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仙都是云端之上的琼楼玉宇、仙乐缥缈,那么此刻的冥府鬼市,便是夜色中的一幅浮世绘卷,鬼气冲天、热闹非凡、光怪陆离。
大红灯笼与惨白的鬼灯交织高挂,大大小小的商铺挨挨挤挤,街巷中人鬼如潮。凡间来客头上或肩膀上都贴着醒目的白色符布,凭着这道符纸庇护,才能在鬼影幢幢中穿梭自如。
吊死鬼垂着老长的舌头,嫌碍事便绕脖缠了几圈甩到身后,偶尔被后头的人踩住了,当即扯得龇牙咧嘴,吵作一团;被火烧死的,半边身子焦黑如炭,走起路来直掉黑灰,周围鬼怪见状纷纷下意识往两边避让;更有甚者还牢牢钉在木柱上,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偶尔有新死的亡魂被鬼差引着从街心穿过,身上还穿着生前的衣裳,看见满大街奇形怪状的鬼,当场吓得两腿发软……
众鬼大多都保留着死前的模样,千奇百怪,实在是教人眼花缭乱。
江眠和秋宜顺着人鬼潮慢慢往前挤,抬眼便望见不远处一栋巍峨如庞然巨物的楼阁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朱红飞檐在无数摇曳的鬼火灯笼下勾勒出繁复森然的轮廓,一圈圈盘旋而上,仿佛要顶破冥府的天穹,正是江眠亲手创建的“汇通天下”。
可若是抬头望上穹顶,便会看见上空悬着一座分毫不差的不夜之城,整座城池颠倒垂挂,飞檐楼宇全部朝下,其上的景象远比二人脚下的浮生鬼市还要阴森诡谲。
两城之间隔着一片广袤虚空,人间飞来的孔明灯、烧来的黄纸钱、寒衣、包裹,全都悠悠荡荡悬浮在这片虚空之中。
这便是冥府鬼市赫赫有名的“对城”。脚下这座正城,便是寻常的浮生鬼市。在这里凭借冥银、供品、记忆便可交换万物,付出多少阴财,便得多少东西,银货两讫。
而头顶悬着的这座倒城,却是另一套法则。在这里,不收冥银,不要贡品。想要换取东西,典当出去的,是执念、阳寿、甚至是自己的气运。所有交易一经定下,永无反悔的余地。
江眠并非第一次进入鬼市。当年她初来之时,奈何桥崩开一道大缝,长明灯接连炸成碎纸,远比寒衣节的霜霏更迷人眼。
她摸了把藏在袖子中鬼面,只要鬼面还在,她的鬼气就不足以冲天而起,再闹出当年那般惊天动地的乱子。
一旁的秋宜看得满眼新奇,时不时扯一下江眠衣袖,拽着她在人潮里钻来钻去。二人路过一间缝骨小店,店内摆满了一排排木椅,好些无头的“人”坐在椅子上。
无头鬼在冥府本来就比较少见,砍头也是最不体面的一种死法。一下子聚集这么一大群,江眠二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熟料其中一个将自己脑袋用布条绑在腰侧的无头鬼察觉到二人的目光,嗤了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脑袋分家的?”
邻座另一位,脑袋夹在胳膊底下,脖子上架了个纸糊的假头,画了眼,点了睛,风一吹纸脑袋晃晃悠悠,粗声嚷道:“喂!你们两个,滚一边去!身上鬼气淡得跟兑了水的孟婆汤似的,新死的吧?真是上面来的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江眠二话不说,立刻拉着秋宜滚一边去了,一边滚一边不忘解释道:“缝骨小店就是专门给亡者缝补残躯的,这些无头鬼嫌脑袋拎在手上不方便,过来找缝骨人把头颅缝回脖子上。”
二人没走出多远,又在一间小摊前停下。摊前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一排排瓶瓶罐罐,罐内盛满了各色的光絮,五彩斑斓,流光辗转,甚是奇特。
秋宜望着摊面上“忆絮摊”几个字,冲摊后悬在半空的老婆婆问道:“婆婆,你这卖的是什么?”
老婆婆双手翻飞不停,正裹捻着什么物什,慢悠悠道:“瞧二位这模样,刚来冥府不久吧?罐子里装的,都是各路亡魂不愿再背负的记忆。你拿自己一段记忆来换,我便给你裹一份幻影,不管你想瞧见什么光景,我都能替你造出来。”
秋宜并没有想要舍弃的过往,谢过老婆婆,又拉着江眠继续闲逛,来到了一处摆满铜铃的摊位前。
不少人鬼围在摊前,对着掌心的铜铃喃喃低语,神色各异,有的说到伤心处,当场鬼泪纵横。
江眠道:“此处是忘声阁。这些铜铃能够封存声音。很多亡魂把亲人的话语封存在铃中,时时带在身上反复聆听。也有人把难以启齿的心事、秘密寄存于此。”
二人又走了一会,远远便瞧见前头排起浩浩荡荡的长队。只见一块巨大的黑石浸在浅浅的忘川水畔,排队的生灵一个接一个地走到黑石前,有人面露痛楚,有人怒骂不休,有人满脸懊悔,也有人久久伫立在水边,悲喜交加。
江眠耐心解释道:“这是无镜台,站在黑石前便可以照见自己当初若是做出另一种选择,会活出怎样的一生。只可观望,却不可以更改。”
秋宜道:“竟有如此奇物,江眠,你上去看过吗?”
江眠微微一笑:“不曾。秋宜要不要试一试?”
秋宜摇摇头:“我便不看了。若是看见了另一种圆满,偏又触手难及,不过徒留满心遗憾罢了。既定的路,不必再回头看。”
二人缓步而行,头顶虚空漂浮的那些人间寄来的包袱、纸物忽然接二连三地往下掉落,底下早有等候的鬼差伸手接应,分门别类清点妥当,再按照姓名送往各家亡魂手中。
鬼市正中央燃烧着一蓬熊熊大火,火光灼灼,映亮大片沉沉冥夜。无数飘零无依的孤魂野鬼团团围聚,挨挨挤挤靠着这簇暖意,静静等候冥府鬼差派发寒衣。
冥府永夜萧瑟,阴风彻骨,唯有寒衣节这一日,人间香火落尘,阴火通明,众鬼皆可得一袭寒衣,抵御这漫无边际的长夜风霜。
这便是诸鬼年年岁岁、苦苦期盼寒衣节的缘由。
江眠看了一眼,再回头,秋宜已经不见了。
她四下扫了一圈,并没有看见那抹宝蓝色身影。不过秋宜如今借着谢辞的身躯,断然不会出什么岔子。江眠暗自思忖,还是别凑上去打扰他们二人比较好。
她独自拐进了另一条岔街,在寿材堂门前停下。
寿材堂坐落于鬼市与黄泉路交界的拐角,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过道两侧的棺材一口叠一口,层层向上堆砌,走在其间抬头不见天穹,只见密密麻麻的棺木。
江眠在重重棺椁之间七拐八绕了一阵,眼前才豁然开朗。
堆积如山的棺木垒成一堵高墙,墙后不远处便是奔涌的黄泉,几个女鬼正站在棺木堆前细细挑选着。
其中一女鬼指着一口棺道:“我相中这个了。”
一瘦小老头斜倚在椅子上,阖着眼,嗓音沙沙地道:“人有气韵,棺有脾性。相中哪一口,便同它说上一声,它若是不应你,便莫要强求,再往上另寻便是。”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冷杉气息淡淡飘来,江眠当即抬眸一看,只见黄泉边上一道白影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她心忽地轻轻一提。
“沈砚舟?”
方才一闪而过的确实是沈砚舟,江眠绝不会看错。只是他身侧似乎还跟着一团黑影,融在沉沉冥府永夜之中只能辩出模糊一团。
江眠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心头猛地一沉:“沈砚舟已经到冥府了?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二人消失的方向看似通往黄泉,可实则却是奔着头顶那座倒城去的。
这倒城,从来不是谁想进便能进,想走便能走的地方。
倒城之中,魑魅魍魉横行,尽是恶鬼以上的凶邪鬼物盘踞在内,不少亡魂一时贪心踏入,最后连魂魄都被剥去大半,就此困在颠倒城池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江眠毫不犹豫,身形一晃,便来到了黄泉岸边。
要想进入倒城,必须通过黄泉岸边的这座灰白拱桥。这座桥又叫“回生桥”,桥头无人看守,只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黑陶翁。
江眠从腰间取了几枚冥钱投入身前的黑陶翁中,谁知这陶翁颇为挑剔,铜钱刚落翁底,便被它一股蛮力吐了出来,一点也不肯收纳。
倒城这等欲望修罗场,从来就不是凭几枚寻常冥银便能随意进入的。这般规矩,倒也在情理之中。
江眠无奈一笑,不再多试,随即划破掌心,将沾了鲜血的冥钱再度投入翁中。
这一回黑陶翁总算安分了,沉寂片刻,翁身微微震颤,一声震彻四野的巨响饱嗝随之而来,桥的尽头突然出现一面窄窄的黑水镜。
江眠望去,只见镜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头朝下,脚朝上,完全颠倒。
穿镜而过的一瞬间,她只感觉整个人被提着脚踝轻轻一翻,天地一阵旋转,便安安稳稳地落到了倒城的街道之上。
倒城,一座彻头彻尾的欲望之城。
此地看似繁华喧嚣,街巷人头攒动,一派热闹鼎沸的模样,可仔细一看,便会惊觉往来奔走的行人竟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街上挤满了兽首人身的异客,各种猪牛马首脖子下配着的都是端正直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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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身。有的手里牵着绳子,绳端拴着一个摇摆不定的人影,如拘牲畜;有的怀中抱着打扮精致的小人,眉眼俱全,却死寂无声。
这些“人”似人非人,面上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神情,似乎早已麻木。准确的来说,这些“人”是被偷来的影子。
在冥府,影子是极其稀罕的东西,只有人与仙明才有。也正因如此,便滋生出了影贩子这种阴邪行当。他们穿梭于浮生鬼市与阴阳缝隙之间,伺机偷取往来凡客的影子,贩卖到倒城,供各色凶邪驱使把玩。
江眠面前,一家铺子里支起数口巨大的铁锅,锅底柴火噼啪作响,烧得沸水滚滚翻腾、热气翻涌。每一口锅里,都泡着一道人影。
那些人影好似感觉不到烫一般,正在用一个大毛巾搓澡。更诡异的是,锅内佐料齐全,有的浮着玉米、萝卜;有的撒着花椒香葱,香味十足。
几尊猪首人身的异客围坐桌前,时不时从锅里舀起一大勺洗澡水倾入碗中,扬头一饮而尽。
隔壁铺子里几个人影的脖颈、鼻子上都套着铁环,弓着身子拉动着磨盘。身后一尊牛首人身扬着鞭子狠狠抽打,高声呵斥道:“卖力点干活!少在这磨洋工!买你们回来,便是要做苦役的!”
它越骂越躁,鞭声愈烈,仿佛要将上一世不曾消散的憋屈愤恨一股脑骂出来:“老子在上面辛辛苦苦一辈子,挤出来的是奶,吃的他爹的还是草!什么叫风水轮流转,现在懂了吗?!”
一旁马首店家满脸殷勤谄媚,弯腰躬身,从身后柜中取出几坛色泽诡异的酒水,小心翼翼地递向一众猴首客官面前,满脸堆笑道:“客官尽管放心享用!这几坛佳酿,皆是人影亲手采摘鲜果酿造,全程干干净净,没有一个牲畜沾染过,绝配各位的身份!”
这座颠倒悬浮的城池,从来不是什么极乐狂欢之地。
一念贪痴,半生非人;人心自困,永世沉沦。
江眠走上前,向那马面店家问道:“店家,方才可见到一位白衣公子从此处经过?模样生得极为俊秀,气质不凡。”
那马面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浊气,抬眼打量她一番,满脸不屑道:“你身上鬼气沉沉,藏都藏不住,跑到倒城来凑什么热闹?不知道此地从不欢迎你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吗?”
倒城诸怪的五感都要更灵敏些,即使江眠有鬼面压制,有意收敛,还是泄露了一丝极淡的鬼王之气被它察觉。
江眠语气愈发缓和道:“马大哥莫怪,实属事出有因。我一位朋友不慎误入此地,我专程过来寻他。”
一旁闲坐饮汤的猪首晃了晃肥硕笨重的头颅,漫不经心嗤道:“长得好看的,这倒城里日日往来,数都数不过来,有什么好稀奇的。”
江眠补道:“一身白衣,气质清冷疏离,如落入凡尘的画中仙,尤其一双眼眸,极为出众好看。”
这话一出,旁侧牛首挥鞭的动作一顿,恍然道:“你这般一说,我倒是有几分印象。方才确有一道白衣影子被人掳了过来。听闻鬼影楼今日得了一批品相绝佳的影子,个个神韵出众,照你所说,你那位朋友怕是已经被带去鬼影楼了。再晚片刻,怕是就要被买主出价竞拍、挑捡带走了。”
鬼影楼之内,喧嚣鼎沸,形色各异的兽面者往来穿梭,人声、兽鸣、议价声交织一片,江眠费了好些力气才勉强挤进大堂。
忽然之间,堂中两具身躯飞掠而来,狠狠砸在江眠脚下。她垂眸一看,一猪首模样的已被断了一肢,鲜血直流;另一具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临死怀里还抱着一个酒坛子。
楼中争斗抢夺、死伤频发,本就是常态。
江眠正要继续往里挤,便听一道粗悍的声音响起:“我押五年阳寿!换高台最中央那道白衣影子!”
闻言江眠心头一紧,当即又往前挪了数步,一心想要看清高台上被掳来的影子究竟都有谁。奈何围观的实在太多,一众兽首异类回头看她还是好端端的人首人身,反倒故意排挤阻拦,不肯放她进去。
僵持之际,一道女子声音悠悠漫落,轻飘飘压过满堂喧闹:
“一头猪的寿命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年,你出五年,这般廉价筹码,未免太不值钱了。”
江眠抬头望去。二楼软榻之上,卧着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她的眉目还是生人的面孔,唯独长了一对蓬松的狐耳。
她身子慵懒,随意斜倚在榻上,姿态闲散气定,身后数名姿容俊雅的男子人影正为她揉肩抚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