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鬼不识君 > 38.白蛾牵丝入旧扉
    寂荷一听江眠说它有脾气,赌气似的又是一阵震颤不休。沈砚舟轻抚了几下,寂荷这才稍稍安分,卧于他的掌心不再躁动。

    这柄煞气摄人的血红大伞,此刻竟在沈砚舟掌心哼哼唧唧撒着欢,活像一条闻到肉香摇尾的小狗,缠得紧紧的,哪里还有之前吞傀儡,冒黑气的凶狠架势。

    沈砚舟轻声道:“寂荷既是仙器,为何对你的落闲有这么大的反应?”

    江眠眸光微闪,含糊道:“......大抵是吃落闲的醋吧,毕竟它是后来居上,瞧见我从前的佩剑,心里有些不快活。”随即又岔开话头,环顾一圈殿内,道:“说起来,这奕尘殿荒废多年,怎会这般一尘不染?”

    沈砚舟道:“奕尘仙君仙逝后,仙帝便遣了几名仙侍日日前来清扫打理,三百多年来从未间断。”

    听闻是仙帝天枢指派,江眠微微颔首。昔年奕尘仙君在世时便与天枢相交莫逆,情同手足。当年仙都众仙非议四起,执意要对她降下赤金锁足的刑罚时,也是天枢念及奕尘的情分手下留情,亲手斩断镣铐之间相连的锁链,仅剩一对镣铐扣在她脚腕之上,既保留了刑罚的规制,又免去了步伐受困的难堪,为她留了些体面。

    二人又轻声闲谈了几句,沈砚舟的面色愈发苍白,清隽的眉宇间缓缓拢上一层倦色。

    他身形微滞,抬手按了下心口,气息虚了几分,低声道:“江眠,我旧疾复发,身子稍有些乏累,先回摇光殿歇息片刻,水云天的宴席,稍后再见便是。”

    江眠正要伸手探他的脉搏,他却微微摇头,再三说不妨事。几番推拒,江眠只好不再多劝,静静目送他离去。

    偌大的奕尘殿很快就只剩下江眠一人,四下万籁俱寂,她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院落,突然出声道:“此处既已无旁人,出来吧。”

    无人应声。

    檐下无风,庭中无响,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江眠静立片刻,见对方如此沉得住气,缓步径直行至庭院正中,扬唇轻笑道:“不肯出来,那便永远不必出来了。”

    话音未落,她抬手入怀,指尖捻出一枚鬼王丑符,手腕轻轻一振。符箓凌空旋起,霎时间,金色符文如蛛网从半空四下铺展蔓延,转瞬便将整个庭院封死。

    谁知,预想中的人影现身、诡物逃窜并未发生,反倒有一串小儿的嬉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笑声空灵诡异,飘忽不定,时而是男童的咯咯脆笑,时而又是女童细软的轻笑,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又仿佛无数稚子就贴在耳畔低低窃笑,萦绕不散。

    江眠神色如常,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白蛾,她微微抬手,那飞蛾便轻轻落在她的指尖上。

    这蛾子生得古怪,与寻常飞蛾截然不同。两片惨白的翼之上各生着一枚黑斑,远远望去,竟如同一双死寂的黑色眼瞳静静凝望着众生。它在江眠指尖稍作停留,旋即振翅落在一旁落闲剑的剑柄上,伏着不动了。

    江眠正细细打量着,余光忽瞥见奕尘殿殿门处两道人影唇瓣一张一合,像是在高声呼喊,可一丝声响也传不进来。

    符箓布下的结界阻了他们的脚步,也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江眠抬手轻扬,悬在半空中的鬼王丑符微微翻卷,殿内的封禁随之解除,寒啼与阙语这才跨步入内。

    江眠道:“不是事先说好在水云天那边等我吗?怎么寻到这来了?”

    寒啼蹙眉道:“大王您还好意思说!一路上人人都在议论,都说此次婚宴西方鬼王也来了,本来众仙只当没见过您,想瞧个热闹,偏有位资历深的老仙官当众道破您便是当年的御宸仙君,把您昔日在仙都的旧事,全翻出来说了一遍。”

    江眠神色淡淡:“这些本就在预料之中。”

    一旁阙语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袂,轻嗤一声:“说到底,还不是某人沉不住气,不过被邻座几位女仙多看了两眼,随口打听了几句,便坐不住了。”

    寒啼登时瞪眼:“你放屁!我明明是担心大王才来的!说得你多沉稳一般,你若是沉得住气,怎不留在席上,反倒跟着过来?”

    阙语淡淡回看他一眼:“只许你担心,不许我担心吗?”

    江眠适时打断道:“好了,别吵了,方才进来时,你们可有听到小儿的笑声?”

    闻言,二鸦瞬间噤声,沉默片刻,寒啼沉声道:“没听到。”

    阙语正色道:“我也没有。这笑声一直都在?”

    江眠道:“倒也不是。沈砚舟离开之后才出现的。”

    一提到沈砚舟,寒啼眉峰一挑,道:“摇光仙君来过?不是我说大王,您当真以前不认识他吗?我怎么感觉他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似乎对你还很了解的样子。此番还特意驾云车接你前来仙都,哪像我和阙语,一路上跟狗一样舔着脸到处蹭别的仙人的顺风,不然冥府到仙都这么远,就算阙语把扇子扇烂,我俩都未必赶得到!”

    江眠本还想说“也还好吧”,但听完这一大段,不由一噎,顿了顿才摇头道:“沈砚舟他......或许以前是认得的。”

    阙语蹙眉道:“什么叫或许认得?认得便是认得,不认得便是......”

    话音未落,江眠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笑声停了,他们在说话。”

    寒啼低声问道:“说什么了?”

    江眠凝神静听,半晌,才缓缓重复那飘忽诡异的童音:“......娘亲......我快要出来了......你高不高兴?”

    庭院一片死寂,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小儿的话,二鸦顿时一阵毛骨悚然,不约而同转头向四周看去。

    江眠继续侧耳细听,片刻又道:“......我们好多人,挤在一个壳子里,好挤。”

    稍顿,道:“又笑起来了,我听不清了。”

    阙语折扇倏地一收:“好多人挤在一个壳子里?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眠道:“应当就是字面意思,这些孩童被困在一处狭小的地方,快要挣脱出来了,问他们的娘亲是否欢喜。”

    闻言,二鸦齐齐看向江眠。江眠抬手扶了扶额:“你们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寒啼道:“这声音只有你能听见......难不成,他们口中的娘亲,是在唤你?”

    江眠无奈笑道:“我能听见,不代表他们口中的娘亲就一定是我。”

    下一刻,却见那只飞蛾自剑柄上翩然飞起,绕着三人慢悠悠盘旋了数圈,最终落在寒啼的肩头上不动了。

    寒啼顺势抬眼,望见剑架上静静陈列的落闲,不由眼前一亮,叹道:“大王,这便是落闲?‘尘嚣散尽无余物,满船空载月明归’,果然是柄当世无双的绝世好剑!”

    阙语微微侧目,道:“原来此剑尚在。只是大王如今为何弃之不用,反倒偏爱寂荷。这两个皆是上等的仙器,这般绝世名剑蒙尘,未免太过可惜。”

    寒啼道:“大王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大王尚且不觉得惋惜,你在这惋惜啥?况且这落闲剑仙气飘飘的,哪里配得上大王如今一身凛冽的鬼气。倒是沈砚舟那种人用着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他忽觉鼻尖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下一刻,却是捂着肚子“哎呦”大叫了一声。

    只见那只原本栖息在他肩头的蛾子不知何时落在了他腰间的黑金腰带上,蛾翅微微震颤,银白的鳞粉簌簌飘落,一缕缕纤细茧丝悄无声息缠上他腰腹,一圈圈慢慢收紧。

    阙语见状,戏谑笑道:“原来我们小寒寒不招佳人青睐,偏偏招这些小东西痴心惦记,倒是独特得很呐。”

    寒啼此刻也顾不上和他斗嘴了,咆哮道:“他爹的!这死蛾子有古怪!选谁不好怎么偏偏选中了我!它到底想干什么?”

    阙语慢悠悠道:“方才在水云天,你不是把酒泼自己身上了?飞蛾嗅觉最是灵敏,贪甜喜酵,想来是被你身上的果酒香吸引,要把你裹成储备粮了。”

    寒啼抬手便要去捉那飞蛾,飞蛾受惊,振翅一蹿,径直往奕尘殿深处飞去。可缠在他腰间的茧丝并未随之消散,反倒继续缓缓滋生,层层叠叠愈发厚重。

    “枪来。”

    寒啼沉声喝令,银枪转瞬入手,对着腰间的茧丝狠狠戳去。可这蛾丝坚韧异常,非但分毫未断,反倒越戳越缠,越缠越紧。

    江眠道:“听闻有一种眼斑天蚕蛾,翅膀上的花纹犹如人眼,吐出来的茧丝刀斩不断、火焚不毁。你今日撞上的应当就是此物。”

    寒啼急道:“那现在怎么办?难道让我拖着这一身茧丝去水云天赴宴吗?”光是想想那场面,他就一阵头皮发麻。

    江眠道:“据说此蛾依桑而生,取它生长的桑木汁液涂在丝上便可以解。”

    阙语微感诧异:“大王,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江眠淡淡一笑,道:“人间不少志怪杂谈,记着各种乡野怪事。我在人间寻噬魂石的那段时日,闲着无事,便翻这些闲书打发日子。”

    寒啼此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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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还顾得上这法子究竟是真是假,管不管用,拔腿就往那幺蛾子飞逃的方向奔去。

    江眠紧随其后:“时辰尚早,先跟上去看看吧。”

    阙语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略一踌躇,终是取下剑架上的落闲负于身后,抬步跟上。

    三人追着那飞蛾在奕尘殿里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几道木门前,飞蛾一晃,转瞬便隐入门后,没了踪迹。

    寒啼问道:“这门后面是什么?该不会是这蛾子的老巢吧?”

    江眠道:“不是,此门通往奕尘殿后方的仙山。”

    寒啼皱眉道:“可这里怎么立了三扇门?咱们该进哪一扇?”

    阙语道:“一人走一扇便是。”说着伸手去推中间那扇门,木门却纹丝不动。

    江眠揉了揉眉心,叹道:“这三扇门要对口令才能开,口令不对,推不开的。”

    寒啼目光落在门上,打量片刻,突然脱口道:“你们快看,这三扇门上画的图案都不一样......好丑。实在是太丑了!”

    阙语也道:“确实难看。所谓‘鬼画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江眠:“......”

    三扇木门之上,最左边那扇刻着一个歪歪扭扭、根本辨不出什么怪物的头颅,旁边画着的一个小人像是将这怪物击倒在地;中间一扇只画了个小人,双手叉腰,一副仰天狂笑的模样;最右边那扇,小人直挺挺躺在地上,分不清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这三幅涂鸦实在称不上画作,活脱脱就是刚学会握笔的孩童随手在木面上胡乱刻划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东倒西歪,宛如一群小虫爬过木面留下的痕迹。细看这笔触画风,竟和江眠的鬼王丑符有几分相像。

    寒啼眼睛猛地一亮,憋不住笑出声:“大王,这些该不会是你小时候画下的吧?也太太太、太有鬼王风范了!”

    阙语指着中间小人下方一行七拐八拐的字迹,慢慢念道:“江疏眠的地盘,勿进、勿闯、勿扰。”

    二鸦相视一眼,再也绷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江眠:“......”

    寒啼一边笑,一边不忘摸了摸腰间越缠越鼓的茧丝,啧啧道:“大王,你小时候可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话音未落,他腰间又是一阵绞痛,似是那茧丝开始发力,越收越紧了。寒啼脸色一变,急声道:“大王,快把门打开!”

    江眠无奈道:“不是我不愿开,是我记不得口令了。”

    寒啼道:“无非就是寻常说辞,大王随便试几句便是。”

    江眠摇头道:“不行,有次数限制,一共只有五次机会。况且我们也不知道那飞蛾钻进了哪一扇门。”

    阙语道:“不管走哪一扇,总比站在这里干等要好。三扇门想必应该都通向仙山,内里应当彼此相通。先进去寻那飞蛾,再耽搁下去,小寒寒怕是要当场命丧于此了。”

    “......”

    江眠犹豫片刻,试着开口道:“......听吾号令,开门。”

    三扇木门,纹丝未动。

    江眠:“......江疏眠江大王在此,开门。”

    寒啼:“......”

    阙语:“......”

    江眠硬着头皮继续试道:“......吾乃战神座下唯一弟子,江疏眠,听吾号令,速速开门。”

    木门依旧毫无动静。

    寒啼咬牙:“要不我直接一枪劈开算了!”

    阙语转向江眠:“还剩两次机会,若是口令一直不对,会怎样?”

    江眠干笑一声,道:“我们脚下的这块地砖会陷落,人跌下去,底下暗器齐发,直接被射成筛子。早知今日,当年我便不会布下这陷阱了。”

    寒啼噎了一下,不管是被暗器扎得千疮百孔,还是被白茧层层裹住窒息而死,两种下场他哪样都不想沾。他咽了口唾沫,扯了扯嘴角,道:“大王,你当年设下的口令,当真都这般......”

    这般什么,他说不下去了。不过想想也知,年少的江疏眠在仙都风头无两,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战神座下唯一弟子,小小年纪各类兵刃无一不精,骨子里自是傲气冲天。

    江眠叹道:“都过去三百多年了,我哪里还记得当年定下的口令。”

    她又凝神回想许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真的不记得口令是什么了。”

    话音刚落,中间那扇木门竟缓缓向内自行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