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缓步走到酒架前,望着眼前六坛封存完好、气息难辨的酒坛,神色平静无波。
在满堂紧盯的目光中,她抬手将六坛酒一一挪动,两两归为一组,整齐排成三排,每排两坛,排布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身后,沈砚舟静静伫立,目光始终落在她纤细沉静的背影上。待看清她这番举动,唇边悄然浅浅一扬。
一众看客面面相觑,不解其意,满是疑惑。就在这时,江眠忽然转头道:“楼主大人,这般对局未免太过无趣,不如我们改一改玩法,添些难度如何?”
狐耳女子唇角微扬:“哦?说来听听,什么玩法?”
“我已将六坛酒两两分组,划为三排。只需楼主告知我,哪一排之中藏有毒酒便可。”
话音刚落,堂下立刻喧哗四起。
“这人他爹的是疯了吧?这是什么玩法?这不明摆着告诉你怎么赢吗?”
“告诉你还怎么玩?玩不起就别硬撑场面!”
未等喧闹落定,狐耳女子轻笑应声:“好。这个玩法有意思,我应了。”
众鬼一愣,随即有些人反应过来,连忙出声拆解其中关窍。
“对啊!她只说告知哪一排有毒,又没说一定要讲真话。真话假话全凭楼主心意!”
“我就说没这么简单!说到底还是五五开的赌命局,真话假话无从分辨,告诉她位置和没说毫无区别,难度还是半点未减!”
“这般兜兜转转,说了等于没说,真是自作聪明!”
满堂议论纷纷之际,狐耳女子抬手指向最上方那一排酒坛:“这里面,有毒酒。”
一语落定,大堂骤然死寂。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江眠抬眸,与狐耳女子遥遥对视。
二人目光相撞,无声之间已是数个来回较量。她沉沉凝着对方,细细掂量这句话背后藏着的虚实。
是实话,还是刻意引她入局的谎言?
所有鬼怪全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江眠身上,静待她做出抉择。
短暂的静默过后,江眠缓缓一笑:“我信楼主。”
说罢,她从容取下中间一排的一坛酒,转身递给身侧的沈砚舟。
狐耳女子微微挑眉:“你可想好了,一旦选定,便不能反悔。我虽告知第一排有毒,可六坛之内本就藏着三坛毒酒,变数极大。你当真有把握?若是失手,毒伤或是毒死你这位情郎,我鬼影楼概不负责。”
周遭立刻响起一阵哄笑与嘘声,看热闹的兴致愈发浓烈。
“啧啧,胆子真大,拿身边人的性命做赌注!”
“等着看好戏吧,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倒在这毒酒之下!”
江眠低头望着手中酒坛,神色坦然沉静:“实不相瞒,我确实不知这一坛究竟是毒酒,还是解酒。”
她话留半截,未再多言。可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却盛满了十成十的把握。
沈砚舟轻声道:“无妨,我信你。”
在满堂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沈砚舟接过酒坛,抬手启封,仰头从容饮尽。
众人静待片刻。
沈砚舟抬眼望向江眠,低声道:“是毒酒。”
他身形微微一晃,江眠快步上前,自背后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头。
沈砚舟顺势将头轻抵她颈侧,只是自持余力,并未将全身重量托付过去。
江眠当即心下明了,这是沈砚舟的真身。
二人静静立着,身形相偎,衣物相贴,距离瞬间消弭大半。
沈砚舟发丝冰凉如水,一缕缕拂过她的颈侧、耳下。这凉意远不及寒衣时节的霜霏刺骨,江眠却只觉这似有若无的触感格外清晰,自耳下一路往上,颤开一阵阵酥麻。
她心头微顿,揽住他肩头的手臂微微收紧,稳稳托住这摇摇欲坠之人。
鬼影楼大堂内阴风阵阵,头顶悬垂的红纱随风缠绵翻卷,阴风吹得二人衣袂轻轻纠缠。沈砚舟温顺倚在她肩头,呼吸轻浅绵长,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颊边的碎发。
江眠垂眸一瞥,却见沈砚舟眉头微微蹙起,唇角微翘。她当即取下第二排剩下的一坛酒。
狐耳女子道:“你确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越看越糊涂?”
“蠢货!楼主说第一排有毒酒,说不定是假话,故意引她往后两排选。”
“看不懂就别乱扯!方才她说信楼主,可‘有毒’不等于全是毒,谁知道一排里面是一毒一解还是两毒!”
江眠将酒坛递到沈砚舟手中,大堂再度归于寂静。
狐耳女子道:“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一坛入喉,祸福皆由你此刻的选择而定。”
闻言,江眠浅浅一笑,看向沈砚舟:“这坛必是解酒。倘若不是,我这条命,便赔给你。”
此言一出,四下响起一片压低的窃笑,一众鬼怪等着看她食言。
沈砚舟没有应答,只是举坛饮下。
又一坛滑落腹中,沈砚舟面颊上缓缓浮起一丝绯红,他微微一笑,道:“是解酒。”
狐耳女子道:“恭喜,你赢了。”
方才还等着看二人一败涂地的看客们面面相觑。
“竟……真叫她赢了?”
“我原以为这局纯靠运气,万万没料到她竟有破解的办法。”
“切!我倒觉得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尉迟的影子被解开拘印,送到堂中。
他深深看了江眠与沈砚舟一眼,一言不发,径自转身离开了鬼影楼。
沈砚舟饮下解酒之后,体内毒意缓缓消散,面色一点点回转。不消片刻,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大半,他敛了敛心神,缓缓站直身子。
二人正要离去,狐耳女子道:“慢着。”
江眠驻足,狐耳女子道:“你且说说,方才凭什么这般笃定,第二排不会出事?”
江眠淡声道:“三毒三解,两两一组,最坏的情况,是其中一组两坛全为毒酒;最好,则是每组一毒一解。我素来运气不好,不敢赌好运,我的目标,便是避开那一组双毒。所以我只需要找到那组双毒,在剩下的两组中任选一组,便不会出事。”
狐耳女子道:“那你又如何避开双毒?”
江眠道:“我无法避开,所以我才请楼主给出提示,哪怕这句话可以是谎言。常人会想,楼主说第一排有毒,大概率是假话,便会避开第一排。可我料定,楼主早已预判到这份心思,所以你反而会说真话。”
狐耳女子静静听着。堂下原本嘈杂的鬼众也安静下来,凝神细听。
江眠继续道:“但仅仅这样还不够。这里是鬼影楼,满堂鬼怪,最期待看见的从来不是平淡收场。若是楼主说的真话只是‘第一排一毒一解’,那这场赌局便没有惊心动魄的血光,不够热闹。楼主既然打算说真话,定然会选那组双毒来回答。唯有第一排是双毒,才有足够的悬念,才能满足所有人等着看一场生死赌局的心思。”
狐耳女子笑道:“不错。我早已算准你的心思,却没料到你步步推演,连我的算计也尽数看破。这一场局中对局,着实有趣。”
江眠和沈砚舟离开鬼影楼,一出此地,沈砚舟便有些立不稳,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两坛酒入腹,此刻后劲已经上来了。
江眠跟在身后,伸手扶了一把,问道:“沈砚舟,你还好吗?”
沈砚舟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江眠抬眼一望,不由微微一怔。哪里是没事,分明不对劲得很。
他本就生得清冷淡漠,眉眼素来又如山巅积雪,凛冽自持。可这两坛酒入喉,那层皑皑白雪便悄悄融开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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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江眠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搭他的腕脉,谁料沈砚舟反手一扣,稳稳握住她的手,竟将她的手掌轻轻捧在自己掌心,低声道:“江眠,你的手怎么这般凉?”
沈砚舟掌心暖意融融,江眠微微一怔,随即瞥见街上往来不绝的兽首人影。不知为何,她并不愿让旁人瞧见沈砚舟现在这副模样,当即抽回手,从袖中取出獠牙鬼面覆在他面上,带着他迅速离开了倒城。
半炷香后,归墟殿内。
几道轻薄柔软的素纱垂落,纱幔之后,是一张以千年阴沉木打造的宽大床榻,床榻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正是沈砚舟。
殿内陈设一应奢华,江眠那口常年相伴的棺材旁,此刻多了一口形制完全相同的棺木,也不知寿材堂是何时送到殿中的。
江眠掀开珠帘走入殿内,手中端着一碗解酒汤。她将汤碗放在案上,伸手轻轻撩开素纱,却见沈砚舟已经坐起身来。
江眠道:“解酒汤来了,喝点吧,不然待会儿会很难受。”
沈砚舟微微颔首,乖乖下床走到案边,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江眠没想到他喝药竟会如此干脆,可转念一想,沈砚舟身染旧疾,汤药本就是日常,一碗醒酒汤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碗汤药落肚,他静静地坐在原地。
江眠将空碗搁到一旁,一转头便撞进他的视线里。
只见沈砚舟一条手臂松松横在案上,另一只手支起,手指骨节分明支住半边侧脸,眼帘半敛,眸子微微眯起,眸光流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凝望着她。
江眠道:“怎么了?还是身子不适?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碰那酒……”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轻轻一咳,下意识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向身侧之人。
原来,沈砚舟不知何时胸前衣襟半解,白皙的锁骨浅浅显露出来。往日雪白清寒的肌肤此刻从锁骨、喉结到耳尖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绯色......
这抹红晕缓缓染上面颊,爬上眼帘,眼尾微微泛红,恰似雪上落霞,浅淡清透。他长睫轻垂,素来澄澈清冷的眼眸好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朦胧了眼底的锐利疏离......
他依旧坐得端正,脊背挺直,一身清雅风骨未散,偏偏整个人白里透红,浑身散发着慵懒沉缓的醉意。
江眠别过脸,轻声道:“嗯......屋里有些闷,我去开窗透透气......”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砚舟声音轻哑,缓声道:“江眠。”
“......”
不知为何,江眠的心轻轻一提,脚步瞬间顿住。
“我还是有些不舒服,你帮我看看。”
江眠闻言,抬手欲去搭他的脉搏,可指尖尚未触及,沈砚舟便顺势轻轻一拽,力道轻而温柔,稳稳将她拉近身侧。
江眠心下一惊,尚未回神,肩头便轻轻一沉。
沈砚舟静静靠了上来,温顺地将头抵在她肩头,缓缓阖上了双眼。
归墟殿内落针可闻。
沈砚舟呼吸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丝一缕拂过,微凉的发丝蹭着她的颈侧,软软的,轻轻的。
江眠微微怔住,浑身下意识放松,不敢稍动。
她垂眸望去,沈砚舟眉目温润,已然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一室静谧。
江眠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她撑着身子起身,刚挪了挪脚,便察觉脚腕处多了一重异样的触感。
她撩开衣摆一看,只见赤金镣铐之上,嵌着一对冰晶。这冰晶色泽通透,泛着轻浅的透蓝,隐隐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灵气。
令江眠感到惊讶的是,这冰晶竟然嵌得浑然一体,严丝合缝裹住镣铐环身,完完全全将赤金镣铐上灼痛的术法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