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江倒海的呕吐之意涌上喉间,几人皆是感到异样,齐齐看着江眠。
她喉间一紧,泪水猛地浸湿了眼眶,随即眉头一展,硬生生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泪眼汪汪地笑道:“小兰,真是太好吃了,我舍不得吃,还是留着明天路上再吃吧。”
身侧沈砚轻咳了一声,垂眸继续吃饼,恍若未闻。
小兰果然被岔开了注意,道:“先生明日就要走了吗?邺城很是热闹呢,不多待一段时间吗?”
江眠将咬了一口的肉饼用干净的粗布细细包好,摇头道:“邺城虽好,但是我奉师门之命四处游历,不便在此多待。”
说到“师门”二字,她脸不红心不跳,说得坦荡自如。一个死了几百年的鬼,脸红不了不说,哪里来的心跳?
“那江先生打算去哪里?”
江眠感受着腰间幽缄囊内噬魂石的躁动,温声道:“枫城。”
木柴噼啪作响,暖火烘出一方温煦小天地,轻声笑语都揉进了沉沉夜色里。
除了江眠,几人吃饱喝足,小澈拾了地上的碗筷跟着小兰准备下山。临走前,小兰从怀里摸出布兜递到江眠面前:“先生好意,兰铭记于心。但这钱是先生靠着卜卦算命自己挣来的,我不能收。我已经想好了,我最擅长缝补浆洗,日后就给人缝补衣裳,也能养活自己。”
她眼眸明亮,语气坚定,江眠没有推辞,笑着接过布兜。
见姐弟二人起身要走,江眠忽然看向小澈,轻声问道:“陈澈,这般日子,可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
小澈被这没由来的一问问得一怔,随即一双眼睛亮如星子,仰头看着江眠,道:“只要有姐姐在身旁,我就很满足。”
江眠看了他片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姐弟二人与江眠、沈砚道了别,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沈砚缓缓起身,把烘软的被褥规整妥当,尽数放进棺内,又端起煨着的汤药仰头喝尽,而后倚着棺壁翻身躺了进去,躺得熟稔坦然,仿佛这棺椁便是他的日常居所。
江眠立在一旁瞧着,心底只觉几分好笑。
笑意还未漫开,忽觉胃里一阵翻搅,她眉头一皱,快步绕到树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方才那饼和粥都只是浅尝了一口,胃里却仍是难以接受。她单手抵着树干缓了半晌,等胃里不再翻涌,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再抬步走出树后时,面上恢复一派平静无波。
适才还在棺中平躺的沈砚,不知何时靠着厚厚高高的被褥坐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江眠,视线又落回手中的书上。
江眠上前几步,借着火光看清了沈砚手里的读物,眼角微微一抽。
那是一本民间草木志,市井郎中手写的野草小册子,书页泛黄破损,她早已烂熟于心。
又见沈砚读完搁下,顺手又拾起一册记载各地奇闻俗事的志怪杂谈。
江眠正欲开口,突然一阵大雨哗啦啦劈头盖脸落下,瞬间浇透了柴火,她两三下冲向棺材,一手拔起还倒过来的寄荷,寄荷陡然撑开,变大了整整一圈,稳稳挡在半开的棺材上空。
沈砚往一边挪了挪,江眠一个轻盈翻身便坐在了棺材另一侧。棺材宽敞,二人之间还留有不少距离。
没了火光,沈砚便合上书侧身紧挨着一侧棺壁,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江眠伸手掀动棺盖,稍一抬举,便将棺盖沉沉合上。
滂沱大雨噼里啪啦砸在棺木之上,隔绝了山野所有声音,将这一方狭小的棺内天地衬得格外安静私密。
风雨的冷意被棺木隔绝在外,棺中只剩温润安稳的气息。
江眠侧卧背对着沈砚,慢慢回想今日温府的一桩桩见闻,在心底细细捋顺。
转念又暗自盘算,往后得多赚些银钱才是,她得赶在沈砚离开之前多备几分,单是日日耗着的药材便开销不小。当初是她应下,定会将他因自己落下的伤彻底养好的,总不能到最后连药都供不起。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江眠闻声瞬间回神,转身望向身侧的白衣少年。
棺内一片黑暗。江眠还剩一丝冥力,借着这点微弱感知依稀还辨得出他清隽的侧颜轮廓。长发散铺在柔软的褥垫上,将他平日那股拒人的清冷冲淡不少,添了几分柔和。
她问道:“身子还有哪里难受?”
沈砚淡淡道:“无事,只是寻常咳几声罢了。”
江眠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底几分愧疚,二人今夜栖身的地方终究特殊。
她缓缓开口:“先委屈你在这儿凑合一晚。等明天雨停了就给你找正经床铺睡,总不能让你一直睡棺材。”
沈砚缓缓道:“不委屈。这棺底铺得松软安稳,很舒服。”
这棺中铺陈的细软褥垫都是从归墟殿搬来的物件,皆是西方鬼域顶尖好物,寻常客栈的精致床榻都未必能及得上半分柔软。
可江眠心里清楚,物件再好终究是睡在棺材里。雨夜栖棺,终究太过潦草寒酸。
棺外大雨滂沱,声声不绝,洗尽山林夜色;棺内静谧温柔,气息缱绻,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心事。
大雨一直下到天明才歇。
沈砚醒来时,棺材前立着两头哞哞直叫的牛,两头牛后拉着一辆长长的板车。江眠就蹲在牛身前,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草喂着老牛。
她指尖灵巧翻飞,随手编了两个软软的草环轻轻挂在牛角上。青绿草环衬得老牛愈发憨厚可爱,添了几分山野闲趣。
一场秋雨一场寒。大雨冲刷之后山路泥泞,空气里多了几分凛冽的凉意。
沈砚半倚在棺材里,脸上覆着白纱,身上裹着江眠给他买的月白外袍。
他静静抬眸,望着前方忙碌的墨色身影,眼底眸光闪动。
山路平缓,牛车走得慢悠悠的,江眠时不时抬手用狗尾草毛茸茸的草尖轻轻蹭一蹭牛头,逗得老牛轻轻晃了晃脑袋摆正步伐,不敢随意跑偏。
一人倚棺静坐,一人缓步随行,就这般晃晃悠悠,朝着山下行去。
棺材被牛车拉到一处隐蔽的大石之后,吸取了昨夜的教训,江眠要去镇上采买干粮。此去枫城,沈砚这番身体走山路怕是一路颠簸,她想了想,越是悉心照料这位道友,他恢复得便越快,二人便能早日分离,所以还是得走水路。
水路行船,一去便是三日。
江眠需进食,却依旧要为沈砚备够一路上的干粮吃食。
她不喜阳光直晒,帷幔不离,黑纱在秋风中轻轻拂动。沈砚跟在身后,步子很慢,江眠不自觉放缓脚步,走一段,便要悄然回头望上一眼,确认那道白衣身影还跟在身后才继续往前。
邺城好不容易恢复了正常,大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没一会儿二人就被人群冲散,隔出重重人海。
江眠买了些药,却不知沈砚想要吃什么干粮,正要回身问他,可一转身,眼前尽是川流不息的往来行人,方才还近在身后的那一抹月白彻底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
她撩开黑纱四下望去,忽听得身旁一清冷的声音不急不慢地道:“店家,这枫露方多少文银?”
正是沈砚。
圆脸掌柜乐呵呵道:“客官,二十文一包,一包六个。”
沈砚道:“我记得枫城好像十五文一包。”
居然是在讨价还价。
江眠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样清冷得仿佛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的人,竟会因为五文钱与掌柜谈价还价。
圆脸掌柜憨憨一笑道:“客官原来是枫城来的?你有所不知,这邺城是商业重城,此店位置又好,店铺租金要比枫城贵上不少。若是还和枫城一样定价,干不了几日就要跑路咯。”
沈砚颔首:“店家,两包枫露方。”
圆脸掌柜笑着利索打包,递给沈砚,沈砚道了谢,接过糕点便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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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面上的笑容里浮上几分困惑,这人还没付钱呢,怎么走得这般干脆。江眠已从腰侧摸出几串铜钱,递到掌柜手上,笑道:“店家,我来付,我来付。”
掌柜一下子认出了江眠,又瞥了一眼沈砚离去的方向,误以为是从温府中带出来的温稹,笑道:“仙姑啊,你家郎君真是会过日子,这还让你管钱,在邺城可是少见咯。”
江眠道:“店家,这可不是什么温家郎君,是我清风涧的师弟,此次温府之事他也从中助力。”
圆脸掌柜一愣,立刻改口道:“原来如此,是我眼拙了。”
二人走后,圆脸掌柜微微一怔,似是想起什么,猛得回头看向店中的挂画,又转头望向人群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喃喃自语:“这人……眉眼倒与雪衣公子有几分相似啊。”
很快,店前排满了商客,络绎不绝,掌柜回过神来,心中忙道:“雪衣公子显灵了,雪衣公子显灵了。”
午后,两头牛拖着一口巨大的玄木棺材,慢悠悠上了邺城边的渡口。不少货船客船来往装载,要前往其他城镇。通往枫城的商船比旁的船大上一圈,江眠的棺材连牛带车一并上了船,被安置在货舱。
她是以清风涧道姑身份上船的,沈砚作为她的师弟也跟着沾了光,二人都没付船票钱,只给那两头牛买了舱位。
江眠替沈砚付了一间客舱的房钱后,他便打从上了船到船离港,都没再出来过。
她一个人靠在船舷边,兴致盎然地望着甲板上贩卖叫嚷的船贩,这些船贩终年游走在各城之间,卖的都是各地的稀罕玩意。
她隔着老远张望,目光忽然被一个粗布衣衫的人吸引了。那人一身补丁缝补丁,手腕上靠着一根长杆,长杆上挑着一面白色的小旗,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无所不知小神仙。
在船上也能碰见同行。
那算命先生蹲在地上,远远往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一身墨袍女子时,直觉眼前一团乌泱泱的黑气。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这黑气之外又隐隐透着一圈灵光,不由得心下疑虑,快步上前,对江眠道:“姑娘,可要算上一卦?不收你钱。”
江眠摇头笑道:“多谢道长,我不信这个。”
一个卜卦算命之人却说自己不信这个,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江眠在人间的行当也做不长了。
算命先生看了一眼江眠身上衣袍的质地,了然道:“姑娘,我看你是有缘人,算一卦,绝对不收你钱。”
江眠依旧笑着摆手,那先生见她油盐不进,便从胸前的大布口袋中翻翻找找起来,江眠目光扫过,只见里面装满了不同用途的符箓,还有几本小书。
一本名叫《三界仙冥与人间野祀》吸引了她的注意。
算命先生顺着江眠的目光看去,将这本书抽了出来,道:“姑娘好眼光,这可是热销本,前不久才翻新修改过,三十文一本。”
江眠伸向腰侧的手一顿,三十文?这是逢庙会涨价才有的价格,平日这种册子顶多二十文。
见她犹豫,那先生啧了一声,翻开封底亮出内页:“我这里面可是画了插图的,书页用料扎实,不是什么糙黄纸手写的。”
他随手一翻,恰好翻到“青蘅仙君”几个大字,配上的画像倒与青蘅本人有八分相似。
江眠暗暗称奇,青蘅是新飞升不久的仙君,这本子却有记载,还真如他所言翻新过了。只是这也太新了。
只一眼,算命先生便合上了书,笑眯眯地看着她。
江眠也不急,慢悠悠地开口:“道长,二十文如何?我身上碎银不多,大半还要留着抓药。”
“二十五文。”
对方不肯再让,江眠也不纠缠,轻轻摆摆手道:“也罢,囊中羞涩,与此书无缘。”她惋惜地多看两眼,转身就走。
算命先生见她半分拉扯也没有,啧了一声,连忙大声叫道:“算了算了,二十文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