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鬼不识君 > 27. 仙冥俱现识君颜
    江眠不由多看了一眼,抬步跟在沈砚身后往深处走去。

    长堤直直延伸向幽邃暗处,两侧幽蓝水渊里时不时鼓起一团浑浊的气泡,脚下的泥沙松软湿凉,落步无声,整个水镜之后安静得只剩下二人浅浅的呼吸。

    江眠眉心微蹙,心底始终悬着方才那个面容狰狞的女子,那女子的身形身姿,总是给她一种曾在哪见过的熟悉感。

    沈砚察觉到她的失神,步伐放缓,不动声色地与江眠并肩而走,温声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方才那人,总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江眠摇摇头,不去想了,眼下付萍儿的境况更让她但心,她的整个左肩被寄荷贯穿,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二人并肩不知走了多久,一座方正巍峨的巨型木雕忽然拦住了去路。

    整面木墙密密麻麻刻满字迹,一笔一画铿锵工整,深浅不一的刻痕尽数嵌入木质肌理,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可辨。

    沈砚抬眸凝望木墙,道:“这上面刻着的,应该是枫城历代女工匠的名字。”

    江眠沉默片刻道:“看来付姑娘对物勒工名的规矩耿耿于怀。不过也是,换做无论是谁倾尽心血,都不愿意将自己耗尽半生打磨的物品,无名无姓,沦为他人的附庸。”

    二人驻足良久,绕过木雕,眼前视野一片开阔。

    一尊璧玉元君神像拔地而起,巍峨磅礴,仿佛由一整块巨岩雕琢而成。

    神像垂眸俯瞰脚下的众生,目光慈悲而漠然,如人俯视蝼蚁。

    神像莲花底座上嵌满了幽蓝发亮的人头骨,骨内的冷光将整片水境照得亮如白昼,森然诡谲。

    神像正前方,静静跪着一道身影。

    从背影看来骨骼挺阔,却身穿粉色的女子衣裳,梳着流云垂耳的发髻,也不知跪了多久。

    江眠往女子的左肩看去,微微诧异,心道:“付萍儿左肩伤势极重,怎么那么快就愈合了?这伤势恢复得未免太快,难道是噬魂石从中助力?”

    她试探地唤了一声:“付姑娘?”

    那女人闻声回头,却是一张清俊少年的脸庞。

    眉眼干净利落,下颌线条冷硬分明,脸颊还残留着未擦洗干净的粉黛色。沉静的气质压过了粉色衣衫的柔美,不见半分女子的柔态,只剩少年的清挺孤冷。

    江眠一怔,惊道:“乐无虞?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这人确确实实是女子的装扮,但他这张脸,与乐无虞乐小姐的面容确有五分相似。

    江眠与沈砚相视一眼,心下了然。

    世人皆传乐家世代男儿活不过三十,这一代仅剩乐无争一根独苗,无其他子嗣。原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乐家小姐。

    乐无虞,从来不是深闺娇女,是乐家世代遮掩、秘而不宣的幼子,是乐家用来瞒天过海、躲避宿命的棋子。

    就在此刻,一阵阴风猛地卷地而来,一道灰影从神像之后一闪而过,快到只剩一个残影,转瞬便隐匿无踪。

    江眠心下一紧,神经紧绷。

    她的寂荷先前已然石化,此刻毫无战力,危急关头,江眠感觉腰侧一紧,整个人被紧紧搂入一个怀中。

    是沈砚。

    下一瞬,凛冽的阴风劈面袭来,付萍儿手持一条由人骨凝炼而成的长剑,凌空横扫,剑尖淬满浓稠的漆黑剧毒,夺命而来。

    “沈砚,小心!”

    沈砚搂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淡淡道:“无妨,有我在。”

    一击落空,付萍儿眸中戾气更盛,旋身再度发力,长索裹挟着剧毒劲风,二度劈杀而来。

    江眠被沈砚死死护在怀中,腰间的手臂搂得极紧,即使怀中有人,他闪避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避开了每一次致命的进攻。

    数次猛攻皆被轻松化解,付萍儿低喝一声,两侧沉寂的幽蓝水渊顿时翻涌躁动,无数粗壮青藤破水而出,铺天盖地朝二人席卷而来。

    这些青藤似通人性,刻意分头突袭,一心要将二人拆分隔绝,逐个击破。

    数十道藤条如狰狞巨蟒,从四面八方合围锁死退路,势不可挡。

    沈砚足尖轻点,侧身轻巧避过袭来的藤条;江眠亦是旋身退步,利落闪避。二人分开仅仅一瞬,沈砚便即刻回身,长臂一揽,再度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分毫不敢松开。

    江眠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搂住了怀中的少年,另一只手抓紧了沈砚胸前的衣料。

    沈砚单手稳稳搂住她,手臂沉稳有力,哪怕是面对四面八方夹击而来的青藤,依旧面色不改,眼眸清冷无波,步伐不慌不乱。

    江眠清晰感受着衣料下微凉的体温,以及掌心下传来的极慢的心跳,不由呼吸一滞,一直以来被搁置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下一刻,整座长堤剧烈震颤,地动山摇,头顶崖壁簌簌脱落泥沙石屑,水境之中杀机滔天。水渊里青藤暴涨,比之前多了整整一倍,也粗了一倍。藤身布满细密尖锐的毒刺,刺尖萦着黑气,触之即亡。

    付萍儿携着夺命长剑疾冲而至,沈砚眸色微沉,广袖轻扬,无数银白霜翎自袖中破空飞出,瞬间席卷整片天地。

    忽然之间,温度骤降,地面顷刻覆上一层层白霜。

    霜翎朝四面八方涌来的青藤旋割而去,那些羽刃极轻极薄,却好似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旋飞切割之间,所有包围而来的青藤寸寸断裂,轰然坠落渊底。

    与此同时,付萍儿携毒剑正面夹击而至,锋利的剑尖逼近眼前。

    只听“喀拉喀拉”几声,付萍儿连带着整条劈空而来的长剑瞬间定格在原地,除了一双盛满恨意的眼眸,全身上下都覆上了一层寒冰。

    霜翎凝寒,万物封绝。

    这正是三百多年前新晋摇光仙君沈砚舟的法力。

    方才还地动山摇、杀机汹涌的水境,顷刻间死寂无声。

    江眠靠在他怀中,久久未动,沉默半晌,她轻声道:“沈砚。不对,我应该叫你沈砚舟,摇光仙君。”

    沈砚微微颤抖,并未答话。

    江眠缓缓道:“在邺城温府的时候,赤霄一个恶鬼,凭借血阵汲取生机,冥力深厚,本该极难对付,可他的缝线傀儡战力孱弱、杀伤力极低,那时我便隐约诧异。所以在我入府之前,你就已经重创了他,是吗?”

    半晌,耳畔才传来低沉沙哑的应答:“是。”

    “后来我嫁入温府,温稹身死,噬魂石被你封印,你便将计就计,刻意蛰伏,引我入局,借我之手彻底破除赤霄的血阵。”

    “是。”

    “你明明知道破阵之法,但是你早就猜到我会进入温府,所以你便干脆在温府等我。”

    “是。”

    江眠轻轻叹了口气,问出了最后的疑虑:“你身体迟迟不好,喝再贵再好的药材,哪怕有我的冥力护着,伤势却始终不见好转,是不是因为,你这具身体,是你的一具分身?”

    沈砚舟涩声道:“......是。”

    四目相对,他眼底眸光暗涌,江江眠凝望他片刻,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反倒缓缓笑了:“沈砚舟,还好只是分身,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出手伤你这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知道是分身,我总算放下心了。”

    沈砚舟一怔,显然没有料到江眠会是如此反应,长睫轻颤,微微垂下眼,轻声道:“江……那鬼王阁下究竟是何时察觉这是分身的。”

    仙冥两界,分身行动乃是常态。仙者冥鬼为行事便利,经常将自己化成几个分身的比比皆是。而且分身往往可以随意幻化形貌,改换容貌体态,行事打探,非常方便。

    但是弊处也显而易见,分身的法力会被大大削弱,分身的个数越多,每个分身的法力就会越少,并且分身受本体状态的影响,离开本尊越久,力量便会持续跌落。

    江眠道:“分身身形轻浮无实,我早就应该有所察觉的,但是在温府的时候只当你是久病体虚导致。后来在乐府,便愈发觉得明显。而且,分身无真实心脉,心跳极缓、极弱,是与真身最无法掩饰的破绽。”

    沈砚舟抬眸望她,清冷的眉眼浅浅弯起,温声道:“原来如此。真是破绽百出。”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微一软,顺势轻轻靠在江眠的肩头,卸去了所有力气。

    江眠这才回过神来,二人自打斗至今,始终相拥相贴,刚才一心忙着验证心中的想法,竟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保持着被沈砚舟搂着的姿势与他说话。

    江眠轻咳一声,轻轻抽离了手。

    沈砚舟的声音闷闷的轻轻的从耳侧传来:“那鬼王阁下应当也知晓,摇光仙君本尊,天生身弱久病,但凡动用灵力,便会气血亏虚、伤势加重。”

    江眠连忙稳稳扶住他,任由他将全部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叹了口气道:”分身与本尊命脉相连、状态互通,你的本体,怕是状态很不好。”

    沈砚舟没有说话。分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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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体那么久,本就力量衰减,方才还动用了灵力,现在的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唇色苍白,虚弱至极。

    一旁被寒冰禁锢的付萍儿眸中满是错愕与愕然,沉声发问:“鬼王阁下?你竟是冥府鬼王?”

    江眠温声道:“付姑娘,我们无意与你交手,我知晓你绝非无端嗜杀......”

    付萍儿冷哼一声,只是死死地盯着躲在一旁的乐无虞,道:“别说了,纵使你是鬼王、纵使你出手阻拦,我今日也必杀他!乐家子嗣后代,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乐无虞从角落中走出来,道:“我伯父待你们一众女工匠仁至义尽!从不克扣工钱,每月准时发放,家中有事、需归家照料老小的,他从不为难,一律准假。每逢年节,还额外馈赠米面油布。放眼整个枫城,试问哪家作坊能有这般待遇?你为何非要杀他?”

    付萍儿抬眼仰天,凄厉大笑:“呵,仁至义尽?这些本就是我们血汗换来的酬劳与体恤,怎么到了你的口中,还成了恩赐了!”

    乐无虞脸色微沉:“我伯父从未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你为何如此赶尽杀绝?”

    付萍儿收了笑声:“好一句没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啊!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真是会避重就轻,粉饰太平!物勒工名的规矩闭口不提!你们乐家世代经商牟利,靠着一代代枫城女子的巧手雕琢富甲一方,却死死攥着物勒工名的规矩,唯独不许我们匠人落款留名!”

    “你们乐家世代男儿活不过三十,世间皆传是宿命诅咒,可今日我告诉你,从来没有什么天命诅咒!”

    付萍儿字字泣血,恨意滔天,“百年以来,无数被你们剥夺姓名、埋没一生的女匠人,前赴后继向你们讨公道!我不杀你们,自有千万个受尽欺压的我们,来掀翻你们乐家的压榨与桎梏!你家祖祠为何建在莲池,你自己想想,莲池底下的尸骨,你也好好挖上来看看,看看你们乐家祖祖辈辈的尸骨,都埋在莲塘泥里!”

    乐无虞难以置信,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你是说……我乐家历代先辈,都不是死于诅咒,是被人杀害的?”

    付萍儿冷冷道:“蠢货!百年流言,不过是你们乐家用来掩人耳目的遮羞布。”

    “我曾无数次苦苦哀求你伯父,年年盼、岁岁等,只求他松口,让我们这些亲手雕琢枫箱的匠人,能在枫箱之上留下自己的姓名。他呢!他永远敷衍推脱,永远说着下次、以后、改日!”

    付萍儿的声音拔高,积压的委屈与愤怒尽数爆发:“可是我等啊等,等过年少芳华,等到我被逼着嫁人、被逼着认命,等到我青春耗尽,等到我死!”

    乐无虞脸色发白,却依旧固执地辩驳:“我伯父亦是无奈!作坊营生需要长久立足,普通市井女子大多没有正经名号,名字粗鄙,刻在精致枫箱之上,只会遭买主诟病,影响销路!他还特意请来女先生,免费教你们识字读书、明理知字,待你们已然仁厚至极!若非如此,你父母又如何帮你相得到那书生的亲事!”

    “他不过是想让我们手艺更精、眼界更广,能雕琢出更精巧、更值钱的枫箱,为你们乐家赚取更多金银财富罢了!”

    “我识字、我明理、我知世间天地辽阔,可我越清醒,就越痛苦!”

    “我读过书,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被安排好的一生!我懂道理,便再也无法麻木顺从、任人摆布!”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生计、体面亲事!”

    “我要我的名字,落在我倾尽心血的作品之上!我要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不被任何人桎梏、定义、掌控!”

    “我宁愿清醒痛苦地活着,我也不要麻木不仁!”

    ”璧玉元君在上!您所庇佑的枫城子民满身伤痕,受尽折辱,可我从未屈服!任凭世道碾压,任凭宿命桎梏,任凭所有人逼我低头,我也不会向任何人、任何天命屈服!求元君赐我破局之力!引我前路!纵燃尽此身,我付萍儿无怨无悔!“

    霎时间,怒吼声响彻上空,一道刺目的光芒从巍峨高大的璧玉元君神像双目之中迸射而出。

    一块晶石缓缓显形,凌空悬浮,静静悬在付萍儿的头顶上空。

    缕缕黑气瞬间炸裂迸发,滚滚翻涌着冲天而起!

    江眠瞳孔微缩,当即猛地抬手,径直朝半空悬浮的噬魂石抓去。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人影猝然从旁掠出,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竟与她同时出手,争向抢夺那块悬在半空的噬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