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鬼不识君 > 9. 白衣不染红烛色3
    “红轿子,白盖头,抬进温府不回头。第一夜,新嫁娘,指缝缠丝寸寸长。第二夜,新嫁娘,脚底难移贴着床。第三夜,新嫁娘,张着嘴巴不能嚷。四五六夜数不完,红绸底下排成行。排成行,等谁呀?等那郎君换衣裳。换了衣裳去哪呀?后院有张新床凉......”

    歌谣残句在众人耳畔盘旋不散,听来阴森诡谲直叫人背后发毛,可细细品来又好似有人想要借着其中的词句传递出一些讯息。

    一脚夫挠了挠头,满脸费解道:“这唱的都是什么名堂?抬进温府不回头我还能听懂,可什么指缝缠丝、脚底贴床,又是什么说法?”

    另一人道:“还能有什么深意?无非就是这几个新嫁娘神志不清乱唱的,都疯成这样了,能唱出什么正经东西?”

    众人一听这话觉得不无道理,当即便不再去深究这些瘆人的歌谣。一旁的江眠却眉头微蹙,心底的猜疑也一点点落地生根。

    这一路走来她早已确定了一件事:温府派来的送亲队伍中没有一个活人,全是由棉絮缝制而成的傀儡。不止送亲队伍,整座温府更是处处透着一股沉沉死气。温府上下除了温稹本人,少许家仆,其余人等早已不见踪影。

    江眠揉了揉眉心,心底忽然掠过一个疑点,转头对小兰问道:“温稹呢,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小兰神色茫然:“我不清楚温公子去了何处,方才他将我送到洞房外,一路上我心里慌得厉害,没有留意他去了哪里。”

    江眠道:“你是说,温稹亲自送你来的洞房?”

    小兰道:“没错,确确实实是他。说来也是古怪,来的时候我看的清楚,洞房旁的更衣静室内整套大红新郎婚服端端正正挂着,分明是为今日大婚备好的。”

    她顿了顿,越想越觉得诡异,“可从头到尾温公子都没有换上那套婚服,温府上上下下都是喜庆打扮,就他一人一身白衣。”

    江眠心头一动,道:“难道这歌谣中反复提到的‘郎君’,指的就是温稹?‘等那郎君换衣裳’,难道是指温稹没有穿婚服,穿的是一身白衣?”

    她仔细一回想,自拜堂一礼过后确实再未见到温稹人影。现如今温府上下惶惶奔逃,温稹从头到尾都十分沉静,仿佛全然置身这场浩劫之外。

    拜堂之时他便沉静漠然,没有错愕,更无惧色,仿佛眼前可怖的乱象、满堂的傀儡早已在他意料之中。这般反常,莫非这一切诡异的布局就是因他而起?若不是心性过人,江眠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解释。

    方才他孤身立于远廊之下,待到目光与她短暂相触又径直转身消失,如今回头再看真是处处透着诡异。这一切倒像是温稹暗中操盘,静待棋局落定。

    江眠转念一想,这歌谣越是直白指引,越教人觉得刻意。看似提点真相,实则或许是有意误导,让所有人将怀疑的矛头对到温稹头上。

    “他究竟是幕后主使,还是被人推出来吸引目光的幌子?”

    江眠不敢轻易下定结论,足尖轻点,身形飘然掠起,径直往后院疾掠而去。

    后院,远比她想的要大得太多。

    空气中浮动着噬魂石独有的气息,只是这气息被冲得七零八落,又和浓郁的血腥味搅作一团,实在是虚实难辨,江眠一时间根本无法锁定它的真正藏身之处。

    院中央,种着一棵极高极大的树。

    这颗树参天而立,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干粗得足有四人合抱,树皮皲裂,纹路走势狰狞,不似天然。虬劲的巨枝向四面八方肆意延展,万千红线从枝桠间垂坠而下,如同一道道浸染血色的锦缎在秋风里悠悠飘摇,将整棵树真正的景象死死掩在其后。

    树下摆着一张床。

    眯眯眼三人此刻正直直并排僵卧在床上,无数细密的红线从他们的眼缝、口鼻、耳朵中疯长蔓延,顺着床沿坠入地底,死死扎根纠缠在古树根系之中,三人与古树被彻底牵连成一体。

    而巨树之下,立着一道人影。

    白衣胜雪,身形颀长,单单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清冷绝尘的气质。

    他背对着江眠站在古树和床榻之间,一缕明艳的红线自树冠上垂落而下,被他捏在指尖,不紧不慢,一圈又一圈缓缓往掌心缠绕。

    那动作慢条斯理,从容不迫,仿佛根本不在意身边那些乱窜的人身和喊叫的人语。若不是榻边横着几具被红线寄生的诡异躯体,这般安静从容的模样,本该是一幅极为好看的光景。

    满树红线随风纷乱飘摇,万千丝缕中只有这一根被他稳稳攥在手心,如同掌控全局的牵线者安然完成收尾的最后一道工序。

    江眠悄然落地。

    她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掌心的发簪。

    江眠心道:“这少年究竟是不是温稹?若是他本人,为何一身素白,还戴着一层白纱遮去面容?倘若不是温稹,那莫非便是阙语所说的鬼物?”

    偏厅十个翻倒的木箱子,满温府的喧嚣尖叫,树下这张散发着邪气的床……

    而他立在这片混乱的中央,白衣纤尘不染,不动如山,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红线......

    要说他是鬼物,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

    江眠心底忍不住冒出一句颇为不合时宜的感慨:“如今的鬼,都这般讲究气质长相了吗?”

    她突然抬手,发簪脱离掌心的一瞬赫然变了形状。簪身节节拉长,簪头轰然绽开,伞骨一根根咔哒弹出,只听呼的一声伞面彻底撑开,稳稳漂浮在半空中。

    竟是一把通体萦绕滚滚黑气的血红大伞,伞面流转着金色的篆文,在江眠掌心缓缓旋动。

    红伞倏然收拢,瞬间化作一柄长刺。

    江眠手腕一抖,红伞脱手飞射而出,宛如一道血虹直取那人后心。

    她只用了三成力。

    一来,她的冥力还未恢复,两次“三钱寄响”已经将其耗去大半。二来她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只想借此试探。

    此人能在这鬼宅里安然无恙地住着,又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这温府鬼宅,要么就是鬼物,要么就是被鬼物附体。

    三成力,刚好能够分辨两者。倘若这副躯体当真属于温稹,不过是被鬼物附体,这一击便会将他体内的邪祟逼出,无处遁逃;可若他就是那鬼物,这一击也足以撕破伪装逼他露出真容。

    血色长刺破空向前,这一击的速度并不快,江眠刻意留了反应的时间。他若是躲闪,她便知道他的修为深浅;若是抬手格挡,她便能一眼看破他的修行路数。

    倘若他选择出手反击,那更是正中下怀。她等的,就是他的反击。

    江眠心底澄澈通透:“横竖今日乱象丛生,疑点重重,与其反复揣测、束手试探,不如主动破局。”

    红伞瞬息之间便已掠至温稹身后三尺开外,伞尖带起的劲风先一步袭到,呼的一声,将覆在他面上的白纱彻底掀飞。

    白纱掉落的刹那,那道人影似乎才刚刚察觉到身后的杀机……

    他缓缓转过身来……

    待看清模样,江眠呼吸不由微微一滞......

    眉峰淡漠如远山含雾,瞳色冷冽似孤岭寒星,整张面容清绝疏离,神色冷淡得如同山巅亘古不化的万年霜雪。

    面对直刺而来的红伞,他不躲不闪,亦没有半分出手反击的意欲。

    他的神色太过平静,完全不似刚刚才察觉身后袭来的攻势,反倒像是早已等在此处,静静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白衣身形微动,胸口坦然迎上了那柄红伞……

    “砰——!”

    …………

    红伞还没来得及刺穿温稹的胸膛,就已被江眠强行收回了七分力道。

    可即便如此,余下的三分力依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白衣在晨光下翻卷,仿佛一只断了翅的白鸟。

    温稹的后背撞在古树之上,他顺着树干缓缓滑落下来,最终瘫坐在树根之间,墨色长发铺散了一地。

    鲜血大口大口地往外涌,在他雪白的衣襟上晕出一朵朵刺目血花,很快那些血花浸染衣衫连成一片,一身白衣生生变成了红衣。

    可他面上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他垂眸看了看胸口的血迹,嘴角微微牵起。

    江眠在他没有躲开的一瞬便已暗道不妙。

    她来不及细想,身形已经不由自主地抢先一动,赶在他重重撞在树干之前掠至近前,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扣住他的肩头,卸去冲撞余下的蛮力,扶着他缓缓倚靠在树下。

    温稹的身体轻得诡异,好似这具躯壳被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骨架子。

    他的头轻轻歪在她的臂弯里,乌黑长发散落轻轻拂过她的手腕,冰凉如水。

    江眠心头一乱,突然想起他不喜人靠近,可眼下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隔着衣袖探上脉搏。

    这个脉象,经络淤塞,气血枯败,五脏内腑皆有经年累月的旧伤。

    江眠眉头紧锁,心底一片沉涩:“那一击我明明只用了三成力,临时又急急卸去大半,可剩下的余劲落在这样的人身上,和全力一击打在一个壮汉身上没什么两样。”

    她面上浮出几分愧色。从脉象来看眼前这人不过一介普通凡人,半点抵御术法的本事也无。

    一句“实在抱歉”呼之欲出,身侧之人却先一步开口,声线轻弱,裹着些许哑意。

    “夫人……好狠的心。才刚拜堂过门,便要……谋害亲夫了......”

    “......”

    江眠眸光猛地一滞,一时竟无言以对。

    虽然此刻温稹的神情还是那般冷淡疏离,语气也淡薄如水,她却莫名感到一丝异样。

    温稹肩头轻轻一颤,低低咳了一声,鲜血顺着苍白的嘴角缓缓滑落,白纱已被打落,那张俊美无比的脸完完整整展露在她眼前。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毫无血色的唇角微微勾起。

    但江眠此刻半分欣赏的心思也无。

    她在他胸前飞快地点了三下,封住了他的血脉。血暂时止住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药……”温稹艰难开口,气若游丝。

    “药在哪?”江眠垂眸看他。

    “在……衣……”

    话没说完,江眠的手已经伸进了他胸前的衣襟里。

    她在他胸口摸索了一阵,很快就摸到了一个小药瓶,与此同时,掌心下传来一阵极慢的心跳。

    江眠拿出药瓶,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稹的脸偏向一侧,下颌的线条极为好看,苍白的侧脸晕开了一层淡淡的绯红,那红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这幅模样,让江眠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

    此情此景,她一手按着他的衣襟,一手探入他怀中摸出药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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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衣服被她扯得半敞,头发散了一地,侧脸低垂,睫毛轻颤……倒像是她轻薄了他一般......

    江眠下意识移开目光,把药瓶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无误后二话不说捏开他的下颌将里面的药丸塞了进去。

    温稹:“......”

    他配合着咽了药,偏开头又猛咳了几声。

    接着江眠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从冥府带来的药。这些年在人间受伤是家常便饭,她棺里总备着几样应急的东西。

    她把瓷瓶递到他唇边,温稹却是丝毫不迟疑,接过就喝了下去。

    与此同时,江眠掌心凝起一缕冥力缓缓渡入他的胸口。

    冥力入体的一瞬,温稹的身体猛地一震,眉心紧紧皱了起来。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点冥力对江眠来说已是雪上加霜。她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把涌上来的虚脱感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温和无波,温声道:“温公子,实在是对不住。是我辨察不明,错伤了你。此事了结之后,你的伤势我一力承担,定会将你好生疗愈。”

    树下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沙沙轻响,温稹半倚半靠在她的臂弯中,静静望了江眠一眼。

    温稹:“……”

    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半晌,才听他缓缓哑声道:“好。日后我怕是要卧床不起了。届时,有劳夫人多费心照料了。”

    江眠没有接话,心中略一权衡,拾起落地的白纱小心翼翼替温稹重新戴好。

    她心里暗暗苦笑:“我既已经伤了人家,总不好再叫他颜面尽失。只是这脉象未必做不得假,整件事依旧处处透着蹊跷。”

    突然,头顶暗了一暗。

    一直悬于半空的红伞自行撑开,旋转着飘到了二人头上。

    伞面投下一片阴影,刚好把他们两人笼罩其中。

    “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伞面上,声音闷闷的,黏黏的,密集得不似下雨,不到片刻便停了。

    “好寄荷。”江眠夸道。

    那柄叫寄荷的红伞听到江眠夸它,高兴地上下轻颤,它转得更快了,把落下来的东西尽数挡在外面,不偏不倚,没有一滴落在二人身上。

    江眠往外看去,整座幽深后院早已被一片污浊刺目的猩红染透。

    她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漫天垂坠的红线,越过簌簌飘零的血雨,最终牢牢定格在古树的树冠之上。

    下一刻,她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整棵古树的枝桠间,竟密密麻麻挂满了人。

    无数温府家仆高高悬挂于枝桠之上,密密匝匝,错落排布,悬满整树。

    万千红线深深嵌入皮肉肌理,鲜血顺着红线的轨迹一路淌至树下。他们不知被放去多少鲜血,四肢脱力,头颅无力垂落,目光涣散空洞,神智早已陷入一片混沌。

    眼前这阴森诡谲的一幕,与江眠记忆深处某段画面猛然重叠。

    她浑身僵冷,怔怔立在漫天血雨之间,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首诡异的歌谣再次在耳边响起。

    “……等那郎君换衣裳。换了衣裳去哪呀?后院有张新床凉。新床凉,睡何人?不见新郎见枯坟。丝缠骨,线锁魂,片片血肉馈古根。红烛灭,喜妆焚,满堂傀儡替生人。轿中人,莫相闻,一入府中不归门。”

    江眠微微一怔,原来方才这首歌谣根本没有唱完,还藏着后半段。只是偏偏在此刻完整收尾,不知又是何意。

    就在此时,床上三具僵卧的身躯突然动了。

    红线从眼眶里汩汩涌出,在空中肆意蠕动,他们的四肢被红线提着,以一种别扭的姿态从床上撑了起来。

    先是肩膀离床,然后是腰,接着是腿。

    他们的脚离地面还有几寸,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荡,动作起初极其不协调,如同刚上线的傀儡还没被操控者找准节奏。很快,那些红线再次绷紧,重新分配了力道。

    三人同时转向,动作流畅,宛若新生。

    三道黑影陡然暴起,快得不留半分反应余地,目标一致,直取江眠后背要害。

    江眠还怔在眼前看到的景象中,眸光闪烁,僵立不动。

    眼看一击即将命中,只见温稹从树下一跃而起,白衣飞扬,快得只剩一道白影。他从容不迫,单手轻扣江眠肩头,轻轻一旋便将人稳妥护至身后,力道收放有度,半点不曾磕碰伤她。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缓缓抬举,宽大衣袖无风自扬,横挡在前,明明是险之又险的危急关头,他眉眼平淡无波,仿佛方才那转瞬夺命的杀招于他而言不过随手拂开一缕浮尘。

    三人仿佛撞上了一堵墙,猛地倒飞重重砸落在地,刚才凌厉的攻势齐齐一滞。

    温稹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

    江眠被这一拉猛地回过神来,寄荷应声飞出,旋转着朝三人狠狠撞了过去。

    砰砰砰三声闷响接连炸开,三具躯体再度被撞得向后翻飞,重重撞在院墙上,砖瓦簌簌脱落。

    见江眠转头朝他看来,温稹用袖子掩住唇咳了几声,袖口和面纱瞬间又红了一大片。

    只听他轻声道:“这下,是真的起不来了。”

    说罢,他重重跌坐在地,歪头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