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鬼不识君 > 33. 鬼王鬼市遇仙君
    幽寰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面前微微躬身的江眠,半晌才缓缓叹了口气,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江眠直起身,脸上的红纹也清晰地暴露在幽寰眼底。

    幽寰凝神看了片刻,广袖一拂,转身往大殿内缓步走去,声音淡淡飘来:“果真是奕尘教出来的徒弟,简直同你师父如出一辙。”

    江眠方才唤他一声师叔,如此论来,奕尘仙君便是冥帝幽寰的师兄了。在这三界之中,若要说江眠最信任的人是师父奕尘,那么排第二的便是冥帝幽寰。

    她提步跟在身后,苦笑一声:“我与师父一点也相不像。”

    幽寰道:“三百多年前你砸穿神树时我便同你说过,修补神树,损耗修为根基。遍地天才地宝摆在眼前不用,到头来冥力耗尽,竟直接拿自己的本源去补,硬生生落得魂骨受损的局面。如今依旧这般一意孤行,寻回噬魂石这么久也迟迟不来玄宸殿禀明,反倒独自一人强行将其中的怨气炼化了,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这般执拗,不是随了你师父奕尘,又能随谁?”

    江眠淡声道:“帝君,你也清楚那些天才地宝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治标不治本,神树根源的祸乱依旧还在。”

    幽寰停下脚步侧身看她:“根源之事自可慢慢考虑谋划,总会寻得应对之法。”

    江眠轻轻叹了口气:“不管如何,神树终究是我砸的,罪责摆在那,无论寻到什么法子我都逃脱不开。与其借外物苟延,倒不如用我自身本源来得快些。”

    幽寰道:“罢了,事已至此,你还余下多少寿元?”

    江眠淡淡道:“约莫三年。”

    幽寰道:“三年。时至今日,我反倒不知当年将你推上西方鬼王之位,究竟是对是错。”

    江眠微笑道:“帝君不必为此介怀。这数百年内我那十鸦羽把西方鬼域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也可以放心了。该处理好的后事我都会一一处置妥当,余下那枚噬魂石也会一并寻回。”

    幽寰径直走到一张临窗桌案旁落座,抬了抬袖,示意江眠在对面坐下。

    这窗开在玄宸殿高处,居高临下,罗酆山下万里幽冥景象尽收眼底,一览无余。漫无边际的冥府沉夜中,万千长明灯永不熄灭,荧荧灯火连绵蜿蜒,宛如一条缓缓流淌的璀璨星河,顺着山谷沟壑铺向四方鬼域。

    四方鬼域灯火明暗各有不同。北方鬼域清冽银白,灯火排布肃整;东方、南方鬼域烟火较盛,成片暖融的光晕密密匝匝,灯火层层叠叠,亡魂往来不息。

    而整片星河之中,光芒最为炽盛夺目的便是西方鬼域。大片金红交织的灯火连绵铺开,鬼市的光焰高居其中,格外醒目。

    幽寰捻起一枚白子落于棋盘之上,道:“说说吧,摇光仙君是怎么回事?”

    江眠闻言干笑两声,眉眼微垂,神色颇有些无奈:“说起来,此事还要怪我。那日我不小心出手伤了他,我当时并不知他就是沈......仙都摇光,只瞧着他行事蹊跷诡异,便想着出手试探一二。原本打算待他将伤势养好就便各自分离,谁曾想还会有这么多后续。”

    幽寰沉声道:“此事可大可小,虽说当时局势混乱,你本意只是试探,可方才大殿之上倘若尉迟揪住这点不肯松口,借题发难,西方鬼王出手击伤仙都仙君分身,便是越界挑衅,足够掀起一场仙冥之间的口舌风波。”

    江眠淡淡道:“其中利害我自然知晓,若是尉迟执意拿此事做文章,我自有周旋应对之策。”

    幽寰微微颔首:“你有分寸便好。只是此事的决定权在摇光仙君手上,只要他不打算追究,就闹不出什么风波。”

    江眠道:“我想,摇光仙君应当不会追究。”

    幽寰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既这般笃定,那这件事暂且揭过。只是我听闻璧玉元君旧案你已答应亲赴仙都听审,届时摇光会来冥府接你。”

    江眠道:“确有此事,帝君莫不会想要拦我吧?”

    幽寰落下一子:“璧玉也好,摇光也罢,你结交何人我都不会横加干涉,既然摇光亲自来一趟冥府,你定要好生以礼招待。”

    江眠轻轻点头:“那是自然。”

    幽寰凝视棋盘上交错的黑白棋子,沉吟片刻道:“此番远赴仙都,便派北方鬼王与你一同前去。你本源毕竟受损,万一病痛发作,有谢辞陪着我也放心些。”

    江眠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谢辞?还是不必了。我本来身子尚且安稳,一瞧见他那张冷得结冰的脸,怕是反倒要出毛病。帝君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派南方鬼王过去就成,东方鬼王也可以。”

    幽寰道:“那便林屿吧。”

    二人静默对弈片刻,忽听幽寰又道:“但有一句,我仍要提醒你。摇光仙君终究隶属仙都,身负仙都立场,此人身上谜团重重,还是小心为妥。”

    江眠没有应声,不置一词。她垂着眼,指尖捻住一枚黑子,手腕微沉,“嗒”的一声稳稳落在棋盘上。

    这一子落下,幽寰大半棋路被封,棋面上处处皆是断点,再无辗转求生的余地。

    江眠抬眸,浅浅一笑:“帝君,已无生机。你输了。”

    幽寰指尖微顿,目光扫过棋局,淡声道:“罢了。我知你自有分寸,一切便随你去吧。”

    他抬手轻轻一扬。数名鬼差自殿后鱼贯而入,合力抬着一口硕大的木箱,箱中冥草灵药流光隐隐,皆是三界难寻的珍稀事物。

    江眠笑道:“幽髓草?忘川石?上古碎魂骨?帝君你送我这些干嘛?你不会是指望这些东西来修补我的魂骨吧?早几百年还行,现在已经晚了。”

    幽寰道:“谁说是给你的。”

    江眠脸上笑意一滞:“不是给我的?这难道不是我寻回两枚噬魂石的嘉奖吗?”

    幽寰道:“枫城江中,鬼门大开。我听枫城地界的鬼差来报,当日鬼门暴动,你径直坠入江水,是摇光仙君纵身跃入水中将你捞了上来。他分身本就被你击伤,一路同行又频频耗损灵力,现下身体时常抱恙。箱中这些,是给他的。”

    江眠微微一怔:“原来......是这样么......”

    当初沈砚舟说起这段经过时,她始终不肯相信自己会失控坠江,可对于他口中“众人纷纷跃下水将她合力救起”的说辞反倒是毫无疑虑地信了。

    随即她又回过神来道:“帝君,当真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可方才你还再三叮嘱我要提防摇光仙君,怎么转头又要送给他这么多冥草灵药?”

    幽寰道:“一码归一码。此番回去之后好好处理你体内的怨气,若不是当时摇光仙君在场,你体内怨气乱窜,怕不只是神志恍惚坠入江中那么简单。”

    江眠默然。

    她只记得当时刚从温府几人身上承接大量怨气不久,还未来得及炼化消解便撞上了鬼门大开。现在脑海里只剩自己悬在半空,江中鬼门缓缓闭合的片段,至于在那间祠中小屋昏睡的三天内里发生的种种,如今也只有沈砚舟一人知晓。

    一想到他本就伤势缠身,还要跳入江中,也不知是怎么将她带上来的,江眠心里莫名一阵发闷,叹了口气道:“帝君放心,当时是我一时疏忽了。这怨气旁人避之不及,于我而言再寻常不过。”

    江眠起身告退,踏出玄宸殿殿门的一刻又瞬间犯了难。

    玄宸殿上下只有一条通路,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落在江眠身上再贴切不过。她脚踝上扣着赤金镣铐,上山时慢慢走尚且不难,可眼下对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往下走可谓是一番煎熬。

    说来也是无奈,她坐镇西方鬼域数百年,竟还是头一回来到玄宸殿。方才与幽寰对弈闲谈,完完全全把这桩要命的下山规矩抛到脑后去了。她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下山了。

    没走几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畏畏缩缩的脚步声,来人隔着老远就顿住了身形,远远对着江眠道:“西、西方鬼王,帝君有令,许您一道特例,不必依规矩步行到底,稍后有阴差送您至山脚......”

    话音未落,石阶之下早已没了江眠的身影。只余下一句“劳烦替我谢过帝君好意”回荡在山间。

    鬼差僵在原地,呆呆望着空无一人的漫长阶梯,暗自松了天大的一口气。

    江眠刚落定罗酆山脚,便瞥见不远处立着一抹熟悉的宝蓝色身影。

    下一瞬,那道素来冷肃孤绝的人影居然轻轻朝她抬手,慢悠悠挥了挥。

    江眠眉心猛地突突直跳,整个人当场僵住,当即心道:“......应当是我眼花了吧?那是北方鬼王在跟我打招呼?”

    不等她消化完这离谱的画面,那人已经缓步走近。

    依旧是谢辞那张清隽冷漠的脸,可周身拒人千里的凛冽气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温柔松弛的气韵,嘴角还浅浅盈着笑意。

    谢辞眉目含笑:“西方鬼王,久仰。”

    江眠干笑两声,内心疯狂凌乱:“......北方鬼王,久仰久仰???”

    她已经猜到对面究竟是谁了,只是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接受谢辞这张常年冰封的脸上会出现如此柔和温婉的笑意,直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谢辞上前两步,又凑得近些,似是想要看清江眠的模样。

    江眠下意识后撤两步,默默拉开安全距离。

    一退一进,就这么反复拉扯了两下。终于,谢辞似是刚回过神,猛地一拍脑袋,道:“是我疏忽了,忘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依旧是谢辞低沉的男声:“在下姓秋,单名一个宜字,想必鬼王阁下也听闻过我的情况,我与我家夫君共用这一个身躯。”

    江眠笑意自然了几分,礼貌颔首:“原来是秋宜姑娘。”

    秋宜顶着冰冷如玉的男相面容,抬手掩唇微微一笑。这一笑着实让江眠心底打了个哆嗦,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秋宜笑道:“鬼王阁下叫我秋宜便好。”

    江眠道:“好,那你也叫我江眠即可。”

    谢辞左眼的双瞳发亮,气息微变,明显是秋宜占了主导,道:“听闻西方鬼域的鬼市十分热闹,这次又恰好赶上寒衣节,我素来一直待在北方,难得有机会出来逛逛,你可是要回西方鬼域?可否顺路带我一道前去鬼市?”

    江眠立刻点头:“欢迎欢迎,只是......”

    她上下扫过这一身标志性的宝蓝色衣袍、辨识度拉满的容貌,委婉提醒:“只是你这身打扮太扎眼了,明摆着将‘北方鬼王在此’几个字写在脸上。”

    秋宜道:“这个好说。”

    随即,她对着自己的身体隔空喊话:“夫君,上次让你抽空学的变换容貌的术法,学得如何了?现在急用,变个女相出来。”

    静默半瞬,谢辞无奈开口:“……还没学会。”

    秋宜顶着谢辞的脸,软声催促:“好不容易赶上寒衣节,也算给你放个假歇一歇,这副身子暂且借我来用用。”

    谢辞:“......”

    下一刻,江眠眼前骤然一变。

    一个身穿宝蓝色衣袍的女子出现在眼前,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灵动鲜活,轻快跳脱,完完全全褪去了谢辞的冷沉阴郁,明媚得不像话。

    江眠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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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眨眨眼。

    一道清清脆脆的女声从口中溢出:“这个术法......只能撑十二个时辰。”

    刚一开口,谢辞显然也被自己的女声吓了一跳。

    秋宜道:“足够了。江眠你为何不变?你这般模样,也很容易被人认出来吧?”

    江眠道:“无妨,没多少人见过我面具之下的样貌,我将这副面具收起来便好。”

    说罢掏出三枚铜钱往上一抛,三个正面朝上,微光一闪,两道身影瞬间原地隐去。

    片刻之后,二人的身形出现在鬼市外围。

    鬼市绵延数千里,横跨阴阳渡口旁的整座山峦,灯火连天,人声鬼语鼎沸。说是鬼市,倒不如说是一座不夜之城。这里鱼龙混杂,包罗万象,不人不鬼的什么都有。

    为保日常秩序,鬼市内禁止任何瞬移遁法,便是三钱寂响在此地也会彻底失效。

    二人......准确的来说是三人只得老老实实在鬼市外落脚,各自收敛了身上的鬼气混在络绎不绝的游魂队伍里。

    顺着人流缓步前行了一会儿,只听远处巍峨的罗酆山上,那口沉寂整年的古钟自己咚咚响了两下,顿时整条入市长街欢呼沸腾起来。

    一老鬼感慨道:“钟鸣两声,寒衣节至!可算盼到这一天了!”

    另一鬼道:“可不是嘛!冥府永夜本就阴冷,寒衣节一过,冥府就要慢慢步入冬天了,往后只会一日比一日冷,没件像样的寒衣根本熬不住。”

    话音未落,半空之中忽有几点霜霏缓缓飘落。众鬼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只见漫天灰濛濛的霜霏扬扬洒洒,轻如烟絮。忘川水绕城而过,河面上升腾起一层薄薄的冷烟,袅袅荡荡将整条冥川晕成一片朦胧。河畔两岸的彼岸花应声褪成一片灰红,铺呈在沉沉永夜下。

    走在前面的游魂被冻得搓手跺脚,连声催促道:“快走快走,我要赶紧去鬼市买几件新寒衣,不然这漫漫冥冬非得冻得神魂发僵不可!”

    一旁的女鬼问道:“怎么?你家后人今年没给你烧衣服下来吗?”

    每年寒衣节人间焚烧的纸衣、纸钱、包裹皆会化作无数实打实的物什财帛落在冥府各处,这一天,大家都会翘首等候,盼着收到人间寄来的包袱,熬过漫长冥冬。

    那游魂无奈叹气:“节才刚开始,阴阳通路刚开,哪有那么快送到,只能先自己置办几件凑合。”

    人流越聚越多,络绎不绝的游魂不断涌上入市长街,顷刻间,江眠和秋宜身后就跟了一大群,挤挤挨挨,热闹非凡。

    这时,一女鬼好奇地打量身前的二人,道:“你们二位看着这般年轻,怎么小小年纪就死了?”

    这话似曾相识,江眠微微一笑,随口答道:“自戕死的。”

    此话一出,身后一众游魂顿时都闭了嘴,纷纷面露错愕,你瞅瞅我,我望望你,心里都犯嘀咕,实在搞不懂这般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其中一女鬼自方才就一直紧紧盯着江眠的脸,盯得她都有些不自在了。秋宜也注意到了,不动神色地放慢脚步走在江眠身后。

    那女鬼盯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脸上这几道红纹也太吓人了,看着煞气沉沉,你莫不是撞邪了吧?”

    周围鬼怪闻言,当即哄起一片嬉笑打趣。

    “都已经是鬼了,哪来的邪可撞!”

    “要说邪门晦气,谁比得上西方鬼王啊!那才是实打实的撞了毕生邪煞,倒霉透顶!”

    江眠:“......”心道:“好好逛街,怎么走着走着又被当众点名了。”

    秋宜正欲开口,身旁忽然好几只女鬼一拥而上,团团围住了她,瞬间转移了全场注意力。

    众鬼的目光死死锁在她一身宝蓝色衣袍上,满眼艳羡,叽叽喳喳追问个不停。

    “妹妹!你这身宝蓝色袍子是在哪个铺子定制的?这般精致漂亮?”

    “是啊是啊!这料子顺滑又显贵,一看就不是凡品,在哪家铺子定制的?要多少冥银啊?”

    “快告知我们地址!我们也想去做一身!”

    这一身衣袍是借着谢辞的身躯临时幻化出来的女装样貌,秋宜哪里知晓什么店铺、什么价位。

    一旁的江眠看得清清楚楚,心底暗自憋笑。

    她几乎能透过这张女相窥见内里谢辞本人崩溃的神色。素来清冷孤高、拒人千里的北方鬼王,何时被这么多鬼怪围在中间摸摸碰碰、七嘴八舌围观过?

    这时一只老鬼凑过来,煞有介事地道:“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料子!瞧这气度模样,姑娘怕是住在上好棺椁的主儿吧?可比我们这些挤坟土包的孤魂体面多了!”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今年我不买寒衣了,省下来的冥银直接给自己打一口好棺材!”

    “我知道鬼市一家最有名的寿材堂!前段时间传闻西方鬼王特意去那家铺子定制了新棺,要求工艺、形制全和自己的本命棺一模一样!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立刻有胆小的鬼连忙摆手推脱:“算了算了!鬼王看上的寿材堂多晦气啊,普通人哪敢住!”

    江眠:“......”

    那鬼振振有词道:“你这就不懂了!跟鬼王的东西沾边哪有差?就跟鬼王丑符一样,看着丑,实则好用得很呐!鬼王亲自选中的寿材铺,工艺绝对是鬼市顶尖的!”

    全程反复被点名的江眠:“……”

    就在这一片热热闹闹的八卦打趣声中,前路豁然开朗。

    漫天寒霏纷飞,万千灯火绵延,恢弘盛大、人声鼎沸的冥府鬼市,终于完完整整铺展在众鬼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