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心里清楚,这一定是沈砚舟留下的。
冰晶寒气森然,自带凛冽锋芒,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这股清润透骨的寒气恰好中和了赤金镣铐灼烧皮肉的剧痛,让人只觉浑身一松,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三百多年来,灼烧之感日夜不息。时日太久,久到江眠默认这镣铐是自己血肉的一部分,早已习惯麻木。可此刻痛感消散,她这才惊觉原来无拘无束、一身轻快竟是这般滋味。
当年她初入冥府,也曾派鬼差阴司踏遍荒墟废土,寻来各式各样的天才地宝、冥间古物。但那些东西至多只能暂且缓解苦楚,无法彻底根除。毕竟这是仙都最重的刑罚,哪里是能如此轻易化解的。
江眠望着镣铐上严丝合缝的冰晶,琢磨许久,也想不明白这东西究竟是何物所铸,竟能奇迹般消弭了所有痛楚。
此物一定极其难得,江眠意外之余,心底隐隐有些不安。这般轻易消解仙都刑罚之力的宝物,沈砚舟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正暗自思索着,屏风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阙语道:“大王,您终于醒了。”
江眠道:“几时了?”
阙语移步桌案旁,目光淡淡扫过案上静置的空碗,答道:“已经巳时了。”
江眠心底暗自微怔,她竟不知不觉酣睡了这般久。
她本就浅眠,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想来这一场久违安稳的沉眠,多半是托了沈砚舟所赠冰晶的福。
心底轻轻一叹,抬眼便看见阙语手中捏着一方笺帖。纸色纹路规整清雅,是仙都独有的制式,一眼便知是有要事禀报。
她问道:“出什么事了?”
阙语递上,道:“此帖是仙都尉迟将军早前差人送来的。您此前吩咐过,休憩期间诸事一概不扰。只是帖上赴宴时日将近,实在不敢再耽搁。”
江眠接过那张仙贴,刚一展开,数只由术法凝化的彩蝶从中翩跹飞出,流光轻盈,绕着她缓缓盘旋了数圈,最终化作点点微光消散,灵动雅致,别具一番仙韵。
笺帖之上写明,尉迟将军与云芷元君的婚宴就在三日后。
阙语见江眠神色如常,仍不放心道:“大王若是不愿赴这场仙宴,属下即刻寻由头回绝便是,不必勉强。”
江眠淡淡道:“不必。我原就打算往仙都一趟,旁听璧玉元君一案。刚好时日撞上,一并走了便是,省得来回折腾。”
阙语道:“大王当真要亲自前往?”
江眠道:“怎么了?”
阙语微微蹙眉:“大王莫不是记岔了?您与尉迟仙君年少时曾有过婚约,此事当年仙都人尽皆知。这场婚宴广邀仙冥两界,场面闹得不小,一众老牌仙官都要到场。您若是露面,旧日婚约之事难免被人翻出来嚼舌根,平白惹一身流言蜚语,不值得。”
江眠眸光微顿,她依稀记得当年血洗长生殿后,便当众与尉迟斩断婚约。只是其中细节早已模糊不清,早前在罗酆山相遇之时,她尚且认不出尉迟,更别提云芷了。
她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我身上的流言蜚语还少这一桩?对了,冥府还有何人收到宴请?”
阙语道:“冥帝自然不会亲赴,冥府四方鬼王之中,北方鬼王向来不近仙都俗事,东方鬼王尚在处置黄泉恶煞之乱,无暇脱身,唯有南方鬼王应下了邀约。”
闻言,江眠道:“正好。案子婚宴一并了结,不必叫林屿来回奔波,也好早日定下璧玉的处置。”
三日后,归墟殿上空,江眠远远便望见一团巨大的云霭自天边慢悠悠飘来。云团之上稳稳托着一架通体墨黑的云车,车前两匹玄色骏马齐头并进,踏空而行、履尘无迹。车身光素,极简至极,无雕纹无缀饰,墨色车帘垂落,将车厢内一切光景掩去。
再仔细一看,这云车竟无车无轴,托着整车的那团柔云便是它的行路之轮。
江眠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仙都诸天仙神出行,大多依仗自身仙器,天上往来的景象可谓五花八门、百仙百态:有栖在灯盏上凌空的,有撑伞渡云的,有御剑乘风的,还有索性蜷在酒壶里随云漂流的。若是偏爱大排场的,便乘白鹤、驱苍龙、驾灵鹿,或是御游鱼、坐玄龟,各有各的气派。
两相一比,眼前这架云车反倒显得格外朴素。
她心道:“不知是谁的座驾这般低调沉敛,还敢靠近归墟殿上空,真是头一回见。”
江眠正静静打量,那团巨大云霭忽然停下,悬在归墟殿上方不再往下落。
墨色车帘自内被轻轻掀开。
沈砚舟自车厢中缓步而出,立定车前,白衣莹白如雪,和这通体沉黑的云车相映,一明一暗,对比鲜明。
他微微一笑,道:“鬼王阁下,我来接你去仙都。”
江眠见是沈砚舟,回以一笑,正要持伞凌空而上,忽觉脚下一托。转瞬之间,一道霜雪凝成的步阶凭空铺展,直通云车前。
江眠缓步拾级而上,待到近前,沈砚舟掀起厚重的车帘,静候她进入。
踏入车厢一刻,江眠微微一怔。原先看这车通体沉黑,内里想必也是一派晦暗肃杀,不曾想竟是这般清简雅致。
车厢四壁衬着一层月白软绫,脚下铺一层细软如雪的云绒,踩上去无声无息。正中设一张素木窄几,几面上摆着一盆小巧枫树盆栽。这般样式的小枫,江眠记得曾在沈砚舟的画舫上见过一次。
如此想来,他是极爱红枫的。
小几两侧,各置一方软垫。车厢角落里还叠放着两件素色披风,一薄一厚,以备抵御风寒。
沉沉墨壳之内,竟藏着这样一方幽静小室。
江眠刚一落座,便听沈砚舟道:“昨夜......”
一听他提起昨夜,江眠正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慌忙抿了一口,冷不防又被呛住,当即咳了几声。
沈砚舟道:“此茶采自仙山,鬼王阁下还是不能喝吗?”
江眠连连摇头:“不是不是,能喝的,能喝的。”
凡间吃食与她无缘,仙冥两界的倒是可以入口。
她急急又啜一口,试图稳住神色,抢先开口:“昨夜你醉了,在我殿里睡得安稳,什么意外都没有。”
闻言,沈砚舟莞尔一笑,道:“那就好。我素来极少饮酒,并不知醉后是何模样,不曾失态便好。”
江眠脱口便道:“没有失态,你喝醉的时候,倒是很乖。”
沈砚舟微怔,不知又想起什么,弯了弯眼笑道:“乖?倒是鬼王阁下昨夜竟席地而眠,我夜里起身,险些一脚踩到你。”
江眠心道:“想来是坐着靠着睡熟,不知不觉滑落到地上。万幸不是先前那副倚靠的姿态。”嘴上搪塞道:“我睡相不好,滚到地上什么的,那是常有的事。”
她顿了顿,顺势转开话题:“此番多谢你过来接我了。”
江眠抬眼向沈砚舟看去,心忽微微一提。
今日沈砚舟的面色较往日更显苍白,唇上也少了几分血色。仅仅一夜过去,他竟看起来如此虚弱。
沈砚舟道:“早前便应允要来冥府接你,不必言谢。倒是要多谢鬼王阁下送的棺材和冥帝的那箱冥草灵药了。”
他顿了顿,转头与江眠四目相对,低低笑道:“只是,鬼王阁下好像送错东西了。”
江眠微怔:“送错了?”
沈砚舟温声道:“你貌似把自己睡惯的那口棺材送过来了。”
江眠一愣,转瞬便反应过来。这两副棺材形制完全相同,她自用那一口常年相伴,边角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圆熟,想来是底下鬼差一时混淆,错将她的旧棺当成新棺送与了沈砚舟。
江眠道:“我即刻命人换回。”
沈砚舟轻轻摇了摇头:“若是鬼王阁下不介意,不必换了。两副棺本就一模一样,换来换去,并无差别。”
江眠颔首,忽然想起一事,撩开衣摆一角,露出脚踝上那对冰晶,道:“还有这个,也要多谢你。”
沈砚舟淡淡一笑:“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江眠道:“此物究竟是何物所铸?我可从未见过什么灵石能有这般奇效。”
沈砚舟道:“并非寻常灵石。是我刚上任那会,一位仙官送来的贺礼,一直搁在殿中闲置,倒不如拿出来物尽其用。”
虽听他这么说,江眠心中却是不信。若真有这般神奇之物,她断然不会一无所知。沈砚舟不愿细说,她也知道这冰晶的来历怕是不简单。
她放下衣摆,轻声道:“无论如何,多谢你了。”
云车行得又快又稳,江眠在车厢内四下望了片刻,又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窥看。沿途往来仙客络绎不绝,可远远瞥见这辆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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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车,都下意识放慢速度,拉开距离,不敢靠近。
一路畅通无阻,掠过一座座仙殿琼楼、玉宇飞阁,不多时,云车缓缓停在一座青灰殿宇之前。
这殿宇从外头瞧着并不算大,比起周遭高耸巍峨的宫阙矮了整整一截。不见繁复飞檐斗拱,也无流光琉璃宝顶,更没有层层玉阶门槛,方方正正,素净简朴。
沈砚舟为她撩开车帘,道:“尉迟的婚宴两个时辰后正式开场。”
江眠踏出云车,应声淡淡道:“我知晓了。”
她稳稳落地,回身望去,却见沈砚舟并未随之下车。
他微微颔首,安安静静停驻在殿外,未曾靠近,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江眠抬眸凝望殿楣匾额上“奕尘殿”三字,久久未动。
她此番专程赴仙都,想着便是第一时间前来此处。此事她不曾告知沈砚舟,可她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早已洞悉她的心思,不声不响地径直将她送到了这奕尘殿前。
江眠缓缓推开殿门,心底本已做好了殿宇久无人居的预想,入目却颇感意外。
庭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草一石井然有序,竟像是这殿的主人从未仙逝,依旧在此起居一般。
殿门内外,不植奇花,不栽异木,唯独遍植红枫。自殿门一路绵延至后山,层层叠叠,漫殿铺展,枫红似火。
此地的枫树终年不凋,四时皆红。
江眠抬步踏入庭院。院中置一张石案,案上还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残局,棋子静静落在原位,仿佛方才对弈之人不过是暂时起身,片刻便会归来。
一阵清风穿林而过,满山红枫簌簌摇动,一片落枫轻轻飘落在石案棋盘之上。
江眠轻轻一叹,末了,又浅浅一笑。
此院原是当年奕尘仙君专为江眠所建,专供她修炼。院中陈列着各式兵刃,长枪凛凛、长刀凛冽、软鞭翩扬。剑、戟、戈、矛分门而立,短匕、环刃、袖刺隐于架间......世间但凡叫得出名号的兵器,此处几乎无一空缺,且件件皆是上等仙品,光华内敛,底蕴十足。就连江眠幼时用以练手的木剑,一截断树枝这般粗浅器物,也皆被规整陈列,无一遗漏。
这般琳琅满目的兵器宝库,寻常好武之人见了,定会心生激荡,挪不开眼。更何况江眠曾是战神座下唯一亲传弟子,与刀光剑影朝夕相伴,万般兵刃,她无一不晓,无一不精,面对此番场景,更是心生感慨。
江眠心下一动,发间的红簪却是先她一步动了。
流光一展,红簪瞬息拉长变大,化作一柄血红巨伞。寂荷盘旋而出,绕着满院神兵飞转数圈,躁动不已,因过于欢喜雀跃,不时散发出缕缕黑气。
江眠道:“寂荷,只可观赏,不许乱动。”
寂荷上下震颤,似是乖乖点头应下。它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在一柄柄神兵前驻足流连,停停走走、辗转往复。这般模样,像极了孩童闯入琳琅满目的糖果铺,满眼欢喜,样样心动,不知该将目光落于何处。
江眠静静立在院中,目光扫过满院兵刃,最终停在角落一处。
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静静卧着,剑鞘素净,通体泛着温润的银光,剑尾之上,悬着一枚小巧的狼牙配饰。
“落闲?三百年前我便把它典当了?怎么会在这?”
一旁的寂荷听到此声,竟忽然靠了过来。江眠心底暗叫一声“不好”,下一刻,只见寂荷周身黑气翻涌,金色篆文在黑气之下缓缓浮现,流转不定,而架上那柄落闲剑也跟着嗡鸣震颤,剑鞘不住轻抖,蓄势待发,仿佛下一刻便要破鞘飞出。
江眠当即上前,伸手想要攥住寂荷的伞柄,可寂荷似是有了小情绪,猛地挣脱,径直朝着殿外飞掠。所过之处,红枫霎时褪尽颜色。
就在此时,立在殿前的沈砚舟抬手轻扬,稳稳将寂荷截住。
江眠松了口气,几乎同一时刻,落闲剑的嗡鸣震颤也戛然而止。
她转头一看,只见沈砚舟一手轻执伞身,另一手指尖轻轻抚过伞柄,经他这么一安抚,寂荷竟微微发颤,卸去了方才的躁动,转而有几分愉悦。
江眠无奈道:“看来它很喜欢你。”
沈砚舟道:“此话怎讲?”
江眠道:“寂荷有自己的脾气,不是谁都能亲近的。便是我,有时也不能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