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回家过节怎么还哭了?”
双儿瞧见阿椒,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阿椒拍拍她的肩:“先回屋再说。”
一路上双儿低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外面强忍着。等进了屋,阿椒倒了杯茶水塞进她手里,在她对面坐下来。
双儿捧着茶看了许久,才慢慢抽噎起来。
阿椒也不催她,反正今日端王出门参加雅集,她不着急去书房伺候,只坐在双儿对面安安静静等她开口。
双儿哭了一阵才停。
“我爹是个木匠,我娘走得早,如今的继母六年前又生了个小弟弟。从前在家里虽然与她不算亲近,可面子上还过得去。后来她就嫌弃我在家不挣钱还耗粮食,想把我卖给城西一架当铺的掌柜当续弦娘子。那人都四十多了,我死也不肯,才托人进王府当下人。”
她吸了吸鼻子,喝了口温茶汤继续说:“我每月都交了银子孝敬,还给弟弟买玩意儿,拨浪鼓,泥人,糖画,一样没落下。
这回中秋我高高兴兴回去,她到好,见我在王府当差有油水,撺掇着我爹要起新屋,让我日后每月月银足额交给家里,一个铜板都别想留下。我不肯,我爹,我爹竟然打了我一巴掌。”
双儿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更加委屈。
阿椒听到这里,看着她脸上还没褪尽的红痕,升起一股怒意。
这些年她见惯了被人拿捏的滋味,可他是双儿的生身父亲啊,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怎么可以如此对自己的女儿。
不能让双儿将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
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阿椒便站起身:“走,我陪你回去一趟。”
双儿抬起红通通的眼睛,愣了一瞬:“回去做什么?”
“替你出气。”
————
两人从角门溜出去,来到城西。双儿家的门半掩着,院里晾着两排新刨的木条,散发一股淡淡的木屑味道。双儿的爹坐在堂屋前一天板凳上刨木板,她继母坐在门槛边嗑瓜子。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蹲在地上玩儿。
继母先看见了双儿,嘴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拉长调子:“哟,又回来了?不是有骨气得很么?走了就别回来呀!看你那点本事能在外头活几天!”
门大敞着,胡同里还有几家大娘大婶也坐在自家门槛上摘菜,耳朵都竖着听这家的热闹。
阿椒心里有了数,清了清嗓子大声喊:
“双儿在王府当差,拿的月银是自己吃饭穿衣攒嫁妆用的,不是给谁家填房梁买砖瓦的。能拿些回来补贴家里是情分,是她惦念养育之恩的孝敬。”她一字一句说得慢,确保胡同里都能听得清楚。
“你们做爹娘的,拿她当女儿还是当摇钱树,自个儿心头没数?”
继母把手里的瓜子一扔,刚要张嘴,阿椒可没给她这个机会继续喊:“她不肯被你们卖了去,才去当下人。如今你们硬抢她的所有的银子交家用,她不肯就打她。世上哪里有这样做人爹娘的?果然亲娘去了的丫头没人疼,才给你们做后爹后娘的机会,可这劲儿的虐待。”
此话一出,胡同里头听戏的炸了锅。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飘到双儿她爹娘耳朵里。
“哦,原来是继母当家。我说呢,双儿那丫头怪可怜的,三天两头往家里给钱给东西,还落不着好。”
“可不是么,前年我还听见她继母在街坊口骂她赔钱货养不熟,当时就觉着这人心太偏。”
“我听说她继母就想着早些给她嫁出去吃彩礼钱。上次媒婆来说的那个掌柜都四十多啦,打跑了三任婆娘,小丫头可怜的哟~”
“拿姑娘的私房钱修屋子太没理得很!日后她姑娘嫁出去这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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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她儿子的,这钱不白白打水漂嘛。”
那些话一句接一句传进双儿家。她爹的脸从脖子跟红到耳朵尖,依然不管不顾只低头削木头。她继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刚才那点嚣张气焰全被闲言碎语浇灭了,句句都戳她脊梁骨。
阿椒没有给他们喘息的功夫,往前迈一步,语气沉下来:“你们想修屋子,自己挣去。若是再敢打她的主意,再敢往她身上招呼巴掌......”她顿了顿,目光在她爹娘脸上走一个来回,“别忘了她在王府当差,若是告到贵人面前,你们可讨不着好。”
院子里安静一瞬。她爹是有些后悔,闷声说了句:“知道了。”继母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门外那些大娘还在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阿椒拉了双儿的手转身便走。双儿被牵着走了好一段,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哭了一场。
这回哭畅快了。
哭完拿衣袖一抹,起身后又恢复往日的神采。
“谢谢,让我狠狠出了一口气。走,我拿月银请你吃酥山去。”
这家点心斋的酥山在京城出了名,若不是因为天气转凉吃的达官贵人少了,阿椒和双儿今日不一定排得上号。
刨得极细的冰被堆成小山的形状,浇上蜜糖,果汁和碾碎的各色果仁,吃在嘴里又凉又甜又香。双儿要了两份,阿椒吃了一口,冰沙细碎如雪,蜜糖和果仁在舌尖回荡甜甜的余韵,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冲散所有坏情绪。
双儿问道:“好吃吧?”
阿椒点头如捣蒜,吃着吃着,双儿又说:“我有个念想,就是在王府好好当差攒银子,攒够了就出来开一间属于自己的点心局。
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听谁使唤,靠自己挣银子,最快活也最硬气!”
瞧她说得豪情壮志,阿椒笑道:“那我可等着做双儿掌柜的第一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