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棋伸手把阿椒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因宫宴带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宫宴结束得早,来陪你逛逛灯市。”
两人沿着金鸣坊慢慢往南走。阿椒总是会被沿街的小摊贩吸引,端王见她走不动道,就会把她看上的物件全买走。福如和采萍远远地跟在他俩身后,提了不少东西。
阿椒有些羞赧:“从前中秋我只能在教坊表演,要多谢殿下,我才能逛到这么热闹的夜市。”
阿椒的小心翼翼落在赵廷棋心里就变成了对她从前的心疼。只叹初遇时就该将她接到自己身边来:“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中秋。”
河边有许多做宵夜的铺子。临河的那面只有半人高的木围栏,铺子里摆着几张小矮桌。俩人在找了一张临河的小桌坐下来,能看见月亮静静地淌在河水里。
老板娘端了蟹酿橙和两盏饮子上来便退开了。阿椒好奇地看那盏饮子,杯沿缀着一片薄薄的草叶,浮在清浅的淡绿汁水上,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微微的甘甜,和方才街市上的甜腻截然不同。
阿椒拿小勺子一勺一勺挖蟹酿橙吃,蟹肉的鲜美和橙汁的甜混在一块儿,热腾腾的。
赵廷棋瞧她埋头吃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可等她第四勺咽下去,他便伸手,将她面前那碟蟹酿橙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阿椒愣住,抬眼看他时眼睛里多了一层猝不及防的茫然。开始回忆自己一路上吃了什么东西。
嗯......糖炒栗子,糖人,酥饼。
难道是殿下觉得我吃得太多了?
赵廷棋可没往这方向想,他只是忧心她今晚吃得杂,多吃螃蟹会闹肚子。
“螃蟹性寒,浅尝辄止即可。”说罢又怕自己是不是有点凶,又补了一句,“实在喜欢过几日让厨房配了紫苏叶给你蒸来吃。”
阿椒有些舍不得,但端王也好意,只好小声说了句:“多谢殿下。”
没有赌气的意思,只有不能敞开怀吃蟹的惆怅。
河边的风又吹过来,月已上中天。
“月亮自古以来便是抒情感怀的代表意象,我给你讲首诗罢。”
阿椒端端正正坐好了,像学堂里等着夫子开讲的学生。
赵廷棋重新将目光落回河面那轮月亮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是说他想飞到月亮上看看,可是怕天宫太高太冷,他受不住。”赵廷棋停顿一二,“这句其实在说人间虽有不圆满,可到底比那高处暖和些。”
阿椒捧着饮子,教坊教过这首词曲,她也会唱,却没有学习理解的机会。待讲到“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阿椒开始琢磨这行字背后的意思:“这句是不是说一个人孤零零在月亮上跳舞,月亮下的人间反而热闹,所以他认为还是在人间好。”
赵廷棋欣慰点头。
继续往下讲:“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月光转过阁楼的朱栏,低低地照进雕花窗,照着那些有心事,睡不着的人。”
阿椒听到这句,略有一点心虚地低头喝饮子,不敢看端王。
他把最后两句慢慢念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人生和月数一样,有圆有缺,有相逢也有别离。没有什么事长长久久圆满的。可正是因为难全,”赵廷棋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心上人,低低念道,“才会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即使远隔千山万水,我们共赏同一轮月亮。”
阿椒捧着那盏有些凉了的饮子,安安静静听他说完最后一句,也抬头看着月亮,不知不觉间眼眶里竟然蓄了些眼泪。
一整日都在见识其他人的佳节团圆,阿椒本来可以将落寞的情绪隐藏得很好,还是被端王引了出来。她羡慕端王能进宫看望双亲,羡慕双儿能回家团圆,羡慕街上的小孩被父母牵着玩兔儿灯。
“我的爹娘和阿兄此刻也和我看同一轮月亮么?
十年前我和爹娘阿兄在逃荒路上走散了。那年乡里闹灾,大家伙儿结伴往北走,说有州府给流民分田地免赋税,去了就有活路。路上人太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和阿娘走散,回头就找不着人。
后来被人贩子捡去,又转好几道手,最后进了教坊司。”
阿椒叙述这段往事的语气很平稳,可赵廷棋听了会心疼。
他翻来覆去地想,开口道:“十年前能给百姓分田地免赋税的地方,应该只有朝廷刚收复的云州。”
云州地属北部边境,长受匈奴侵扰,因此居住的百姓并不是很多。十年前为了充盈人丁,才出了到此地安家落户的百姓送田地免赋税的政策。后来的确吸引了很多人前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阿椒的父母阿兄。
“你放心,我会派人去查。”
“当真?”阿椒瞬间有了希望,也怕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么多年过去,阿爹阿娘的模样我都有些记不清了,如何还能大海捞针呢?”
“放心。”赵廷棋安抚道,“傅侯是我多年好友,傅氏一族在云州起家,你将二老大致特征说与我,再托他去寻,只要人还活着,一定会有消息的。”
阿椒不知该怎么感谢他,激动得说不出话,实在是几月来殿下帮她太多太多,寥寥几句话实在衬不出她感激之情。只暗暗立志日后若能帮上忙,一定义不容辞。
而赵廷棋哪里会是因为惦记她的助力才倾力相助呢?他只是舍不得看到阿椒伤心难过的样子。这样漂亮的姑娘,不该为任何事情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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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枝在客房休息了两日,身子已无大碍,便一早来正院向端王辞行。赵廷棋正立在窗前看密信,见她来告辞,将信藏于袖中。
“怎的不多住两日?”
濯枝温声道:“我的身子已经无碍,可以回去。玉奴由别人照料,我总是不放心的。”
玉奴是一只狸猫,端王算算三人救下那只猫的时日,大约也是十年前了。
赵廷棋点点头,又吩咐小厮替她备好马车和汤药。
濯枝退出正院往外走,走过穿堂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缕琵琶声从附近的院子里传出来,音色清润,指法圆熟,丝丝余韵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又收尾得恰到好处。她站在穿堂听了好一会儿,眼底浮起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在窗下弹琵琶的姑娘。晨光从东侧斜斜照进来,铺在她的侧脸。濯枝隔着几步的距离望去,脚步便不自觉钉在原地。
那是怎样一张脸?弯眉不画而黛,睫毛细密而长,肌肤莹润白亮,像新雪覆在早开的梅花上,底下透着淡淡的粉色。濯枝在教坊多年,见过美人少说也有数百,环肥燕瘦,浓妆艳抹,可眼前人和那些都不一样。她的美丽不是一眼望过去便觉得惊艳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副慢慢展开的画卷,越看越觉得哪一笔都画得恰到好处。
濯枝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听完一整节,曲罢,击掌赞叹。
阿椒这才如梦初醒。
濯枝朝她一笑,与卧病中的苍白无力不同,此刻显得温婉清透:“功夫很好,练了许多年罢?”
阿椒点点头:“进了教坊司才学的,算来已有十年。”
濯枝的目光在琵琶上停留一瞬,轻声开口:“我与殿下只是少时相识的情分。我家出事那年他帮了一把,让我在教坊的日子好过些,旁的什么都没了。”说到这儿,坦然一笑,“我一直在等另外一个人。”
阿椒没想到叶濯枝会主动跟她解释这些,像看穿她与端王的关系,又不点破。
“我只是一个弹琵琶的乐姬,伺候殿下弹琴写字而已。何故与我说这些。”
濯枝弯了弯嘴角:“你手里这把琵琶原先是陛下爱物,殿下十五岁生辰时陛下赏给了他,从不轻易示人。他能将这把琴交到你手上,我也不必追问你与他的关系了。”
阿椒的脸一下子热了。
端王把琴给她的时候也没说这琴的来历,只说是把好琴,在她手里才不算蒙尘。
没想到如此贵重。
濯枝也不继续逗她了:“好了我该走了。往后若是有缘再见,一起合一曲。”阿椒起身送她至门口,等濯枝的马车哒哒走远了,正准备回屋的时候,看见双儿从对面的小路里走出来,一双眼睛哭的红通通像兔子,脸上还残留一道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