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寰道:“尉迟将军,你的事吾已经听说了。”
尉迟当即对幽寰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恳切地道:“九幽烬兰本就罕有,只生在罗酆山深渊崖底,又极难采摘。若少了这味冥兰,云芷身上的旧伤估计无法根治,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过来向冥帝道谢。”
幽寰微微颔首:“将军既已至此,那仙都旁听议事,便就此开始。”
立在侧阶的鬼差垂手出列,低声道:“帝君,东方鬼王尚且还在处置黄泉恶煞作乱之事,一时脱不开身,未能赶来大殿。”
冥帝道:“他的事吾已知晓。”
随即目光转向江眠:“西方鬼王,噬魂石一事,现下究竟如何。”
江眠闻声抬眸看去,只见幽寰一身暗紫帝冕,瞧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年岁,神情肃冷端坐在王座之上,如同一尊万古不动的冥川寒石。
江眠道:“回冥帝,已寻得两枚。”
话音刚落,班列之中一男子冷冷地道:“冥帝问的,可不是这件事。”
江眠微一侧首,便见一身穿宝蓝色衣袍的男子站在一侧,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正是北方鬼王谢辞。
她忽然想起当年初登西方鬼王之位时,只隔空用三钱寂响跟谢辞简单打了个招呼,但当时从头到尾压根没看清他长什么模样。彼时谢辞案头卷宗堆得老高,一摞摞高高叠起,几乎把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埋在了后头,根本窥不见半分人影。
江眠坐在软榻上等了老半天,就只瞥见一截宝蓝色的衣袖边角。还是一旁侍奉的鬼差小声提醒,谢辞才匆匆往光影这边扫了一眼。可江眠等着等着竟直接睡着了,可给谢辞留下了极差的第一印象。
这事说起来也实在怪不得江眠,那会儿她刚打完七天七夜的擂台,早就累得快要散架,直接往榻上一摊。偏偏底下人还催着她走流程,挨个跟各位鬼王打招呼认脸。
没过多久,谢辞便遣鬼差送来了一台镇界测煞仪,外加一张干巴巴的小纸条,简明扼要地提点西方鬼域辽阔,荒墟古坟遍地,望她谨察域内凶兆,守好分内疆土。
江眠原先只以为谢辞天生就是一张冷脸,对谁都一板一眼,公事公办,铁面无私。后来她从十鸦羽那里听了些闲言碎语,才慢慢拼凑出谢辞的生前往事,这人倒是和如今的北方鬼王判若两人。
谢辞生前心性内向、沉默寡言,不爱读书也不求上进。直到后来娶了一位名门贵女,性情才有所转变。那女子知书达理,面上一派温和,从不对谢辞苛责半句,可心里总是闷闷不乐。偌大的一个家,大大小小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人肩上。谢辞看在眼里,终于幡然醒悟,闭门苦读。那年他二十岁,妻子已入门三年。
苦读两年,学业终有所成,妻子却不幸撒手人寰。谢辞痛彻心扉,当下跟随她一同赴死。魂魄入了冥府却一直不愿踏入轮回,辗转游荡各个鬼域,遍地寻找亡妻的魂魄踪迹。到最后为了更方便寻人,他索性咬牙苦修,一路拼搏,硬生生坐到了北方鬼王的位置。
冥府上下一提起这段往事,无不感慨谢辞一片深情。江眠也觉得这是一段可歌可泣的佳话,却更感慨此女心性坚韧,不该仅用“北方鬼王亡妻”的名号草草一笔带过。
眼前的谢辞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是一副极好的面容。英气迫人,面如冷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峭挺,一双眼眸沉沉如寒潭。
上一回远远相见,那会儿她禀报要离开西方鬼域一事时,谢辞还戴着半面面具遮着脸。
今日面具摘去,江眠这才看清了。谢辞的左眼,竟然生着一重格外诡异的重瞳。
众鬼皆传那重瞳并非他天生所有,而是他亡妻的眼眸,是以冥府私下里给他起了个“双魄玉面阎罗”的诨号。
江眠心道:“原先我还以为他戴面具是为了遮掩重瞳,如今看来,反倒是重瞳显现之时,他才会将面具摘下。这位北方鬼王,看来并不像外表那般是个冷漠之人。”
思绪一闪而过,她从容应答:“北方鬼王不必心急,我正要说到此处。目前已经查明,还剩最后一块噬魂石,依照感应,应当就在东方黄泉地界。”
一旁尉迟上前半步,朗声道:“噬魂石流落凡间这么久,不知吞噬积攒了多少怨戾。若是贸然嵌回神树本体,稍有差池便会伤及神树,牵累三界动荡。此番仙都命我过来旁听,正是要共商这桩后患。”
江眠淡淡开口:“噬魂石内淤积的怨气我已炼化干净。”
此话一出,殿内一众鬼司皆是神色微动,随即又压了下去。冥府众鬼本就依托浊气修行,怨气也是浊气的一类,只是寻常鬼物根本不愿沾染这种暴戾之物。可落到江眠身上,众鬼司只觉理所应当。
说到底她就是那个砸穿神树的瘟神,这份苦差事本就该由她亲自扛下来。
谢辞道:“西方鬼王,这两枚噬魂石积存的怨气深重,稳妥为上,还是先取出来让殿中诸位一观。”
江眠闻言抬手,两枚顽石浮悬于半空。满殿鬼官鬼司抬首望去,只见石身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确实不见一丝翻涌的怨气。
一判官踏出班列,眉头紧锁:“虽然此石的怨气已经涤荡一空,但若直接嵌回原处,恐重蹈覆辙。当年那场地动来的蹊跷,噬魂石因此脱落,谁又敢保证其中因果不会环环相扣,旧事不会再度重演?”
另一判官紧跟出声,语气凌厉:“我也认为直接嵌回万万不妥。这两年神树表面已自行开始缓慢愈合,不如就此将噬魂石彻底销毁,免得日后再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再添祸乱。”
队尾一资历深厚的鬼司立刻出声反驳:“此言差矣!噬魂石本就与神树一体,如今怨气尽除,不如就此原石归位,正本清源。若是强行销毁,神树便永久缺了一部分!”
殿中争辩之声渐起,幽寰目光落向谢辞:“北方鬼王,你以为如何?”
谢辞直言道:“今日隐患消弭,不代表千秋万代平安无事。把这等凶险器物重新安回神树,无异于把一柄利刃悬在整个冥府头顶。销毁,才是长久安稳之计。”
幽寰微微颔首,却没有就此拍板定夺,转而看向林屿。
林屿从容出列,语调平和:“依我看来,归位未尝不可,但必须在石外加设层层冥域重禁;可若是选择封印或是销毁,也要权衡后果。神树缺失构件,浊气化清气的天地循环、流转之势恐怕会大幅衰减。归位、封印、销毁,三条路,各有各的代价,没有万全之策。”
幽寰道:“尉迟将军,仙都一方持何种看法?”
尉迟略一拱手,神色审慎:“南方鬼王所言公允,三条路径皆各有弊害。倘若冥府决意归位,便务必布设下牢不可破的禁制;若是选择销毁或是永久封印,仙界也能够接受。唯独一桩,绝不能留下能够祸乱两界的隐患。”
满堂议论此起彼伏,各执一词。
江眠在一旁沉默不语,静静将殿中所有人的言论尽收眼底。
忽然,尉迟出声打断殿内纷杂的议论:“敢问西方鬼王,此物之上,又作何解释?”
众人闻言一看,只见那两枚方才还光泽温润的顽石,旋动之间竟有丝丝缕缕的寒光从石身缝隙中缓慢溢出,幽幽散开。
尉迟目光沉沉:“霜翎凝寒,万物封绝。此乃我仙都摇光仙君的法术。先前冥府调遣大批鬼差四处追踪,迟迟没能将噬魂石擒获,此次前往人间却一举寻回两枚,原来背后还有仙都之人出手相助。”
“霜翎凝寒”四字一入耳,殿内众鬼官神色皆是一变。他们彼此对视,无人出声,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澜。谁也没有想到冥府的瘟神鬼王,竟然会和仙都那位性情孤冷、行踪莫测的摇光仙君扯上干系。
可尉迟的后半句落下,不少鬼司心中又生出几分不悦。虽然此话隐隐压江眠一头,但言下之意却像是在讥讽冥府一众鬼差无能无用。
江眠看向尉迟,鬼面的眼洞之下一点极淡的红光一闪,面具遮住了大半神情,只听她漫不经心轻笑一声,
“哦?我怎么不知道此事?世人皆知这位摇光仙君行踪不定,清冷孤僻,常年孤身清扫危险死域,你觉得他有空插手此事?”
尉迟寸步不让:“那石上残留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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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解释?摇光仙君此番清扫的死域,恰好就在人间枫城附近。而两枚噬魂石之中,有一枚正好在枫城地界获得。更何况两块石头之上皆留有寒霜痕迹,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听见“枫城死域”这几个字,江眠心底微微一动。
她心中暗暗一叹:“原来沈砚舟此番下界,是在枫城一带清剿死域吗?难怪他本体状态那般损耗虚弱。身处这般九死一生的险境,竟然还要分身跟着一众鬼去什么邺城,看什么三头六臂的西方鬼王。”
一旁林屿温和道:“清剿死域乃是九死一生的苦差,纵使摇光仙君修为高深,也难免分身乏术。况且这世间能人万千,并非只有他一人能够施展这类霜雪术法。早就听闻西方鬼王麾下能人辈出,未必便是仙都插手。”
经林屿这一句提点,江眠想起十鸦羽之中年纪最小的星幼的确略通几分相近的寒息术法。
她语气淡淡,绵里藏针:“尉迟将军,出手擒拿噬魂石算不得什么。石内数年淤积的怨气,炼化之时的煎熬苦楚,将军不曾亲身领教。不如等到最后一枚噬魂石寻回之日,将军大可亲自一试。”
殿内一众判官鬼司闻言纷纷暗自点头。怨气虽属于浊气一类,可冥府众鬼修行向来都刻意避开此物。怨气强横霸道,最是扰人心神,稍有不慎便会被怨念反噬侵蚀,沦为怨戾的傀儡。
稍作停顿,江眠又缓缓补上一句:“退一步讲,就算摇光仙君从中助力又如何?不助力又如何?摇光仙君本人尚且不曾置一词,尉迟将军又在这里急什么?”
尉迟俊朗的面容青一阵白一阵,难堪之色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就在这时,林屿传音道:“西方鬼王,你当真不明白尉迟为何死死揪着摇光仙君不放?”
江眠听得莫名奇妙,云里雾里。一旁谢辞冷冷开口,宝蓝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峭:“尉迟将军,召你到此,是旁听商议噬魂石的处置之法,不是叫你在此追究旁枝末节。”
幽寰道:“好了。”
只这一声,满堂鸦雀无声。
幽寰目光扫过阶下诸人,沉缓的声音回荡在玄宸殿内:“神树历经千万年造化方成,只凭它自身自愈,短时间之内断难复原。若是将两枚噬魂石销毁,神树本体便会留下永久损伤,浊气转清气的天地运化循环也将变得缓慢。便将石身嵌回神树侧枢,以冥府九重律令禁制层层封裹,锁死它蓄纳怨戾的本性。再加派人手,严守神树周遭,时时监察一切异动。”
他看向尉迟:“这般安排,冥府已尽设防之能,想来仙都也可安心。”
众人皆欠首应道:“是。”
幽寰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吧。西方鬼王,你且留下。”
众人陆续退离大殿。
谢辞转身离去的刹那,侧目扫过一眼江眠。他右眼一如往日那般肃然,可那只重瞳的左眼眼底竟好似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江眠微微一怔,稍作迟疑还是朝谢辞浅浅回以一笑。
谢辞一愣,随即揉了揉左眼走开了。
尉迟看了一眼江眠,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转身退了出去。
林屿也向江眠投来温和一笑,转身便要离开。
“南方鬼王,请留步。‘’
林屿脚步顿住,依旧温润道:“西方鬼王有何见教?”
“方才你传音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屿无奈笑道:“方才在殿外我只当你是假装不认识尉迟将军,不想当众提及往事。如今看来,你是真的忘记了。”
江眠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屿道:“你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你从前和尉迟将军是有过婚约的。他此番前来一是旁听议事,二来,就是亲自送他和云芷元君的大婚请帖。”
说罢便离去了。江眠留在原地,心道:“原来是这桩事。确有几分印象,但具体细节早就记不清了。”
幽寰从高座上缓缓走下,在江眠面前站定。
江眠抬手,摘去覆在脸上的鬼面,微微躬身,行晚辈之礼:
“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