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奉娇 > 1. 乐考
    今日是季府的乐考日。

    十六位乐姬整整齐齐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垂于膝盖前,偶尔能听见帘外锦鲤戏水的声音。

    湘妃竹帘半卷半放,露出一片荷花浩荡。清风穿堂而过,满室幽香。

    季夫人在侍女的簇拥下从东间掀帘出来,她穿一件月白色百蝶穿花的对襟褙子,腰下系一条天水碧百迭长裙。发髻只簪一只碧玉钗,再无别的首饰。偏偏是这样简约素净的装束,往主位一坐,比满头珠翠更让人心生畏惧。

    “夫人安好。”

    十六乐姬同两位教习齐齐向她请安,她抬手免罢,声音威严:“今日考校,上月魁首先来。”

    众人的视线凝在第一排的抱月身上,其中不乏忧心和怜悯的眼神。

    才出了那样的事,很难静下心修习罢。

    抱月低低应声,右手戴着义甲,起势规整,到了“月上中天”,左手按弦的力度没吃准,低了小二度,原本清亮的徽音沉闷下去。

    像一朵花苞还没开就凋谢了。

    众人变了脸色。

    旁边的阿椒悄悄抬眼看向季夫人,见她面色一沉,大事不妙。

    筝声戛然而止。

    “此等错误竟会出自你手。”季夫人十分不满,“若是日后说起你是我季府出去的,怕是要贻笑大方。自己去嬷嬷那儿领二十戒鞭,以示惩戒。”

    大家都看得出夫人动了气,可没人敢出头求情。阿椒不忍心,替抱月求情:“夫人,她是逐星的妹妹。逐星姐姐才下葬,她伤心过度失了神,您看在逐星姐姐伺候过您几日的份儿上饶过她这次吧!”

    得知这样的缘故,那对皱起的眉慢慢散开来,眼神中也浮现一丝怜悯。

    “既是如此,我也不是那般不讲情面之人。那就改抄乐谱三十遍,明日交给教习。”

    抱月僵硬地磕下头,眼泪滴在绒毯上,洇出小小深色圆点。

    “谢夫人恩典。”

    第二位就是阿椒。她最拿手的是琵琶,轮指起势,琴声如潺潺溪流淌进人心。渐入佳境时,她忽然加了一处揉弦,音色如水波颤开,恰似帘外蜻蜓点水,涟漪圈圈。

    曲罢依旧一片寂静。

    阿椒有些不自信了。此时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不敢偷看主位的神情。

    揉弦是她临时起意增加的,是否季夫人认为此处不够妥帖,还是因为刚才她替抱月求情反驳她的话惹她不快......

    “方才的技巧,似乎不是教习所教?”

    阿椒毕恭毕敬回答:“回夫人,是奴昨日傍晚在池边练琴,看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总不聚在一处,又想起《霓裳》中也有这般回韵,便斗胆借了过来。”

    季夫人面上并无喜怒,只是悠悠说道:“别处的指法借用到《月下飞天》来,你也算聪明。抬起头来我瞧瞧。”

    一张白净净的鹅蛋脸映入眼帘。肌肤莹润如初雪,弯眉不画而有黛色,一双杏眼水光潋滟,楚楚动人。让季夫人想起去年随圣驾秋猎时,端王殿下猎到的林间小鹿。

    后来端王竟把那头小鹿放了,说什么不忍生灵母子离别。若她是端王,必定拿到圣上面前夺个头彩。

    她漫不经心想着,盘算这丫头的未来。年经轻轻便如此貌美,也不能浪费了。

    “果然是生得一副好样貌,我那里还有些娘家送来的玉容膏,赏你一盒。”

    艳羡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阿椒怔了怔,俯身叩谢后便回到原位。

    当最后一曲演奏完毕,阿椒被点为本次魁首。散场后她谢过众女的祝贺,抱着琵琶赶到抱月的屋子,推开门,抱月仍旧低低垂泪。

    抱月虽然与她年岁相仿,却同她姐姐一样,是个十足十的音痴。十五六岁的年纪,屋子里素得跟雪洞般,只有一架筝和两本厚厚的乐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阿椒连忙给她倒杯茶水润润嗓,安慰她:“我知道你伤心,可逐星姐姐已经去了,夫人做主给她体面下了葬,你也该向前看才是。”

    本来是宽慰的话语,却一下触到抱月的恨。

    她喑哑的嗓子透着一股绝望的意味:“阿姐下葬时,夫人根本不许我靠近她的身体。等到夜里守灵的婆子睡着,我悄悄上前去掀了衣裳看,全是青紫的淤伤。”

    阿椒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喃喃道:“怎会这样,逐星姐姐不是数日前调到夫人身边伺候么?怎么会有伤痕?”

    “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话罢了!”

    “你来的时日短,只看见这季府高门显赫,实际上却是京城里最腌臜的地方。”抱月的嘴角流露出丝丝苦涩的笑容:“说是乐姬,不过是养着供人玩乐的私妓。阿姐的死不是病故那么简单。

    夫人今日已经注意上你了,阿椒,若是有机会,就离开这个地方吧......”

    回屋后,抱月的话一直在阿椒脑海里回旋。

    这府里乐姬来历各有不同。有的是从外面买回来的,有的是其他官员赠的,有的是从教坊赎回来的。而自己,就是被教坊的上司太常寺少卿季闾赎回来的。

    而教坊司的姑娘来历也各有不同。一部分是世代身在乐籍子从父业,一部分是罚没的罪臣官眷,还有便是她这种被卖进去的,随时还能被人赎买。

    她原是农女,和阿爹阿娘生活在南方的小村庄里。五岁那年家乡水患干旱齐发,县衙年年重税。大伙儿被逼得没了法,离乡背井一路北上讨生活。她在逃难路上和爹娘走散了,被卖给人牙子,又稀里糊涂进了教坊司。

    身入乐籍,基本没有私自逃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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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陷入茫然。

    敲门声将阿椒的思绪拉回这间小小的屋子。

    “阿椒,你今日夺得魁首,夫人传你到莲台聆听教习。”门外一道窈窕细影,声线刻意压得低,似乎是怕惊扰旁边的屋子。

    她连忙擦擦泪痕,又去开门。来人是季夫人身边的二等侍女,手持一盏琉璃灯站在门外。不疑有他,阿椒拿起琵琶准备跟着这位女使姐姐往莲台方向去。

    那侍女连忙说道:“夫人说了,要用自己的琵琶教你,就不用你自己带上了。”

    阿椒有些迟疑,只觉不大好。

    “我用夫人的琵琶岂不是太僭越了......”还没等阿椒说完话,那侍女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夫人的吩咐岂容你置喙。”说着将灯往前递了递,“快些随我来,莫让夫人等。”

    莲台修筑在池中央,仅有一条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月光照在石面上,透着冷冷白色。白日是清新雅致,夜晚难免显得孤寂。

    阿椒在桥头站住,疑惑道:“怎的未点灯?”

    “夫人路上耽搁也是有的。”侍女打了个哈欠,将灯塞进她手里,“夫人说了不许旁人打扰,你自己去把灯点上。”说罢便后退几步,隐入廊下阴影中。

    她想回去,可又实在害怕夫人发怒,只好硬着头皮登上石桥。四下无人,偶有一两句蛙鸣,阿椒想起姐妹们在一处谈过的精怪故事,不远处传来极细的悉索声,她连转身都僵住了。

    她浑身的血液都冻在这一刹那,心提到嗓子眼里,集中所有注意又仔细听了一遍,的确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身,来人约摸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绛紫暗纹长衫,面皮白净,颌下微须,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报着一把琵琶。

    阿椒的背咻地绷紧了。

    她行了个礼,努力让声线保持平静:“季大人。”

    此人正是偶然在教坊听了一曲琵琶便决定将她赎回季府的季闾。用“赎”一字甚至不是很贴切,准确来说,身为教坊司直管上司的太常寺少卿季闾仅仅是在她的面前停留了一曲琵琶的时间,教坊司主管便将她与她的琵琶与身契一齐打包送进季府。甚至都不用季闾出一文钱。

    季闾含笑点头,踏上莲台来。

    “小阿椒等急了吧?夫人今夜身子不适,托我传来这个。”男人的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勾,“白日夫人虽点你做魁首,却觉你的指法还有精进之处,特托我将这把鸾鸣送来与你试试。”

    鸾鸣是前朝大师所制,被奉为本朝名琴之一,本该在教坊司的库房里,竟然出现在季闾手中。

    阿椒没敢接,问他:

    “夫人......不来了么。”

    “她歇下了。”温热的气息扑向她颈间,“不过她特地嘱咐了今夜务必要好好指导指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