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犯仙规、罪孽深重的仙官将被囚于涤净台,历经雷殛火焚、诸般酷刑轮番加身,刑期足足四十九天。若受刑期满仍执迷不悟者,则处以“赤金锁足”之刑,以特制赤金镣铐禁锢双足。
受刑者日日忍受灼烧之痛,还被封禁全身灵力,与凡人无异。
此刑,是仙都惩戒之极,羞辱之最。
江眠坠入冥府之后,便在这副镣铐上各系了一枚红绳串起的冥钱。
赤金镣铐蕴含纯阳烈火,焚骨不休,而冥铜钱属于极阴之物。一阴一阳制衡,勉强压制住一部分灼痛,可一旦铜钱损毁脱落,被压住的烈火便会瞬间反噬,痛彻神魂。
不多时,小兰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江眠双足之上那副金红交映的镣铐,红绳垂落,冥铜铜钱悬在铐边静静晃动。
方才花轿外的碰撞声涌上心头,她不由得僵在原地,怔怔立住。
冥钱撞在赤金镣铐上,一动便是清脆叮当。
是以江眠才在腰间挂满成串铜钱,又佩戴忘川水凝成的珠串。行走之时珠玉铜钱齐鸣,声声交织恰好掩去脚踝那一点极易辨别的异响。再借曳地垂落的衣料严严实实地遮住双足,不露半分破绽。
旁人只当她偏爱琳琅繁饰,性情张扬,哪里晓得这一身叮当声响,不过是用来遮掩藏匿的权宜之计。
江眠见她目光凝滞,心下立刻直呼“罪过罪过”,正想着该如何委婉解释,忽听小兰怯怯问道:“难不成......是我表哥怕你跑了,特意给你铐上的?”
江眠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她竟会生出这般离谱又天真的揣测。
但转念一想,反倒松了口气。若是叫她这般误会反倒省事。真要把仙都涤净台的刑罚、天罚镣铐的原委和盘托出,只怕这小丫头反倒要吓得魂飞魄散。
她俯身从容穿上鞋袜,笑着岔开话:“你不是在偏厅吗?怎么来了?那边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小兰满脸茫然:“不是先生您叫我来的吗?”
江眠眸光微顿,瞬间了然。原来方才自己那一问倒是叫温稹会错了意,竟特意将小兰送到了洞房。
“那你来的这一路上可有发现什么异常?偏厅那边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兰思索片刻,摇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茶是凉的,点心也是。而且,”
她压低声音:“今日明明是大喜之日,温公子却一身素白长袍,脸上还覆着一层白纱,看着冷清又怪异,半点成亲的喜气都没有。”
江眠正要答话,屋外突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刺破了满院的死寂。
变故突生,她神色未变,抬手利落拔下发髻仅剩的一根红簪,身形转瞬掠至门前。
门外,温府已经变了样。
方才拜堂时人影憧憧的正厅,此刻灯火烛光全部熄灭,红绸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方才还在嬉笑的家仆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正厅空空荡荡。
唯有偏厅方向围聚着一群男男女女,神色各异。有人瑟瑟发抖、满脸惶恐,有人茫然呆滞、眼神空洞,更有几人直直立在原地,嘴角挂着僵硬诡异的笑,静静望着场中乱象,一动不动。
江眠快步走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围观众人见她走来就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慌忙之中下意识退让出一条道路。
“仙姑!出事了!死人了!”
一声惊呼落下,四周又是一片喧哗,抽气声、低语声、惶恐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只见偏厅正中,十个硕大的箱子一字排开。
箱盖尽数敞开,可并没有看见价值连城、足以抵得上整座黑矿山的丰厚聘礼,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片红白之物。
白棉掺着血迹,零落狼藉,层层堆叠,一眼望去满目猩红惨淡,景象凄厉骇人。
十口箱子,皆是如此。
箱子旁,眯眯眼三人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鲜血淋漓,衣衫撕裂歪斜,满身打斗痕迹,狼狈不堪。
小兰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倒退两步:“先生,他们……他们是不是没气了?”
江眠俯身蹲下,手持红簪轻轻挑开眯眯眼僵紧的牙关,眸光微凝,却是发现咽喉处有一抹艳红之物生怕被发现了一般,猛地往后一缩,转瞬消失不见了。
江眠道:“放心,人还活着。”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江眠起身缓缓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怎么回事?”
几个满身血迹、面带淤青的脚夫面面相觑,片刻后,为首一人上前拱手道:“回仙姑,我们几个是被这三位爷雇来搬聘礼的。事前讲好工钱,可等我们进了偏厅才瞧见这十箱金银沉得吓人,这地方又阴气森森的,原先那点工钱哪够拿来抵命呐!我们就寻思多加点工钱,几句话说拧了,才动了手脚。”
几人身上伤痕累累,鼻青脸肿,江眠瞬间理清前因后果。
想来是眯眯眼三人提前敲定工钱,可脚夫们亲眼见到满箱金银红了眼,当场就撂了挑子坐地起价。双方争执不下,怒火上头便大打出手。拳头撞拳头,一脚踹翻了箱盖,溅出一滩血。这些常年干力气活的脚夫身强体壮,眯眯眼三人根本不是对手,没片刻便被生生打倒在地。争执推搡间箱盖翻落,这才露出了箱中诡异的血棉。
那脚夫心有余悸地接着道:“我们刚打完架回过神,就发现……满箱的金银珠宝,不知怎么就全都变成了这些染血的破棉絮!”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
江眠安抚道:“大家切勿惊慌。这三人性命无忧,箱中本就无什么金银,不过是障眼术罢了。所有人原地站好,不要乱跑乱碰,免得沾染邪祟。”
她名声在外,此刻身处险境却依旧临危不乱、镇定从容,几句话便稳住了人心。原本慌乱四散的众人纷纷定在原地,心神渐安。
可这份安定并未持续多久,三道飘忽诡异的戏腔悠悠从院外传来。
三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缓缓踏入偏厅。她们双目空洞死寂,眼神涣散无光,不看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她们身后,数十名温府家仆紧随,躯体绷得笔直,关节不见活人该有的屈伸,鞋底砸在地面之上“咚咚”、“咚咚”,听来格外怵人。
众人本就心有余悸,望见这三个传闻中疯癫的新娘皆是神色大变,下意识后退挤作一团。
一脚夫惊道:“这唱的是什么东西?阴森森的!”
另一脚夫道:“听着像戏腔,怪得很……”
众人屏息细听,只听三位新娘口齿清晰、幽幽吟唱,曲调婉转悲凉:
“莫喊莫喊,喊到失声,针线绊。莫啼莫啼,来日换你,卧新案。”
小兰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名脚夫强装镇定,硬着头皮道:“还能是什么?就是叫我们别喊别叫,安分点!”
另一人脸色煞白,颤声接话:“可、可方才大家看见箱子异象,又看见有人倒地,全都惊慌大叫过啊!”
一语落地,众人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江眠眉头微蹙:“应该并不只是告诫噤声这么简单。这歌谣藏着诡异,大家切莫大意,就站在原地不要惊慌不要乱跑!”
可人心惶惶,总有人沉不住气。
话音未落,方才带头争执的脚夫对着那群沉默的家仆厉声喝问:“喂!你们温府搞什么名堂?说好的丰厚聘礼全是假的?!”
一众家仆垂首前行,面无表情,充耳不闻,无一人应答。
那脚夫彻底被激怒,不顾周围诡异氛围,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一名家仆的衣领,怒声质问:“问你们话呢!聘礼到底去哪了?!”
“别碰他!”江眠出声阻拦,“离他们远点,这些人,早就不是活人了!”
那脚夫根本听不进去,愤然道:“仙姑您不在乎聘礼,可我们在乎!辛辛苦苦跑一趟,一分钱拿不到,我们怎么甘心?”
此话一出,其余脚夫纷纷附和,众人蠢蠢欲动,全然不顾诡异凶险就要上前围堵质问。
江眠无奈轻叹一声。
世人总是如此,不见恶果,便不知敬畏。
就在这一刹那,一众前行的家仆齐齐驻足。
下一秒,所有人脸上僵硬的笑意瞬间凝固,一颗颗头颅以违背常理的角度猛地齐齐扭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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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死对准众人。
“噼啪——!”
无数缝合的针线随着他们扭转的动作寸寸爆裂开来,大把大把浸透血污的棉絮从脖颈、四肢、躯干的缝合处疯狂挤爆、簌簌外翻,漫天乱飞。
潮湿霉腐的浊气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眼前哪是什么温府家仆,分明是一群被针线缝合、棉絮填充的傀儡人偶!
傀儡彻底褪去人形伪装,蓬松污浊的棉团炸开周身,僵硬的四肢诡异扭动,齐刷刷朝着上前对峙的脚夫围逼而去。
众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不是人!他们根本不是人!”
江眠揉了揉眉心:“方才便说了他们不是人。”
下一刻,一脚夫突然大叫一声:“大伙儿不要怕!这些不过就是塞了棉絮的破布偶!”
说罢他摸出一把随身镰刀,扬手便朝着迎面而来的傀儡狠狠劈下。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开傀儡躯干,大片大片的棉絮翻涌滚落。
那傀儡身躯一僵,直挺挺向后栽倒,露出内里支撑身形的木棍骨架。
“看!倒了!这东西根本没什么本事!”
众人见状胆气大涨,先前的恐惧消散大半,纷纷拿起手边物件反击。
那名挥刀的脚夫得意一笑,转头对江眠道:“仙姑您看,这种邪祟还得靠我们这些糙汉子出手!”
下一刻,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只见一脚夫手臂正中赫然出现一个豆子大小的血窟窿,鲜血正汩汩往外直冒。
众人脸色骤变,失声惊叫:“怎么回事?!”
江眠神色微变,沉声道:“是血姻缘。诸位切莫靠近这些傀儡,它们身上附着血姻缘!”
众人皆是一惊。血姻缘这种东西并不罕见,这种虫子生于地底,喜欢攀附活人皮肉,钻筋噬血,一点点抽干精气,直到猎物变成一具干瘪的空壳。
此虫斩不断,寻常兵刃只能将其割裂,但残躯依旧能够游走复生,杀之不尽。唯有烈火才可以将它们逼退,但无法做到真正根除。
江眠当下用红簪在手心一划,她指尖翻飞,捏起几枚铜钱尽数蘸上掌心血,随手抛落地面。
铜钱沾血,在地面咕噜咕噜飞速转动了数圈,擦出滋滋刺耳的火花,一道血色圆环瞬间成型。
刹那间,寸寸明火自圈上窜起,幽幽跃动燃烧,严严实实隔绝了内外。
众人原本个个心头发紧,屏息凝神盯着这边,眼见这简简单单几枚铜钱落地就布下这般厉害的明火屏障,先是一片鸦雀无声,愣了片刻转瞬又欢呼四起。
“厉害厉害!区区几枚铜钱竟有这般威力!”
“这到底是什么门道,也太神了吧!”
“果真不是花架子,仙姑手里是真有硬本事啊!”
众人看着江眠这番玄妙的架势,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跟着连声附和,望向江眠的目光变得满是仰仗与敬佩。
江眠被这一通吹捧围得有些招架不住,唇角微微扬起,随口客气道:“多谢多谢,还好还好。”
话音才落,圈外那些缝线傀儡突然咯吱作响,朝着众人步步紧逼而来。
江眠神色一敛,连忙扬声喝道:“所有人立刻站进火圈之内,不要踏出半步!互相仔细查验周身,但凡发现血姻缘小虫立刻挑出,丢入火中烧死,千万不要拖延!”
众人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两两相帮,低头仔细搜查身上各处。
偏偏就在这时,原本倒地昏迷一动不动的眯眯眼三人突然爬了起来。
他们双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提在两侧,四肢僵硬,浑身动作别扭怪异,全然不似活人姿态朝着偏厅之外挪步走去。
一脚夫急声大喊:“哎!你们别走!工钱的事还没算清楚!”
他正要追出去,又瞥见身前燃着的火圈,脚步硬生生顿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僵直离去消失在偏厅内。
与此同时,三名红衣新娘以及一众缝线傀儡都像是被某个东西牵引着,齐齐汇入通往后院的长廊。从江眠身边经过时目不斜视,毫不停留地奔赴后院深处......
阴冷诡谲的戏腔歌谣,再度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