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要造反吗?我是你姑祖母,是你的亲祖母,你怎能如此狂悖,说出这种无情无义的话!”汤月笙抚着胸口,转头恶狠狠盯着侄女,“雪琼,你这个做母亲的,全然不管吗?”
汤雪琼也没料到素来孝顺的女儿会如此不留情面,她缓步上前,却见女儿头颅高扬,气势十足,生生停下脚步。
“是啊,您也知道您是我的亲姑祖母。论血缘,我不比王修远和您亲近吗?可您却始终眼盲心瞎,一味偏袒王家。我们体谅您嫁为人妇,须得为夫家周全,可您不能得寸进尺。此事兹事体大,稍有不慎,王修远他势必前途尽毁,王家也会深陷泥潭。您若是个聪明人,便应该及时抽身,远离那群只会趴在您身上吸血的臭虫。而不是将池家一同拖下深渊,断了自己来日的后路!池家若一同覆灭,王家人会为您养老吗?我那嫁为人妇的表姑,还如何在婆家立足?这些您都不想想吗?”
汤月笙怔愣地望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侄孙女,她那张如花面容格外坚毅果敢,花骨朵一般的年岁,却字字珠玑,戳人痛处,可偏偏她苦思冥想,却始终无法反驳。
池凌春最擅长打一巴掌揉三揉,她眼见姑祖母失声痛哭,缓步上前亲热地攥住她枯瘦的手。
“姑祖母,孤舟将覆,便该及时逃生。王家是咎由自取,您却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何要为了毫无血脉干系,完全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毁掉一切呢?”
汤月笙唇角哆嗦,浑浊的双眼艰难聚焦,“可我已经嫁过去那么多年,这个年岁还提议和离,岂不叫人笑话?”
池凌春深知内情,柔声劝慰:“姑祖母,凌春知道当年您为了嫁给他做续弦,和家中闹掰,即使这些年受了那么多委屈,却害怕被人嘲笑,始终忍气吞声,舍不下脸和他分道扬镳。加之他当年是官身,您是官眷,汤家和池家奈何不了他,您只得做小伏低,咬牙忍耐。可正因如此,您才更应该利用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挣脱束缚,否则一旦此事尘埃落定,王家赔光家产,您再提和离,那些嫁妆可就半分也拿不回了。”
汤月笙沉下心来,思忖一瞬,犹犹豫豫开口:“可若是王家缓过气来,或是王修远来日当了官,和我秋后算账,这可如何是好?”
池凌春不似姑祖母一般整日困在后院,对市井的消息灵通得多。
粪道买卖背后的利益牵扯远比想象中复杂,小小粪道不仅代表着源源不断的银子,也代表着权力博弈的输赢。
钱财损失可以不计较,可打了旁人的脸,越了不该越的界,背后之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甚至有些怀疑表哥和其他几个生员在县学互殴之事也并非逞一时意气,反倒像是旁人故意给表哥下的套,早就等着他往套里钻,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断了王家的前程。
王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势必元气大伤。姑祖母和姑祖父不死心,非要垂死挣扎,最先拖下水的,就是池家和汤家,可若是这时横插一脚,免不得被人记恨,说不定会一同遭殃。
所以为了自保,为了保住姑祖母,为今之计,唯有断尾求生,撇清干系,才不至于被一同拖入泥淖。
池凌春笑着哄道:“表姑的婆家远在千里之外,您和离后,我们帮您用嫁妆在表姑附近置办个宅院,寻些丫鬟仆从,您定能安享晚年。他王家手伸的再长,还能掌控千里之外的事情不成?至于王修远,他得罪了不少权贵之家,以王家的底蕴,来日他想要在京中出头,简直难上加难,说不定连秀才的身份都保不住。他们王家失了您和池家的援驰,穷困潦倒,还能翻出多少风浪?”
终于熬到头的汤月笙顿时长舒一口气,扑进孙侄女怀中嚎啕大哭。
纵使年过半百,她却委屈的像个孩子,哭诉道:“这些年,我当真是受够了!终于……终于能解脱了。”
池凌春好言好语地哄着姑祖母,低声劝她回去后悄悄整理好嫁妆单子,将这些年贴补给王家的东西借着准备用来疏通关系的名义核算清楚,剩余的金银细软提前收拾进木箱。
待明日池家人上门撑腰,从王永乾手中拿到和离书,将所有嫁妆一并搬走,斩断牵扯,免得来日同王家过多纠缠。
命福伯送走双眼红肿的姑祖母,池凌春只觉口干舌燥,端起听荷奉上的热茶,润了润喉咙,这才抬头看向欲言又止的母亲,笑问道:“母亲,您为何这般看我?”
汤学琼心有余悸,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当真要撺掇你姑祖母和离?”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池凌春攥住母亲冰凉的手,柔声哄道,“今日咱们池家给了王家银子,让他们用来疏通关系,成不成且另说,海一般的银子流出去也不论,若让整治王家的人知晓池家襄助王家,定当咱们池家不知好歹,和王家沆瀣一气,故意和幕后之人对抗。届时顺带手收拾了咱们,也大抵像是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松。得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王家,还是得罪一个根本不知道对方有多大权势的幕后之人,究竟该如何选,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汤雪琼终究是保守之人,一辈子一心一意为夫家着想,如今听闻女儿劝姑姑和姑父和离,她当真是难以接受。
“咱们不帮便是,何必剑走偏锋。”汤雪琼看着女儿兴奋的模样,心中隐隐觉得害怕,“凌春,和离绝对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世道对女子的枷锁,也远比你想象的沉重。”
“咱们当然可以选择不帮,可架不住旁人暗害。姑祖父素来自私,若他疏通关系时故意说池家和汤家可以作保,承诺我们来日能源源不断上供,将我们架在火上,咱们又当如何破局?”
汤雪琼一愣,她了解姑父的为人,知晓他若被逼急了,做得出这般不要脸的事来。
池凌春看一步想三步,素来不肯吃亏,她言之凿凿:“母亲,和离也没什么大不了。看错了人,选错了夫家,难道就要一辈子忍气吞声吗?您看姑祖母百般忍让,可换来什么好的结果?不还是越陷越深,整日郁郁寡欢。女儿知晓您为我好,可女儿始终认为,一时的阵痛远好过一生的蹉跎。旁人议论,流言蜚语,的确伤人,可总有人会明白女子的不易。女儿相信,离开姑祖父,姑祖母会迎来新生。”
王永乾闻听孙儿被下狱,本就急火攻心,眼见夫人空手而归,池家竟然袖手旁观,他一时气血翻涌,竟然动手打了汤月笙。
看着夫人高高肿起的脸颊,王永乾怒不可遏道:“废物!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见我偏疼修远,故意从中作梗,想要毁掉他。我告诉你,要是修远出了任何事,我就休了你这个毒妇!”
身边的丫鬟心疼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汤月笙,老管家也忍不住劝道:“老爷,请您息怒啊。夫人素来体弱,受不住的。”
王永乾却不以为意,他望向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夫人,眼中只有说不出的厌烦和愤怒。
“连要些银子都办不到,要你何用?一介低贱的商户女,不过是攀上高枝,做了几十年的官家夫人,也敢装什么金尊玉贵的贵妇人!”
王永乾最懂如何拿捏人心,他就是要将夫人踩进泥里,让她认清现实,她才会为了讨好他,继续鞍前马后的去池家求情。
“今夜不许给她饭吃。你一日拿不回来银子,你便一日不许用膳!”
眼见夫君拂袖而去,汤月笙心如死灰,她立刻回到房中,整理起这些年为王家填进去的嫁妆,彻底下定决心和王家割席。
贺归晚从田里回来时,胡宁正倚在土墙边嗑瓜子,一见到贺归晚,胡宁便将手中剩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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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子转身放进下属手中,笑呵呵凑上前。
“呦,贺相公怎么亲自去田里了。你这样有才学的青年才俊,一味在田里虚度光阴,当真是可惜了。”
贺归晚对胡宁尚有几分警惕,尤其是对方特意前来寻他,更是令他心生戒备,“我不过是乡野小民,种些粮食糊口罢了。倒是胡大哥分身乏术,怎么有功夫来此?”
胡宁对贺归晚的戒备毫不在意,他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到贺归晚面前,自得道:“王家公子在县学打伤同窗,致使对方不良于行,晌午已经被下狱。他是秀才,只能关,不能用刑,也不能审,当真麻烦。恰好提学官知晓此事,体访得实,确认王家公子德行有亏,下令革退衣巾,黜退为民,不许再入儒学及衙门。”
贺归晚越听越心惊,此事事发突然,可短短几个时辰,需要按照流程耗费数日才能签发的文书便已经下发,一切顺利的不像话,仿佛早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一般。
这个胡宁背后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甚至可以说得上只手遮天。
“胡大哥这是何意?”贺归晚并未伸手去接,“此物应该交给县学,当众宣读,交给我,着实不合规矩。”
胡宁却一把将文书塞进贺归晚手中,笑道:“王公子一年半载可出不来了,你们那些所谓的革退仪式,应是办不成的。只能劳烦贺相公帮忙跑一趟,替我们将文书送到王家去,宣告此事。”
贺归晚攥着文书的手微微收紧,故意试探着问:“听闻涂相公被王相公打伤,至今卧床不起,不知他可有大碍?”
胡宁明白贺归晚这是在试探今日县学那场斗殴,究竟是否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并不遮掩,坦然道:“他无碍,养上一个月,还能下地活蹦乱跳。”
得到料想之中的答案,贺归晚脸色更加苍白。
他躬身拱手回道:“那就好。此事小人就应下了,请胡大哥放心,我明日定将文书安然无恙的送到王家。”
“你做事我自是放心。”
胡宁看重贺归晚,有心收为己用,这封文书就是他的诚意,也是他用来宣告他和幕后之人实力不凡的手段。
他故作轻松地问:“贺相公才高八斗,品学兼优,窝在县学做个廪膳生员实在是可惜了,不知贺相公可曾考虑过进国子监?”
贺归晚知晓任何东西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他并不想结党营私,更不想走任何捷径,所以他十分干脆的婉拒胡宁:“小人胸无大志,才疏学浅,实在不配进国子监。加之小人家贫,母亲卧病在床,身边不能离人,的确难以脱身。胡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国子监小人就不敢高攀了。”
胡宁并没有勉强贺归晚,他毕竟刚考中秀才不久,年岁尚轻,心性不稳,只有在底层受够了苦,来日才会明白那青云梯的难能可贵。
“无妨。”胡宁转身离去,笑着摆手,“那便预祝贺相公桂榜有名,他日再赴春闱,金榜题名!”
“多谢胡大哥。”
汤月笙自昨日起便没有进食,为了赶着整理好所有账目,她更是整夜没有合眼,年过半百的她全靠心中的一口气撑着,眼见天色渐明,她越发忐忑难安。
“他们会来吗?”汤月笙紧张地问身旁的心腹丫鬟,“凌春他们不会是骗我的吧?”
丫鬟赶忙安抚:“不会的,表小姐素来言而有信,对您格外敬重,定不会弃您不顾。”
就在汤月笙焦急踱步时,管家匆忙赶来回禀:“夫人,来了!表小姐他们当真来了!”
前来求见王永乾的贺归晚被安置在廊下,亟待会面,可他眼睁睁看着池家那位少东家池凌春风风火火带着无数护院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径直迈进正厅,打断了他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