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鬼不识君 > 29. 疏枫摇影待君来
    阙语闻言眉峰一挑,被鹿聆死死抱着大腿半分移动不得,却依旧嘴硬笑道:“本骨醉公子乐意,你管得着吗?再说,看见没有,小丫头都对我这般恋恋不舍,本公子走到哪儿不比你招人待见?”

    寒啼嗤道:“你管这叫招人待见?”

    鹿聆整个人箍在阙语的大腿上,被他一并带着掠入场中,闭着眼睛高声叫嚷:“付大王!大王!我拦不住他!”

    江眠道:“鹿聆,你睁开眼睛看看。”

    鹿聆闻言掀开一只眼皮,入目便见付萍儿已经被寒冰层层封固,水镜之内一干人神色沉凝,满场气氛僵得厉害。

    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茫然:“小眠姐姐,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来投奔付大王的吗?怎么把她冻起来了?”

    阙语抬手揉乱鹿聆的发顶,戏谑道:“小眠姐姐?哟,大王您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个长不大的小妹妹?”

    鹿聆一把挥开阙语作乱的鸦爪,一溜躲到江眠身后斥道:“什么长不大!我足足活了三百年,算起来你们说不定还得叫我姐姐呢。”

    话音未落,水镜之后又踏来一道身影。青禾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拉住来人衣袖。

    来者正是青蘅,他对着江眠微微欠身行礼:“鬼王阁下,又见面了。”

    鹿聆站在后方双眼圆瞪,仰头看向江眠的目光写满了难以置信。

    江眠心底暗暗无奈,寒啼那句“怎么哪都有你”应该送给青蘅才是。前脚才在邺城一别,转眼又在枫城碰面,倒真是应了他那句“后会有期”。

    她礼貌一笑:“青蘅仙君,确实巧得很。”

    青蘅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视线落至江眠身侧的沈砚舟时眸光一滞,随即又瞥见被寒冰禁锢的付萍儿。他飞快敛去眸中的讶异,拱手道:“原来是摇光仙君,久仰。摇光仙君素来深居简出,未曾想竟在此处相逢。”

    沈砚舟微微颔首回礼,并未多言。

    一旁的寒啼冷冷哼了一声。

    江眠道:“既然青蘅仙君识得摇光仙君,先前又为何向我二人挥出那一水鞭?”

    青蘅从容道:“鬼王阁下误会了,我也是到此刻方才认出摇光仙君。我此举亦是存了相助阁下的心思,知晓阁下有意探查沉江墟,所以便将你二人引至这片腹地中来。”

    江眠心底暗哂。敢情青蘅是想借此让他们先行探路涉险。

    青蘅转而侧身对璧玉道:“天枢命我下界彻查元君当年仙逝一事,还请璧玉元君随我返回仙都。”

    璧玉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江眠的目光落在璧玉身上,眸色微微一沉。

    她不动声色往前站了一步,沉声道:“青蘅仙君,璧玉一案牵扯冥府亡魂,纵使她本是仙都元君,冥府亦有权过问此案。”

    青蘅笑意温和,分寸丝毫不乱:“鬼王阁下不必忧心。此案事关两界,先请璧玉元君随我归仙都,待鬼王阁下将此间诸事处置妥当自会邀您入仙都一同会审定夺。”

    闻言,在场众人心底各有揣测,江眠心中亦是百感翻涌。

    昔日她血洗长生殿被踹下仙都,巴不得她永世沉沦再无出头之日。而今却要以一方冥府至尊的身份坐于仙都殿上评判另一位罪仙的功过是非。万般滋味堵在心间,只叫她心底泛起一阵寒凉。

    寒啼斥道:“你当我们家大王很闲吗?!可以任由你们仙都随意调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阙语也道:“我家大王奉冥帝之令亲自寻觅神树碎片,此事事关三界,其中利害青蘅仙君应当清楚。不如仙君回禀仙帝派遣仙卿赴冥府共同商议此案。”

    青蘅摇头:“不妥。璧玉元君终究是仙都神祇,纵使案情盘根错节,也断不能放在冥府处置。若是鬼王阁下分身乏术,亦可遣冥府官吏赴仙都旁听。”

    二鸦还欲再争,江眠抬手止住二人。

    她目光定定看向青蘅,一字一句道:“可以。但今日此地,你要当众应下两件事。其一,璧玉在仙都拘押期间,不得私行定罪、不得私下动刑,一切待本王到场方可开审。其二,传书冥府,留下字据为证,莫要事后推说只是口头相约。”

    稍作停顿,她才淡淡续道:“如此,本王便亲自走一趟仙都便是。”

    此言一出,寒啼、阙语皆是一怔。

    二鸦对视了一眼,眼底齐齐涌上焦灼与不忍。几番欲言,终究还是压下了劝阻的话。

    沉寂间,沈砚舟在身后缓缓开口:“届时,便由我来冥府接鬼王阁下。”

    江眠微微一怔。

    青蘅微微颔首,笑意依旧得体:“那是再好不过。由摇光仙君亲自接引,两界上下自然都无话可说。”

    寒啼面上翻了个白眼,心底却稍稍松了口气。

    哪里是无话可说,摇光仙君素来避世少出,此番专为鬼王奔走,此事一旦传开,只怕三界流言又要沸反盈天。

    江眠道:“好啊,那就有劳摇光仙君专程跑一趟。”

    青蘅道:“既如此,璧玉元君,请动身吧。‘’

    璧玉应道:“好。”

    青蘅道:“鬼王阁下,那咱们仙都再会。”

    江眠略一点头。青蘅长鞭一挥,眼前荡开一道粼粼水纹,璧玉临踏入水纹的一瞬侧过头,目光遥遥望向江眠,唇瓣无声动了动。随即便与青禾二人一同消散。

    长堤之上,只剩江眠、沈砚舟、二鸦、付萍儿、鹿聆和乐无虞。

    江眠抬眼望向不远处巍峨的璧玉神像,心底思绪翻涌。

    当年青蘅尚且只是一介小仙侍,日日跟在璧玉身侧,承蒙璧玉提携得以结识各方仙神。而后他潜心苦修,全凭自身修为一步步走到仙君之位。

    她心底轻轻一叹。

    昔日受旧主照拂的部属,如今却奉仙都之命前来缉拿旧日恩主。世事翻覆,竟至于此。有的人拼尽一切只想挣脱樊笼;可对另一些人而言这座樊笼却是汲汲以求的归宿。

    正想着,忽听一旁寒啼冷哼道:“摇光仙君为何不一同返回仙都,还留在此地作甚?”

    江眠回过神来,侧身一步将寒啼那张臭脸挡在身后,对沈砚舟略带歉意一笑:“摇光仙君离本体已久,不用归返仙都吗?”

    沈砚舟微微一笑:“鬼王阁下不必担心,我的本体正在往人间赶来。”

    寒啼忍不住道:“我家大王几时说过担心你了?天底下怎么还有比阙语更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

    江眠:“......”

    阙语:“关我什么事?平白无故躺枪?”

    一旁鹿聆这时才后知后觉,凑上前来:“原来小眠姐姐就是鬼王,难怪我之前在活坟场四处找都找不到你。这两位也是你搜集残魂碎骨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吗?”

    二鸦齐齐两眼一黑,瞬间闭了嘴,懒得辩解。

    鹿聆又自顾自追问:“所以你们不是来投奔付大王的,是来捉拿她的?就是因为她私自拘禁亡魂对不对?”

    江眠缓缓蹲下身平视着鹿聆,语气尽量放得柔和:“鹿聆,私拘亡魂本就是大错。做错了事便要承担后果,不然只会一错再错。”

    鹿聆神色一紧,低声问道:“那……我也掺和过此事,是不是我也要受罚?”

    寒啼毫不犹豫道:“自然。”

    阙语附和:“冥律面前,一视同仁。”

    江眠站起身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乐无虞:“乐公子回去之后,应当知道如何保全乐府。”

    乐无虞郑重颔首。

    江眠广袖轻扬,术法流转,乐无虞又恢复成女子形貌。

    “为稳妥起见,三年内你无法再变换男儿身。三年之内,乐府若是不再生出事端,此术自会消解。”

    她看向付萍儿,“付姑娘,便再给乐家一次机会,如何?”

    付萍儿冷哼一声:“我给乐无争的机会还少吗?到头来乐无虞何曾真正醒悟,还不是处处向着乐无争说话。”

    沈砚舟道:“付姑娘,这不仅是给乐府一个机会,也是给枫城无数女子一个机会。”

    付萍儿一愣:“什么意思?”

    沈砚舟道:“乐府乃是枫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府中诸多营生都仰仗女子手艺。倘若乐府就此覆灭,那些依附乐府谋生的女工匠一时间根本无处安身。留此一线非是姑息乐无虞,只要这方营生尚在,便存下一处容身之地。”

    他顿了顿,微微垂眸,缓声道:“付姑娘,世事难一蹴而就,一朝可改。留有一线,来日或可生出别样气象。”

    付萍儿默然良久,静静望向璧玉元君的神像。神像的双手捧着一只石瓶,瓶中一朵迟莲默默绽放。这尊巨像久沉江底,青苔细蔓爬遍周身,石面裂纹纵横,想来当年被推入江水之中时便已撞出满身伤痕。

    草木的生机与枯石的颓败一同凝在这尊神像上,神像垂眸,不喜不悲,只剩数百年沉埋江底与寒波青苔日夜共生的沉滞。

    付萍儿深深叹了口气,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缓缓点头:“我知晓了。世间如淤淖,莲不能凭空绽放。无淤泥,就难以有莲花。总要留有寸土扎根,新芽方能缓缓生发。”

    半晌,长堤之上寂静无声。璧玉元君的石像上,两道水痕自石眸缓缓淌下。

    咸涩滚烫的泪水淌进唇角,一路滑过喉间,悲恸如星火灼得咽喉作痛。付萍儿紧咬牙关,哑声道:“但倘若乐府后代继续如此,我付萍儿纵使化作飞灰残烬,魂魄消散,也要日夜诅咒,叫他们永无安宁。”

    江眠心中稍稍松了口气,静默半晌,沉声道:“付萍儿私设刑狱,截留亡魂,越权审判鬼魂,僭夺冥府权柄,罪证确凿。按冥府例律应折毁沉江墟,遣散部众,押入冥狱受审。”

    鹿聆的心一下子揪紧。

    江眠话锋一转:“但念事出有因,你若愿意归顺冥府,本王便从轻发落,赐你沉江墟镇司印,将你归入冥府监察名录,接受冥府鬼差定期巡察调遣。”

    方才心如死灰的付萍儿眸光一动。

    鹿聆连忙催促:“付大王,快答应啊!鬼王阁下都这般说了!”

    付萍儿轻声道:“......多谢......鬼王阁下。”

    江眠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吩咐二鸦:“剩下收尾诸事就交由你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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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

    她摆摆手,“鹿聆你虽被裹挟,却不能全然脱责。往后你需在沉江墟引渡此地流落孤魂,以此抵过。待到沉江墟诸事安定,再派鬼差前来传你缝骨术。”

    鹿聆闷闷道:“好吧,我认罚。”

    阙语催动三钱寂响,一道微光裹住江眠、沈砚舟与乐无虞,转瞬便将他们送回枫城的私祠。沉江墟留下寒啼、阙语处置受困亡魂与后续事宜。

    乐无虞告别二人以后,祠前只剩江眠和沈砚舟二人。

    晚风卷着红枫落叶簌簌飘落,二人并肩立在祠前,江眠只觉连日紧绷的心绪终于松快几分。

    沈砚舟自袖中取出噬魂石递到她面前:“鬼王阁下。”

    江眠接过:“还是叫我江眠吧,鬼王阁下听着总觉得格外别扭。”

    沈砚舟笑道:“哪里别扭?”

    江眠道:“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沈砚舟低笑出声:“好,江眠。那你也直接唤我名字便是。”

    江眠轻轻颔首。

    不知为何,每当沈砚舟唤她的名字,江眠心底便泛起一丝莫名的异样。这种异样与沈砚舟喊她“鬼王阁下”的别扭全然不同。鬼王阁下的称呼太过正式客套,一如青蘅唤她鬼王阁下一般,礼数周全,却总感觉无形之间隔着一层距离。可沈砚舟唤她本名时,却是另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微微沉吟片刻,心中隐隐恍然。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无人这般连名带姓地唤过她,世人或是称她大王,或是尊她为西方鬼王,昔年仙都众仙亦是唤她御宸仙君,便是师父在人世时也极少直唤她江疏眠这般完整的名讳。

    想来大抵是平生头一回有人这般平平常常唤她的本名,才生出这缕陌生而奇异的悸动。

    江眠压下心底的念头:“我们此番不知过去了多久?”

    沈砚舟道:“今日一过,便三日了。”

    江眠道:“竟已三日了。”

    忽而想起一事,她抬眼看向沈砚舟:“那你岂不是饿了许久?”

    沈砚舟莞尔一笑:“我的本体就在附近,损耗就会小一些。”

    江眠四下环顾一圈,周遭只见漫山红枫,不见半个人影。

    沈砚舟眉眼弯弯,浅笑出声:“江眠,还没那么快赶到。”

    江眠闻言抬手摸了摸鼻子,故作从容,飞快将噬魂石纳入幽缄囊。

    沈砚舟温声道:“你可是要回冥府了?”

    江眠点点头,神色恢复如常:“如今已经集齐两块噬魂石,确实该回去了。此物脱离本源太久不是好事,幽缄囊也只能暂时禁锢,回去之后,我还要清点神树碎片余下的踪迹。今晚在此小歇,明日便动身返程。”

    “好,那日后西方鬼域再见了。”

    江眠似是记起什么,微微一笑:“你若是来得凑巧还能赶上冥府的寒衣节。那几日冥府格外热闹,你若是有空大可多留几日做客。”

    沈砚舟应下:“如此甚好。”

    江眠道:“那你呢?本体既已前来人间,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传闻摇光仙君一年三百日酣睡,六十日养伤,仅剩五日处理正事,你此次前来人间可是有要紧的事?”

    沈砚舟失笑:“都是外界以讹传讹,不必当真。”

    江眠本也只当趣闻并没当真,随即又问:“那你此番分身下界究竟所为何事?”

    沈砚舟长睫轻颤,目光遥遥望向枫城漫染的秋色,淡淡道:“枫城秋景正好,便分身过来一观。”

    江眠颔首:“有分身好就是好啊。”

    闻言,漫山红枫在沈砚舟眼底渐渐虚作一片朦胧霞色,他的目光静静落回江眠面庞上,轻轻怡然一笑。

    江眠稍一停顿,又想起一桩疑点:“那当初你为何会出现在邺城?”

    “当初下界之时远远望见邺城上空阴气翻涌,又听一众游荡鬼魂传言西方鬼王现身邺城,我素来听闻鬼王三头六臂,凶名赫赫,便顺势想跟过去瞧个究竟。”

    江眠微微一怔:“你跟着一群鬼众来到邺城?”

    她不由得心念一动。自己奉命前来邺城的消息怕是早已传遍冥府,可这一路行来,半个前来寻衅比试的鬼物都未曾遇上。原先还以为是自己追踪噬魂石行踪飘忽,叫一众鬼难以追及。如今想来,此事或许另有缘由。

    “那些鬼众呢?”

    沈砚舟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颇有些无奈:“一路上吵得厉害,动不动就要两两斗殴比试,我便索性将他们全部冻住了。”

    江眠不由哭笑不得。沈砚舟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对任何事处之淡然,行事却干脆凌厉。

    “嗯,待到明年开春,术法便会自行消解。”

    江眠嘴角抽了抽,顿了顿才挤出一句:“……这样也……也好。”

    二人将祠堂内外稍稍打扫了一番后,沈砚舟便入内卧下歇息了。

    江眠把一应物件尽数收进棺椁之中后,独自走到祠后江畔落座。望着漫山红枫飘零,江水往复起落,她静静出神。

    她低声喃喃:“不知璧玉临走前留下的那句‘留意身边人’,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