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望着树下的白衣少年,心底一阵五味杂陈。
先是自己失察出手,无端伤他,不料险象环生之际又是他一介孱弱凡人挺身上前相互。这般一来,反倒又承了他一份情。
她上前半步,神色愧然,温声道:“温公子,今日之事是我之过。先是我误判伤你,后又被你舍身相护,无论如何我必会将你的伤势治好。”
江眠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将一道鬼王丑符贴在温稹胸前,这符虽没有治疗效果,但能确保这些傀儡不会近他的身。
不远处,眯眯眼三人被寄荷击退,重重砸落在地一动不动,看似已经受制。可江眠眸光清冷,心底分毫未松。
她清楚只要红线未断,这场诡局便不算终结,三人再度起身作祟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目光飞快扫过后院各处,一心寻着操控这红线的根由,视线流转间,忽然猛地顿住。
后院最远处的角落里,居然还有两拨人。
一拨是缝线的傀儡人,脸上缝着弯弯的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那里。脚下撑起的木棍敲打在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节奏均匀,沉闷有力。
而它们身后,一众温府幸存的家仆手脚、腰间都被红线捆缚禁锢。他们被缝线傀儡包围着,推搡着,身不由己地朝着中央古树缓缓挪动。
看见江眠,众人声嘶力竭地哭喊求救:“仙姑!救救我们!求求您救救我们!”“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江眠却是纹丝不动。她冷静地扫过那群人,飞速理清脑中脉络。阙语所言非虚,整个温府被设下某种阵法教人只进不出。而这个阵法的阵眼,说不定就在这个后院之中。
破阵之前救了人也是白救,他们四处乱窜,只会打乱局势、激怒鬼物,反倒加速丧命。眼下他们虽被禁锢、狼狈不堪,却尚且留着一口气,还有周旋的余地。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寻得阵眼,彻底破局。
正凝神感知,一阵杂乱的惊呼与脚步声突然从前院传来。
原本在偏厅圈内避险的众人竟全都擅自一窝蜂闯了进来,个个高举火把,人声嘈杂:“仙姑!我们来助你!”
江眠揉了揉眉心,再三叮嘱众人安分待在结界圈内,偏是没人肯听,执意往外闯。
小兰气喘吁吁地追在最后,焦急道:“先生,我再三劝他们留在圈内等候,可没人愿意听我的。”
江眠道:“没事没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领头的脚夫举着火把,高声提议:“仙姑!世人皆言血姻缘惧火!这些傀儡依附邪虫而生,咱们一把火将它们统统烧干净,定能破除邪祟!”
众人纷纷附和,火把高高扬起,火光摇曳,映得一张张人脸狂热又惶恐:“烧了!烧了这鬼宅!除尽邪物!”“那邪物在那!大伙一起上!”“别叫这些东西跑了!”
可普通的烈火最多只能将血姻缘逼退,根本无法根除,唯有像江眠方才那般的异火才能将这虫烧得干干净净。
江眠当即出声制止:“不可!普通的火没用,切莫轻举妄动,徒生事端!”
可慌乱之中无人听得进她的劝阻,众人早已被恐惧和狂热冲昏头脑,只信传闻、不信警示。
眼见那些家仆被红线死死缠缚拖拽,踉踉跄跄被动地朝前逼近,一名脚夫咬牙抬手,心下一横,猛地扬手将手中火把狠狠掷向傀儡脚边。
霎时间,跃动的明火一卷而上,贪婪舔舐着傀儡的布制躯体。
烈焰灼烧之下,方才还步步紧逼的一众傀儡脚步猛地一顿,整排僵在原地,脚底木棍微微震颤,仿佛当真被烈火灼痛一般。
众人见状大喜,纷纷叫嚷道:“有用!真的有用!火能治它们!”
谁知,明火仅仅攀上一众傀儡的大腿,转瞬便湮灭无踪,半分焦痕都不曾留下。
下一秒,几只被明火撩到的傀儡猛然躁动起来,身躯疯狂颤抖,脚下木棍急促捶砸地面,发出密集杂乱的“咚咚”声,慌不择路地在院中四处乱窜。
更可怖的是,它们一张张缝合的诡异笑口中竟发出凄厉尖锐的女子哀嚎,凄凄惨惨,穿透耳膜,令人毛骨悚然。
“好烫……好烫啊……”
“烫死我了……谁来救救我……好烫……”
声声哀鸣凄厉,明明是傀儡死物,发出的却是活生生女子的悲泣。
方才还亢奋的众人面上只剩下惊骇,通通怔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在场所有人明明都亲眼所见,这些傀儡不过只是由布帛、染血棉絮与木棍缝合而成的死物,无血无肉、无魂无魄,此刻却偏偏活了过来,张口吐出人言,而且还是极其幽怨的女子的声音!
“真是他爹的见鬼了……这、这些东西活了!!!”
“早就说这温府是绝命鬼宅!今日真是撞了大邪!”
“不对!你们仔细听!”
“这些傀儡明明是按男仆模样缝制的,身形样貌都是男子,可这声音……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没错!这声音和先前那几个新娘的戏腔一模一样!难不成……是那三位新娘的魂魄附身在这些傀儡身上?!”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顿时点破了所有诡异。
江眠眸光一亮,心头所有纷乱的线索瞬间串联、豁然开朗。
缝线傀儡、诡谲戏腔、神志迷离的三位新娘、四散零落的噬魂石气息、真假难辨的温稹……所有疑点尽数闭环,只差最后一步验证。
她不再迟疑,沉声喝令:“寂荷!”
红伞应声而动。过境之处,黑气肆虐,伞沿戾气暴涨,近处杂草迅速失色枯萎。
众人皆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地躲在江眠身后。
寂荷旋身飞掠,红伞擦着众人头皮破空而出,狠狠撞向围困家仆的一众傀儡身上。未等傀儡落地,飞旋的红伞已然折返,伞刃锋利如刀,肆意切割。布帛撕裂声连绵不绝,内里沾染暗红的棉絮纷纷涌落,一具具傀儡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捆在众人身上的红线也被全部割裂,所有人都得到了解放,重获自由的家仆们纷纷抱头痛哭。
待他们稍作平复心绪,江眠温声问道:“树下这位白衣少年,并非真正的温稹,对不对?”
其中一老仆道:“是……仙姑明鉴,他不是我家公子。”
答话的老者正是先前在廊下为白衣少年披衣的那位。
小兰满脸惊愕:“不是温公子?那真正的温公子去哪了?”
老仆长叹一声:“这位白衣公子早前便跟随一众道人入府除祟,一直暗中庇护我们、牵制恶鬼,替我们搏出一线生机。后来仙姑您的八字被送入府中,这位公子便主动提出假扮我家公子,出面接应您入府。我们听这公子说您在外头是极有道行的仙姑,是唯一能破此局、救我们出去的人,便都应下,不敢声张半分。”
江眠心道:“果然如此!”
“寂荷,归位。”
那些缝线傀儡被寂荷绞割得翻出内里,却依旧凭借红线之力顽强地挣扎站起,寂荷就在其后穷追不舍,哪个傀儡站起,它就上前再去打趴下。
听闻江眠喊它,它才恋恋不舍地慢悠悠晃回来,似乎还没有玩够。
就在这时,那三名嫁衣新娘的嘴唇缓缓翕动起来。
一阵幽渺飘忽的歌谣再度从她们喉间响起,伴随着这诡异的歌声回荡,方才倒地摊作一团的缝线傀儡一个个缓缓爬起,默然列成整齐的队伍,稳步向前压来。
木棍频频叩击地面,咚咚声响密集如催命鼓点,一下下沉沉砸在众人心口。
众人面色发白,浑身汗毛倒竖,不由自主连连后退,死死盯着那列步步逼近的傀儡,摸不透下一刻它们又要做出什么诡异的事来。
只见三名新娘与傀儡将众人围作一个闭环,它们绕着圈缓缓旋走,“咚咚咚”声声不绝,竟踏出戏台之上圆场踱步的章法,甩袖、转身、翘兰花指。
十余张缝合出来的笑脸齐刷刷对准圈内的人群,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众人,咿咿呀呀的戏腔盘旋在院落上空:
“挑开~缝线~看一看~哪个布胎~余温在~”
“莫颤抖~休惶乱~温热布胎~好缝缮~”
“摸摸棉絮~摸布面~哪个芯里~藏悲叹~”
“含悲的~质地对~新填棉絮~正相配~”
“莫喊莫喊~喊到失声~针线绊~”
“莫啼莫啼~来日换你~卧新案~”
“脱下来。”
“你莫哭。”
“躺下去时,是人样。站起来时——”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新娘、傀儡同一时刻敛住动作,收袖伫立,衣摆垂落,木棍重重磕在青砖之上,敲出最后一声闷响。
下一瞬,十余个傀儡一齐抬手,同时指向人群中一个浑身瑟瑟发抖的少年。
“——是布裳。”
人群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立刻叫了起来:“不要!不要!快放了我!快放了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我躲了那么久!我躲的最好!不要选我!不要选我!”
那少年喊的撕心裂肺,涕泗横流,浑身抖得似筛糠。在场所有人无一不知被这群傀儡选中,便意味着被宣判了死期。
但凡被傀儡指中的人,无一例外,即刻便会被无数红线缠缚,生生拖拽至古树枝头悬吊,鲜血瞬着红线一滴滴流淌而下,源源滋养宅院的巨树,成为维系这片鬼宅凶气的鲜活祭品。
危机关头,江眠手腕一抖,喝道:“寂荷!旋伞绞割!”
红伞急速旋转,凌厉伞刃直扑傀儡阵列。
可下一刻,诡异一幕再度上演。
漫天红线活了过来,丝线飞速穿梭游走,如同无数针线起落交缠,竟将碎裂得不能再裂的布身重新缝合完整。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傀儡再次恢复原状,安然无恙地静静立在原地,面上的笑脸愈发诡异。
不痛不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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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灭。
利刃切割,尽数无效。
江眠眸光一沉。寂荷的催动虽不需要冥力,但是这般长久的消耗下去,必然多生事端。
她抬手自腰间摸出三枚铜钱,往掌心轻轻一抹,以自身之血浸染钱面。
这本是鬼市交易之法,冥府名唤“赎秤”。鬼市内除却冥银,但凡两相情愿,万物皆可交易。江眠初至冥府时颇为震撼,许多人急于精进修为,不惜以二十年阳寿、十载福运作价换取机缘。
这手“血钱借煞”,便是由此衍生。铜钱为阴阳凭证,精血为契,凭借怨气凝成攻势。怨结越重,威力越强。但煞气有借必有偿,所有反噬,最后都会落回施法者身上。
方才眯眯眼几人求财落空,怨气极重,恰好用来制衡这些傀儡。
不远处靠着树干的白衣少年忽然睁开眼,看到江眠的动作眉心猛地一皱,唇瓣微动似要出声劝阻,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堵了回去。
下一刻,三枚沾血铜钱从江眠指尖飞出。
“嗖——嗖——嗖——”精准无比,刚好嵌在眯眯眼三人紧闭的唇间。
铜钱入唇的那一瞬,三具身躯猛地一震。
滚滚翻涌的黑气从几枚铜钱中漫溢而出,阴寒浊气缠上江眠的四肢百骸,盘旋缠绕,久久不散。
十余具缝线傀儡同时顿住脚步,齐齐转向那团黑气静止伫立,似是受到了震慑。
江眠扬声浅笑:“今日便看看是这缠骨红线顽固,还是我的血钱借煞更胜一筹。”
眯眯眼三人口含铜钱,挣扎着爬起,他们的动作起初极为别扭,似是在与红线的力量做斗争,很快,三人身上的红线尽数消退,口中的铜钱黑气大盛。
三人猛然转身,背对江眠直面一众傀儡悍然发难。
三人牵制十余傀儡也是勉强,可江眠并不需要他们真正打赢,只要牵制住,便够了。
“寄荷!破线!”
一声令下,寄荷如离弦之箭飞出,伞沿锋利如刀,在树枝干之间来回穿梭,红线纷纷断裂。
悬于树上的人影缓缓坠落。
有用。
江眠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下一刻,万千红线紧贴地面,沿着古树交错盘缠的树根脉络,疯了似的向四面八方滋长蔓延,密密麻麻如同一条条赤蛇匍匐游走,转瞬便铺满整座院落。
它们精准地缠上每一个温府家仆,再度层层收紧,牢牢捆缚。
江眠眉头一紧,目光顺着红线向上溯源。
只见古树繁密的树冠如巨伞倾覆,树桠顶端一道人影静静悬吊。
那是一名红衣少年,生得一副俊俏得近乎妖异的容貌,眉峰斜飞,鼻梁高挺,唇角微翘,似笑非笑,自带三分讥诮,可整张脸五官精致夺目,却丝毫不见一丝活气。
他混在一众悬吊之人中间,隐在层层红线与躯体之后,竟教江眠一时没有留意到他。
少年手指纤长洁白,每一根指节上都向外缠绕着红线,顺着枝干和树根贯穿了整棵古树。
他便是一切红线的源头!
“寂荷!”
无需多言,红伞心领神会,冲天而起直取树冠上的红衣少年。
可就在杀势将至的刹那,那红衣少年竟未做分毫抵抗,不催红线、不施术法,任由自己的身躯从树冠上重重坠落。
伴随他落地的轰响,温府诡谲的气息顿时消解。
漫天红线飞速消散无踪,傀儡上的红线也寸寸崩裂。失去红线的维系,体内的棉絮瘫散在地,转瞬化作一堆凌乱的碎布残棉。
笼罩全场的死局在一息之间冰消瓦解,众人彻底脱困。
有人惊魂未定,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抱头痛哭;有人死里逃生满心虔诚,扑通跪地,对着江眠连连叩拜;更多的则是疯狂奔窜,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座夺命鬼宅。
他们撒腿就往温府大门跑,路过正厅之时,有人慌不择路,顺手抄起案上的烛台和香炉;有人眼疾手快胡乱卷走墙上名贵的字画;更有人径直扑向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的温夫人身侧,一把撸下腕上的镯子。
而方才被选中的少年此刻依旧瘫坐在地,久久无法回神,泪水不止。
一名少女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俯身抱住他,柔声安慰道:“潮生,没事了,潮生……我们终于得救了。”
尚且还留在后院的一些人高声呼喊起来,纷纷跪在地上朝江眠磕了三个响头:“仙姑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呐!小人日后必供奉仙姑牌位,早晚焚香叩拜!”
江眠低低轻咳了几声,将虚乏感压下:“惭愧惭愧。还好还好,诸位不必如此。”
她语气温和,面上却无半分脱险的轻松与喜悦。
她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的棉絮,扫过风中摇曳的断残红线,最终落于地面那名静静跌落、毫无动静的红衣少年身上。
江眠眉心越锁越紧,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不对。
那鬼物,究竟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