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能在温府盘踞一月有余的幕后鬼物,怎会这般轻易将自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还不留半点后手?
还将自己和这些人一样,以这种尊严尽失,屈辱不堪的方式高高挂起,混在一众温府家仆之间,让所有人的目光被傀儡转移,而他就在众人头顶上冷眼俯瞰,仅仅只是为了玩一手灯下黑?
江眠一点点梳理纷乱的思绪,就在这时,方才一窝蜂往温府大门奔逃的人又折了回来,脸色惨白,茫然大喊:
“门……门还是打不开啊!”
“爬墙!爬墙出去!”
“试了,也没用啊!”
方才还喧闹欢呼的人群,刹那间鸦雀无声。众人神色紧绷,面面相觑,只剩一片死寂。
江眠目光沉沉,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反复交叠。神智不清却能清晰唱出诡异歌谣的新娘,明明是男子形制的傀儡出口却是凄厉女声,院中古木之上的血色大阵,还有方才丝毫不做抵抗的红衣少年——她缓缓扫过全场,片刻之后,忽然浅浅一笑。
下一瞬,她沉声道:“寄荷!”
寂荷闻声而动,凛冽杀意瞬间暴涨,席卷全场。
散落一地的破布碎绵似是感知到这股杀意,竟然无风自动起来,簌簌悬浮半空。
就在此时,潮生泪眼模糊,猛地抬头对着江眠厉声嘶吼:“你、你别碰我的家人!不准伤害他们!”
那些簌簌发抖的碎布猛得一僵。
话音落下,一张张缝着笑脸的碎布面孔齐齐调转方向,对准潮生所在之处......
四下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喘息都轻了下去。
布面面孔的眼眶之中,丝丝缕缕的殷红细线从中缓缓垂落,宛如淌下一行血泪……它们静静凝望着院中的温府家仆,这些面孔,本是他们昔日的亲人旧友......
满院众人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惊惧。
这些傀儡的面孔,有的是他们的至亲,有的是交好挚友,此刻无声垂落血泪,默默注视着自己,诡异悲戚得让人喘不过气,无人敢出声打破这片凝滞可怖的氛围......
足足半晌,院内一片沉寂,只有眼眶里的红线缓缓下坠......
江眠恍若未见,目光始终冷冷地落在潮生的脸上。
寄荷身形一闪,倏然掠至近前,狠狠擦过那些碎布缝合而成的一张张脸面。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它要顺势猛割时,谁料它竟毫无预兆地调转方向,直取潮生的咽喉!
那少女尖叫一声,整个人猛地扑在潮生身上,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要——”
寄荷在离她一寸处硬生生停住,心有不甘却寸步难行。
江眠缓缓走上前去,垂眸看向潮生:“你的演技不错。哭声真切,嘶吼也足够逼真,远比缝线傀儡脸上的假笑要真实太多。”
她微微俯身,轻笑道:“可惜,你漏了一处破绽。”
“躲了那么久,还是被找到了。”
声音还是潮生的声音,语气却变了。
潮生嘴角微微向上一挑:“可就算被你看破了又怎样呢?你的法力,应该已经没了吧?”
那少年歪着头,瞳孔深处跳跃着尚未褪尽的顽劣稚气。
“啧啧啧,再出一招,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吧?”
江眠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让少年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在判断她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后手。
一旁的少女惊道:“潮生!你怎么了潮生!?你别吓我!”
听到这声焦急的呼唤,少年转过身去,一把狠狠将那少女推开,极其不耐烦地道:“喊什么喊,嚎什么丧?叫的跟死了爹娘似的!”
说话间,他五指微微张开,数根红线顺着指缝游走缠绕,如蛇吐信。
少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愿意明白,摇头哭喊道:“你……你不是潮生!你不是潮生!潮生呢?你把他弄哪里去了!?”
少年嫌恶地啐了一口:“哭唧唧的,真他爹的烦死了!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不叫潮生,老子叫赤霄。什么潮生潮死的,死了!烂了!早就被老子上了身了!听见没有?死透了!都他爹的死透透的了!”
“你胡说!”少女泪崩当场,撕心裂肺,“潮生没死!你、你快从潮生身上下来!把他还给我!”
赤霄定定地看了那少女好一会儿,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少女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对视:“怎么着?老子上了你情郎的身子你不乐意了?啧啧啧,看不出来啊,一个个在这温府都快死到临头了,还敢谈情说爱。命都要没了还卿卿我我,蠢不死你们!”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放心吧,等这副身体被老子用烂了,老子就把潮生还给你!到时候你们大可上演一场人鬼情未了,死生不相负!怎么样?老子对你们不错吧?”
那少女浑身剧烈颤抖,想骂却不敢骂,只能死死垂着头不敢直视。
赤霄嗤笑一声,松开手转过身来,终于正眼上下打量起了江眠。
“你这死道姑,又怎么猜出来的?”
江眠弯唇浅笑,淡淡道:“不是我猜出来的,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赤霄眯着眼:“老子告诉你什么了?”
“你把自己混在树上这堆人里,这一手灯下黑确实漂亮。所有人都在躲避傀儡,都不敢直视树上那片骇人的景象,而你偏偏藏在人群之中,安安稳稳看一场好戏。”
赤霄冷笑一声,满脸不屑道:“就算知道这些,那又怎样?”
江眠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树上那红衣少年虽是你的真身,却也是你抛出来的幌子,一枚用来转移视线的弃子。你算准我们会将它当成阵眼,以为解决了这红衣少年阵法便能瓦解,届时所有人都会放下戒备、心生侥幸。”
她目光沉静,缓缓道出心中推演:“你将自身皮囊悬于树冠之上,看似充当阵眼,实则是借着血阵源源不断汲取生机。你比谁都清楚,温府家仆血脉同源,长久采血供给古树血阵,这些怨气总有穷尽之时。”
“血阵运转不息,永无休止地渴求新的怨力,所以你假借温府之名,接连迎娶府外新娘。这些女子皆是被家人逼迫嫁入温府,满心不甘、怨气滔天,恰好可以为你所用。而这些新娘入府之后神志昏乱、疯疯癫癫,并非受到什么惊吓,而是你在慢慢剥离她们神智。”
“神智封进缝线傀儡,操控它们行动。嫁进来的越多,剥离的神智越多,你就越能操控更多的缝线傀儡,你的法力就会越强。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傀儡被火烫伤时会发出女子声音的真正缘由。”
此言一出,在场一片哗然,皆惊惧地转头看向潮生。此前所有想不通的疑点、摸不透的诡异,此刻串联一起,赤裸裸摊在眼前,让人不寒而栗。一想到自己方才慌乱狼狈、侥幸窃喜,落在对方眼底倒成了供人取乐的闹剧,所有人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江眠平视赤霄的双眸:“最妙的是,即便那具红衣真身被人识破,你也早已抽身借活人身躯寄居伪装,混在人群之中,跟着大家一起逃命,一起哭喊,没有人会发现。这一手,比灯下黑更漂亮。”
赤霄沉默了好一会,忽然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长笑,用一种重新认识的眼神打量她,“你这死道姑,脑子倒是比前面几个吃干饭的臭道士好使。他们进来就知道画符念咒、撒糯米泼鸡血,屁用没有,被老子的傀儡追得满院子跑,真身笑死老子了!”
“所以你方才那一击,只是试探,验证你的猜想吗?”
江眠微微一笑:“不是,无需试探。那一击,就是冲你来的。”
赤霄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即又大笑起来,笑得他浑身发颤,眼底的戾气也愈发浓烈。
“哈哈哈——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猜对了又怎样?我现在在这少年身上,你有什么办法吗?你有本事把我的魂从这少年的身上抽出来啊!强行分离?这个少年就死了!哎呀呀,或者你把我俩一起打死——你快啊!动手啊!你不是道姑吗?杀一人为在场所有人为民除害,多划算的买卖!”
他张开双臂,把潮生的胸膛大大地敞开在她面前,潮生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挂着疯狂的挑衅,眼睛明亮如火。
“先不说你有没有本事把我的魂抽离出来,”他收回手,目光在她上下扫视,最终停在了她腰侧的獠牙鬼面上,“你的法力早就没了吧?你除了靠你那把破伞,你还有什么本事?”
赤霄盯着那面具看了又看,眼睛越眯越细,嘴角越翘越高。
江眠心下微微一紧:“难不成真被寒啼说准了,这鬼面面具要将我的身份暴露了?”
忽然之间,赤霄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唾沫横飞,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
“哎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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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哈哈哈哈——老子当是什么呢!”他指着那面具,手指抖得跟抽风似的,“冥府鬼王?你信奉的是冥府鬼王?哈哈哈哈——你这死道姑,笑死老子了!你们这些臭道士,平日里不是最喜欢什么神啊仙啊,最擅长的就是捉鬼吗?怎么?你修的是鬼道?修鬼道的来捉我这只鬼——鬼捉鬼呐!说出去笑掉三界的大牙!”
话音落满庭院,瞬间又是一片死寂。人人脸上浮起惊惧、鄙夷、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先前众人都敬她一身墨色道袍,只当是能镇凶避煞的正道仙姑,想靠着她抵御满院的傀儡,此刻得知她供奉鬼王、修习鬼道,皆是惶恐惊愕。
“她……她修的真是鬼道?我原先还当她是救世的仙姑,原来根本不是正道中人……”
“道本求仙,她反倒去侍奉冥府鬼王,岂不是一身阴气缠身?方才咱们还全然信赖她,要是她同这东西一伙,我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怪不得一身打扮如此古怪诡异,又是挂铜钱又是戴面具的,铜钱还能引火,还睡在只有死人才睡的棺材里,原来修得是鬼道!”
众人先前只求活命,只盼道姑出手,此刻心底皆生出一层根深蒂固的隔阂。在他们的认知里,仙是正道,鬼是祸祟,修鬼道便是与恶为伍,方才那点救命恩情,转瞬就被对旁门邪道的恐惧盖了过去。
见江眠不置可否,赤霄更来劲了。
他踱着步,摇头晃脑,唾沫星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你知道你奉的是什么鬼吗?冥府这么多鬼你不拜,偏偏拜这个瘟神,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晦气!倒了血霉!”
“老子跟你说,冥府西方鬼王你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三百年了!三百年!这死女人把归墟殿大门一关,养了十个小白脸在里面!冥府四方鬼王,就她最不要脸!最懒!老子当年不过就是在鬼市骂她几句,就被她养的小白脸扔了出来。以多欺少!胜之不武!要不是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西方鬼王的位置老子早就坐上了!”
江眠哑然失笑,原来当年在鬼市叫嚣的恶鬼就是赤霄啊。
他越骂越起劲,骂到兴头上又怪笑起来:“挑谁不好挑这个丧门星?几百年没动静,说不定早死在归墟殿里了!骨头都烂成渣了!你腰上挂她面具——蹭什么蹭?蹭晦气呐!”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偏偏去拜这么个克人克己的灾星?莫不是闲日子过得太舒坦,急着赶着要寻死不成?”
江眠安安静静地听完,面色没有半分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盈盈笑意。
“嘎吱——嘎吱——嘎吱——”
突然,一阵异响传来。
赤霄的骂声被这声音截断了,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寄荷已经不在江眠身边了,它悬浮在十余具傀儡旁,伞面半开半合,鼓鼓囊囊的像是裹了什么东西,血水顺着伞骨往下直流。
寄荷微微颤抖,似是餍足后的愉悦,鼓囊处隐隐约约露出白色的东西,一团一团,随之传来阵阵咀嚼声。
没过多久,伞面恢复了原状,“哗”地一声大大撑开,一团团絮状物从中甩落砸在地上,溅出一摊摊红色的污渍。
在众人的惊愕下,寄荷轻轻颤了颤,在空中转了个圈飘回江眠面前,用伞面蹭了蹭她的衣角,小心翼翼的,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正心虚地撒娇。
“寄荷,你又偷吃。”江眠沉声斥责道。
寄荷抖了一下,往她身后躲了躲,又悄悄探出来,在她的袖子上蹭了一下,再蹭一下。
赤霄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真他爹的稀奇了”的表情:
“呦呵!这是个什么稀奇玩意?伞吃傀儡呐!老子活了五百年头一回见!啧啧啧!这破布好吃吗?吃了那么多也不怕撑着,怕是猪精投胎来的!哈哈哈!老子这儿还有几具陈年老傀儡要不要尝尝?保证味够正!哈哈哈哈!”
听到这句话,众人顿时骚动起来,眼底满是忌惮与厌弃。这伞和这面具,怎么看都不像正道仙姑的手段。
“寄荷,待会老规矩受罚。”江眠冷声道。
寄荷抖了抖,似是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上下一点。
赤霄的目光在她和伞之间来回转:
“哎,我说,你这道姑当得也忒寒碜了,带把吃垃圾的伞招摇过市,还嫁到这种鬼地方,你是闲的慌,还是真的脑子有病?你要是闲的慌,你跟老子搭个伙怎么样?我制作傀儡,你缝线,这把伞负责吃垃圾,一条龙!三界无敌!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