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来到夜宴当日。
池上晚风裹着莲花香气穿堂而过,将檐下悬挂的琉璃灯吹得微晃。
有早到的客人互相寒暄。满室的衣香鬓影里,最显眼的当属西首十六扇紫檀屏风,上绣仙山楼阁,霓裳羽衣。十六乐姬跪坐在屏风前,手持各色乐器轻歌缓奏,静待贵客来临。
“端王殿下到——”
听见通传,众人起身行礼。季闾走在最前头,满面春风地引着身后那人进来。满室的目光齐齐望去,阿椒也抬起头来,这一抬眼,便如同被那人的脸吸住一般,半晌错不开目光。
端王穿着一件月白云纹织金锦袍,踏进水阁,满室的灯火都黯然失色。这位尊贵的当朝皇子,年龄不过二十上下,继承了和妃的好样貌,一双眼睛格外温润,像西湖边多情温柔的水波,让人不自觉为他倾倒。
竟然是他?!
阿椒有些愕然。她认得这双眼睛。
赵廷棋落座时,季夫人亲自捧了一盏冰镇梅子酒来:“殿下尝一盏,妾身与夫君今夏一齐酿的。”
他接过去,道了声“有劳”。
“殿下今日来得巧,妾身近日和府上乐姬复排可古曲《月下飞天》,据说是前朝宫中旧谱,已经失传百余年,今夜正想请殿下指教。”
端王眉眼微动,思怵片刻:“《月下飞天》?可是前朝唐宛在诗中所提的“飞天夜月”?”
“正是。”季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自得,回头朝乐阵里看了一眼,拍手示意,“起罢。”
前排正中的阿椒深吸一口气。她那心口还在砰砰跳着,可当指尖搭上弦拨出第一个音的那一刻,便完全沉浸其中。
极低极缓的琵琶音,像月光一寸寸透过云层,随后抱月的筝声从她身后响起,萧也从身侧切入,似风穿过竹林。
奏到“飞天”段时,琵琶忽然拔高,随后在最高处轻轻一颤,葱段般的手指慢慢划过弦上,声响便如同一滴墨滴进清水,丝丝缕缕散开。
一曲罢,满场寂静。没有人无法不沉浸在这场极听盛宴中。下首落座的吏部郎中韦宏逸不禁拍手叫好。
坐在上首的端王也微微颔首。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斟酒的斟酒,布菜的布菜,韦宏逸更是感叹:“季兄身为太常寺官,府上的乐姬也是技艺高深啊。我府上那些个完全比不得。”
季闾含笑谦虚:“都是夫人教导得宜。韦兄若有看得上的,我定倾情相赠。”
韦宏逸的目光不带掩饰地落到执琵琶的阿椒身上,发现端王也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季夫人觎着时机,又亲自执壶替端王续了一盏。
“殿下若是喜欢,这丫头便送与殿下。妾身那本残谱也一并送上,算是一点薄礼。”
她说得自然,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偏生阿椒耳力好,“送与殿下”四个字钻进她的耳朵里,头埋得更低了,满脑子翻来覆去地想:他还认不认得我?
赵廷棋放下酒盏,极淡地笑了一下。
“夫人的心意小王心领了。《月下飞天》确是不可多见的佳曲。”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季夫人,落到阿椒的钗环上。
“只是小王今日前来,只为听曲。”赵廷棋收回目光,声音温和,“曲子听完,已然尽兴。别的事,小王不敢受。”
季夫人的手还悬在壶柄上,笑容凝固一瞬。她收回手,重新将笑意熨烫妥帖:“殿下说得是,妾身唐突了。”转身继续布菜,“您再尝尝这道荷叶鸡,是今儿一早才从池里起的新鲜荷叶裹的......”
季闾还在下首陪笑,举杯时却偷偷觎了季夫人一眼。
我就说端王这人最是滑不溜手,你偏不听。这会儿好了,面子里子一并折了去。
季夫人狠狠剜他一眼,明明是为着他考评得个好名次,偏偏事主不上心还看戏。
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酒过三巡,端王搁了筷子起身,朝他夫妇二人略一颔首:“失陪片刻。”便转身朝廊外走。小厮提灯在前头引路,沿着抄手游廊转过一道假山,往西边净房的方向去了。
台上换了舞姬。演奏结束的阿椒坐在游廊暗处,听见端王起身,那块帕子在手里团吧团吧又展开,展开又团。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突然又把帕子塞进袖子里,提了裙角起身顺着灯影悄悄跟过去。
小厮将人送到假山后头便退下了,赵廷棋独自出来时却不着急回席。他仰头见今夜的月亮,圆滚滚的一轮,挂在紫薇花树梢头,将满园的草木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银。
他站了一会儿,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像猫儿踩过落叶,细细索索的。
“跟了一路,也不怕露重脚滑。”
阿椒从树影里探出半张脸来,月光恰好落在她的眉眼上。那双杏眼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月色。她抿了抿嘴,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住了。
“殿下。”她叫了一声,进而鼓起勇气问出那句话:“您方才......为何不要?”
赵廷棋这才转过身来。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还在,可眼里头是认真的:“要什么?”
阿椒的脸涨红了。她心一横,肚子里的话倒豆子似的往外说:“夫人说要把我送您,您不肯。是嫌我琴弹得不够好?还是嫌我出身低微,配不上府上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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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摇头:“都不是。”
赵廷棋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紫薇花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斑驳一地碎金。他瞧这姑娘仰着脸,明明怕得在发抖,还梗着脖子来问。心中那根弦像被人轻轻撩拨,余韵袅袅地荡开了。
他有些无奈,语气却变得自己都没察觉出的温柔:“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带你走?”
她张了张嘴,那些话本来在方才嚼了无数遍,可到了嘴边依旧卡住了。阿椒垂下眸,盯着满地斑驳的月光,声音小了下去:“您当真不记得我了?”
等不到端王的回复,阿椒自顾自地说起来:“教坊的姑娘是常常吃不饱饭的,犯错会挨饿,不听话会挨饿,长胖也会挨饿。有一年被嬷嬷罚跪在廊下,两日不给饭吃,就因为背错了谱子。”说着说着,鼻尖微微泛了红,“我饿得头昏眼花,真怕活不过那个冬天。可有人忽然递了两块糖给我。”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端王,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月光晃悠悠,快漫出来了。
“于殿下而言随手递出去的糖,是我好几年的甜。”
“后来季大人将我赎出来,夫人待我好,亲自教授琴艺,可——”阿椒攥紧袖口,“季大人他......我害怕,失手打伤他的手臂。我知道这府里我待不下去了。”
说到“打伤”二字时,阿椒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虽然眼睛里却有盈盈水光,但她就像个不服输的小孩子,偏要挺直脊梁。
赵廷棋默了一会儿。
晚风从树梢拂过,紫薇落花纷纷。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瘦巴巴,接过糖果时又惊又怯的小姑娘渐渐重合,六年过去,她长大了。
心中蓦然一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禁抬手拂去阿椒发梢的花瓣。
“方才说,《月下飞天》你只练了三个月?”
阿椒一愣,点头。
“西院有一间敞轩,也有一个小小的荷花池,虽不及季府上广阔,可夏天也开花的。”他顿了顿,“敞轩的窗正对着东面,你要是每日早上在那儿练琴倒是正好。”
“您——”阿椒猛地抬头,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廷棋转身往水阁方向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还站在原地傻愣愣的,无奈道:“愣着做什么?再不回席,季夫人该派人来找了。”
阿椒提着裙角小跑追上去,又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一前一后映在青石甬道上,她有点跟不上。
赵廷棋放慢脚步,忽然问她:“那两颗糖,是牛乳糖好吃还是桂花糖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