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清点完了钱便急不可耐地牵着老牛要下山了,来的路上荒坟垒垒,如今眼前还停着口大棺材,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沈砚退后两步,俯身拾起铺在牛板车上的红嫁衣。他纤长白皙的手指拈着衣角,上下翻飞几下,那红嫁衣便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
他低着头,白纱遮面,阳光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衬得那红色愈发鲜艳。
江眠不由多看了一眼。
临走前,老汉抬头看了看天,扭头对二人道:“仙姑啊,看天色夜里怕是要落雨,你们二位当心些。半山腰有一家鹤栖客栈,可以去那里避避。”
说罢不等二人道谢,便牵着老牛一路小跑下了山,那老牛被他拽得哞哞直叫。
江眠目送老汉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转身走向棺材。只见棺盖大开,压根就没合上,一夜过去,里面堆积了不少残枝败叶。
已是金秋,晨间露水寒凉,把棺内的被褥浸湿了一大片,枕头上还落着几片半黄的松针。
江眠两眼一黑,道:“寒啼......”
里面这么湿又这么脏,如何住人。她思索片刻,打定了主意,准备带沈砚去半山腰住那鹤栖客栈。
她摸了摸腰侧的铜钱串,方才在小兰那给了不少,现在已所剩无几,她在棺材里翻找了一阵,终于在一堆符箓和经卷底下摸到了一些银两。
转身正欲招呼沈砚下山,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前些日子她从荒坟里捡来的破扫帚,正在棺材前的一片空地上不紧不慢地扫着。
残枝、败叶、碎石,被他一下一下归拢到一处。
“沈砚,别扫了。”江眠走过去,“走,我们去住鹤栖客栈。”
沈砚手里的扫帚不停,问道:“为何?我看这棺材很是宽敞,并肩睡两人还绰绰有余。”
江眠道:“褥子湿了,睡不了。更何况你还病着。”
沈砚停下扫帚,在棺材前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轻咳了一声,道:“现在还有些日头,拿出来晒晒,到了傍晚便能干了。”
江眠上前一步,下意识便想伸手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可手抬到一半,蓦地记起这人似乎不喜旁人触碰。
她微微一顿,转而隔着一层衣袖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体内的新伤扯到旧疾,复发了。
“你那药还有吗?”
沈砚摇了摇头:“那是最后一颗。”
她站直身子:“你先在此歇着,我下山去买药。”
“江姑娘。”沈砚叫住了她,“顺便带些吃的。”
已经申时了。两人早饭、午饭皆未曾沾过一口。江眠本就不需进食,她都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了,早就忘了饿是什么感觉。
可沈砚不同。
山下的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不过百来步,该有的却都有。江眠先去医馆抓了些补身子的药,又去菜市买了些蔬菜和肉,寄荷跟在她身后,横着悬浮,伞柄上挂满了大包小包:药包、菜捆、肉串,晃晃悠悠的。
路过一家糕点铺,她三两步走了过去,忽然又倒退回来在铺子前站定。
铺子里挂着一幅画像。
画上,一个带着面纱的白衣男子踏秋赏枫,衣袂翩然,眉眼淡如霜雪,这不正是在小兰那见过的雪衣公子吗。
江眠站在铺子前,一时间有些出神。
铺子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她站在门口张望,又见她一身墨袍、腰别獠牙鬼面,登时眼睛一亮,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迎上来道:“可是仙姑?”
不等江眠回话,掌柜已经利索地包了两包枫露方:“仙姑啊,温府的事街坊都听说了,多亏了你啊,咱们这生意才能继续做。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江眠笑着推辞:“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店家不必客气。”
掌柜摆摆手,麻利地将枫露方打了个结,挂在了寂荷身上。
“仙姑有所不知,我们这店是从枫城来的,本想着邺城来往客商多,开个分店,能多赚几个钱,谁料出了温府这档子事,大家伙都过得胆战心惊的,这几个月入不敷出,差点就要关门大吉了!这分店啊,差点就开不下去喽。”
江眠再三谢过,又指着店中那幅画像道:“店家既然从枫城而来,那画像上这位,想必是枫城人信奉的了?”
掌柜顺着她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了然道:“这雪衣公子啊,并不是枫城本地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是人是仙,真算起来的话,怕是有三百多年了。只听说是管财运的,挂了这像,生意顺风顺水,平平安安。做买卖的嘛,图个吉利。”
江眠又看了一眼那画像,聊了几句这枫露方的由来,再次谢过掌柜,便带着寄荷离开了。
这雪衣公子,第一次在小兰那时就觉得在哪里见过,如今想来,这人的眉眼倒是与沈砚的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雪衣公子温润平和;而沈砚却是眉目冷峭,凛冽里更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俊美。
想起沈砚说他是清风涧的道修,还是这般身子孱弱却执意要下山入世的道修;画出来的符箓能生出冰霜;见到寄荷吃傀儡面不改色;对她又是血钱借煞又是鬼面面具的道姑身份毫无疑虑。
还有他那身白衣。
江眠想起他胸前那片被血染红的衣襟,又折回街上,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女掌柜笑得嫣然:“姑娘要买多大尺寸的?”
江眠一愣,随即双手在空中比划起来。
她脑子里回想着之前在树下伸进沈砚胸口衣襟摸药瓶的那几下。
“肩膀大概这么宽,腰大概这么细,比我高一个头左右。”
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了好几个形状,越比划越模糊。
女掌柜看着她那毫无章法的手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着绣帕掩住嘴:“姑娘真是好福气,郎君宽肩窄腰,身材极好呢。”
江眠连忙道:“不是不是,是个同路的道友。”
“是是是,道友,道友。”女掌柜转身去取了件月白外袍来,“按姑娘比划的,这件应该差不离。”
待回到山上时,已是黄昏。
斜阳从树隙间漏下来,把整片空地染成了金红色。棺材前不知什么时候架起了一堆木柴,火烧得正旺,被褥铺在一旁的石头上烘着,已经干了大半。
棺材四周的枯枝败叶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连碎石都被归拢成了一个小堆。棺材内那些书卷、符箓、算命卜卦用的杂物,此刻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在一角。
沈砚坐在火堆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卷江眠昔日在集市上淘来打发时间的文书,低头看着。
他身上那件染血的白衣已经脱了,洗得干干净净,挂在火堆旁的树枝上烘着,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锁骨。
江眠走过去,把买来的外袍递到他面前。
沈砚抬起头,看了看那件月白色的外袍,又看了看她,薄纱遮去他的神色,唯有一道目光凝在她脸上。
半晌,他抬手接过衣料,淡淡道:“劳江姑娘费心。”
他直起身,将外袍抖开,几下便拢上身。料子寻常,同他原本所穿的云纹外袍云泥之别,可尺寸偏偏分毫不差,刚好合身。
江眠移开目光,走到火堆旁。寄荷往下一倾斜,把伞柄上挂的大包小包一股脑倒在空地上。药包、菜捆、肉串、枫露方,哗啦啦撒了一地,然后转了个圈,伞尖倒插在地里不动了。
正是在老规矩受罚。寂荷依托伞骨而生,最讨厌伞头朝下,伞柄倒置。
江眠把药装进陶罐里煨在火上,又将那两包枫露方递给沈砚:“先吃点这个垫肚子。”
她转过身去捣鼓那些瓜果蔬菜,捣鼓了半天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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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严重的问题:她游荡人间这么久,从来没做过饭。她根本就不需要吃饭,自然也没有置办过炊具。
没有锅,没有铲,连个碗都没有。只有个陶罐,如今还用来煨药了。
她蹲在地上,对着一堆生肉和蔬菜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看着天色,再下山去买炊具,回来的时候沈砚怕是已经饿扁了。
她满脸歉然:“沈砚,我忘记买炊具了,今晚怕是要委屈你饿肚子了。”
沈砚看了看她那一脸罕见的窘迫,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无妨。这些枫露方足够果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的半块,又抬头看她,“你要来点吗?”
江眠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不饿。”
沈砚没有勉强,道:“你不吃的话,我就全吃了。”
江眠道:“听掌柜的说,这枫露方以红叶垫底,萃枫叶露混入,有人喜欢,有人讨厌,有人觉得清甜,有人觉得回味清涩。”
沈砚垂眸看向裹在丹枫红叶里的吃食,低声道:“我倒是久闻此物,据说是一位公子给心仪的姑娘制作点心时,误将红枫汁液混入,才无意间做出的吃食。”
“后来呢?”江眠问。
沈砚淡淡道:“没有后来,那姑娘根本就没有吃到。”
江眠一噎。原本只当是一段寻常风物轶事,未曾想结局如此潦草落寞。红叶寄相思,这份糅入枫露的点心,到头来连送到当事人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先生——公子——”
江眠回过头。陈兰儿端着一个大碗,正小心翼翼地往这边走。她低着头,眼睛一刻不离碗里的东西,生怕洒了,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是小兰的弟弟,陈澈。
那孩子手里拿着几副碗筷,怀里还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江眠瞳孔闪烁,在原地愣了一瞬,很快神色又恢复如常。
她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小兰手里沉甸甸的大碗,小兰连忙侧身让开:“不用不用,我来就好。”
她将碗小心翼翼搁在地上,从陈澈手里接过碗筷,舀了一碗粥,白粥之上还漂着星星点点的肉末。
陈澈从破旧的衣襟里掏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包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烙得金黄的肉饼。他捧着肉饼,递到江眠面前,又看了看沈砚,小声道:“我姐姐做的肉饼,很好吃的。”
沈砚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白纱被他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好看的下颌。
“兰姑娘手艺不错。”
小兰面露喜色,低下头去给陈澈和自己也舀了一碗粥。众人就着火堆各喝了一口,然后齐齐看向还未动的江眠。
江眠咳了一声,笑道:“我......我刚才下了一趟山,已经吃过了......吃的很饱。”
但是看着小兰和小澈略感失望的眼神,江眠暗自咬咬牙,还是接过了饼和粥,心道:“几百年没吃东西了,偶尔吃一下,应该没事吧?我对人间食物的反应,也许、可能、大概,已经比以前好一些了?”
她紧紧盯着粥里漂着的肉末,从山下到山上路程不短,山里的秋夜又凉得早,热气早就散尽了,但另一只手上的饼还是温热的。一想到姐弟二人兴致勃勃做了饭,又辛辛苦苦送上山,江眠暗暗吸了一口气,一抬手,喝了一口粥。
“呃……突然有些饿了,许是上山的时候消化完了……我再吃一点。”
那口粥在齿颊间停了片刻,顺顺当当地滑下喉咙。
江眠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
她松了口气,又拿起那张肉饼咬了一口。油香混着肉末的咸鲜在舌尖化开,她含含糊糊地赞道:“小兰,真的很好吃呢,辛苦你了。”
下一刻,她的面色一僵。
一股熟悉的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而上,直冲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