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尚未回话,树下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仿佛要将肺腑一并咳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赤霄猛地转头,狠狠啐了一口:“差点把你给忘了!你个死病秧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死人样子,走两步都要咳半天,活在世上纯属浪费粮食!”
他满眼愠怒,咬牙切齿继续怒斥:“就是你,屡次坏老子的好事!若不是一直被你掣肘,噬魂石我早就得手,何须在此处处受制、白白耗着?我早就把这温府一锅端了!说!你把噬魂石和温稹藏哪了?”
白衣少年咳了几声,缓缓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能把你说的东西藏哪去?”
赤霄道:“你个痨病鬼,天天药罐子不离手,早晚咳断气,就这样还下山来收鬼,趁早躺进棺材里安生吧!”
白衣少年没回话,只是继续咳起来。
赤霄骂累了,他抬头看了眼日头,太阳出来照得他十分烦躁,鬼都是讨厌见光的。
他伸开五指:“今个真是巧了,一个修鬼道的死道姑,一个装神弄鬼的病道士,都将死在老子一个鬼的手下。一个假扮温稹,一个来嫁进来送死,老子就勉为其难把你们一起挂树上,也算成全你们这对鬼命鸳鸯!”
他十指弯曲,可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尖红线还在,却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赤霄不由脸色大变,对江眠咆哮道:“你这破伞动了什么手脚?!你到底做了什么?!”
江眠不答,寄荷吃饱了正犯困呢,在她身后懒洋洋地飘着,伞面蔫蔫垂落大半。
就在这时,她心头忽生异样感应,抬眼望向那株四人合抱的参天古木,不知何时,原本浸染着血色的粗糙树干竟悄然覆上了一层皑皑白霜。
而树下那名白衣少年依旧静静倚着树干,头微微低垂。
江眠却觉得眼前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赤霄暴跳如雷,唾沫横飞骂完寄荷骂江眠,骂完江眠骂温稹,骂完温稹又开始骂天骂地骂太阳。
天光越发明亮,暖融融的晨光铺洒四下,可古树上那层寒霜半分消融的迹象也无。
突然,一阵阴风拔地而起,吹得后院所有人睁不开眼。
阴风过后,在场所有活人全都倒瘫在地,沉沉睡去,没了意识。
只见六位无面女鬼凌空洒下花瓣,在后院上空落了一场温柔花雨,一个身穿天青色长袍的英俊男子抬手“唰”地撑开一把玉骨折扇,借着扇面反光慢条斯理地整理额前的碎发,欣赏着自身的容颜。
“哟,我当是哪个鬼在人间作恶,原来是几百年前的手下败将,赤霄啊。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冥力还是不见长进。早知是你,本骨醉公子就不来了。”
闻言,赤霄脸上的神情一时间非常丰富,嘴里却不依不饶地骂道:“哎哟哟,原来是绝世骨醉大美人儿!天天攥着一柄破扇子当镜子,走个路还要一群人跟着撒花,生怕凡间女鬼少看你一眼?拿把破扇子照来照去,天底下就你长了张脸?真是好大的一张狗脸!”
“狗脸?!”阙语把扇子一合,往掌心轻轻一拍,“本公子的脸确实只有一张,不像你,缝了那么多张傀儡,还是没缝出一张能看的。这红衣少年的面皮倒是不错,可惜你一开口,就全毁了。”
江眠不动声色地看了阙语一眼,阙语会意,摆了摆手,身后六位无面女鬼登时飞扑而下将赤霄擒个正着。
赤霄喊道:“抓了我也没用,我现在在一个凡人身上……”
不等他说完,六位无面女鬼瞬间将赤霄的魂魄从潮生的身体里抽离。
一道模糊的轮廓在潮生身上疯狂挣扎,尖利笑着,“哈哈哈哈!杀不死我的!杀不死我的!”
很快,那团轮廓便被无面女鬼收进了一个小小长长方方的黑色盒子里。
与此同时,寒啼的声音从温府大门传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温府大门硬生生被一杆长枪劈成两半,轰然倒地。
门外传来恨铁不成钢的怒吼:“死了没有?!我来收尸了!”
江眠揉了揉眉心,寒啼已大步流星来到后院。
他一杆长枪拖于身后,剑眉星目,生得英挺夺目,只是一张脸黑得如铁锅,活脱脱一副有人欠了他银子不肯还的模样。
见寒啼这副黑云压顶的神色,江眠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不好,完蛋完蛋”,连忙扯出一抹笑意。
岂料她身后阙语的声音已然响起:“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绝对不会踏入此地半步吗?”
寒啼冷冷地道:“要你管。”
阙语嗤笑一声,抱臂立在一旁:“谁乐意多管你的闲事?!若不是怎么都联络不上大王,鬼才会来找你。”
寒啼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大王行事,用得着你专程来寻?”
“哟,神色倒是威风。”阙语挑眉讥讽,“方才不知是谁在府外绕了三圈,迟迟不愿踏进一步,磨磨蹭蹭惹人笑话。”
寒啼眉峰狠狠一拧:“你少在这里搬弄是非。”
“我在搬弄是非?难不成是我凭空捏造?”阙语寸步不让,“论起听话守本分,十鸦羽之中就数你最桀骜难驯、执拗至极。”
江眠夹在二人中间,干笑着抬手打圆场,努力缓和气氛:“好了好了,少说两句,眼下正事要紧……”
可寒啼与阙语全然将她当空气,自顾自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二鸦向来都是这般不对付。寒啼是江眠捡回来的,阙语则是花五两银子买来的。寒啼打从一开始便看阙语不顺眼,传闻阙语前一任主人是以棋入道的散仙,养得他话多张扬,讲究颇多,最重体面排场。每日必要用清泉沐浴,行路时昂首阔步,生怕旁人不知他开了灵智。
寒啼嫌他聒噪炫耀、满身矫揉习气,来路也不清不楚。
阙语则嫌他脸臭、脾气不好、难以相处,一点也不懂变通。
“整日讲究那些虚浮排场,满身矫揉习气。”寒啼翻起旧账,“真遇上危难,清泉沐浴、衣冠整洁能挡得住鬼怪利爪?”
阙语当即回怼:“总好过某些人整日摆一张臭脸,遇事只会持枪硬劈。难不成凡事都靠一枪劈开了事?”
“总比某些人光会耍嘴皮子,真要动手的时候躲得老远要强。”
二鸦争执不休,江眠一时无语,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视线一晃,忽然瞥见前方地上孤零零躺一只粗布布兜。她走上前捡起布兜,伸手往里探去翻找,兜中空空如也。
她神色一时颇有些复杂,虽无心贪取旁人财务,可兜中一无所有,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小小的落空。转念又暗自松了口气,空无一物也好,这般一来,自己带走这布兜也算是物尽其用。
她拍了拍布兜上的尘土,随手揣进了自己的袖中。
还在争执的二人余光瞥见这一幕,齐齐眼前一黑。
寒啼难以置信道:“死人的东西你也要捡!?”
阙语惊道:“大王!这布兜上面还沾着血!”
江眠适时温和出声,一本正经地道:“好了好了,停一停。你们再这么没完没了地吵下去,我可真要恼了。”
她眉眼弯弯,极为温柔地补了一句:“再闹,我就把你们两个的羽毛都拔下来,洗净炖汤。”
阙语愤愤地哼了一声,寒啼猛地别过脸去。
江眠见二人总算消停,心中颇为满意。
她问道:“阙语,失职之处查清了?”
阙语正色道:“回大王,已有眉目。赤霄魂籍不在西方鬼域,是从南方逃出来的。几百年来在南方大肆屠戮,无论是游荡残魂还是凡间生人,遭他毒手者不计其数。”
“赤霄生前下场极惨,活生生被钉在树上放血枯亡,也是因为如此,心性扭曲,用同样方式报复旁人。此人极善操控血色红线,拿手绝活便是炼制缝线傀儡,靠着一身杀伐怨气从底层游魂一步步修成凶名赫赫的恶鬼。”
江眠道:“竟然是南方鬼域吗?你们二人先回冥府彻查赤霄出逃作乱的始末,查清究竟是谁默许他残害世人,所有牵扯在内之人,一概按冥府律典处置,定要断了这般折辱的恶行。”
阙语、寒啼二人齐声应诺:“是,大王。”
就在这时,一道云磬之音自云海深处漫开。
阙语瞥了眼江眠,低声提醒道:“大王,是仙都的人来了。”
一名身穿烟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从云上缓缓落下,面容生得极为俊秀。
他径直走到江眠面前,步履从容,揖手一礼,恭敬道:“在下仙都青蘅,见过鬼王阁下。还请鬼王阁下看在金阙仙翁的面子上,饶恕赤霄一二。他在人间犯下的所有祸事、造下的所有杀业,青蘅愿一力承担。”
鬼王阁下。
这四个字一落,赤霄在魂盒里立刻炸了:“原来你就是江眠!瘟神!丧门星!老子骂了你许久你也不吭一声!你是江眠你倒是早说啊!你有病是不是!堂堂鬼王跑来和凡人成婚,坏我好事,装模作样!虚伪至极!”
江眠并不动气,只是摸了摸腰侧的面具:“自本王坠入冥府以来一直带着鬼面面具,从未用真容示众。整个冥府知道本王本貌的为之甚少,仙都昔日的仙僚尚且还能识得我,只是青蘅仙君,本王却并无印象。”
青蘅温和笑道:“鬼王阁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初登鬼王之位时璧玉元君曾送过贺礼,那贺礼正是在下亲自送来的,故而有幸一睹尊容。”
江眠心道:“原来如此,难怪看着面生。世事兜兜转转,昔日小小仙侍,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仙君了。”
青蘅道:“不知鬼王阁下打算如何处置赤霄?“
江眠道:“青蘅仙君,各司有各司规矩。冥府判罪定刑,终究是冥府分内之事。”
青蘅并未慌乱退让,从容道:“常理而言确实与仙都无关。只是鬼王阁下可曾听过凡间一则戏折子?”
原来,五百年前赤霄尚且还是凡人时,无父无母,是个街头流离失所的孤儿。年幼时被四处招揽学徒的戏班看中了一副上好皮囊,仅用一块烧饼便将懵懂无知的他骗入戏班,从此困于方寸戏台之后。
可这赤霄生得眉目清绝、身姿俊秀,却无半分唱戏天赋,无论如何苦练如何打骂都学不会台上的唱腔身段、悲欢做戏。戏班众人耐心耗尽,索性不再逼他登台,只罚他在后院打杂,日日做着缝补戏衣、浆洗杂物的粗活。
也正因这份粗活,他认识了同为杂役的少年赤慈。两个身世飘零、无人怜惜的孩子,终日相伴、相互取暖,在戏班里一起熬过了数年时光。
可乱世浮萍,从无安稳可言。后来戏班收成日渐惨淡,入不敷出。一位纨绔富商偶然撞见容貌出众的赤霄,一时色迷心窍,掷出重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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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买他归家亵玩。
绝境临头,两个受尽磋磨的少年再也无法忍受这般屈辱,连夜商议出逃。出逃当夜赤霄不幸被戏班抓回,他宁死不从富商折辱,不肯卑躬屈膝沦为玩物,最终被那恼羞成怒的富商命人活活钉在深山古木之上,生生流血至死。
青蘅道:“世人皆道戏子台上假悲欢,逢场作戏,卑躬屈膝,谄媚权贵,一身俗骨,事实上并非皆是如此。”
赤霄死后执念深重,一缕游魂迟迟不肯散去,不愿踏入轮回不肯随鬼差归冥,久久跟在戏班子后,附身藏匿于昔日缝补的红线之中隐忍蛰伏,悄悄守护另一位少年赤慈,护他岁岁平安。
后来仙都金阙仙翁云游人间,偶然窥见这段凄苦过往,心生恻隐,便将赤霄带回仙都悉心点化,告知他世道寒凉、人心难测,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护住心尖之人不受世间磋磨。
赤霄在仙都做了一段时日小仙侍,得金阙仙翁倾囊相授,修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仙翁一心盼他放下陈年恨戾,褪去戾气、修成正道。可昔日钉骨放血的痛根本无法消解,于是终有一日,他不告而别,私自离开仙都遁入冥府,这才有了三百多年前一恶鬼在鬼市叫嚣西方鬼王的一幕。
赤霄的声音从盒中传来:“住口!谁要你在这儿替我扮可怜博人同情?狗屁往事,不值一提,也轮不到你来多嘴聒噪!”
青蘅道:“鬼王阁下,赤霄是金阙仙翁一手教养、悉心庇护之人。他今日造下的所有恶业、犯下的所有过错,仙翁皆自觉有愧、难辞其咎。还望阁下看在仙翁薄面,饶恕赤霄,赐他一次改过自新、赎罪补过的机会。”
江眠轻轻摇头:“人间百余年数百条性命,也是活生生的无辜之人。此事因果昭然,纵使仙翁亲临,也实在难以徇私宽恕。”
青蘅微微蹙眉,出声辩驳:“阁下此言差矣。赤霄抓新娘吞人神智,挂人放血,看似凶戾,却始终从未真正亲手诛杀一人。方才温府大乱,他大可屠戮满门、吞尽众人神智,他却迟迟没下杀手,可见心底还是残存善念的。”
盒中赤霄突然尖声惨笑道:“善?可笑!从我被钉死在树上,血流干肉烂透的那天起,那玩意儿早就烂得渣都不剩了!世人皆可负人,凭什么独独我要守着那可笑的情义?!”
青蘅顿了顿,并不理会,继续道:“况且此番赤霄逃窜南方鬼域、大闹人间邺城、布下血线大阵、搜罗噬魂石,并非全然为了屠戮作恶。他听闻噬魂石吸纳天地精气、聚敛神魂灵力,可借石中精元,逆天改命、续命渡厄。”
阙语面露诧异,沉声发问:“莫非他屠戮众生布下凶阵,竟是为了救人?”
寒啼凛然道:“那这些温府之人就活该被放血吗?这些新娘就活该被吞噬神智吗?这世间哪有牺牲旁人、成全一己的道理!”
青蘅轻叹一声:“他拼命想要救活的人,是温稹。”
在场几人神色齐齐一变,心头震动。
原先众人都以为噬魂石根本瞧不上孱弱多病的温稹,谁能料到,到头来这邪物竟被拿来续这温家公子的性命。
江眠眸光微动:“你的意思是,他当年戏班之中唯一相依为命的赤慈,便是这一世的温稹?”
青蘅道:“鬼王阁下心思缜密,正是如此。温稹几世轮回命数皆薄,生生世世命运多舛受尽磋磨。好不容易这一世投身富贵人家,衣食无忧、本可安然终老圆满一生,奈何他命定活不过十九岁。赤霄穷尽数百年戾气、造尽恶业,只为逆天改命。”
赤霄怒道:“世人个个都能负我、欺我、辱我,凭什么偏偏要我守那破规矩、烂情义?!少拿这些菩萨心肠的废话来糊弄旁人!我不需要谁可怜,也用不着谁替我洗白......”
话音未落,青蘅往魂盒里施了一个禁言的法术。
江眠静了片刻,道:“祸福得失,本就是世间常态。青蘅你贵为仙都仙君,应当比本王更明白。”
她摆了摆手:“本王明白仙翁仁厚。只是此案牵扯甚广,又归南方鬼域辖制,本王不便独断。还请仙君暂且回仙都静待消息。南方鬼王林屿素来公允温和,本王会与他一同核查始末,尽量给所有人一个妥当公道。”
青蘅见她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只得深深揖手:“鬼王阁下行事果然与传闻大相径庭。青蘅告辞,后会有期。”
江眠目送他远去,面上从容平和,心底却暗自默默无奈:“最好还是后会无期罢。这位青蘅年纪轻轻便飞升仙君,还同金阙那老古板交情匪浅,在仙都想必混得风生水起。我最怕招惹是非,能不见还是不要相见好了。”
仙云散尽,后院重归寂静。
众人皆还未醒,周遭再无外人,阙语这才缓步稍稍上前,压低了声音问道:“大王,属下有一事不解。您一身灵力早已封禁,留存的冥力本就所剩无几,寒啼同我说,您三钱寄响接连动用了两次,却仍有余力击退这些傀儡,这把红伞,莫非是……”
江眠温和打断:“好阙语,刑律司那边,辛苦你走一趟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要来人间吗?待冥府事了,你和寒啼二人再过来寻我。”
阙语见状知晓她不愿多谈,压下满心疑惑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大王,噬魂石可得手了?”
江眠眸光一转,落向庭院那棵邪气萦绕的古树。
“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可能得问问树下这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