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闾忽然伸手,来捉阿椒的手腕。
阿椒往后一退:“昔日在教坊,常听琵琶部首席常用鸾鸣弹奏,奴自知不配用这般好的琵琶,还请季大人拿回去。”
季闾的脚步停住了,他眯了眯眼,凝住笑意。
夜里起风频繁,池上哗啦啦的荷叶响成一片,就像二人之间的气氛,又薄又脆。
“别忘了是谁把你从教坊司赎出来的?在我季府金尊玉贵地养着,不比在教坊担惊受怕好?这把鸾鸣夫人自己都舍不得弹,但只要你肯夜夜跟着我好好学,往后这把琵琶就是你的。”
那双皂靴一步步朝她紧逼,阿椒的手心沁出汗水,飞速想着脱身的办法,瞥见自己点上的烛火已融化不少滚烫的蜡油。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脱身为上计。
“那奴只好......”阿椒取下灯盏,狠狠将灯盏里的蜡油朝季闾泼去!
“替夫人清醒清醒您的脑子!”
半盏蜡油泼出来,不偏不倚洒在他手背和鞋履上,粘在皮肤上滋滋烫得人抓狂,又舍不得将怀中的鸾鸣扔出去。只能甩着手跳两跳,呲牙咧嘴狼狈不堪。
等回过神来,那小妮子早跑没影了。季闾只好忿忿回屋。他特地在廊下站了站,将袖子整理平整,又将那层白花花的凝固的蜡剥开,调匀呼吸,才抬脚迈入门槛。
内间的灯还亮着。
季夫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账目,眼皮都没抬。桌边搁着茶盏,里面的茶汤没再冒热气。角落有个小丫鬟轻柔打扇,眼睛只盯鞋尖。
季闾的步子顿了顿,目光飞快扫过夫人的脸,面上还是端着笑:“夫人还没歇?”
季夫人翻了页书,没接话。
季闾笑着踱过来,在另一边坐下。“夜里昏暗,夫人小心伤眼。”
“我操持府里上下几十口人的生计,自然不比你月下跟小姑娘弹琴说爱来得悠闲。”季夫人终于抬起头来,狠狠讽刺这个馋小姑娘的老鬼。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干咳一声:“我只不过是想——”
账目啪的一声甩在季闾面前,小丫鬟被吓得肩膀跟着一抖。“你爱装成什么样我管不着,别忘了你的官位是怎么得来的,这些年为着你升迁的事情我撒了多少人力物力出去?那些个养着的丫头得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上次已经折了一个逐星,再敢胡来仔细你的皮!”
若没有季夫人娘家和她本人的助力,季闾是断断不能爬上这个位置的。
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阿椒那丫头实在貌美,留几年给咱们儿子当通房丫头也不亏。就别送出去了。”
“你脑昏不成?”季夫人尾音上扬,警告他:“五日后的夜宴,端王殿下到访,今年的考评结果能不能评中上,就要看这小丫头的表现了。”
————
阿椒是逃回屋子的,关门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惊觉后背的外衫已经被冷汗洇透了。一想起季闾直勾勾不加掩饰看向她的眼神,她还是恶心得想吐。
今日可以打伤季闾趁他不备逃回来,下次呢?她还能有机会吗?
阿椒觉着自己在季家待不下去了,她需要等待一个离开季府机会。
一夜未眠。
第二日出门时,险些将隔壁住的文喜吓一跳。
“阿椒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梳着双髻的姑娘言语关切:“昨日我刚歇下就迷迷糊糊听见你房中有响动,想起床来看你,结果又睡过去了。”
文喜是季府从外面买来的鼓乐姬,脸若银盘,眉如弯月,笑起来和年画娃娃般喜庆,就是性子有些迷糊贪睡,只要睡着了十个雷也难打醒她。
阿椒的脸色有些差,只能强撑着精神回她:“谢姐姐关心,昨夜......我突然有些想家了,难免拿帕子擦几下眼泪,惊扰姐姐休息是我不对了。”
这也顺势勾起文喜的思家之情,二人互相安慰一番来到莲台,阿椒虽然因为昨夜对莲台有些抗拒,但好在白日里人多,她也能克服情绪。
两位教习还未到,首排的抱月已经开始调试琴音,最后两排的乐姬却没开始早课,一直在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么?夫人这两个月让我们加紧排的《飞天》是为了后日的夜宴。”
《月下飞天》古曲早已失传,为了复排这首曲目,季夫人访遍京城名家,复原出曲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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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命她们日日勤加练习。
大家都很好奇什么样的贵客能令夫人如此重视。
“我的好姐姐,你快说呀。”
那乐姬见钓足众人胃口,才揭露谜底:“是端王。”
“怪不得前几日正院的婆子邀我吃酒,还说什么发达了别忘记她们这些老人。原来是端王殿下要来。”
“若是能夺得端王青睐,说不定真能进王府。听闻端王还未娶妻......”
众女浮想翩翩,文喜侧身打趣阿椒:“昨日夫人点你做魁首,又送你百金难买的玉容膏,莫不是想将你赠与端王?”
阿椒身处教坊时也曾听闻端王之名。
他是当朝皇帝第七子,遗传了和妃娘娘的好样貌,高大俊美,性情谦和,好书画音律,很受皇帝宠爱。
那时他每旬都会来教坊司听琵琶,传言琵琶部首席叶濯枝未罚入教坊时便是他的青梅竹马;传言他因非濯枝不娶而触怒了皇帝......关于端王的传言很多,但阿椒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琵琶伎,根本没机会见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
“文喜姐姐莫打趣我。”阿椒垂下眸,“端王殿下是天潢贵胄,怎样的琴技和佳人没见过,我如何能入得了他的眼。”
文喜才不这样认为:“虽然你年纪小,但却是我们之间出落得最标致的姑娘,你弹琵琶也好听,端王要是看不上才是他瞎了眼。”
两人聊得投入,身旁多了几个姑娘也未发觉。
“好哇,你们俩躲在一边说悄悄话。端王殿下就不能多看上几个嘛,我瞧着我也不差呀。”大家在一块笑闹,畅想着端王是否如传言般是个神仙人物。
“真不知道王府里的乐姬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端王殿下出了名的心善和气,若是到了王府,月银会翻倍吗?”
“不知道,听说之前被送去伯府的姐姐们月银倒是翻了倍,就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教习打断了。
“都忘了规矩?今早加练。”
众女不敢多言,都归到原位开始早课。
阿椒惯性奏起琵琶乐,心中却盘算着端王参宴一事。
会是离开这里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