吗?”

    “我已经失去她了……”他抱着他,眼眶泛红地说,“我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被他急促跳动的心脏鼓动,薛满雪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他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陆世锦,也从不知道他得病的真实原因。

    听到他的过往,他才得知,原来这个总是在自己面前无所不能、强势自我的男人,有这么顽固的创伤。

    他很想克制自己对他的同情。

    但他发现,到了现在。

    他仍然会因为对方的脆弱和恳求,而心软。

    他甚至想,如果按照他和宁以澜商量好的计划来,男人是不是又要经历二次创伤?

    他甚至犹豫,这一切真的要做吗?

    他真的要逃吗?

    得知他“死亡”后的男人,又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

    眼睫颤动。

    可是不逃,他难道就继续和他维持这种扭曲的关系吗?

    或者他放弃了,男人真的会就此改变吗?

    在他眼中,这些真的,比得过他的自由吗?

    深吸一口气。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内心的答案告诉自己。

    他爱他,是事实。

    或许重来很多遍,他仍然会爱上他。

    但如果他不逃,那就是彻底的背弃,背弃顾魏芳的期待、背弃宁老师的帮助、背弃苦苦挣扎的自己。

    远远有很多,比爱更重要的东西。

    他可以有爱,但不应该是这样彼此折磨、将对方拉入深渊的爱。

    感受着男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好像是睡着了,他睁开眼。

    但或许。

    他可以最后再试一次。

    哪怕知道,结果没有差别。

    ……

    第二天,薛满雪早早起来去了厨房。

    等陆世锦从床上下来,就看见在厨房忙碌的青年。

    他几乎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直到青年端着一碗粥,来到他身侧,“你醒了,来吃点东西吧,我做的红豆粥,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他睁大眼睛,彻底愣住。

    青年没有等他的回复,而是重新去厨房里端另一碗粥,他这才反应过来,从他手中接过,“我来吧,满雪,别烫着自己。”

    他熟稔地端过碗底,放到桌上,在青年去厨房拿筷子时,他又急忙抢过去,接过,“你坐着就好,都交给我。”

    等一切准备好,他又端了些雪菜过来,依次给青年摆好碗筷后,在青年身边坐下。

    他侧过身,吻了吻他脸颊,“老婆,我爱你。”

    薛满雪捏着筷子,垂下眼睫。

    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陆世锦,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陆世锦端着的碗僵住,眼底划过一抹沉滞。

    他抬头,“嗯,满雪,你说。”

    “你放我走吧,行吗?”

    陆世锦放下碗,沉默不言。

    早上温馨的气氛,被倏然打破。

    薛满雪说:“经过这两天,我发现,或许你之前所有犯的错,都不是故意的,你也遭遇过很多不好的事情,我能理解你的不容易。”

    “所以,我想了一夜,我想原谅你。我不计较过去的那些事情了,无论是小星的事,还是我们之间的纠葛,只要你放了我,让我回归自由,我们就算两清,行吗?”

    陆世锦端起碗,一声不吭地喝粥。

    气氛彻底凝滞。

    薛满雪静静等着他开口。

    就在他以为男人不会说话的时候。

    谁料他轻轻开口:“好。”

    薛满雪屏住呼吸,捏起手心。

    陆世锦放下粥,静静注视着他,“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薛满雪问。

    陆世锦站起来,语气沉缓又坚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

    薛满雪眼眶泛红,眼泪簌簌砸下。

    果然。

    陆世锦问:“你愿意吗?”

    “为什么?”薛满雪胸膛起伏,颤着声音说,“陆世锦,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你没发现,我们在一起,很痛苦吗?”

    他捏着拳头,声音越来越大,“自从我们认识,一直都在彼此折磨、互相伤害,我没感受到任何的开心、快乐,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你纠缠,就像一场轮回噩梦,根本结束不了!”

    “你为什么就一定要执着于这种结果?”他站起来,紧紧捏住餐桌边缘,“你放了我行不行!算我求你了,我真的很痛苦很窒息,再坚持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你看,我问了你,你不愿意。”陆世锦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你就是铁了心,想和我一刀两断,永远和我分开,和别人在一起,让我断了这个念想,让我永远失去你。”

    “所以,你不想断了这个期望,你就来囚禁我,你真的很自私。”薛满雪喉头哽噎,滴滴泪水砸到桌上。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吗?接受将来有一天,你要投入别人怀抱的事实?我做不到。”陆世锦擦拭他的眼泪,眼神沉着波涛。

    他拿起餐桌布上的刀叉,递到他手心里,“或者,如果你一定要离开,那就用刀杀了我吧,这样,你就能彻底离开我了。”

    薛满雪红着眼睛,抬头看向他。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他拿起刀,逼近到他喉间,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我真的、会杀了你!”

    陆世锦仰头,丝毫没躲,眼底一片暗红的蛛网,含着无尽的疯狂,“那就杀了我,我宁愿死,也不想放弃你。”

    “陆世锦!”薛满雪喉头腥甜,一股血气从胸口涌入,“你不要逼我!”

    陆世锦闭上眼,不发一言。

    薛满雪扔下刀,掉头走掉。

    双目赤红,眼神空茫。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结局。

    彼此折磨,永不宁息。

    于是。

    在一个晴天。

    回到家的陆世锦,又看到沉在水缸里的青年。

    只是这次。

    青年彻底没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总算写到死遁了!

    还有一些交代的逻辑和后续,然后就上时间重逢大法了。

    第67章

    陆府。

    黑压压的绸布铺满灵堂, 牌匾上挂着白布,花圈摆满门口,大堂中间摆着个黑色棺椁, 里面躺着已无生息的薛满雪。

    而棺椁的盖子是开着的。

    一旁站着的宋池砚和方应卫看着守在棺材边的男人,目光沉了沉。

    男人穿着深黑色丧服, 眼下一圈乌黑,胡子长了一层青茬,那张锋利的面容只剩下憔悴,唯独盯着棺材里的眼神,灼灼如光,透着一种不正常的专注。

    他这样已经两天了, 不吃不喝,只盯着棺材里的人看,格外渗人。

    方应卫上前, 拍了拍男人肩膀,放低语气说:“世锦,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好好振作,别太过伤心, 当务之急, 还是让他先下葬吧。”

    “他没死,他只是睡过去了,他会醒过来的。”男人充耳不闻,自顾说服着自己。

    宋池砚皱起眉头, 也走上前劝道:“世锦,我们知道这件事你不能接受, 但你要替他想想,他一个人躺在里面,现在你不肯合棺下葬,他怎么去往生门投胎?”

    方应卫也很赞同,他们每天都会来,每次来灵堂看见的就是同样的画面,男人就守在棺材边,不吃不喝盯着青年苍白的脸看,他们怎么劝都不听,就坚信只要等的时间够长,他就会醒过来,怎么都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世锦,我看差不多时间就让他下葬吧,再过几天,要影响遗容了,他生前那么体面,也不想死了后难看。”

    “他没死,他会醒过来的。”

    陆世锦双眼赤红,跟魔怔了似的,只知道重复这一句。

    看到他这个样子,宋池砚和方应卫深深皱起眉,彼此对视了一眼。

    这时,门外一阵喧嚣,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带着绝望响起。

    “师哥!师哥!呜呜呜!陆世锦你这个禽兽!是你害死了我师哥!!”

    “小星,小星。”虞北阙拦着拿着匕首要冲进去找陆世锦报仇的陈星雁,死死抱住他,“冷静点,小星,别冲动!”

    “我要见我师哥,你们放我进去见我师哥!陆世锦你这个混蛋,把我师哥还给我!”陈星雁推开他,扒开挡在他面前的一群黑衣人,边哭边骂,“呜呜呜让我进去!!”

    “你们放手!让他进去!”虞北阙被少年挣扎开,连忙挡在他面前,朝里面呵斥道,“陆世锦,你要是还是个人,就把小星放进去。”

    “拦住他们。”里面的陆世锦对门口的黑衣人下令,“他不喜欢吵闹,让他们安静点。”

    “是,少爷。”一群人围住陈星雁和虞北阙,连个缝都不露给他们看。

    “师哥!!放手!你们放手!”陈星雁被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挡住,在那人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直直往里冲去,虞北阙大声叫着,“小星!”而被他咬的那个大汉,则又伸出长臂把他拽了回来,往少年肩颈上重重一击,陈星雁晕了过去。

    “谁他妈让你打他的!”虞北阙接过晕倒的少年,攥拳狠狠挥在了那个大汉脸上,怒不可遏,“你找死是不是?!”

    而被他打的那个黑衣大汉,完全不敢还手,捂着脸回:“对不起,虞少爷,少爷吩咐过,薛先生的灵堂要保持安静,不能大声喧哗。”

    “好了好了你们退下吧,灵堂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还是里面的宋池砚看不下去,挥退了下人,走上前对虞北阙劝道:“你先把陈星雁带下去吧,等他醒过来你再好好劝劝他,让他平复一下情绪。”

    他朝他示意,“你也看到了,现在这情况,他不会让你们见他的,我们只能再劝劝他,先等他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再让人通知你,你到时候带着陈星雁一起,来给他师哥火化下葬。”

    虞北阙望着灵堂里岿然不动的男人,冷哼一声:“你们要是劝得动他就劝吧,依我看,他宁愿活在幻想里,也不愿意醒过来。”

    宋池砚苦笑一声:“那没办法,劝不动也得劝啊,眼看着人都死了,总不能让人死的不体面吧?”

    “自作孽,不可活。”虞北阙拦膝抱起陈星雁,冷漠地对里面的陆世锦说,“他能有今天,全是你害的,现在他死了,你还要这样对他的师弟,他死也不会安息。”

    跪在棺材旁的陆世锦低下头,眸光闪了闪。

    “来人,帮虞少爷搭把手。”宋池砚挥手,叫来一个大汉,去跟在虞北阙身后。

    “别跟着我。”虞北阙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助,紧紧抱起陈星雁,暂时离开了这个灵堂。

    等里面又恢复安静后,宋池砚走到陆世锦身边,看着低头不语的男人,好似自动屏蔽了四周的一切喧哗,只无奈地叹气。

    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到了今天,再说一些劝慰的话,也不过是些不能入耳的场面话。

    他其实很能体会陆世锦的心情,他相信,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他,他也不会比陆世锦好到哪里去。

    想到病床上的人,他勾唇自嘲一笑,面容有些惨淡。

    也是,早晚的事,今天是陆世锦,明天不就轮到自己了吗?

    心口一阵刺痛,他揉揉额心,拍了拍方应卫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到一旁,对他低声说:“他要守着你就让他守着吧,他现在还不能接受,是因为没看到薛满雪的尸体变化,等他脸上长斑了,他就能明白过来了,那时候也不用劝了。”

    方应卫看他一眼,他知道顾魏芳时日无多的事,更对宋池砚这种熟稔感到复杂。

    在送人走这件事上,宋池砚确实有经验,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办葬礼了。

    想起多年的事,方应卫叹了叹气,只反过来拍了拍好友的胳膊,“这儿我守着,你先回去照顾顾魏芳。”

    “行,等晚上我再来看你们。”宋池砚确实很疲惫,但更多的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情绪的辐射影响,“我先回去了,吃个饭,你记得叮嘱他,让他多少喝点水,干守着容易撑不下去。”

    “知道了,交给我吧。”方应卫点头,让他放心。

    宋池砚临走前又简单和陆世锦打了个招呼,只是男人依旧没理他,连头也没抬一下,他无奈摇摇头,走了。

    方应卫递给陆世锦一杯水,“先喝点水吧,世锦,晚上还要守灵。”

    男人没抬头,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棺材里面看。

    方应卫重重叹一口气,陪他坐在一边椅子上,焦灼地看着和魔怔了没区别的男人。

    一直等到晚上。

    方应卫撑着胳膊睡着了,被门口的喧闹声惊起。

    他抬头,本来以为是白天来闹过的陈星雁和虞北阙回来了,却没想到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来人一身白衣,长相俊秀,戴着斯文的金丝框眼镜,手上还提着一个箱子。

    他之前听陆世锦说过,现在看到他戴着眼镜,长得还和陆云修有三分相似,几乎立刻就把他认了出来。

    宁以澜?他怎么来了?

    照例,门口的守卫把宁以澜拦了下来。

    他皱眉,起身来到门口,抱胸对他挑眉,“你来干什么?这儿不欢迎你,你回去吧。”

    宁以澜抬抬眼镜,目光越过他直奔灵堂里的陆世锦,声音不大不小:“是吗?我这里有薛满雪的遗书,你也不想看?”

    一直垂着头的陆世锦,突然抬起眼睛,转头看向宁以澜。

    “放他进来。”

    门口的守卫放下枪,恭敬地弯腰,请宁以澜进来。

    方应卫跟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他,看着他走到大堂里,屏气凝息。

    宁以澜无视他的目光,平静地在陆世锦面前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他生前写的遗书。”

    陆世锦紧紧逼视他:“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很早之前,他就交给我保管了。”

    很早之前……陆世锦眸色沉了沉,那就是说他很早就写好了遗书。

    他朝他伸出手,“给我。”

    “给你可以,但我要看看他。”宁以澜收回信封,抬步朝棺材前走去,“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别动!”他迈出一步,方应卫就把枪抵在了他额头,“乖乖把遗书交出来就行了,别他妈废话这么多。”

    “那行,那我烧了吧。”不知从哪拿出的一个打火机,宁以澜扣动按钮,火苗窜到了信封边缘。

    “放开他方应卫!”陆世锦急声站起来,“你把信给我!我让你看他!”

    方应卫收回手,宁以澜也按灭了打火机,再次走上前,在来到打开的棺椁前,把信封扔给了一旁的陆世锦。

    陆世锦接过信封,抖着手撕开封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可即便搜寻了每一个字,除了看到信封里陈星雁的名字,池瑶的名字,还有一个叫芳芳的女孩外,通篇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不敢置信,又回过头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说,青年在写这个遗书时,根本没想过自己。

    眼眶酸痛,泪水滴滴砸到信纸上,晕染了一大片墨水。

    “你可能不知道,在很久之前,他就写下了这封信。时间……大概是在你把他绑回家那天,那个时候,他就不想活了。”

    宁以澜站在棺材前,从手心翻出一个药丸,悄无声息地塞到那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嘴里,又收回手,试探着他颈侧温度,察觉到回温后,微不可查地松下眉头。

    “别碰他!”陆世锦拉过他伸到棺材里的手,双眸赤红,“看完了就给我滚!”

    宁以澜被他暴力拉开,面容依旧很平静。

    他甩开他的手,冷冷问道:“为什么不让他下葬?你知不知道再过几天,他的遗体会起变化?等过了戊己土日,他不仅面容会受损,也误了时辰,到时候,连地府也不肯收他。”

    “这跟你没关系!”陆世锦暴怒,一把揪住了他衣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私生子而已,你以为你杀了陆云修,真没人查得到吗?还敢在这里出现?让你看他一眼已经是给你脸了,还敢对我指手画脚!”

    ——本来沉在黑暗里的情绪,现在又被一封信给轻易点燃,他不能接受,青年在写遗书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伪君子。

    “放开。”宁以澜垂眸,冷漠地说。

    “不放!”陆世锦紧绷下颚,阴沉地盯着他,“你能拿我怎么样?!”

    “世锦,世锦!”一旁的方应卫见两人要打起来了,连忙上来拦,见扯不开陆世锦,又指着宁以澜鼻子骂,“你他妈能不能消停点?你一个情敌,出现在这儿,耀武扬威合适吗?滚吧行不行?不然我揍你了。”

    “莽夫。”面对两个人的威胁,宁以澜不为所动,他冷漠地瞥了眼陆世锦,“他现在躺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你的狂妄自大造成的,你要是不那样逼他,早点放他走,他也不会变成这样,被你苦苦折磨,只能寻死。”

    “换句话来说,是你害死了他。”

    陆世锦脸色一瞬间阴沉的恐怖,他爆红着眼球,一拳打在了宁以澜下巴上,将他扑倒在地,又一拳往他脸上挥去。

    而这一次,宁以澜却很快地反击回去,他摘下眼镜,二话不说地直起腰,把他踹到一旁。

    “我|操,你他妈敢打我兄弟!”方应卫也跟了上来,捏拳就要往他身上狠狠砸去,“找死!让你嘴欠!”

    “你让开!”谁料刚刚凑近,就被陆世锦抬手制止,“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别管!”

    方应卫愣住,只得远远守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缠斗不休,在灵堂前大打出手。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本以为看着斯文的宁以澜没什么反击之力的,但没想到他打起架来也不遑多让,出手极其讲究技巧,拳拳到肉,让一向占优势的陆世锦也吃了不少亏。

    他在旁边看的干着急,可有陆世锦的命令在先,他动不敢动,只能干瞪眼。

    直到好一会儿,宁以澜被陆世锦踢到他带来的箱子旁,被一个沉重的男性体重砸中,那箱子突然就绷开了,露出粉红的一角。

    握拳的陆世锦倏然停住,紧盯着里面的箱子看。

    里面是几件干净的戏服,样式新颖、花纹精致,他一眼就看出,这是薛满雪初登凤楼园,唱《游园惊梦》时穿的戏服。

    宁以澜从箱子上站起来,捡起不远处地上的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回到箱子边,他刚伸手想整理戏服,就被男人拦住。

    “你别碰他东西!”

    陆世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戏服抱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在了怀中。

    他埋首,仔细嗅闻那衣料上残存的松雪香,依稀和他颈项间的味道一模一样。

    记忆中,那个初见时惊艳亮相、眼波流转的杜丽娘,仿佛出现他眼前,正对着自己轻声吟唱,说着那些或幽怨或凄婉的戏词。

    他眼眶发酸,泪水汹涌。

    宁以澜站在一旁,静静说:“他在信中说,如果他去世了,一定要穿着这身戏服走,这是他的身份,也是他获得的最高成就。他虽然不愿意当戏子,但他喜欢唱戏,他说过,唱戏能让他获得平静,也能让他找到人生的意义。”

    “我今天来,还收拾了很多他之前留下的遗物,这些都是他生时的象征,是他曾获得的荣誉,都一起烧给他。”

    陆世锦抱紧戏服,充耳不闻。

    “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他去世的事实,但你如果想让他安息,到了地府后,能原谅你,你就早点让他火化下葬,别折磨他了。”

    宁以澜声音很轻,带着沉重的哀思,“让他走的体面一点,是你能留给他最大的诚意。”

    陆世锦仍旧埋在戏服里,一句话不说。

    宁以澜侧过身,“我今天来,只是尊重他的遗志,来替他传话的,怎么决定看你自己。”

    他抬步,就要离开这个灵堂。

    “等等。”没两步,就被陆世锦拉住,他回过头。

    陆世锦紧盯着他,双目猩红。

    “你给我老实交代,在认识我之前,他是不是和你在一起过?”

    宁以澜攥拳,阖了阖眼眸,“你真是无可救药。”

    “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没有。”宁以澜冷着声音,“我是他老师,他是我学生,我们是朋友,是知己,我尊重他,不会对他做任何逾矩的行为。”

    “老师?”陆世锦嘲讽一笑,目光渗人,“老师会关系这么暧昧?你就敢说,你从来没喜欢过他?从来没对他有过非分之想?!”

    宁以澜绷紧下颚,“这跟你无关。”

    “你当着他的面,当着他的遗体,说实话!”陆世锦不依不饶,紧紧拉住他,“你这个伪君子!亏他那么信任你,连死之前的遗书也交给了你,可你对他是什么龌龊心思,你敢说吗!”

    宁以澜用力甩开他,忍无可忍,指着他鼻子骂道:“我再龌龊也没你龌龊,至少我懂得尊重人,你不懂!你就是个无耻自私、混帐卑鄙的禽兽!是你害死的他!”

    “你他妈把话再给我说一遍!”陆世锦红着眼,又扑过去,要打他,半路被方应卫拉住,“世锦你冷静点,这是灵堂,我们让他安息吧!”

    宁以澜擦了下流血的嘴角,走到香烛边,给薛满雪遗体上了一炷香。

    祭拜后,他掠过陆世锦身边,留下最后一句劝告。

    “你要是真的爱他,就让他穿上他的戏服,体面地离开。”

    “放过他,让他灵魂自由。”

    陆世锦垂下头,泪流满面。

    “滚。”

    ……

    三天后。

    满城白纸飘散,浩浩荡荡的送灵队伍从陆府出发。

    仪仗走在最前面,素白的灵幡在灰色的天空垂下,墨黑的“奠”字,被风吹的忽展忽收,二十名杠夫抬着那口沉重的黑漆棺椁,步伐沉缓整齐。

    队伍沉默地行进,沿途有好奇的市民驻足,小声议论着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豪门葬礼。

    但所有嘈杂,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陆世锦的世界外,他眼前只剩下前方飘飞的纸钱,那些白色的圆纸片,覆在青石板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天色越来越灰沉,雾气弥漫,在漫天的纸钱中,下起了冰凉的雨。

    在棺椁抬到殡仪馆的时候,二十名杠夫缓缓将棺材放到了等候区的架子上。

    殡仪馆还在烧炉,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去了趟厕所,等回来后,重新抬起棺材的时候,发现一直守在旁边的男人不见了。

    “陆少爷去哪了?有人见到他吗?”那为首的杠夫问道。

    “不知道啊,他不是说进火炉前要跟着的吗?怎么突然不见了?”

    一时间,众人失了主心骨,对着棺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时,突然有人发现。

    “这棺材不对劲啊。”

    “这儿有个钉子松开了,谁撬开的?”一个眼尖的走到棺木前,盯着棺材的边缘,叫道。

    那为首的杠夫起了种不好的直觉,“快!打开看看!”

    一行人重新打开棺材,待看到里面的景象后,众人愕然。

    只见穿着一身黑色丧服的陆世锦,不知是什么时候躺在了里面,他怀中抱着早没了生息的薛满雪,两人紧紧阖着眼,好似就这样睡了过去。

    这极其诡异的一幕,让一众杠夫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抬了这么多棺材,还能见到这种画面。

    “陆少爷……”有人轻轻唤着,“马上要进火炉了,您赶紧出来吧。”

    陆世锦依然紧紧闭着眼。

    见状,众人根本不敢拉他。

    这么个大活人躺里面,他们也不可能把他一起推到火炉里啊?

    而且,万一他们要是没发现陆世锦,那不真坏了事了?

    一行人只能原地等着,急的要命。

    为首的杠夫建议:“这也不是个事啊,马上耽误时间了,我们去把陆老爷叫过来吧?”

    于是。

    匆匆赶来的陆泊淮,就这样看到躺在棺椁里的儿子,抱着一个男戏子的尸体,准备殉情的冲击性画面。

    他疾步冲到前面,不顾众人的目光,一把将陆世锦从棺材里面拽了出来,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蠢货!”

    陆世锦睁开眼睛,擦了把嘴角的血迹,面无表情,继续往棺材里爬。

    “拦住他!”陆泊淮抬手,命令一行人拉住他,将他和棺材强行分开,“合棺!”

    “放开我!放开我!”陆世锦死命挣扎,对身边的人拳打脚踢,可毕竟双拳不敌四手,四周的人哪怕被他打的鼻青脸肿,也将他死死抱住,让他动弹不得。

    他泪流满面,对着陆泊淮哭喊:“爸!你放了我!我求你放了我!我生不如死!”

    “放你做什么?让你跟他殉情吗?”陆泊淮冷冷瞪他一眼,对旁边下令,“把棺材送进火炉室。”

    “我看谁他妈敢!”陆世锦双目赤红,大吼,“谁动他我杀了谁!”

    有陆泊淮坐镇,在场人虽然害怕,但不敢不听,几个杠夫把棺材重新抬了进去。

    很快,棺材被送到火化室里,火化炉被打开,冲天的火光,掩盖住那清瘦的身体。

    陆世锦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那道粉色身影,被送进火化炉中,烈火焚烧,焦味袭来,火苗窜高,尸体化为灰烬。

    海啸般的悲痛,将他淹没,心肝胆俱裂,有无数把刀将他凌迟,整个身体都被剥开了。

    他嘶声大吼,痛哭流涕。

    “不!!”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交代一下后续哈,两章后重逢时间大法哦

    第68章

    葬礼当晚。

    殡仪馆伙计们撬开一口棺材, 醒过来的薛满雪从里面出来,快速换下衣物,在宁以澜的接应下, 来到宾馆隐藏。

    他已经脱下了那件戏服,而顶替他在火化炉的人, 实际上是宁以澜从乱葬岗找来的死尸。

    ——那具男尸和他身形相似,被宁以澜提前穿好了戏服,在殡仪馆伙计把棺椁运到火炉室的时候,替他躺在棺椁里,戴上假发,在熊熊大火的掩盖下, 彻底化为了灰烬。

    虽然人和人之间不可能做到完全相似,但毕竟火化室和等待室离得远,再加上他们早有准备, 一切进行的几乎毫无破绽。

    而这一切,关键在殡仪馆的老板。

    他是宁以澜曾帮助过的一个学生的父亲,在儿子被鸦|片毒害,是宁以澜及时发现,帮他替他戒掉鸦|片、并不计前嫌帮他争取到了考试机会,这才能他顺利毕业, 没有被毁掉一生。

    出于报答宁以澜和帮助无辜的人的道义, 那个老板很快就同意了配合他们,这才让他们计划顺利实施。

    而至于他们怎么算到陆世锦会来这个殡仪馆,也是薛满雪写的那封“遗书”的暗示。

    想到这里,薛满雪心情很复杂, 一个人坐在宾馆沉思。

    ——他还记得在离开时,在前厅等待室听到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那痛苦和哀切,几乎让他认不出来,那居然是陆世锦。

    他捏紧手,垂下眼睫,心中并没有逃出生天的轻松,全是被男人感染的沉重。

    “咚—咚—”,短促的敲门声。

    “满雪,我把小星带过来了。”门外宁以澜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师哥!”陈星雁肿着眼睛,哭喊着扑入他怀中,“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真死了呜呜!”

    本来心情沉重的薛满雪,重新见到这么久没见的少年,得知他安好后,心情也回暖了许多。

    他抱住他,轻拍他后背安慰:“对不起,师哥不应该瞒着你的,但一开始怕计划败露,到时候连你也要被波及,所以师哥没敢告诉你。”

    “师哥,你们做的是对的。”陈星雁擦了擦眼泪,无比认同地说,“我了解我自己,要是我提前知道了,肯定会暴露的,我太老实了,没什么心眼,太蠢了……”

    薛满雪不赞同地皱眉:“不要这样说自己,小星你只是单纯直率,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优点。”

    陈星雁却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宁愿不要有这个优点。”

    薛满雪没听清,“你说什么?”

    “小星赤诚单纯,确实难能可贵。就连我很多学生,和他年纪差不多,也没谁能做到他这样,更别说出生在鱼龙混杂的戏园,还能一直保持初心,只做自己。”

    宁以澜在旁边也很赞同。

    他递给陈星雁一张擦眼泪的纸,又转头对薛满雪说:“满雪,当务之急,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平京,我买了明天的火车票,你们坐最早一班车离开,再晚了很容易被发现。”

    “好。”薛满雪不假思索点头,“留的越晚,露出的破绽越多。”

    ——如果说刚开始他从殡仪馆回来后,他确实被殡仪馆里的情绪影响了,但现在陈星雁被带过来,理智回归,心也落在了实地上。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他的出逃,承载着的不只有自己的解脱,还有顾魏芳对他的期待。

    这次计划,顾魏芳也付出了很多,甚至还特意让宁以澜给他带了一笔钱,说希望以后能帮得上他,数目之大,足够在平京买一栋宅院了。

    刚开始他坚持拒绝,可青年说:这笔钱不是送给他的,是支持他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去帮助更多境遇和他们相似的人,他就接受了。

    他自己也存了一笔钱,再加上顾魏芳的,他会拿这笔钱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重启自己的人生。

    “啊?”这时一旁陈星雁却张唇,意外地说,“明天就要走吗?”

    这么早……

    那虞北阙呢?

    他还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

    又摇摇头,目光失落。

    他都有未婚妻了,他现在去就是打扰别人的生活,既然决定分开,就不应该拖泥带水。

    看出他有心事,薛满雪问他:“怎么了?小星,是不是还需要交代什么事情?”

    “嗯。”陈星雁失落地低下头,可又想到刚刚宁大哥说的话,他又摇头,“没事师哥,我明天可以走,自从得知你的死讯后,我就从凤楼园请辞了,那边也不会关注到我,我没什么要交代的,随时可以走。”

    “算了。”薛满雪对宁以澜说,“宁老师,可以把票先退了,我们后天再走吗?我想让小星准备一下,我就留在宾馆不出门,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他来平京这么久,认识了很多朋友,需要好好告别一下,不然会留下遗憾。”

    “没关系,满雪,是我考虑不周。”宁以澜对二人说,“小星慢慢准备,和朋友通知一声,这样走的更自然一点,也能打消陆家的顾虑。”

    陈星雁却说:“没事的宁老师,我不用亲自和他们告别,要是真想联系他们,到时候打个电话就好了。”

    他不想再去见虞北阙了,也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了。

    每次想起他,他的心就会很痛,很难过。

    但这些和陪伴师哥比起来,都不重要了。

    见薛满雪还要说什么,他拉住他:“真的不用了师哥,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见的朋友。”

    宁以澜却拍拍他肩膀,安抚道:“这样行吗?我先把票退了,今天你在宾馆,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到底要不要和朋友告别。想好了,我们再做决定和打算,最迟后天出发。”

    对他这个提议薛满雪也很认同,“就按宁老师说的做,好吗?”

    陈星雁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点头:“嗯。”

    “去洗澡吧。”宁以澜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等他走后,转头对薛满雪打了声招呼,“满雪,时间也不早了,你今天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叫我。”

    “好。”薛满雪点头,跟着他来到房间门口,“我送你,宁老师。”

    ……

    等陈星雁洗完澡睡着后,薛满雪又敲响了隔壁宁以澜的房门。

    “宁老师,睡了吗?”

    房门很快被打开,穿着外袍的宁以澜站在门口,看到他后关心地问:“怎么了?满雪,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衣服上还挂着水汽,明显刚刚洗完澡,薛满雪有些犹豫,“我方便进来吗?”

    “当然。”宁以澜笑笑,连忙让开位置,“不介意的话,可以进来喝杯茶。”

    薛满雪坐到桌边。

    宁以澜给薛满雪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小心烫,满雪。”

    “谢谢。”薛满雪接下茶,问出心中疑惑,“宁老师,这次帮了我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宁以澜略敛眉,沉默片刻。

    最后,他抬头看向他,“我打算,送完你上车后出国。”

    “出国?”薛满雪颇惊讶,“去哪国?”

    “英国。”宁以澜提过桌边的暖炉,走到薛满雪身边,调了个完全能照到青年的角度,在桌边坐下,“我养父母收养我的时候,年逾四十,现在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出国散散心。正好前段时间英国一所大学在做心理研究课题,给我致电,想邀请我参加,我同意了,顺便带我父母一起,换换环境。”

    薛满雪却敛起神色,严肃道:“宁老师你告诉我,是不是陆世锦为难你,你才被逼的出国的?”

    ——之前他被关在公馆,听过一些报纸舆论,有段时间宁以澜被口诛笔伐,以各种名义泼脏水,他不是不知道这背后是男人搞的鬼,可他出不了门,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不是。”宁以澜轻轻笑笑,摇头否认。

    “真的不是?”薛满雪疑虑。

    “真的不是,虽然陆世锦确实和我不对付,我也不怎么对他有好感,但真的不是因为他。”宁以澜眸光微暗,认真地说,“是因为我自己。”

    他紧了紧握茶杯的手,低沉着声音:“自从我对陆云修动手后,每晚都睡不好觉,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

    薛满雪关切地看着他,“宁老师,这不是你的错。”

    宁以澜对他温和地笑了笑,继续说:“我消沉了很长时间,后来明白,或许仇恨最好的化解方式不是报仇,而是放下。从刚开始,我就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一度陷入虚无。”

    “直到想通后,我想换个环境,决定离开平京这个环境,我父母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心事,他们也提出换个地方生活,我想通过沉浸在学术研究里,找回自己迷失的路。”

    听到这里,薛满雪什么都懂了。

    平京这一年的经历,对他来说曾经是噩梦一样的存在,他不遗余力地想摆脱那个人的控制。

    可他忘了,平京对身负丧母之仇的宁以澜来说,也是一个他不愿意回想的经历。

    现在,他们两个人都要找到自己,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

    “宁老师。”他不由握了握宁以澜的手,安抚地说,“既然这里待着不开心,那就换地方,我支持你的选择。”

    被他柔软的掌心覆上,温度从宁以澜皮肤传递到心脏,让他有些失神。

    灯光下青年雪白的侧脸,更是接近神邸的弧度,牢牢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他蜷了蜷手心,眼中泛起波涛。

    他开口,一句询问游走嘴边。

    青年认真地对他说:“我在青陵等你,宁老师,如果你有机会回国,我一定会随时接待你。”

    话止于喉头。

    他沉默着,最终收回了这个念头。

    喝了杯茶后,他们又重新聊起到了青陵后的打算。

    宁以澜对他小心叮嘱:“满雪,虽然我们现在成功了,但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计划,你们在青陵一定要一切小心,那边离苏州不算远,你们在落脚后,最好隐藏一段时间,尤其小心碰到陆世锦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薛满雪有一瞬间的恍惚。

    随即点头:“嗯,逃出来不容易,我们如果不小心,很可能就会被他认识的人认出来。落脚后,我们会先低调行事,等到一年之后,这里的风波过去,那边稳定下来了,我们就可以做自己的事了。”

    “你想的很好,满雪,凡事就怕万一,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有人刻意去填这条缝,不然谨慎总是没错的。”宁以澜认同地说。

    而门外,站着半夜醒来,发现薛满雪不见了,来找师哥的陈星雁。

    听到二人的对话,脸上流露出担忧。

    他深深了解那个男人的执着。

    他真的能甘心忘了师哥吗?

    答案无疑是,希望渺茫。

    如宁老师所说,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有人刻意去填这条缝。

    就现在而言,有谁真正有能力,去帮到他们填这条缝的?

    他垂下眼,捏紧拳头。

    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有虞北阙。

    可他不愿意再去见他,更不想面对他,前几天在灵堂被打晕醒过来,再见到虞北阙,他拒绝了虞北阙要带他回公馆的要求,还是自己一个人去了租的房子里,不愿意接受他一切的示好,两人不欢而散。

    可……

    眼中泛起波涛。

    只有他知道,师哥能从陆世锦那个混蛋手里逃出来,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师哥为之付出了多少了努力。

    他不愿意师哥的努力付诸东流,更不愿意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

    他们,好不容易才重新开始。

    相比之下,他宁愿去尝试一下,来换取师哥的自由。

    哪怕,虞北阙是他曾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的人。

    他想帮助师哥。

    于是。

    第二天,他主动和薛满雪说自己想和虞北阙告个别,自从来平京后,虞北阙是他交往最密切的朋友。

    他没和薛满雪说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但有昨天的商量,薛满雪没有起疑心。他在宁以澜的帮助下,打了个黄包车,去到虞氏公馆,重新见到了虞北阙。

    男人神色疲惫,似乎正为他的消失不见而心焦,见到他后,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不顾一切,将他抱进怀中,真心实意地道歉:“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小星,不要不见我,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好吗?”

    陈星雁任由他抱着,闷声说:“我今天来,是和你告别的。”

    虞北阙微怔,松开了他。

    陈星雁捏紧拳头,低着头,“还有……请你帮我个忙。”

    这一番请求的语气,让虞北阙眼里的光,逐渐暗淡。

    他问:“什么忙?”

    陈星雁把房间门关上,再三请求过男人不要告诉其他人后,和他说了一遍薛满雪没有死的消息,刚开始果然男人很惊讶,但也没有太震惊,只是听到他的要求后,那丝惊讶,被彻底的沉默取代。

    “我知道,虞大哥,我不应该来找你更不应该来求你,可是……到了现在,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你曾说过,我们是朋友。”

    陈星雁捏拳,含着希冀看他,“所以,我想求你,只要你肯帮忙,我可以竭尽所能的报答你,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就算是留在凤楼园唱戏,我也可以答应你。”

    虞北阙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眼神带上一丝刺痛。

    突兀地——

    “是吗?”他揽过他的腰,凑近他唇边,垂眸说,“那包括这个吗?”

    他手扣在他后颈摩挲,带来阵阵痒意,那双桃花眼放大在陈星雁面前,如湖泊般清澈见底,木兰香扑入鼻间,让他心脏停了几秒。

    明白过来他的暗示,陈星雁退开一步,如受惊的雀。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大哥,我的意思是——”

    “陈星雁。”虞北阙却放开他,转过头,侧脸看不清神色,“如果你今天是来报复我的,你做到了。”

    陈星雁微张唇,“我,我真的不是,对不起,虞大哥,我……”

    虞北阙望着前方,声音很淡:“在你眼里我的心意是什么?你想离开平京就一声不吭,如果不是因为你师哥,我连得知的资格也没有,更别谈听我的解释、给我机会。”

    陈星雁脸色煞白,“我……”

    虞北阙转头看向他,目光笃定,“或者说,从头到尾,你喜欢的不是我,是你师哥。”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陆世锦那句“他就是怕我抢走他师哥”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他师哥和他之间,他永远选的是薛满雪。

    甚至为了他,还提出这种极其暧昧的交易。

    他不禁想,他到底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向自己讨厌的人臣服也可以吗?

    在这一刻,他甚至有些理解陆世锦了。

    心口泛冷,他看着他,目光沉滞,“所以,我要是提出和你上|床的要求,你是不是也能答应?”

    陈星雁羞耻的耳根通红,垂着头,泪水砸到地上。

    他不想去解释了,或者说没有时间解释了。

    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们的误会早就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再说,有什么好解释的呢?解释了他就不用娶妻生子、为他放弃家族吗?

    这显然不可能。

    他握紧拳,声音很低:“你要这样认为也可以,如果你能保护我师哥,你想要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按你的要求来。”

    ……

    第二天,清晨。

    火车站。

    薛满雪看着从昨天回来就脸色苍白的少年,担心地问:“怎么了小星?昨天和虞北阙聊的不开心吗?”

    听到男人的名字,陈星雁像受惊的兔子,瞳孔明显瑟缩了一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看到他这样不对劲,薛满雪更不放心了,他皱眉拉住他,“到底怎么了?”

    被师哥关心,陈星雁眼眶不自觉泛红,心口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强忍着委屈,抹了把泪后,抬头对薛满雪扯了扯嘴角,“没有师哥,就是突然要离开平京,让我有些不适应。”

    薛满雪皱眉,显然对他这个解释保持怀疑。

    这时。

    宁以澜从前面过来,“票检好了,满雪,小星。”

    他接过薛满雪手中的行李箱,带着二人越过月台,走到火车边,打开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背包,递给薛满雪:“这里面有水和干粮零食,应该够你们到青陵吃的。”

    他又打开背包隔层,“还有一本书,也放在了里面。满雪,你要是路上无聊,就拿出来看看。”

    “好的,谢谢,宁老师。”薛满雪接过他的背包,回头对陈星雁说,“小星,昨天你没睡好,你先上车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和宁老师交代一下事情,说完就上来。”

    “好,师哥,那我在前面那个车厢等你。”少年点了点头。

    等陈星雁走后。

    “宁老师,我也有东西送给你。”薛满雪拿出袖口里的长条礼盒,递给他,认真地说,“我知道,我给你钱你不会收的,但我想表达我的谢意,这只钢笔,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礼物了,符合你的身份,也表达了我对你的心意。”

    宁以澜接过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宝石蓝的钢笔,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

    明明是冰凉的钢笔,握在手中却有一种滚烫的质感。

    他握紧笔,抬头看向青年,“谢谢你,满雪,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薛满雪轻轻笑笑,“希望宁老师,能在异国他乡找回自己,重新开始,过得开心。”

    宁以澜目光触动,专注地看着他。

    他咽动喉结,似乎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这时,检票员在门口喊道:“车马上开了,请乘客们立即上车!”

    “那我先上车了,宁老师,以后电话联系。”薛满雪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门口,却在进门的瞬间,被宁以澜拉住。

    “等等,满雪,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疑惑回头,望见的是对方雾气中温润的眼眸。

    话在喉头滚了好几下,最终,宁以澜鼓起勇气问:“你愿意跟我出国吗?”

    薛满雪怔住。

    宁以澜急忙补充,“当然还有小星。我保证,我会在英国照顾好你们的,无论你想工作还是考学,我都能帮你,我一定会让你们过得开心,我……”

    他手抓的很紧,让薛满雪沉默下来。

    很久后,他开口说:“对不起,宁老师,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答应了魏芳,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不想言而无信。”

    宁以澜轻轻松开他的手。

    薛满雪看着他:“我真的很感激你,自从来平京后,你一直在帮我,哪怕自己遇到了麻烦,也不忘记带我走出黑暗。我也很信赖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一个很可靠的人,你不仅仅是我的老师,还是我很好的朋友。”

    “但是,”他看着宁以澜,目光坚定,“但现在,我更想靠自己。我想变得独立,想自己做决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宁老师,我们应该有各自的人生,你不要顾及我,去追求你自己喜欢的,我也去做我喜欢的事,这样,我们才算没白来一场,对吗?”

    宁以澜沉默下来,神情难免黯然。

    ——听到他的拒绝,他并没有太意外。

    他只是失落,或者只是为自己的胆怯,感到可笑。

    哪怕青年离开了陆世锦,他也没有信心,青年会重新喜欢自己。

    他知道,现在的薛满雪,经历了这么多后,很难再对另一个人动心。

    他只是自私地,借着出国的借口,想为他们创造更多的机会。

    但他忽略了,现在的青年,更需要的是空间和自由。

    “对不起,宁老师,让你失望了。”看他表情失落,薛满雪格外愧疚,紧张地握紧了手。

    “不要道歉,满雪。”宁以澜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温和地说,“你说得对,只有成为最好的自己,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检票员上来关隔壁的门,问他们:“走吗?马上开车了。”

    “走。”薛满雪连忙应他,“对不起,马上走。”

    他歉然地看着宁以澜,对他露出笑容:“宁老师,到了青陵我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我们远洋写信,或者电话联系,多多保重。”

    说完,他就要上车了,却在进了车厢时,被身后的宁以澜一把扯入怀中。

    他愕然睁大眼睛,有些猝不及防。

    男人跟着他上了车,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埋在他颈项边说:“保重。”

    等他反应过来时,宁以澜又重新下了车。

    火车开动起来,他站着车门边,看着站台下的人影,目光像一盏远行的灯。

    直至铁轨尽头,人影变为虚空一点,他才收回视线,重新回到座位上。

    火车鸣笛声响起。

    想起那个离别的背影。

    他不由打开背包,

    摊开他送给他的书。

    墨水,伴随着松柏香,侵入鼻尖。

    一如宁以澜。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下下章重逢,大家别怕。

    第69章

    葬礼一个月后。

    “他在哪?”

    “回老爷, 少爷在楼上卧室。”

    陆泊淮疾步走上台阶,来到楼上,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 他一把推开了房门。

    在看清里面的景象后,他深深皱起眉头。

    里面暗无天日, 窗帘全都被拉了起来,不见一丝阳光。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酒味,地上三三两两堆积着白兰地酒瓶,洒的地毯上全是酒渍,整个房间就不像卧室,像个垃圾场。

    他并没有找到陆世锦。

    而刚刚隔着门听到的戏腔被放大, 隐隐约约是从隔壁小卧室传来的,他几步走到背着侧卧的门,果然找到了瘫软在地上的儿子。

    陆世锦靠在床边, 怀中抱着个骨灰盒,埋着头看不清神色,身边有个手摇留声机,细长的电线从床头延到了地上。

    里面正放着《游园惊梦》,戏词里唱着:“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梦去知何处…”

    陆泊淮曾在堂会上听过的熟悉戏腔, 就这样伴随着鼓乐声, 清晰地回荡在乱糟糟的房间里,既阴沉又诡异。

    而陆世锦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所感,他手里提着酒瓶,嘴里跟着留声机念念有词, 分明是一副沉睡在梦里、不愿醒过来的模样。

    陆泊淮整个脸都沉了下来。

    他抬手,对跟在身后的下人说:“把窗帘拉开!”

    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 靠在床边的陆世锦只反应了一秒,拿手挡了挡眼睛后,就又继续跟唱:“梦去何知处,春几又多时……梦去何……”

    他胡子拉碴,整个躯干窝在角落,双肩塌陷,眼窝凹陷,像垮了精神的木偶。

    眼神涣散,目光迷离。

    看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陆泊淮气上心头,他吩咐下人:“你们出去,把门关上。”

    等下人走后,他揪住他的衣领,“啪”一声,用力给了他一巴掌,“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死不活给谁看!”

    男人被打的头偏向一边,嘴角破裂出血,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收紧了抱着骨灰盒的手,麻木地念着:“梦去何知处……”

    陆泊淮扔下他衣领,失望地揉起眉心:“真是个废物。”

    他走到还在转的留声机边,拔掉电线,悠悠念唱的戏腔戛然而止。

    “别关!别关!”陆世锦睁大眼睛,像个瘾君子,爬起来去够床边电线,却因为踩到了空酒瓶,一下子跌了个踉跄。

    在滑到的一瞬间,他连忙抱紧怀里的骨灰盒,向后倾倒,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地上的碎酒瓶,砸了个砰砰响,他也毫不顾惜,而是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念念有词,“还好,还好,没事,没事满雪。”

    陆泊淮见到他这个魔怔的模样,眼里崩出血丝来。

    他又上前去抢他怀里的骨灰盒,不出意料地被陆世锦拼命摁住,以一种防备狼抢肉的眼神,死死瞪着他,“你别动他!你把他烧成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

    陆泊淮眼眶泛红,沉下声音,“放不放开!”

    陆世锦以身体抱住,癫狂地说:“不放!”

    他最后警告:“放不放,我打你了。”

    陆世锦死死犟住,“不放!你打死我!有本事打死我!”

    陆泊淮被彻底激怒,他一巴掌扇过去,“放不放!”被打的陆世锦只知道抱着骨灰盒,癫狂地大喊,“不放不放!你别动他!”

    “放不放!”

    “不放!”

    “啪—啪—啪—”一巴掌又一巴掌,陆世锦脸都被打红了,高高肿起一片,陆泊淮则沉着脸,继续扇他,像是杀红了眼。

    最终,他似乎是打累了,最后想拿起床边的烟灰盒去砸那个让自己儿子陷入梦魇的骨灰盒,却被陆世锦动手推开,他目眦欲裂,转头去看。

    只见陆世锦用一双空洞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说:“爸,你要动他,就杀了我好了。”

    “你就这点出息是吗?不愿意醒过来是吗?”陆泊淮怒上心头,冷冷说,“你这样对得起你妈吗?她在天上,看到你这样会怎么想?”

    陆世锦僵住动作,垂下头,停住了动作。

    他颤动着眼睛,手轻微收缩。

    却仍然是死死抱着骨灰盒,没有松开。

    见到他这样,陆泊淮也不抢了,走到床边坐下,点燃一根烟,抖着手说:“不就是一个戏子,死了就死了,至于这样吗?喜欢的话,爸给你找很多个,找比他更漂亮的。”

    “爸。”陆世锦轻轻开口,抬头看向他,“要是我和你说,给你找个和妈一样的,你愿意娶吗?”

    “找死是吧?”陆泊淮额角跳动,阴沉着脸说。

    “你看,你不愿意。”陆世锦声音很低,“这根本就不一样,他是独一无二的,其他人比不过他。”他垂着头,目光悲痛,“但现在他没了,是被我害死的。”

    陆泊淮沉默片刻,下结论:“是他命薄,不能怪你。”

    “就是怪我。”陆世锦握紧拳头,“是我逼他,是我不尊重他,才让他寻死的。”

    陆泊淮沉吟,“世锦。”

    “您说的对。”陆世锦眼泪砸到地上,自我否认,“我就是个废物,我根本保护不了他,母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爱他,只会伤害他、折辱他,让他伤心、难过,才会寻死。”

    听到儿子声音里的颤抖,陆泊淮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这不怪你,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走到陆世锦身边,和他一样坐在了地上。

    他伸出长满厚茧的手,擦掉儿子肿胀脸庞上的泪水,难得放缓语气说:“世锦,他只是个戏子,不配你这样为他伤心。”

    “怪我!”陆世锦充耳不闻,抓住他,满面泪水,“爸,你不知道,我真的、感觉自己特别特别没用,妈死的时候,是那种无力挽回的意外,但是他……是我眼睁睁摧残死的,是我!爸!是我害死了他!明明……我明明有机会可以把他养的很好的,是我……我真的没用。”

    陆泊淮深深拧起眉头。

    他不能接受儿子喜欢上一个男人,但更接受不了儿子被彻底击垮。

    像是无根的树,失去了停靠的港湾,只剩下空荡荡的躯体,再没了灵魂。

    “我活该。”陆世锦无声流泪,不断地重复,“我活该,我活该……”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痛苦不堪。

    陆泊淮眼眶泛红,伸出宽厚的臂膀,抱住陷入自我怀疑的儿子,低声说:“别哭,爸在,爸在,爸陪你走过去。”

    像个孩子一样,陆世锦靠在他肩膀上,崩溃大哭:“爸!活着好痛苦,我不想活了,活着真的好痛苦!”

    陆泊淮强忍泪水,颤着声音抱紧他:“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垮下去的,有我在。”陆世锦抖着肩膀,泪水肆虐,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分开两人距离,摁住男人肩膀,沉着语气,坚毅地说:“去当兵,去过另一种人生,走出梦魇,重新活过来。”

    陆世锦抬头,眼泪模糊,“当兵?”

    “嗯。”陆泊淮点头,想起久远的记忆,目光怅惘,丝丝悲痛浮现,“当初,我失去你母亲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母亲……”陆世锦呓语。

    “但世锦,你不知道,除了你母亲,当时支撑我最大的念想,是带着你活下去。”陆泊淮坚定地看着他,“哪怕是为了你母亲、为了我,你也应该振作起来。”

    “您总是这么坚不可摧,我就没见过你彻底倒下的时候。”陆世锦不确定地看着他,眸光闪烁,“我真的可以吗?这样,真的有用吗?”

    “不可以也要做到。”陆泊淮确定地说,“作为陆家的人,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使命……”陆世锦低下头。

    “我联系了你外公,后天就出发。”陆泊淮站起来,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再不做点什么,你会彻底变成个废物。”

    “可是……”陆世锦抱紧怀里的骨灰盒,“他怎么办?我要带着他走。”

    陆泊淮疲惫地揉揉额心,虽然很想否认,但出于让他振作的心态,只能妥协,“随你吧。”

    他叫住守着门外的下人,吩咐说:“给少爷做点吃的送上来,口味清淡一点。”

    又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陆世锦,声音清晰:“从今天开始,你戒酒。”

    “还有——”

    他走到门口,冷冷瞥了眼陆世锦怀里的灰黑盒子,“把家里的长生牌撤了,一个戏子,供奉在陆家祠堂,他不配。”

    等门关了,里面只剩下陆世锦一个人。

    男人轻轻摸着似乎还留有余温的罐子,目光失神。

    很久后,一切沉寂。

    他轻声说。

    “不,他配。”

    ……

    后来一年。

    陆世锦去当兵了。他没有用陆家少爷的光环,而是以一个寻常的身份,从西北岭,到东北根据地,一路靠着敢想敢拼、有勇有谋的优势,一路从一个普通士兵,做到了上校。

    穿过枪林弹雨,走过春夏秋冬。

    他似乎走出了情绪梦魇,也不再浑浑噩噩酗酒度日,还在一次次协同作战中,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会和他们插科打诨、嬉笑怒骂。

    完全丢下了陆家大少爷的架子,和他们同吃同住,混做了一团。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他时常会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小吊坠。

    他的副官小彭很好奇,“上校,这是什么?”

    他表情凝固,没说话。

    小彭接着问:“上次轰炸机轰过来的时候,您冒着险也要去捡它,这对您很重要吗?”

    男人眉宇隐隐浮痛,像刮过海面的风,悄无声息涌入浪潮。

    ……

    一次偶然,陆世锦带着大部队,穿过雪原,来到春暖花开的山谷。

    “喵。”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倦怠地靠在花丛中,对经过路上的他们,小声叫了一声。

    小彭首先听见,连忙跑到前面,凑近去看,“这里有只猫。”

    他蹲下身体,想去摸它,却发现它脚下的伤口。

    一道深深的血痕,从小猫后脚跟贯穿到大腿,不知是不是被炸弹误伤的,周围的毛发都被血黏住,呈现一片烧伤的卷曲。

    小彭大感心痛,可惜地说:“伤的好重,精神看起来也不太好。”

    他问周围的人:“咱部队有多余的绷带吗?给它包扎一下吧?”

    “现在战事吃紧,哪来多余的绷带给猫包,人都不够用。”看他表情失落,一群人劝他,“彭子,这猫你就别管了,一个野猫,被大炮误伤,只能怪它运气不好,现在这时节,我们哪顾得上它啊。”

    “是啊,今天还要赶到前线,快走吧。”

    似乎听到了周围的人议论,那只猫强撑着站了起来,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穿过人群,来到陆世锦身边,在他脚下停下,突然仰躺着,举着前肢,露出柔软的肚皮。

    小猫选择了他。

    腿被撞了一下,陆世锦停下脚步,低头去看。

    和一双琥珀色的圆瞳对上,那眼睛微微上翘,弧度清淡。

    他心脏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某个深埋阁楼的记忆角落,被这偶然的光轻轻叩响。

    那双无比清冷的眼眸,隔着戏台,幽幽向他望了过来。

    “上校!它好像很喜欢你。”小彭激动地说,“一直在你身边转。”

    陆世锦蹲下,撕掉绑在腿上的布,替猫小心地包扎好伤口,绕过它的腿,小心将它抱了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它的头,“乖,不痛。”

    男人神情柔和,和平时大家面前的模样大不相同,一时众人看呆了。

    陆世锦抱着猫,对身后的大部队说:“走吧,天马上黑了。”

    小插曲结束,一群人浩浩荡荡重新进发。

    风从峡谷吹过,拂过陆世锦耳边,像一声遥远的、近乎幻觉的叹息。

    白猫收起尾巴,静静蜷缩在他怀中,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他摸了摸它眼睛,目光温柔。

    怀中的猫似有所感,放松身体,舒适地打起了呼噜。

    陆世锦轻轻笑了笑。

    山谷又再次回荡脚步声,他揪下一根草,含在了嘴边,目光放远在前方。

    他想。

    他要养一只猫。

    他应该。

    先养好一只猫。

    ==========作者有话说:==========

    来晚,没跑路,现生太忙啊啊啊!抱歉。

    (发的匆忙,要大修!)

    第70章

    三年后。

    满庭芳。

    “薛老板!”

    正在记账的薛满雪, 从桌边抬起头来,望着急急忙忙冲过来的文奇,放下毛笔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在阳光下, 他手指修长,一双清冷的眼睛格外明亮, 而经过三年后,如雪的气质更是被时间打磨的刚刚好,比之从前,更多了三分的从容。

    即便是看了很多次的文奇,依然会被老板的气质给惊艳到。

    在对方询问的眼神下,他连忙回过神说:“小凤姐她吐了, 一直在吐,好像是昨儿洗冷水澡受寒了。怎么办,老板, 还有一小时就上台了,现在观众都等着她的《魂游》呢。”

    ——《魂游》是《牡丹亭》中的第二十七折,主要是讲述杜丽娘在死后和柳梦梅重逢的情节。

    薛满雪连忙站起来,“走,去看看她的病。”

    等穿过大堂,来到后院厢房, 一群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纷纷叫着“薛先生”“薛老板”。

    薛满雪一一点头示意,迈过台阶时,摸了摸站在门口的云云的头,几步来到小凤梨的床边, 对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孩关心问道:“怎么样?身体还难受吗?”

    ——小凤梨是薛满雪这三年来一手教出来的台柱子,好多观众都是冲着她来的, 点名要看她的戏,戏单子一挂,晚上整个戏楼就挤满了。

    两人的相遇起源于一次偶然,那时的小凤梨落魄被赶出来,是他发现了这个好苗子,并且将她带回满庭芳收养。

    同戏楼里的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一样,他们都把这里成了当家。

    因此薛满雪是真把这群少年当家人的,首先关心的也是他们的身体,而不是戏楼的生意。

    “谢谢薛先生关心,我还好,就是……浑身没力气。”小凤梨满头冷汗,咬着唇羞愧道,“我不该贪凉洗冷水澡的,您罚我钱吧,耽误了这么重要的事。”

    薛满雪拿出锦帕替她擦了擦汗,关切地说:“这不怪你,现在天气闷,谁都想凉快点。”

    “就是耽误了上台,这可怎么办。”小凤梨格外焦急,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要不我还是坚持一下吧,也就一折戏的事,等唱完这一折,再和那些老爷们赔罪。”

    看着女孩哆嗦的手,薛满雪连忙拦住了她,“不行,你现在的身体不能上台,别留下病根。”

    “可是……”小凤梨犹豫。

    “先找大夫来看吧。”薛满雪转头,对刚刚门口那个少年说,“云云,你快去诊所找医生,诊金给两倍,求他一定要过来,说是有人感冒了。”

    “好!”云云答应的很快,利索地跑了出去。

    “薛先生……”小凤梨眼眶发酸,“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您这样重视我的病。”

    “以后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钱都是小事,身体只有一个。”薛满雪给她盖了盖被子,温声叮嘱,“你先躺着休息,喝点热水,等医生来了,给你看病开药。”

    “那……”一旁候着的文奇问道,“那等会儿的《魂游》谁来唱?观众都买了票,已经喝上茶了。”

    薛满雪坐在床边,沉默起来。

    一众戏班子的人见状,开始自荐毛遂起来。

    “我来唱吧,要不我顶上唱《梁红玉》。”

    “我来吧,今天人多,《群英会》他们喜欢听。”

    “我也行,《魂游》我练过半个月,就是没凤梨姐唱得好。”

    ……

    一时间,七嘴八舌,各说纷纭。

    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我来吧。”

    众人惊讶地看向薛满雪。

    薛满雪抬头,对众人笑了笑。

    “满庭芳有规矩,排好的戏不能缺席,他们今天买票就是来看小凤梨的,我们要是食言而肥,怕是以后都没人来这儿听戏了。”

    这时,门外一阵躁动。

    “陈先生。”

    “陈先生你来了。”

    而不知何时从外面赶回来的陈星雁,进门就听到这句话,顿时着急地走到薛满雪身边:“师哥,你真的要上台?”

    薛满雪点点头,“小凤梨的《牡丹亭》是我一手教的,现在除了我,也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

    “可是,”陈星雁皱起眉,“可是三年了,你从不登台的,这样会不会……”

    被他提起,薛满雪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心中还是有余涛。

    他垂下眼睫,轻颤睫羽。

    随后看少年一脸焦急,安抚他说:“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可……”陈星雁犹豫,仍坚持,“就不能换其他人来唱吗?”

    薛满雪说:“今天海关处的吴科长要来,不能让他空等一场。”

    ……

    吴前程站在满庭芳门口,弯腰打开一辆奔驰的车门,对里面的人笑道:“陆处长,您请。”

    一条穿着军靴的长腿从车里抬出来,随着车门打开的,是一张极为锋利的脸庞,眉目冷漠,他披着一身军大衣,腰间别着一支枪,身材高大,气势凛然,抬眸看人的眼神,极具压迫感。

    “我来吧,我来吧。”从后座一起出来的小彭,接过了他的活,替男人打开了车门,恭敬地说,“处长,满庭芳到了。”

    即便是看见小彭这样不待见他,但吴前程却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更殷勤了,在陆世锦出来后,抬头盯着上面的牌匾看的时候,紧跟在他身侧,解释说:“听说您喜欢听戏,就给您安排了这么个地方,您看可以吗?”

    陆世锦收回停留在“满庭芳”上的目光,对吴前程笑了笑,“吴科长客气了,我听不听戏都是次要的,先把正事谈完吧。”

    “那是,那是。”吴前程连连抹汗,恭敬地伸手,“那您先请进。”

    他喊来一直侯在门口的文奇,“小子,让你们准备的包间,准备好了吗?”

    文奇活络地上前,“那肯定,吴科长要招待客人,我们还能不准备好,都是您喜欢听的戏,您就等着瞧好吧。”

    “招待我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把我身边这两位客人招待好,知道了吗?”吴前程捧了捧肚子,说道。

    “这位先生,不知道怎么称呼?”文奇好奇地看向他身侧气质冷峻的男人,只是在接触到对方冷漠的眼神后,退缩地止了话头。

    小彭则替陆世锦回道:“走吧,先上去再说。”

    ……

    等到了包厢后,吴前程接过文奇上上来的雪峰尖,绕到陆世锦身边,替男人斟了一杯茶,讨好地笑笑:“您请喝茶,特意让他们煮的,七成烫,温度刚刚好。”

    陆世锦没接,而是点燃一根烟,“茶就不喝了,说正事吧。”

    “好,好。”吴前程点头,局促地坐在了他身边。

    “吴科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我就直说了。”陆世锦吐出一口烟,点点桌子,看向满头是汗的吴前程,放低声音问,“前几天青陵海关稽查处查到一批鸦片,送货的司机,说是曾经见过你,这个是真的吗?”

    吴前程吓得当场站了起来,“当然不是我,那都是他们瞎说的,那天晚上我在打牌,哪有空去渡口?”他格外激动,凑过来,“真的,处长,我几个姨太太都可以作证,我那天打完牌就喝醉了,在床上躺了一晚,第二天才知道渡口查出了鸦片,这事怎么可能跟我扯上关系。”

    陆世锦勾唇笑笑,一言不发。

    看男人似乎不信,吴前程是彻底急了,“我对天发誓,我要是那天晚上去了渡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老天的事谁说得准。”一旁站着的小彭翻了翻白眼,“您这誓言也未免太不诚心,再说您拉您的姨太太给您作证,是个人都知道她不可能不站您这边吧。”

    “我……”吴前程嘴唇泛白,“我真的,处长我……”

    他咬咬牙,狠声道:“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您下跪,我要是——”

    “行了。”陆世锦抬抬手,让小彭拉起他,“就是和您开开玩笑,您怎么还当真了呢?我毕竟不是青陵的海关处长,青陵的渡口,哪里轮得到我们平京来管,我呢,就是替总统来下面探探风,上面给我命令,我就按章程随便办办,交个差不多的答卷就行了,您说是不是?”

    听见他明显要松口的语气,吴前程面上一喜,一抹轻蔑之色闪过,极为上道地从怀里掏出两根小黄鱼,恭敬地呈到他面前,“那是,我当然明白,陆处长不远万里,这么辛苦,肯定是希望把事办好的,属下都懂。是那些下面的人不懂事,专门挑这时候,给您添堵,我回头就收拾他们,让他们长长眼。”

    他稍稍凑近,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我家里还有一箱,晚上就给您送过去,小小诚意,不成气候,您别嫌弃。”

    陆世锦垂眸瞥了他一眼,摊手敲着桌子,没说话。

    一旁的小彭上前接过,熟练地揣进怀里,“行了,您坐下吧,我催催戏楼的人,让他们早点上茶点。”

    而等小彭出了门,拐过楼梯,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他对守在两边的士兵招了招手,等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他拿出刚刚收到的黄鱼,说二人:“拿着这个,去搜查吴前程的家,趁搜查令下来,陆处长还在拖着他,赶快。”

    “是。”两边的士兵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外面变故里面却不知道,自以为一切稳妥的吴前程走到阁楼边,拉开了阁楼帘子,对男人笑道:“戏马上开场了,您等着瞧好了。”

    陆世锦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好啊,那吴科长,我就瞧好了。”

    鼓乐声响起,一声“我这游魂如在梦里一般,四处游荡,夜色寂静,墓碑前空无一人。”

    极为流畅华丽的唱腔,带着熟悉的声音,竟是瞬间刺透了陆世锦的耳膜。

    他一瞬间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而经常来捧场的吴前程也格外惊讶,他往台下看了看,见着台上那抹倩影影影绰绰,竟然不是自己平时见得小凤梨。

    他忐忑地转头,去看男人的反应。

    见到男人仿佛淬着毒的目光,他吓了一大跳,“这……”

    而台下,一声“猛地一声叮咚,吓得我魂飞心颤”,又再次响起。

    这次,陆世锦彻底沉下脸来,表情称得上风雨欲来。

    他脸色煞白,目光如钢刀剐向吴前程,“是你安排的?”

    吴前程格外懵然,但更多的是被他眼神吓到的恐惧,“不、不是我,之前唱戏的都是小凤梨,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陆世锦再无耐心,站起来扒开他,直直往阁楼下看去。

    只是瞥了一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耳朵有一瞬间的空鸣,世界都安静了起来。

    只见那一抹粉色背影,带着他梦里才有的熟悉,出现在了台下。

    心如擂鼓。

    这不可能!

    他再也无法留在这里,几乎是夺门而出,跑着来到了楼下。

    被他甩在身后的吴前程也紧跟其上,“陆处长,陆处长,您去哪儿。”

    陆世锦耳边再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再看不见其他人,那些挡在前面的座椅板凳人影交错,全部变成了一片虚影,心脏从喉间迸发,一切的一切,变成唯一的执念,只为寻找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不顾周围观众的诧异眼神,近乎是仓惶地站在了台下正中央。

    待那抹粉红的身影转过来,那张清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瞪大了眼睛,哑然失语。

    台上的杜丽娘在看到他时,也显然懵住。

    四目交汇,四周寂然。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陆世锦目眦欲裂,直接从台中央跨步到台上,抓住那抹粉红人影,抖着唇问:“你、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满雪愕然失语,在和男人锋利的眼神对上时,心脏停滞。

    过往的回忆,如海啸般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那些窒息痛苦的经历,险些让他晕厥而去。

    他……他怎么会来这里!

    两人紧紧盯着对方,一时间只剩下这片天地,连台下的观众也忘了,只是不可思议、又心惊胆颤和对方对视。

    不久。

    观众们开始叫喊。

    “怎么回事!还唱不唱了,这谁啊。”

    “就是,唱不唱了还,我可是花了钱的。”

    “就是!我买了票的!浪费我时间!”

    “退票!”

    “退票!”

    观众越等越焦急,已经有人开始往台上扔茶点了,情绪很不满,“怎么回事啊,换人就算了,还不唱。”

    “闭嘴!”陆世锦大吼一声,用身体替薛满雪挡掉那些朝他扔过来的糕点,对身后躁动的观众骂道,“谁敢乱动!”

    这时,办完事的小彭也带着一群士兵跟了过来,及时控制住了这混乱的场面。

    而台上的陆世锦爆红着眼珠,死死抓着薛满雪的胳膊,“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你先把我放开。”薛满雪红着眼眶,极力维持冷静说,“等我唱完戏再说。”

    明明是带着冷意的声音,陆世锦却觉得整个身体都活了过来,好似沐浴甘霖,让他浑身忍不住颤抖,在这样的情形下,整个心像在火上烧又像在油锅里煮,愤怒和欣喜交替,让他焦灼不已。

    他想问清楚,可最终接触到青年通红的眼睛,和他看着四周惶恐不安的目光,心又猛地软下。

    他咽动喉结,艰难地松开自己的手,“好。”

    薛满雪极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对台下观众扯了扯嘴角,“抱歉各位,这就继续。”

    锣鼓声响起,他甩起水袖,再次开唱。

    陆世锦则从台上下来,走到正中间,对座位上的人扔了一沓银票,“把你位置让给我。”

    “不是,凭什么……”那观众不愿意,待接触到男人冷戾的目光,心脏一跳,又看看跟在男人身后的一群大兵,自觉闭上嘴,收下钱走了。

    陆世锦坐在座位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看。

    他目光称得上饥渴,从头到脚一寸寸刮着薛满雪,灼热滚烫。

    连身边的小彭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没听到,只知道看着台上的人影,像是他生怕他突然跑了。

    小彭见状,只得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上的杜丽娘。

    待看了几眼后,就被这台上人的气度和风华绝代给震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只是悠悠一嗓,就足够惊艳,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刚刚的躁动,像是一场意外,消失无踪。

    而台上的薛满雪,在这过程中,根本没有心思把戏唱好,他是用尽平生最大的忍耐力,才把词唱出来的。

    迎着男人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只觉得脚步虚浮,他想拔腿跑,更多的是一种绝望,淋头而来,浇灭了他所有的冷静。

    最后,他只能凭借着职业素养和上台经验,把这一场戏给唱完了,匆匆谢幕。

    等吴前程越过重重人影,好不容易又花了一倍的钱,买到陆世锦身边座位时,鼓乐结束,男人却直直跟着台上的杜丽娘走了。

    他一脸懵然,问身边的小彭,“这……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小彭也很纳闷,看他等的着急,又对他吩咐说,“您先等一会儿,我去问问情况,等陆处长回来,再和您继续商量。”

    而此时。

    “满雪!满雪!”陆世锦焦急地穿过后台,从一众正在等待的演员中,搜寻着薛满雪的身影。

    他心急如焚,眼见着明明刚刚还看得见的身影,竟然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小彭这时跟上来,找到男人,“处长,他们带着的人已经出发了,吴前程还在外面等,您要去见他吗?”

    谁料,陆世锦却像没听见,而是白着唇问他,“你看见刚刚那个在台上的人了吗?”

    “没看见。”看着脸色苍白的男人,他心中惊讶,随即疑惑问道,“处长,那个人是……”

    “你派人去搜,查遍这个戏楼的每个角落!”陆世锦红着眼眶,“一定要找到他!”

    虽然不懂男人的目的,但小彭还是点头说:“收到。”

    可能是巧合,没等小彭派人找到薛满雪,陆世锦却在戏楼一个转角碰到了正欲躲他的青年。

    “满雪!”他大喊一声,让背对着他的薛满雪停住脚步。

    他一把冲过去,抓住青年胳膊,“你要去哪!”

    被熟悉的气味包围,薛满雪脊背僵住,心脏如冻住,无尽的恐慌袭来。

    陆世锦拉过他,让他正对着自己,红着眼眶说:“你为什么要骗——”

    只是目光在青年转过身后,看到那张雪白的脸,又倏然停住。

    刚刚的质问,被一种近距离注视的饥渴取代。

    他以眼为尺,一寸寸盯着他的脸和身体看,丈量他这些年的变化。

    从他每个五官到清瘦单薄的身体,还有他悄然变化的气质,以及那张曾经柔软,此刻却苍白无比的唇。

    原本的愤恨,被一种心疼替代。

    他瘦了,但是风华却不减曾经,只是看自己的眼神格外冰冷,还有一直紧紧攥住、颤抖着的手。

    他为什么要害怕?还有这个眼神?明明骗人的是他啊。

    他感到很委屈。

    三年了,他竟然悄无声息骗了自己三年。

    也就是说,他一直以为的死亡,是他精心策划的逃离?

    可他的心早就被重逢的喜悦填满,那些计较得失也不再重要,他更关心他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是怎么一个人在青陵立足的。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揽在怀中,紧紧抱住,那柔软沁骨的触感和芬芳的松雪香,让他整个声音都在抖:“我终于、终于又找到你了,满雪,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怎么变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是怎么在青陵……”

    直到腹部一痛。

    他低下头,看着血流如注的伤口。

    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瞳孔微微张大,目光怔愣。

    只见一只锋利的匕首,埋入他腹部肌肉,而那只匕首尽头,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

    一直低着头的薛满雪,抬头看向他,目光颤动,双眼通红,泪水如串珠般,混着血,滴滴砸在他手上。

    “你这个畜生!你、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痛恨和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从那张他魂牵梦绕的唇中吐出。

    “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摆脱你,好不容易,一切都变好了,你为什么要再次出现!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被利刃刺入,肺腑都在绞痛,而这一切,却不敌面前人落下的泪。

    他忍着疼痛,用干净的手,轻轻替他擦拭掉眼泪,“别哭,满雪,都是我的错,你别哭。”

    “你就应该去死!去死!”薛满雪却充耳不闻,直把刀往里送了一寸,像杀红了眼,应激反应大于理智,将他狠狠推到在地,“你去死!”

    陆世锦倒在血泊中,整个腹部汩汩往外流血,格外渗人。

    而听到他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薛满雪像是刚反应过来,眼神凝聚起神采,随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目露仓惶。

    他看着地上的男人,抖着唇说:“我……我不是……”

    陆世锦气若游丝,却还有力气安慰他,“不怪你,满雪,不怪你,我没事。”他捂着腹部,想撑起身体去看他,“满雪,我……”

    可话没说完,脚步声响起,青年像看到了谁,拔腿就跑了。

    小彭的声音远远响起:“谁!”

    等小彭来到他身边时,青年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小彭蹲下来,震惊地看着满身是血的陆世锦,将他扶起来后,连忙对身边的士兵吩咐:“陆处长受刺了!快!跟上那个人!”

    “别追他!”陆世锦咬着牙,一把拽掉脖子上一直戴着的吊坠,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伤口,被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陆处长,您没事吧!”看他龇牙咧嘴,小彭连忙上前,撕下自己绑腿的布袋,简单地替男人包扎了一下,着急地说,“您还是赶紧先去医院吧。”

    “我没事,扶我起来。”陆世锦在他的搀扶下起来,目光逡巡向四周的人,冷冷下令,“今天的事,谁都不准透露出去,谁要敢在陆部长面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谁,都听到了吗?”

    迎着他威慑的目光,一众人低下头,“知道了!处长!”

    ……

    这件事就这样被陆世锦摁在了摇篮里,藏得死死的。

    而那边控制完吴前程,小彭就将受伤的陆世锦送进了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他命够硬,或者是薛满雪当时留了一手,并没有伤到他的器官,虽然伤口看着很吓人,但实际上不怎么深,所以陆世锦只动了个手术,包好伤口后,当天就摆脱了危险。

    从病床上醒来,他让小彭联合安瑾,调查了一下当年的事实真相。

    在薛满雪“死”后,出于无法接受,他不是没有搜寻过青年的痕迹,还派过人去苏州找过池瑶,女人只说搬家了,他也没找着,只得悻悻而归。

    一切的一切,没有丝毫踪影。

    他本就没抱什么期望,搜寻全国,也只是自欺欺人。

    后面过了一年,他奔赴一线,忙于战事,就放弃了这件事。

    可现在想来,这件事蹊跷太大。

    别说是离苏州不远的青年,即便青年去到更远的地方,在他的搜寻网下,也应该会暴露行踪,可这三年,竟然没有一个人查到过他。

    那是谁替他隐瞒的呢?

    谁又真的有能力替他隐瞒呢?

    近乎是第一时间,他想到一个人,于是打过去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声音不咸不淡:“怎么?有什么事吗?”

    陆世锦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薛满雪没死,一直在替他隐瞒,对吗?”

    两人很久没联系,虞北阙没想过他会给自己打电话,现在乍然听到男人知道了真相,他很意外,却并没有太慌乱。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见到他们了?”

    他没说“他”,而是说“他们”,这其中就包括陈星雁。

    陆世锦却跳动起额角,“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直把我蒙在鼓里。”

    虞北阙没回,脑中划过一个人影,有些心不在焉。

    “虞北阙!”电话那头已经开始吼了。

    声音刺穿耳膜,虞北阙笑了笑,坦诚道:“是啊,他逃走,是我帮他隐瞒的。”

    “你他妈的。”陆世锦咬牙,“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这些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故意找茬是吧?”

    “你误会了,这不是我主动帮他的,是有人求我帮他,我不得不答应。”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见的最后一面,少年那声脆弱的哭泣,虞北阙目露失神。

    “为了那个小兔崽子,你就这样骗我!”陆世锦怒极,“你知道我三年怎么过的吗?!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从鬼门关走出来的?!”

    想起这些年的经历,和这个间接的始作俑者,他狠厉地说:“我告诉你虞北阙,这件事我跟你没完!”

    “嘟——”一声,电话倏然挂断。

    陆世锦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气上心头,又重新打了过去,还没等他开口,那边就说话了。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我不帮小星,他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虞北阙语气中透着无奈,还有怅惘,“三年前,自从韩心蕊找过他后,他就和我生了隔阂,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陆世锦听他提起过往,冷笑一声:“那怪谁,还不是你自己作的,你要是当时早点跟他说,他也不会不愿意理你。你活该。”

    “是,我活该。”虞北阙垂眸,语气失落,“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对我彻底失望,是再怎么挽回也没用了。”

    或许是两人同病相怜,或许是有薛满雪这层缘故,姻亲带里,听他失意的语气,陆世锦也短暂地忘了过往,不再挖苦讽刺他了。

    虞北阙问:“你见到他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陆世锦不耐回复:“没见到,既然跟在满雪身边,应该是好好的。”

    “哦,我倒是忘了,你怎么可能有心思去看他。”虞北阙失笑,换了个话题,“怎么样?见到薛满雪了,人活过来了,你不高兴吗?”

    被他这样问,陆世锦心里五味杂陈。

    当然高兴。

    何止是高兴,简直是狂喜。

    可是想到青年绝然刺向自己的那刀,他又感到刺痛。

    他不怪他,他只是后悔。

    都是他,要不是他曾经那样伤害他,他又怎么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用那样极端的方式离开,又会因为恐惧见到他而失控?他给他带来那么多痛苦的回忆,他恨他是应该的。

    他只是害怕。

    害怕这一次见面,青年又会多么迫不及待地离开自己。

    他们之间,又会不会再没了机会?

    他不能接受,跨过生死,重来一遍,他又要眼睁睁失去他。

    或许是自知理亏,也或许是两人把话说开了,也没什么好扭捏的。

    虞北阙干脆说:“之前的事算我对不起你,改天向你赔罪。但人要往前看,世锦,既然你们有机会重新见面,那就好好聊聊吧,解开误会,解开心结,重新开始。”

    听到他这样说,陆世锦却深深叹了口气。

    “心平气和应该很难,他一见面就给了我一刀。”

    听到这里,虞北阙不可思议:“这么刚烈?”又在对方沉默时,忍不住笑了笑,“不过该说不说,他这个脾气和胆量,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岂止是胆量,刀法都比以前好了很多,只差一点,就能当场杀了我。”陆世锦神色黯然,他不为被薛满雪刺伤而伤心,只为两人根深蒂固的矛盾而惆怅。

    似乎听他心有不甘,虞北阙自知这件事由自己而起,头一次坦诚公布放下芥蒂地和陆世锦交流起来。

    “但是世锦,我还是劝你一句,以前跟你说你不愿意听,我也知道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才教的懂。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

    “你最好不要逼他太紧,不然他肯定会再次躲起来的,弹簧反弹太多次,就会失去弹力,以他的性格,到时候,哪怕不用我帮忙,他也能让你永远找不到,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你小看我了。”陆世锦抬眸,目光坚定,“这次,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逼他了。”

    “那你要用什么办法接近他?”虞北阙很好奇,“送礼?死缠烂打?跟在他身边?”

    “都不是。”陆世锦沉声说,“以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

    ——他要以一种新的姿态、不管是尊重,还是守护,摒弃一切。

    留在他身边。

    以一种青年能接受的方式。

    去爱他。

    尊重他。

    电话那边,虞北阙沉默下来,似乎对他的态度感到意外。

    随后,他展颜一笑,“三年了,看来你真的变了很多。”

    陆世锦沉着声音:“经历这么多,我还不改,像以前一样莽撞,那我得多傻?”

    “知错就改怎么会是傻?”虞北阙似乎想到什么,目光黯然,“我只是羡慕你,一直这么有勇气,不顾一切。”

    ——不像他,看似洒脱,实则懦弱,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

    这么多年,连找都不敢找他。

    ……

    挂掉电话后,陆世锦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星星,沉思反省。

    他知道。

    基于以前对薛满雪的伤害,他现在重新追求他的难度,远远比之前高得多,甚至可以称得上难于登天。

    这个事实,让他心火灼烧。他甚至能预想到青年对他的态度,是多么的冷漠和决绝,就像今天向他刺来的一刀。

    可他虽然焦灼,却不恐惧。

    他依然充满希望。

    他相信,只要人找回来了,后面的事情,一定会峰回路转的,不是么?

    ……

    虽然这边陆世锦已经下定了决心,薛满雪却开始方寸大乱。

    恐惧、震惊、刺伤陆世锦后反应过来的害怕,伴随着以前的所有痛苦,让他几度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当天离开后,他关了戏楼的门,停下了戏班子的排戏,不顾陈星雁询问的目光,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一口一口地给自己灌酒。

    他泪流满面,不可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努力,还是逃不开命运的捉弄?还是逃不开陆世锦的追踪?

    他还能去哪?还能怎么逃?

    放下酒杯,他站在脸盆边,洗起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望着手上的血迹,他自顾失神: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还是心软了?为什么不直接往他胸口捅?他在犹豫什么?

    而这时。

    门外徘徊着陈星雁,正不断地拍着门,“师哥,师哥!”

    他耳朵一阵嗡鸣,捂住头痛不已的额头,快速思考着办法。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猛然站起来,一把拉开门,对等着他的陈星雁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看到他苍白的脸,陈星雁焦急不已,“师哥……你怎么了?”

    “现在就走,立刻。”他拉过他,吩咐说,“小星,你带着弟弟妹妹们收拾东西,带上地契,还有钥匙,马上逃。”

    得知陆世锦来后,陈星雁心也很乱,但他除了担心师哥,还有深藏在心底,那段曾经留在平京的回忆。

    但看着面无血色、神情惶恐的师哥,他又感到格外心疼。

    他毫不迟疑点头,“好,我们走。”

    他转身,开始喊文奇,叫了所有人,连夜收拾行李。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

    他给了他们一种选择,如果不愿意跟着他走的,可以和文奇以及养病的小凤梨一起留下来,继续唱戏,满庭芳永远是他们的家。如果想跟着他走的,现在就收拾行李。

    刚开始一群人格外懵然,但最终没犹豫多久,还是选择了跟随他们。

    在他们心里,有薛老板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他们是一家人,无论何时,应该抱团走在一起。

    就这样,处理完剩余的事情后。

    当天晚上。

    一群人来到了港口,准备坐私船走,在搬行李的过程中,却遇到几个干练的船夫,和他们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便熟练地帮他们搬起了行李。

    陈星雁一脸疑虑,拦住他们,“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那为首的人说:“哦,我们是陆少爷派来照顾你们的,知道你们要走,特意来帮你们搬行李。”

    薛满雪瞪大眼睛,面色煞白,“什么?”

    陈星雁更不可置信,“你们说什么?那个混蛋人呢?”

    “您、您是说陆少爷吗?”那个船夫看他这么激动,还是解释说,“他不在这里。”

    薛满雪收回一口气。

    那船夫看看僵直不动的薛满雪,说:“只是薛先生,陆少爷让我和您说一声,他还在医院养伤,知道您现在不想见他,他不会出现在您面前,让您别害怕。还有您别担心,他身上的伤没事,几天就好了。”

    ——至此,薛满雪才明白过来,只是短短一天,男人就已经打听到了他的住处,自己的一切行动,不过是自作聪明。

    只是,既然知道了,又为什么会来放任他逃走?!

    以退为进?

    还是说,他在玩弄他,喜欢这种将他重新掌控在手心的感觉?

    他冷下眼神,嘲讽一笑。

    “薛先生,我们还走吗?”

    身后的云云,怯懦地拉了拉他衣角。

    他猛然回过神,看向身后船上,一群惶恐不安的人,望着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神,心像被石头击中一样,从未有过的愧疚,让他认识到现在的自己,是多么的任性。

    ——他只顾自己逃生,反应过度,却怎么不想想这群跟着自己的少年少女,是多么奔波劳累,彻夜不眠?

    再说。

    他已经被陆世锦发现了。

    他能去哪呢?逃跑有什么意义呢?

    他伸手,摸了摸云云的头,轻声说:“不走了,我们回去吧。”

    陈星雁很意外,“不走了?”

    “嗯,不走了。”他点头,弯腰去搬行李,“这么晚了,先回去吧。”

    “可是……”陈星雁目光担忧,“可是那个混蛋发现了,怎么办?”

    “既然已经发现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薛满雪目光疲惫。

    于是。

    一群人在船夫的帮助下,又开始重新搬起行李。

    ……

    而他们忙着搬行李,却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巨型轮船后,隐藏着的高大人影。

    夜色中的港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浑浊的江水拍打着生锈的船身,发出沉闷的呜咽。潮湿的雾气从江面升起,缠绕着昏黄摇晃的船灯,将远处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腰腹上还绑着纱布的陆世锦,正躲在不远处,隔着这片模糊的、流动的昏暝,盯着前方的清瘦人影看。

    他贪婪地、缱绻地看着这三年消失的人。

    和初次见面的失态不一样,他眼神沉着光,好似要透过重重夜色中的浓雾,看清他们之间的障碍,看清这个自己亲手错过的人。

    等一群人陆陆续续收拾好,他也坐上汽车,跟在了那辆载着希望的车后面。

    直到来到一个院子。

    薛满雪带着他们卸下行李,疲惫地走进了大门。

    身后传来树枝踩踏的声音。

    他若有所感,回过头去。

    迎着那双清冷的目光,

    躲在树后的陆世锦,慌乱地握紧了手。

    ==========作者有话说:==========

    再次鞠躬,道歉。

    (发的匆忙,要大修!)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