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缓步走到艏边木栏前席地而坐,浩荡江风扑面而来,万顷水波铺在眼前,四下只余江涛翻涌之声,此处少有人走动,正适合安安静静看会书。
第一页,仙都仙帝天枢。
画中男子年约二十七八,五官端凝,气质沉稳。一副棋盘横置身前,他神态悠然笃定,落子的胜负似尽在掌握。
书页下方缀着数行笺注小字:仙帝天枢当年未登仙位时,曾踏遍凡世千山万水,阅尽民间疾苦。他悬壶救人、体恤众生、心性宽厚、处事公允。待到飞升登基,由他执掌的天地四海太平无争,治绩几近无可挑剔。唯独一桩小癖好藏不住:此人痴迷对弈,一旦落子入盘,便将万事尽数抛诸脑后。
江眠点点头,这画师笔法了得,把仙帝万事不及一盘棋的模样刻画得入木三分。
指尖轻翻一页,她蓦地一怔。
这画中人的样貌实在称得上是狞恶怪异:赤发蓬乱,两根大獠牙翘出嘴外,鼻梁上三道横纹,满脸横肉挤作一团,大小毒瘤疙疙瘩瘩爬满整张面庞,身后盘旋着一众红眼乌鸦。整幅画像看着凶神恶煞,偏偏丑陋之处又透着几分滑稽,让人忍俊不禁。
画侧题着一行遒劲大字:“瘟神过境,百鬼避让。”
江眠肩头轻颤,低低一笑:“原来在世人笔下我竟是这般模样。倒怪不得百鬼避让,怕是光看一眼便先被丑得退避三舍了。”
最底下歪歪扭扭爬着几行小字,墨迹深浅不一,瞧着倒像是执笔人极为心虚,硬着头皮落笔。字里行间满是藏不住的胆怯:
“传闻西方鬼王江眠生得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胃口大得骇人,一口便能吞十万恶鬼。归墟殿养十面首,不理朝政三百年。在下胆小,不敢多书,恐引瘟神降罪,就此搁笔,再不赘述。”
江眠笑出声来,低声自语道:“三头六臂,一口吞十万恶鬼......原来我还有这般威风的排场。”
她继续向后翻页,入目却是一片空白。本该绘有人像之处空空荡荡,唯有几行小字题注:“未见其容,日后再补。”
“这般说来,此书的编撰者莫不是当真见过这些仙君与鬼王本人?”
江眠继续往下看。
“沈砚舟,仙都摇光仙君,已臻天恒之境。
承光末年崭露头角,身子孱弱,总染小恙,待人冷淡,半点不肯与人亲近;最爱整日昏睡,行踪飘忽不定,来去随心,旁人无从寻觅。
传闻此仙一年有三百天在睡觉,剩下六十天在养病,另外五天在干正事。然而就这五天,干了别人五百年干不成的事。十七岁从羽客升至云笈境,十八岁破璇玑,十九岁破天恒。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飞升之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因行踪不定又极其嗜睡,至今无人见其真容为其画像。”
江眠阅罢,默然良久。
云笈到璇玑这一跨度多少人百年苦修也未必能逾越,更别说璇玑到天恒的距离了。
更何况每一次飞升都要渡一次天劫,就算有实力更上一层楼,扛不住天劫也是白搭。连续三年三次天劫,换个人早就被劈成灰了,可他偏偏还拖着一副孱弱的身子。
江眠轻笑一声,随口道:“只是此人素来行踪飘忽,又贪睡成性,只怕再过几百年这书页依旧只能留着一片空白。倘若有幸得见摇光仙君真容,将其描摹成画,这画作怕是要在三界被疯抢,定能大赚一笔。”
一想到这本书天上地下,正史杂谈、野闻八卦无所不录,江眠继续翻动纸页,果然翻到一幅雪衣公子踏秋赏枫图。
只见画中人白纱覆面,一袭素白长衫立于漫山红枫之间,渺然出尘。
画幅之下竟是洋洋洒洒一大段小字笺注。
“具体姓名不详,年岁不详,出生不详。喜好游历人间各地,每至一处,便改换身份名讳,另度俗世。
其人风姿俊朗,曾被一名画师窥见真容,私下描摹成画。不曾想这幅画像一经流出便被世间女子争相购入,悬于室中珍藏。画师见有利可图,便大肆翻摹,四处叫卖,赚得盆满钵满。往后坊间传言悬挂此像财源滚滚、好事成双,管财运的名声就此传开。
后有世人在枫城郊外再次见到此人,发现其容貌历经数百年竟分毫未变,雪衣公子之名不胫而走。
民间供奉的画像多为踏秋赏枫图,据传这是画师唯一一次得见雪衣公子真容。彼时层林尽染,那人静立红枫之下,抬手轻接一片落叶。画师猝然失神,待恍然惊醒,四下已空无一人。
现此画像遍布人间各地,凡挂此像者多半都会说一句:不管灵不灵,光看着也赏心悦目。”
江眠看得颇有兴致,右颈侧忽然一凉。寒啼开门见山道:“大王,您可知您身边跟着的那位是什么人?”
江眠随口答道:“清风涧,沈砚啊。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寒啼冷冷道:“仅仅一年之间,噬魂石逃了多少回、溜了多少次,您可比我清楚。那日在温府他仅凭一道符就镇住了多少鬼差都拿不下的噬魂石。此人怎么可能只是个道士?”
江眠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呃,我知晓其中蹊跷,只是你也不用火气这般大吧,听着像你跟他有仇似的。”
寒啼怒道:“大王,您自从来了冥府,外界的事都不管不问了吗?”
江眠几乎能想象得出寒啼此刻翻了个白眼的模样。
她淡淡一笑:“你又不是不知我来冥府统共才多少年,每日修补神树,哪有什么心思去管其他的事。”
寒啼沉默片刻,语气稍有缓和:“大王,您可记得温府古树树干上的白霜?”
江眠翻书的手一顿。
寒啼道:“霜翎凝寒,万物封绝,这正是三百多年前新晋摇光仙君沈砚舟的法力。整个仙都,四季主仙,风雨雷云霜雪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可摇光仙君一人,就独占霜雪二职。”
这事江眠是知道的。仙都一事一仙、分司掌管,四仙分司四时,各自统筹季节节律,并不直接掌控风雨霜雪。
霜和雪听起来相近,实则在仙都职司体系中分属两道:霜主杀伐,雪主封存。将这两职合于一人之手,等于是把惩戒与终结的权力同时交了出去。
寒啼接着道:“此人行踪不定,性情孤冷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连仙都同僚都畏惧的狠角色。”
仙冥两界之中要数谁天上地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除了以“瘟神”出名的西方鬼王江眠外,就是这位以“神秘莫测”比肩的摇光仙君沈砚舟了。
仙都毓秀,四时之景皆有。诸天仙君各凭心意筑造仙殿,或栽琼花玉树,或倚清风竹月,亭台风雅万般,千姿百态,各擅胜场。唯独摇光仙君一殿,是仙都万般盛景里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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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殿终年深闭,殿前无花木缀景,无匾额题韵,无灵鹤栖守,无仙云萦绕,整座殿宇上上下下从内到外寻不到半分鲜活气韵,唯有白雪岁岁年年落满殿前长阶。
仙都别处的雪随四时流转,落而消融,逢春化雨。唯有摇光殿前的雪从旧岁落至新岁,层层堆叠,亘古不化。经年累月的积雪凝出一片万古寒寂,无鸟掠影,无人驻足,仙都众仙往来巡游都会刻意绕行此殿,无人愿意踏足这片皑皑雪域。
关于这位仙君的流言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个面目可憎的病痨,一年到头下不了床,仅凭灵丹仙药勉强维系残弱仙躯,所以闭门避世,不愿示人;有人说他天姿绝色,风华冠绝三界,所以终日不出殿门,隔绝外人窥探。
关于他的来历更是各有揣测。有人说他是某个覆灭古族的遗孤,全族覆灭,所以性格孤僻从不与人往来;有人说他是天枢的私生子,本身并无过人之处,嗜睡不过是掩饰庸碌的幌子;也有人说他是从昆仑雪域、北号、幽都等被遗忘的边陲之地爬出来的亡魂,因为执念太深,硬生生从魂骨修成了仙骨。
而其中最为离奇的传闻则说他是被天枢从人间捡回来的。捡回来时几近殒命,天枢将他安置在仙都最偏僻的殿里,打算等他伤好了再做处置。谁知他的伤还没好,先破了羽客境。伤刚养到一半,又破了云笈境,下一年又破了天恒境。
与其说是被天枢捡回来的,倒不如说是天枢的私生子让人信服的多。毕竟若真是天枢捡回来的,那他也太不像一个流落人间的凡子。他既不感恩,也不讨好,从来不参加任何仙都的宴席,也不在任何仙君面前露脸。天枢待他倒是极好,几乎有求必应,但他对天枢的态度始终淡漠,这反倒更坐实了私生子的揣测。
只是天枢尊神千万载,清心自持,素来不近男女之事,这般私生子的说法也不过是众仙附会沈砚舟独一份特殊境遇的玩笑话罢了。
沈砚舟初登摇光仙君之位,便做了件震动整个仙都的大事:重审前战神奕尘旧案。奕尘曾是仙都倚重的战神,最终定论他“孤军深入,殒于自身”。此案早已盖棺定论,要推翻旧案,便是与当年定案的所有仙君为敌。不足一月,沈砚舟就把堆积如山的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了一份数百页的翻案疏,逻辑严密,逐条驳斥原审的每一个漏洞。
此案一翻,当年参与定案的十余名仙君被牵连,三人被夺去仙职,五人遭贬降阶,余下之人亦惶惶难安,纷纷自请卸去官位。一时间仙都上下风波震荡,诸仙人人自危。而沈砚舟办妥此事,便回殿睡觉去了。
除此之外,教仙都同僚最忌惮的是他上位之后一人独揽清扫死域一职。神树贯穿三界,根系深埋冥府吸收浊气化成清气,上呈人间和仙都,但每日都有新的亡魂坠入冥府,怨念、执念,这些浊气增长的速度远比神树净化的速度更快。这些来不及被神树化解的浊气,便在三界各处淤积成死域。
死域侵染仙骨,无人愿意靠近。奕尘仙君仙逝之前,清扫死域都是由他一人包揽。待到沈砚舟上位,直接撤去众仙君轮值的规制,将这份苦差尽数揽到自己身上。没有人跟他争,谁又会跟他争?
这便是仙都至今依旧无人能看透的谜。摇光仙君沈砚舟一人独占了霜雪二职,三年连破三境,翻得了铁案,扫得了死域,却从来不向天枢索求任何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