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不予理会,仿佛已是习以为常,正要推江眠下去,忽见那男人在水中疯狂地扭动着上半身,双手使出全身力气不断摇晃着锁链,似乎想要借力从水中挣扎着跃起。
他双肩猛一用力,下半身微微抬起。
就在这抬起的一刹那,所有人都看清了水下的景象,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水下的那双腿经长久浸泡,皮肉泡胀糜烂,骨肉分离,森森白骨从腐肉中刺出,恶心至极。
男人一眼望见自己残破的下肢,当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的腿!我的腿烂了!救救我的腿!求求你们,救救我!叫我做什么都行!我还要回家,没有腿,我该怎么回家啊!”
小鬼笑盈盈道:“家?你早就已经死了。你哪里还有什么家可回?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嘛?”
男人浑身震颤,不可置信地道:“我死了?我死了?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死了?是你们,是你们把我带到这鬼地方,害我落得这般下场!”
小鬼挥了挥手:“吊起来,刚好拿你练练手。”
两侧的锁链将男人吊起,几个伥鬼将他抬上来,顿时一股浓烈的恶臭在整个地牢弥漫开来,仿佛无数条死鱼暴晒在烈日之下。
小鬼早已忘记要将江眠等人扔进水里,她饶有兴致地从腰间摸出一个银针,那银针在她小小的掌心里瞬间变大,足足有一截手腕那么长。
不一会,一个伥鬼端来了一个陶罐。陶罐里,绿色的草汁混合着红色的血液冒着诡异的泡。
小鬼将一根长长细细的银线浸润在陶罐里,又穿过那枚银针的针眼,对躺在地上痛哭挣扎的男人一笑:“嘿嘿,今天就拿你练练手。”
男人扭动着身躯想要往后爬:“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救救你的腿嘛?这针是缝骨针,这汁是用鬼针草和我的血调制的,这线是骨线。”
小鬼蹲下身,针尖对准了男人腿上那些碎肉,她眨了眨眼,“这些都是用来帮你缝补你的腿的。”
那根长长的银针瞬间穿过男人腿上糜烂乱飞的碎肉,男人撕心裂肺地嚎叫一声,整个人剧烈地弓起,拼命摇头,已经不想要他那双腿了。
“我不救了!不救了!这双腿我不要了!你快停手!”
小鬼的手法并不熟练,两三针下去,原本就错乱不堪的皮肉更是七歪八扭地缝合在一起,狰狞无比。躺在地上的男人每扎一针便嚎一声,嚎到嗓子都哑了。
江眠实在看不下去,温和道:“我略懂缝骨术,还是让我来吧。”
小鬼当即停下手上动作,转头望来,眼睛亮如星子,惊讶地道:“你会缝骨术?”
江眠垂眼,浅浅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从前混过一段时日的缝骨人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鬼急不可耐地打断了,她激动当场地跳起来:“你还当过缝骨人?那你的缝骨术一定很好!我最想当的就是缝骨人了!”
江眠心道:“这小鬼如此感兴趣,不如借机聊下去,好拖延一段时间。”
她温声道:“为何?”
小鬼道:“我就是被缝骨人给缝好的,若不是没有缝骨人,我现在早就缺胳膊少腿了。”
原来这小鬼只模糊记得小时候跟家里人走散,独自一人茫然四处漂泊,无意间闯到活坟场的外围。那里盘绕的邪气缠上了她,待她反应过来,四肢早已散落在荒土之中,身子疼得厉害,只能孤零零躺在遍地白骨之间,以为自己就要永远这样消散不见了。
就在她快要彻底坠入黑暗之际,一位缝骨人找到了她。
那人在遍地散乱的尸骨堆里,一点点把属于她的骸骨捡拾出来,拿着鬼针与骨线,一针一线将破碎的躯壳缝合复原。
世间旁人看见的都是狰狞残破的亡者,唯有缝骨人愿意蹲下来,拼拢一具支离破碎的遗骨,给了她一副可以栖身魂魄的躯壳。
可邪气侵蚀太深,就算缝合完毕,也很难彻底复原。往后悠悠数百年,她便一直停留在七八岁孩童的模样,身子带着旧伤,再也长不大了。
小鬼道:“我也想做缝骨人那样的人。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拾起散落的骸骨,修补那些和从前的自己一样,支离破碎、无人问津的亡魂,给别的可怜鬼魂一个完整的身子,不必再孤零零消散于荒土。”
青禾望着她,石化已经蔓延至胸口,低声叹道:“这般听来,缝骨人倒是一桩极好的行当。”
寒啼哼了一声:“等到她把你踹下深渊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半躺在地的男人哑着嗓子道:“你是受过缝骨人的恩惠,自然觉得甚好。可于旁人而言,却未必如此。”
小鬼眨了眨眼:“何以见得?”
男人道:“我听到的,却是全然另一番说法。”
“从小,我阿婆就告诉我,世间万般营生都可做,唯独万万不可做缝骨人。他们日日与残骨、亡魂打交道,手上沾满亡者的怨气,身上缠满坟地里的邪气。以鬼针缝骸骨,触碰太多破碎阴魂,早被满身晦气浸透,乃是不祥之人。”
“我阿婆的阿婆的阿婆小的时候,村里就来过一个缝骨人。自打那人踏足附近,村中祸事接连不断,好好的村子,所有人都过得胆战心惊的。”
原来,那缝骨人在村子五里外的地方捡了个破烂房子住下,却没想到将灾祸带给了村里。村中世代供奉一株百年神树,护佑一方乡土,自缝骨人来了之后,神树便日渐被邪气侵染。村中之人不假思索,皆认定是那远居破屋的缝骨人招来的灾厄。
寒啼眉头一皱:“相隔五里,岂能轻易扰及村中神树?”
青禾也道:“是啊是啊。”
江眠在一旁默默听着不说话,却听沈砚缓缓道:“世人皆认为缝骨人摆弄这些残躯碎骨,就是与鬼为伍,不人不鬼。一些人无法理解灾祸,就会寻一个看得见的靶子,将一切过错尽数归到她身上。对未知心生畏惧,再将恐惧投射到旁人身上,众人便得以抱团同心,哪怕他们共同面对的,是一个并不威胁的存在。”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
那男人继续道:“后来,整个村子都打算举族迁徙,想要离那缝骨人远一些。可神树扎根在那,是万万动不得的。于是村里人商议,只消把缝骨人赶走,祸事自会平息。没想到那缝骨人自己往后迁了几里,可偏偏没过多久,村里来了一位云游道人,说村子的神树灵脉被毁,大难即将降临。村里人惶恐不安,便将缝骨人的事情说了出来。那道人出手便帮村里人将那缝骨人抓了起来,钉在神树之上,取红线滴血,用缝骨人流出来的血重新滋养神树。”
小鬼攥紧了银针,急声追问:“后来呢?那缝骨人如何了?”
一旁的江眠接过话头,淡淡道:“后来那缝骨人就此消失,村里人都当是她血尽人亡,死了,被那道人扔进活坟场里了。”
男人一怔:“这些你怎么知道?”
江眠微微一笑:“恰好,我也听过这个故事。”
男人啐了一口:“都说遇缝骨者,必有祸事临头!既然你知道这个故事,为何还要去做这等见不得人的营生?”
江眠闲散淡然道:“也没有什么缘故,不过是无事可做,找个活计打发时间罢了。”
虽然缝骨人在人间世人眼中并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勾当,打个比方就好比过街的老鼠,可是有需求才会有这个行当。
冥府之中,亡魂是什么死状,入冥便是什么模样。有一些人并不在乎,但有些人并不想保留着死后的惨状在冥府生活,缺胳膊少腿的还好说,但有的没有头,有的只剩一颗头,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于是缝骨人就此而生。
这些身躯残缺得人大多都是横死荒野,没有亲人收敛的,只有极少部分的人家会找上门,予以银两报酬,托付缝骨人寻回亲人的骸骨。但绝大多数,都是亡魂自己相求的。
所以可以说这是一个极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了。
男人满脸嫌恶,冷哼一声:“谁无聊会去做这种行当!我不缝了,这腿,我不要也罢。若是叫缝骨人碰过,怕是我家祖坟都要被晦气掀翻!”
沈砚微微挑眉,对小鬼淡淡一笑:“既然他不想要了,这双腿你拿去练手也好。”
小鬼一愣,随即转过头,冲沈砚嘻嘻一笑:“你很好,我很喜欢你,我决定不把你扔下去了。”
寒啼瞪大了眼:“这都行?他明明都没说什么!”
小鬼认真地道:“嗯,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世人总会对自己不了解的事心生恐惧。说了那么多,我依旧觉得,这缝骨人是极好的。”
沈砚微微颔首,语气温润:“能够坚定追求自己心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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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江眠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失笑。
小鬼咧嘴一笑,扬起针便要继续缝合。
又缝了两针,还是七歪八扭的,那男人痛得杀猪般嚎叫,小鬼自己也皱起了眉头。
她端详了一下自己的针脚,又看了看江眠,忽然把针往前一递,理直气壮道:“你不是当过缝骨人吗?你来教我。”
江眠沉默片刻,浅浅一笑:“我可以教你。只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江眠道:“我们此番前来,是要拜见付大王。你带我们去见她,另外,也要解开这二人身上的石化之厄。”
小鬼歪着头思忖片刻,爽快一拍手掌:“就这个?好说好说。你先动手缝,若是缝得令我信服,我便领你们去见她。”
江眠上前接过骨线和银针,在男人身旁蹲下。
她的手法干净利落,银针在碎肉间上下翻飞,出人意料的是,那根足有一截手臂长的银针穿过去,男人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小鬼看得满心惊奇,也蹲到一旁,一瞬不瞬盯住江眠的双手。
江眠一边落针,一边耐心地解释:“顺着经脉肌理的走向下针,便不会感到痛。你看这一针,要自此处入,避开这道筋络......”
她耐心比划着指导着,身侧的小鬼忽然一声惊呼:“你是小眠姐姐!?”
江眠被这一声喊得一愣,记忆里,确乎有人这般唤过自己,可一晃已是三百余年,经手修补过无数亡魂,前尘旧事大多已经模糊,一时竟对不上人影。
小鬼凑到她面前,小小的脸几乎要贴到她鼻尖上,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满满当当全是猝然重逢的惊喜。她指着自己的鼻尖:“小眠姐姐,我是鹿聆啊!这个名字还是你给我起的呢!”
江眠沉默了片刻。鹿聆。
三百多年前,她在活坟场做缝骨人的那段时日,确实给许多无名孤女亡魂取过名字,修补过数不清的残损骸骨,听过无数亡者的过往,实在太多,本不该一一记清。
可她还是抬手,轻轻抚了抚鹿聆的头顶,声音放得柔和:“原来是鹿聆。”
鹿聆欣喜难掩:“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你。后来我还回去找过你,只是那时候,你早已不在那里了。”
她一把抓住江眠的袖子,仰起脸:“你要去见付大王对不对?我现在就带你过去!你是不是打算留在沉江墟?那再好不过!往后我便跟着你学缝骨术,底下亡魂这么多,我拿他们练手,必定很快就能学成!”
江眠心头微叹,不忍心打破鹿聆美好的幻想,更不能直言他们并非真心前来投奔付萍儿。
她仍旧抚着鹿聆的头顶,缓缓开口:“只是我听闻沉江墟早已住不下了,倘若付大王不肯收留我们,又该如何?”
鹿聆不以为意道:“那我便跟着姐姐便是。我一定要成为像姐姐一样的缝骨人。”
几个伥鬼抬起寒啼和青禾,鹿聆则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穿过几条幽暗的骨廊,绕过几处泛着幽蓝水光的渊池,一行人最终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停下。
水镜澄澈如湖面,却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鹿聆对着水镜嘟囔了几句,那镜面便从中心泛起一圈涟漪,缓缓向外荡开。
她回过头来对几人道:“好了,可以进去了,大王就在里面。但是大王今日很不高兴,你们进去小心点。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水镜之后,是一道长得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长堤。
长堤两侧,蓝幽幽的水渊深不见底,水面不时冒出浑浊的气泡。此处怨气十分浓郁,江眠腰间幽缄囊也跳动的越发躁动。
江眠和沈砚相视一眼,看来这噬魂石果然在付萍儿这里。
水镜之后,立着一位女子,她见几人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伥鬼将寒啼和青禾放立在地上。那几名伥鬼便无声地退出了水镜。
江眠抬眼扫向立在门口的女子,瞳孔猛地一缩。
身姿亭亭而立,单看身段与身形,当是位风姿卓绝的美人。可视线落向面庞的刹那,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叫人不由得汗毛倒竖。
太狰狞了。纵横交错的划痕爬满整张面颊,长短深浅不一。那些疤痕重新愈合扭曲之后,连带着眉眼和嘴唇都错了位,早已看不出半分她生前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