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语、寒啼跟随自己已有数百年,按道理最该提防的本不是他们。
江眠心念一转。“难道璧玉所指,会是沈砚舟?”
除却寒啼、阙语二人,沈砚舟也算是近在身侧之人。璧玉的告诫在前,此人应当被细细掂量,可纵然心中隐约有几处想不通的地方,江眠却不愿就此臆断沈砚舟心存叵测。
她摇了摇头,干脆不去想了。
江眠缓缓起身:“沈砚舟真身尚还在赶来的路上,也不知何时才到。那道分身一路相随至此,既催动灵力又出手封印噬魂石,三日未曾进食。方才倦极躺倒在小屋之中想来耗损极重,我好歹也备上一餐粗饭聊表心意,总不能任由那分身空空饿着。”
方才站定,忽有零星几点凉雨坠落面颊之上。转瞬之间,连绵秋雨潇潇落下,烟雨漫笼四野。
江眠撑开寂荷正要举步离去,却望见浩渺江中一艘画舫灯火通明,于濛濛水雾间缓缓渡来。那一捧暖融融的灯火揉碎在凄冷飘摇的秋雨里,恍若苍茫水色之间唯一的一抹温存。
舫头凭栏立着一道人影,一身孤影遥遥望向满江寒波,仿佛伫立了岁岁年年,正在静静等候着什么。
画舫逐浪缓缓驶近,那道朦胧的身影也一点一点愈发清晰。
只见凭栏之人撑开一柄素伞,自画舫之上轻轻掠落。伞檐低垂,掩去大半容颜。
白衣随风漫卷,衣上流云暗纹浸在灯火之下,浮起一层淡淡的流光。冷雨浸透布料,那点流光被雨雾揉得薄而虚渺,整个人恍若月下寒霜,仿佛风一吹便会就此消融。
此情此景,江眠忽忆起与沈砚舟在温府的初遇。
彼时他亦是一身素白,周身素简,腰间只悬一枚玉珏。只是这回江眠才留意到,这玉珏虽触目温润,却并非什么稀世珍宝。
“江眠。”
清冷声线穿透丝丝雨幕,缓缓送至耳畔。
江眠手腕微沉,寂荷缓缓抬升。伞沿错开半寸,雨丝顺着伞骨簌簌滑落,漫天风雨都似在这一刻稍作停顿。她与伞下的沈砚舟,目光撞在一处。
他眉目含笑。
江眠静静回望。
恍惚间她心头忽生一念。前三百多年的岁月于而言她原是一片枯涸荒芜。从前她只当这份荒芜是师父仙逝之后才落下的。可自与沈砚舟相识,雨似乎时常落下来。
而他这双明明含笑的眼眸竟叫江眠莫名生出一种错觉,这双眼眸如同这漫天烟雨,浸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湿。
沈砚舟的真身看起来比分身大了一两岁,身形也要高一些。从前与分身相对,江眠刚好到他的下巴,如今才到肩头。真身的肤色也要更白一些,似乎是沈砚舟本人更加虚弱的原因。
一身白衣将他的身姿衬得愈发清挺,一双澄澈如湖的眼眸仿佛盛着沉寂星海,让这张脸更加俊美异常。
沈砚舟微微靠近,顿时一股清冽的银杉冷木气息扑面而来。
此人远看清冷孤峭,可一走进,江眠又能感觉到这个身躯之下的干净通透,仿佛漫天星光尽数敛于一身。
对视良久,沈砚舟缓缓开口:“江眠,你在想什么?”
江眠稍稍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摇光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沈砚舟低低一笑:“那我便当你是在夸我了。”
江眠轻轻挑眉:“夸赞你的人应当不少吧?”
“为何会这般想?”
江眠正要顺着说下去,忽然记起摇光仙君隐于仙居极少现世,世间关于他的传闻多半不堪入耳,虽有只言片语赞他风华盖世,可更多流言却说他面目可憎、身罹沉疴,性情孤僻乖张。她顿了顿,笑意未改,语气刻意掺了几分漫不经心:“那往后,便由我多夸夸你好了。”
沈砚舟含笑颔首,手中素伞化作点点流光消失。他抬手将掩于袖中的手帕抬至唇边,压抑地低咳了一声。
见状,江眠眉头微蹙,往前稍稍迈了一步,将红伞悬于二人头顶。
“身子这么差还要淋雨吗?”
沈砚舟抬眼望了望天色:“雨快停了。”
江眠伸手轻探,雨势确实微弱下来。可这种缠绵细雨最是悄无声息浸透衣衫。她略一沉吟,终究没有收伞。
“我来撑吧。”
沈砚舟伸手便要握住寂荷的伞柄。
江眠慌忙往后撤开半步,神色微变:“不可,寂荷它......”
话音未落,沈砚舟已然伸手覆上伞柄。
江眠心下一紧。
寂荷戾气极重,外人贸然触碰难免会被伞上残留的怨气侵扰,灼得神魂刺痛。
然而预想中黑气迸发的异象并没有出现。
“它怎么了?”
寂荷安安稳稳卧在他掌心,与原来并无二致,甚至在沈砚舟手中微微轻颤。
江眠悄悄松了口气:“啊......没什么,没事。就是......你身子这般虚弱,该好好歇息,还是我来。”
沈砚舟神色颇有几分无奈:“江眠,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你总是这样。”
“啊......这样是哪样?”
沈砚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讶异:“它似乎很高兴。”
闻言,寂荷如同听得懂一般,伞面轻轻震颤。
江眠轻轻叹了口气:“寄荷它......算了。沈砚舟,你饿不饿?我本打算去集市采买吃食犒劳你的分身,没料到你的真身来得这般快。”
沈砚舟道:“走吧,我们一同去采买。”
二人并肩立于一把红伞之下,沈砚舟步子放得极缓,江眠便也刻意压慢脚步与他同频。
不多时,江眠手上已经拎满大包小包。
行至肉铺摊前,沈砚舟却驻足为难。
“怎么了?”
“余下的纹银,不够。”
“......”
自打落脚枫城,江眠一直无暇起卦卜算。自己身上没剩多少银钱也就罢了,难不成沈砚舟这堂堂摇光仙君的真身,出门竟也分文未带?
店家守在案边候着,抬眼打量面前这人。一身衣料清贵,气度风华卓然,一看绝非市井中人。店家做买卖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般人物亲自踏到烟火嘈杂的集市采买,不由多看了几眼。
可没等店家暗自揣测对方来历,沈砚舟突然淡淡开口,直接叫他当场怔住。
“店家,能否便宜些许。”
店家手里的屠刀险些握不稳。望着眼前这位风姿出尘的公子,满脸写着匪夷所思。这般看上去高不可攀的人物,居然会来肉铺讨价还价?
可瞧沈砚舟神色平静,半点不像戏谑说笑。店家只得在肉块上比划两下,苦笑道:“实在少不得价钱。公子若是手头紧,不如少割上一些。”
沈砚舟道:“今夜家中要来客人,这点分量怕是不够。”
江眠站在一旁满心疑惑,这些肉食足足够三人食用,可除了他们二人哪里还有别的来客。
店家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要收摊回家了,隔夜肉不好卖,便宜卖你了。”
沈砚舟道:“多谢。”
江眠也道:“多谢店家。”
店家瞥了眼江眠,目光又落回手中屠刀,笑着打趣道:“姑娘,你家郎君可真会过日子啊。”
此话似曾相识,江眠一时怔忡,还未反应过来,只觉手腕一凉,下一刻便被沈砚舟轻轻扣住迈步离开。
回到私祠门前,寒啼与阙语正抱臂分立两侧,二人面色阴沉,一看便是刚斗完嘴。
江眠揉了揉眉心,阙语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句“摇光仙君”,寒啼则冷冷道:“摇光仙君果然如传言一般,十分清闲。”
沈砚舟淡淡一笑:“比不过你。”
江眠:“!!!”
果不其然,寒啼当即暴跳如雷,脸黑的仿佛要把沈砚舟当场劈成两半。江眠当即将手中大包小包一股脑塞到寒啼手中,催促道:“寒啼,来帮忙打下手。”
话音未落,那些包裹忽地全向沈砚舟飞去,大大小小的物件横七竖八在空中乱舞,眼看就要劈头盖脸砸到他身上。沈砚舟立在原地,丝毫未动。下一刻,一阵阴风而过,阙语折扇一展,那些乱飞的包裹瞬间顿住,稳稳当当悬在半空静止不动。
江眠夸道:“好阙语。”趁机挡在沈砚舟身前。
“我看你们二人在沉江墟忙活一通,精力反倒愈发旺盛。不如就地比试一场。”
“怎么比?”二人异口同声。
沈砚舟指尖微动,悬在空中的包裹尽数挥至二鸦面前,“比这个。”
江眠哭笑不得,没想到沈砚舟也要凑这份热闹,正欲阻止,忽见二鸦将大包小包抢夺一空。
“比就比。”
几人移步登上画舫,就在画舫的小厨房内就此开场。
阙语:“醉尘。”
他那把折扇悬浮半空,翻飞起落,脆生生的萝卜在扇刃之下被切成厚薄均匀的圆片。
寒啼嗤笑一声:“就你有冥器?”
他抬手一握,一柄银光凛凛的长枪倏然现于掌心。
“枪来,干活。”
“枪来?我说你就不能给它换个好听点的名字?枪来?我还狗来呢。”
寒啼的银枪实在有些笨重阔长,狭小厨房之内枪尖翻飞,对着空中悬着的肉条一通乱戳,顷刻整块鲜肉化作一堆肉末四下掉落。
寒啼哼道:“它就叫枪。枪就是枪,要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
江眠与沈砚舟旁观片刻,极有默契地悄无声息退离。
画舫内,秋风卷素纱轻轻浮动,一尊金兽香炉静静吐纳着轻烟,炉中文火煨着药罐。
侧窗半敞,一盆红枫置于窗边枝叶舒展,红得热烈。
二人临窗对坐。
江眠道:“这画舫景致甚好。如此看来,摇光殿一片死寂的传闻并非属实。”
沈砚舟微微一笑:“你若愿意,待到仙都听审之时,我便亲自带你过去一观。”
“好啊。”
二人没聊几句,阙语与寒啼各自端着几盘菜肴迈步进来。
二鸦乃鬼王严选,手艺自然无话可说。
沈砚舟先尝了一口阙语的菜,颔首赞许:“阙公子摆盘精巧,手艺亦是上乘。”
阙语眉梢飞扬。
而后沈砚舟又要去试寒啼的菜式。
江眠望着盘中一团黑紫,早已分辨不出原本是何等食材,心道:“这不会有毒吧?寒啼从未下过厨,今日突然应下这种比试,怕不是想借此折腾沈砚舟。”
她犹豫了片刻,道:“......沈砚舟,要不还是算了吧......”
寒啼怒道:“大王,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害他不成!?”
江眠干笑两声。
沈砚舟面不改色,夹起一块色泽怪异的食材送入口中,望着神色各异的几人,缓缓道:“寒公子不去开一间食肆,实在可惜。”
寒啼微扬下巴:“那是自然。比起你的手艺如何?”
沈砚舟叹了口气:“自愧不如。”
寒啼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沈砚舟的夸赞。
四人围坐起来,阙语心中不服,夹起一筷送入嘴中,脸色瞬间微微僵住。
寒啼道:“怎么了?”
阙语轻咳了一声:“寒啼啊,真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本事,是我输了。”
寒啼眉峰一挑,也夹起一筷塞进嘴里。虽然自己从未下过厨,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下厨这事还能有舞刀弄枪难?
下一刻,一声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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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般的咆哮几欲掀翻画舫。
“爹的!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水。阙语再也绷不住,放声大笑。
几人打闹了几句,阙语忽想起一事:“大王,鹿聆那小丫头念叨我一整晚。她说从前您本是缝骨人,这件事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
江眠淡淡道:“那是很早之前事了。”
“鹿聆还说,您本来打算就此做一辈子缝骨人。”
江眠微微一怔:“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
阙语道:“没有自然最好,鹿聆应该记错了。”
江眠道:“......也不一定吧,可能我确实说过,只不过过去那么久了,有些记不清了。”
寒啼道:“大王,水牢里那个男人说的缝骨人,其实就是你吧?”
江眠道:“......是我。”
阙语道:“怎么回事?”
寒啼便将那男子所言复述了一遍。
沉默片刻,阙语神色复杂:“所以......大王当年真的血尽人亡,被那云游道士扔进活坟场......死了?”
江眠淡淡一笑:“没死。那夜暴雨倾盆,我自己挣开,借着雨夜逃了出去。”
寒啼难以置信:“大王您不是被钉在树上,怎会脱身?”
江眠道:“若是凡铁钉子,根本刺不穿仙骨魂骨,只需受点皮肉之苦便可挣脱,可那云游道士不知为何偏偏用的是封灵钉。那时我已身死化鬼,此钉效力专对仙骨,于鬼魂之躯只是留点血罢了。”
寒啼道:“活坟场那种连恶鬼都避之不及的地方,我实在搞不明白您为何要在那里做什么缝骨人消磨时日。”
江眠道:“还好吧,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沈砚舟一直在旁边专心吃饭,闻言道:“我觉得挺好的。”
寒啼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的?难道就为了那些残魂碎骨的几句感激?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反倒落得一身骂名!”
四下寂然,忽听阙语低念出声:“既堕此劫,不诿于人。人置我于劫,我便以劫立身。”
江眠:“......”
沈砚舟眉峰一挑:“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阙语摇摇头:“原先我还只当这番话是大王入冥府之后才生出的感悟。可鹿聆同我说,数百年前你便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话江眠自然记得。那是她刚登临鬼王之位,连打七日擂台之时随口说下的。只是此刻回想,她心中亦满是茫然,想不通当年为何要对着尚且年幼的鹿聆讲出这般话来。当时究竟是什么心境也早已模糊不清。
江眠道:“先吃饭吧,时隔太久,我有些记不清了。”
二鸦低头一看,这才发觉盘子里的菜不知不觉被沈砚舟吃去大半。寒啼阙语立刻执筷争抢,沉江墟一趟二人早已饥肠辘辘。
画舫内,只余下二鸦风卷残云。
江眠与沈砚舟离开画舫缓步朝着私祠走去。雨已经彻底停歇。
推开祠内小屋的门,床上空空如也,原先在此小憩的分身已经不见了。
沈砚舟径自走到棺材面前,侧身躺了进去。
江眠本想问他为何不去睡床,话到唇边,忽觉有几分不妥。从前相伴的都只是他的分身,而今躺在棺中的是沈砚舟货真价实的本体。明明是同一人,可真身与分身终究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差别。
她便也在床榻之上静静躺下。
小屋静得只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
片刻过后,棺内传来闷闷一声低语。
“江眠,你的棺椁睡得很是安稳。想来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今夜,便借你的棺一眠。”
“你若是喜欢,改日我送你一副便是。”
话说出口,江眠在心底猛拍脑门,世间哪有拿棺材当做赠礼的,实在是太离谱晦气了。
棺中传来沈砚舟低低的笑声:“甚好。只是我还没想好样式。不如,便和这副一模一样。”
“......好。”
小屋重归寂静。
沈砚舟默然片刻,忽轻轻开口:“既堕此劫,不诿于人。人置我于劫,我便以劫立身。”
江眠睁开双眼。
“鬼王阁下,可想听一听我的见解。”
江眠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既已开口,若是不说明,我今夜怕是要睡不着了。”
静默良久,声音再次隔着棺板闷闷传来。
“世事如棋,本就未必皆能得胜,人与命运对弈落子,不论终是破局而出,还是被劫数困于局中,只要拿起棋子与之周旋,便值得敬佩。”
江眠微微颔首。
沈砚舟又道:“棋局万千走法,本就没有唯一正解。江眠,无论如何,问心无愧就好。”
江眠微微一笑:“问心无愧......我也是这么想的。”
棺木之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砚舟似是往棺材另一侧挪了挪:“若是噬魂石尽数找到,接下来的日子你打算干什么?”
“往后……做个云游道姑似乎也不错。枕棺而卧,披星戴月,枕风宿雪,四海漂泊......”
倦意席卷上来,意识渐渐沉落。
第二日,江眠醒得格外早。
棺椁之内,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应物件分门别类安放妥当,沈砚舟已经不在了。
江眠推开门,昨日荒芜的菜圃竟已经重新栽满作物,祠前庭院也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她四下环顾一周,转身折回小屋,伸手轻轻拍了拍棺身:“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下一刻,铜钱凌空抛出复而落地,三个正面朝上。
江眠连同那一口棺椁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