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之后的寒啼厉声朝着长堤深处喊道:“大王小心!”
众人目光聚焦,眼见那块噬魂石近在咫尺,那道前来争夺的身影忽然调转方向,弃了灵石,径直扑向毫无防备的江眠!
突生变故,电光石火之间江眠身形轻旋,动作利落地稳稳将沈砚舟安置在一旁。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抬手抽走付萍儿手中的骨剑。
铿锵兵刃相接,刀光凛冽,剑影纵横。来者招式迅猛刁钻,招招致命,死死与江眠缠斗在一起。两道身影在长堤上极速穿梭,快得只剩模糊交错的光影。
趁着二人缠斗的空隙,噬魂石趁机在长堤内疯狂逃窜,试图寻机脱身。
沈砚舟眸光微沉,袖袍轻轻一振,数道银白霜翎破空而出,精准锁死噬魂石的气息。霜翎如影随形,瞬息之间便将它禁锢收回。
战局之中江眠从容有余,余光淡淡扫过众人,见沈砚舟已将噬魂石收服,笑道:“多谢摇光仙君。”
沈砚舟微微颔首,轻咳一声:“此人招式后劲不足,鬼王阁下速战速决。”
他一语点破关键,众人却看得眼花缭乱,根本辨不清招式破绽。
在场稍有眼力之人都能看出墨色身影明显占据上风,攻守自如、压迫十足。果不其然,片刻之间江眠骨剑微挑,淬了剧毒的剑尖精准停在对方脖颈一寸之外,只需手腕轻抖便能瞬间刺穿咽喉。
二人同时收势停手。众人这才看清来人竟是方才水镜之后那个满脸疤痕的女子。
毒剑抵在颈间,命悬一线,女子依旧淡定从容。她淡淡一笑,缓缓开口:“御宸仙君,三百多年未见,你的剑术依旧还是冠绝三界,分毫未减。”
“御宸仙君”四字落下,在场众人除了沈砚舟以外皆是猛地一怔,满脸错愕,久久无法回神。
寒啼和青禾自始至终关注着长堤这边的动静,二人皆是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青禾的石化已经延伸至脖颈处,浑身僵硬无法转头,只得僵着身子,难以置信地道:“她、她身上鬼气那么重,怎么会是仙君?”
寒啼已然彻底失神,根本无暇回应青禾的疑问,只是喃喃道:“原来......原来是这样......”
世人皆知,人死为鬼,鬼死为渐。仙者陨落却截然不同。
若要彻底抹杀一位仙者,必先碎其仙骨、断其仙根,仙骨寸裂则仙途尽毁,从此魂飞魄散,连轮回为人的机会都没有。
寒啼虽知道江眠从仙都坠落从而砸穿神树根基,也知道她双足之上那道赤金锁链,更知道江眠在成为西方鬼王之前曾经历一次生死。可江眠若真是御宸仙君,身死道消以后为何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这桩谜团在西方鬼域揣测了三百年,直至此刻寒啼才真切察觉自家大王的过往远比众人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
他一直只当她是仙都犯错被打入冥府的谪仙,却从未敢想她竟是三界之中令诸仙闻之色变、讳莫如深的御宸仙君。
谈及御宸仙君,便绕不开她那位震彻三界的师父,前战神奕尘仙君。
奕尘以棋悟道,是仙都千万年来空前绝后的奇才。短短一年时间便从羽客连跳数阶,直升天恒之境。一年三度境阶的飞升,三度抗衡天劫皆是风轻云淡、从容渡之。除此之外,他品性温雅,待人谦和有礼,哪怕是仙都最卑微的洒扫仙侍,他都会道一声“辛苦”。
正因如此,仙都上下无人不敬重爱戴他。万千人挤破头颅都想要进奕尘殿,哪怕做个扫地杂役、守殿小童也是极好的。
可千百年来奕尘从未收过任何一位弟子。仙都众人便日复一日地望着那扇永远半掩的殿门,暗自揣测究竟是什么样的天纵奇才方能拜入战神门下,唤他一声“师父”。
直到某日,奕尘自人间带回一个八岁女童。那孩子尘土满身、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活脱脱一凡间流浪稚子,唯有一双眼眸亮如星辰。
她紧紧跟在奕尘身后,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拽着他一尘不染的白衣下摆,在素净的衣料上留下一道又一道黑乎乎的指痕。
她,便是年少时的江眠。彼时她还唤作江疏眠。
江疏眠的到来在仙都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非议,上下诸仙皆是满心不忿,谁也无法接受奕尘战神竟然会收一个来路不明、出身卑微的人间流浪儿为徒。
论出身,她无依无靠,来路不明;论悟性,她寡言少语,除了奕尘授课时眼睛亮得吓人以外,和“天纵奇才”四个字毫无关系。
越是这样,众人越是议论纷纷。这样没人要的野孩子,凭什么得奕尘仙君另眼相看。
但碍于奕尘的威望和情面,众仙表面上对江疏眠温和有礼、嘘寒问暖,背地里却指指点点。可偏偏年少的江疏眠懵懂愚钝,全然不在意旁人的恶意与疏离。
课业之余,她从不去仙都繁华圣街,总是爱往清冷孤寂的仙冢跑。仙冢葬着历代陨落仙君的衣冠,终年荒芜、人迹罕至,阴气沉沉,甚为可怖。江疏眠却日日前往,一待便是大半日。
无人知晓她去那里做什么。有人说她孤僻怪异,是在跟死人说话;有人揣测她是在修习阴邪术法;更有甚者出言嘲讽,说她到底是在人间吃泥巴长大的野种,生来就喜欢待在浊气重的地方,骨子里带着洗不掉的坟土阴气,终究无法适应得了清气充沛的仙都。
奕尘琐事缠身无暇深究这些流言。唯有得空之时会将她唤到奕尘殿,对坐弈棋,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年少的江疏眠棋艺稚嫩,屡屡落子失误总想悔棋。每每此时奕尘总会温和提点:“落子无悔。棋局如人世,落子之前,便要想清所有退路与结局。”
那时的她尚且懵懂,似懂非懂。直至多年以后她才彻底明白,师父所言的从不是棋局,而是她跌宕一生的宿命。
岁月安稳数年,变故突发降临。奕尘仙君为护三界安宁,孤军深入死域,最终身陷绝境,陨落无归。
仙都为他举行了最高规格的葬礼。仙帝天枢亲自主祭,百官缟素,山河肃穆,天地同悲。
可万众悲戚之中,唯有江疏眠无泪无悲、神色漠然。
她静静立在奕尘殿前的白玉阶上,望着满殿白绸飘摇的肃穆景象,眼神清冷疏离,仿佛这场撼动三界的葬礼与自己毫无干系。
一时间众仙纷纷斥责她冷血无情,怒骂奕尘仙君倾尽温柔护着的徒弟竟是个不知感恩、铁石心肠的白眼狼。
万千唾骂加身,她置若罔闻,一言不发,默然转身走入空寂的奕尘殿。
再度走出殿门时,她已换下了师父亲手为她缝制的红白劲装,一身沉敛的墨色广袖长袍覆身,周身那股少年人的稚气尽数褪尽。
她语声淡淡:“这身墨色,一悼吾师,二奠我的前尘。自此,三界无奕尘,世间亦再无御宸。”
她手中紧握着那柄陪她修行数年的落闲剑,一步步踏下长长玉阶。每一步沉稳决绝,剑锋所及,鲜血次第浸染白玉地面。
那日长生殿坐满了前来吊唁的仙都仙官,满堂权贵、无一缺席。
江疏眠手提长剑,孤身一人缓步踏入殿中。
抬手一剑,便直接将长生殿的鎏金门匾劈作两半。
那一日,长生殿血染阶前。黑衣少女执剑而立,以一己之力抗衡百位仙官,剑锋所向,无人能挡。落闲剑锋芒刺骨,招招决绝,从殿外杀至殿内,杀伐凌厉,寸步不让,无人能挡其势。
这一场轰动三界的血洗长生殿便成了仙都最不敢提及的过往。此战仙都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后来众仙修史立传都会刻意抹去所有伤亡数目,遮掩惨烈真相。到最后连“江疏眠”这三个字都被彻底从仙都史册中剔除,只留下一个含糊的“奕尘弟子”和一句更含糊的“年少失度,行事偏激,触犯仙规”草草盖过。
血洗长生殿后江疏眠被押上涤净台。四十九天酷刑加身,雷霆淬体、业火焚骨,万般折磨尽数落在她身上却始终未能让她低头认错。
刑满那日她依旧毫无悔意,仙都便施以“赤金锁足”之刑锁其双足,封禁全身灵力,打落仙都。
过往种种传闻瞬息翻涌,寒啼怔在原地,满心骇然:
“难怪......难怪提到摇光仙君时如此淡定,原来、原来她自己便是远比摇光仙君更可怖的存在......”
青禾没得到回应,继续追问:“你一直唤她大王,她既然是昔日的御宸仙君,如今在冥府究竟是何等高位?”
话音未落,青禾瞳孔一缩:“莫非……她就是西方……”
她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清淡的女声温柔截断。
江眠望向面前疤痕满面的女子,微微一笑:“璧玉元君,三百余年杳无音信,原来你尚且在世。”
说罢,她随手一挥,那柄骨剑便稳稳插入地面,剑身入石,嗡鸣轻响。
她揉了揉手腕,无奈轻叹:“我说璧玉啊,你明明早就认出我了,何苦还特意跟我打这么半天?我都三百多年没正经动过剑了,今日这一通忙活,属实有点累坏了。”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哗然。
三界皆知璧玉元君三百年前便陨落于死域之中,是仙都公认的已逝仙君。更何况璧玉元君素来以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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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扬,是数一数二的绝色佳人,如何能与眼前这张狰狞可怖的面容扯上关系?
不过前有御宸仙君铺垫,众人此刻再听到这个消息虽震惊无比,却也能勉强接受了。
付萍儿神色动容,她不敢相信自己无数日夜仰望尊崇、奉为毕生信仰的仙都元君,竟然就是这数月来一直指导她修炼、倾力扶持她上位之人。
璧玉道:“御宸仙君……不,如今该称你一声西方鬼王了。”
她缓缓道:“不知鬼王阁下是何时认出我的?”
江眠道:“你刻意改换容貌、变动身法,藏去了所有昔日的痕迹,的确足以瞒过三界众人。但有些东西是皮肉容貌也无法掩藏的。就像方才水镜之后你一眼就认出我来一般。”
璧玉了然一笑:“世事弄人,三百年沧海桑田。没想到你我二人再次相见却都是变了模样。”
就在这时,水镜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痛呼。石化已经蔓延到青禾唇边,不消片刻便会彻底封死她的口鼻。
江眠连忙道:“璧玉,青禾隶属青蘅仙君麾下,方才也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冒犯。还请你高抬贵手解了二人的石化禁制。”
璧玉沉默不语,沈砚舟缓步上前,温和劝道:“三百年前仙都旧事纠葛万千,晚辈不知情由,妄言揣测,实属寻常。元君心结深重,不必迁怒后辈,顺势化解这段小纠葛,也算了结一桩旧念。”
璧玉微微颔首,神色松动:“也罢。”
她广袖轻轻一扬,一道柔和清光笼罩住水镜旁的二人。
两声猛烈的呛咳先后响起,凝滞在青禾与寒啼身上的石化禁制瞬间消解。二人快步走上前来,青禾捂着脖颈,嗓音沙哑,满脸愧疚地致歉:“璧玉元君,我多有冒犯......还望元君恕罪。”
璧玉神色淡然,淡淡摆手:“你不过是直言所见罢了。”
青禾依旧满心疑惑,望着璧玉满目疮痍的面容终是忍不住问道:“您的脸......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青禾暗自唏嘘,若是自己容貌被毁成这样根本就无法立足于世,真是很难想象昔日绝色的璧玉元君是如何承受这般巨变的。
璧玉淡淡道:“这张脸是我亲手毁的。”
一语落地,众人皆是一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以绝色闻名三界的璧玉元君。
青禾脱口追问:“好好的绝世容貌元君为何要亲手毁掉?世人皆羡您昔日仙姿绝尘,何其难得。”
璧玉微微一笑:“你可见过秋日残塘里的迟莲?万物凋零之时,它逆势开花,看似风骨独绝,惹人称颂,可莲梗空心,扎根淤泥,从无半分自保的底气。”
她转头望向眼前肃穆垂眸的神像,缓缓续道:“仙都三清净土、无上洞天,就注定有些人不过只是仙都瑶池里的一方点缀草木罢了。精心栽植、肆意观赏,花开得艳,便被捧在高处惹人艳羡;若是不甘囿于方寸花圃,想要扎根向上、挣脱桎梏,便会被生生折枝、碾落芳华,最终沦为无人问津的枯枝败叶,自生自灭。”
她收回目光,轻声道:“莲梗空心,方能不染淤泥。我亲手毁去这一身皮囊,不过是卸去世人加注在我身上的种种浮名。舍弃这张供人观赏的脸,我便不再是瑶池中的花木,得以斩断牵绊、跳出棋局,堂堂正正为自己活一次。”
青禾听得似懂非懂,一时之间气氛微微凝滞。
江眠率先打破沉静,轻声问道:“璧玉,你不愿受仙都困束,假意仙逝、隐匿人间我尚能明白。可我心中仍有一事不解。你为何要在这沉江墟扶持一方势力,甚至纵容付姑娘拘禁亡魂?这些事皆是触犯两界律条的大过,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璧玉低低笑了一声:“御宸,你当年血染长生殿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吗?纵使尚有别的蹊径可寻,你不也终究没有选择温驯的手段。”
一句话掷出,长堤之上倏然安静。
江眠心口微沉,一时缄默。
沈砚舟迈步上前,沉声道:“璧玉元君,长生殿一事自有前因来由,你如今所作所为岂可同日而语。”
江眠微抬手腕,轻轻拦了他一下。二人目光相接对视一瞬,沈砚舟便敛了神色,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璧玉垂眸,长长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掠过一抹讳莫如深的疲惫,终究是摇了摇头,不愿多提。
忽然之间,水镜之外传来一阵骚动。
只听鹿聆一声大喝,话音未落,一道迅捷凌厉的身影破镜掠来。
寒啼看清来人面容,当即没好气道:“真是服了,怎么哪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