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抵达温府。
天刚蒙蒙亮,整条巷子仍旧浸在将明未明的暗色里。
温府就在巷子的尽头。那扇一个月以来紧闭的大门,此刻,开了。
门檐下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烛火在里面烧得正旺,把门前的空地照得惨殷殷的。
迎亲队伍在黑暗里走了两个时辰,从邺城最偏的村角走到城东,从寅时走到卯时。一路上血月、乌鸦轮番吓过一轮,每个人的心神都绷得很紧,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所以当他们远远看见温府门前那两排红灯笼时,所有人的肩膀都垮了下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门外,温府的家仆已经分列等候着了,每个人脸上都扯着一个大大的微笑,嘴角往上提的很高。可不知是晨光太暗,还是众人太累,都没有注意到那些笑容看起来都像缝在脸上似的……
嘴角弯着,眼睛不弯……
送亲队伍在温府大门百步之外停了下来。领头的掏出火折子,噼里啪啦一阵响,紧接着门内也响起了爆竹,这么一番喧闹过后,江眠被吵醒了。
花轿已经落了地,轿身微微一震。江眠头顶的凤冠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左边,身上的嫁衣也压出了一道一道褶子。她抬手理了理的盖头,重新将脸遮严实,又伸手扶了扶凤冠霞帔,没扶正,干脆不管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正襟危坐。
轿外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很快,长长的红毡一路从花轿铺到了堂屋。小兰凑到跟前轻声喊道:“先生,您醒了吗?温府到了。”
江眠温和道:“醒了。”
小兰掀开轿帘伸手去搀,江眠微微倾身,长长的嫁衣拖在身后。
她缓缓下轿,左脚踩在地上,右脚刚想抬起来,可嫁衣的裙摆太长太沉,从肩头一直拖到脚后跟还多了三尺,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
她的右脚勾住了裙摆的内衬,整个人往前一栽。
腰间成串铜钱与忘川珠簌簌相撞,叮咚之声连绵不绝。
脚踝之上一声极细的“泠泠”脆响转瞬就被身上琳琅作响的珠玉铜声彻底吞没。
江眠眉头猛地一皱,全身重量往轿子上一抵,另一只手死死撑住轿杆这才没整个人栽下去。
小兰急忙道:“先生没事吧?”
江眠轻轻缓了一口气,面色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她向来擅长忍痛,更何况这点痛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她浅浅弯了弯唇角,语气闲散如常:“无事无事,不过崴了下脚,咱们接着走便是。”
她站直了身子,自己攥了一把嫁衣的裙摆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听不出什么异响。
就在此时,江眠似有所感。抬头望去,眼前一片朦胧的红色,却隐约看见一个身影。
门内廊下,远远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硕长,遥遥伫立。往来家仆在他身前穿梭,爆竹声声噼啪炸响,硝烟淡淡浮在空中,长长红毡绵延庭院。重重人与声响之间,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满院熙攘奔走的人影仿佛与他毫无干系,漫天喧腾喜乐都似被隔绝在外。
锣鼓人声纷乱入耳,江眠却只清晰感知到一道沉甸甸的视线。
世间万般声色皆退作背景,唯有他那道目光遥遥望来,直直落进她的眼底,一眼便恍若隔了半生岁月。
“公子!你怎么站在这儿?”一个老仆急匆匆地从门内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手忙脚乱地往那人肩上搭去,“这风凉的很,你这身子哪里经得住……”
那人没有答话,又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转身没入了门内的阴影里。
江眠收回目光,来不及细想便见门内匆匆忙忙出来几名家仆,一张张脸上都堆着逢迎的笑意上前将小兰等人同她分开,引着送亲的众人往偏厅方向走去。
按规矩,娘家人来送亲是要安排到偏厅的,眯眯眼几人本是一脸的惶恐和不情愿,但是一听聘礼全都放置在偏厅,两眼放光什么也不管了,推搡着叫嚷着拉着小兰就往偏厅走。
“快走快走!磨磨唧唧的!这么多聘礼,还不知道要数到什么时候呢!”
“先生……先生她……一个人……”小兰被推得踉踉跄跄,不时回头望。
眯眯眼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催促道:“你担心一个仙姑作甚?她能有什么事!搞快点!这鬼地方瘆人的很,赶快把聘礼清点了搬回去!”
刀疤脸也附和道:“这温府上上下下,一个个笑得都这般不值钱,还一股霉味,真是他爹的见鬼了!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正堂内,江眠提着一口气,忍着脚踝的不适独自踏上了红毡。
红毡又厚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笑声不绝于耳,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漠然,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她一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歌声从前方传来……
几个女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着竟似没有血肉喉骨,从塞满棉絮的被褥里闷出的曲调......
旁人听得清不清楚不知道,但是江眠每个字都听见了。她身形微微一顿,转瞬又恢复了正常,恍若不闻地向前走去。
“红轿子,白盖头,抬进温府不回头。第一夜,新嫁娘,指缝缠丝寸寸长。第二夜,新嫁娘,脚底难移贴着床。第三夜,新嫁娘,张着嘴巴不能嚷。四五六夜数不完,红绸底下排成行……”
江眠一边听着,一边伴着这诡异的歌声往前走,红盖头之下喃喃道:“缠丝寸寸长?四五六排成行?不是只嫁了三个吗?”
歌声继续飘来:“排成行,等谁呀?等那郎君换衣裳。换了衣裳去哪呀?后院有张新床凉。新床凉,新床长,躺下去时三寸三,站起来时……”
歌声含糊飘渺,江眠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高高的门槛。
她停下了脚步。嫁衣太沉,脚踝又使不上力,她暗自敛住气息,勉强蓄力,正要抬步跨过身前阻碍,忽然,一只手递到了她面前。
隔着红盖头缝隙望去,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极白。
来人掌心朝上,静静地停在她面前。
顿时,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透过盖头缝隙看去,只见来人雪白的长袍在秋风下翻飞,没有繁复绣饰,只在衣摆处织着几缕若隐若现的流云纹路,晨光熹微下泛着清浅如水的光泽,腰间仅系一条素白锦带,其上悬着枚温润玉珏,简约克制,一双白靴纤尘不染。
一阵秋风穿堂而过,卷着凉意扫过廊下,来人低低呛咳一声,可朝她摊开的那只手,分毫未收,稳稳悬在二人之间。
江眠心道:“此人应当便是温稹了。”
世人皆说温家独子孱弱如纸,常年卧榻、不见天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满身挥之不去的药气,偏偏又是一身白衣,把鲜活的人气尽数冲淡。秋风只是浅浅一过,便引得他咳疾发作,身子虚弱得竟经不起半点风霜。
可偏偏这般孱弱之人,待人接物倒有几分妥帖温柔。
明明自身已是摇摇欲坠,连站稳都费力,却还记得伸手来扶一个素未谋面的新娘子。
传闻里的温府阴森诡谲,温府之人更是纵容一桩桩荒唐婚事害人。可眼前的温稹,清冷温良、谦和有礼,半点沾不上凶宅恶人的模样。只是这份干净落在这处处诡异的温府之中,反倒愈发显得格格不入,莫名违和。
江眠不由心道:“真是奇怪。”
思索间,二人之间只剩秋风簌簌。他不言不语,安静等候,维持着相邀的姿态,咫尺距离,江眠却觉得仿佛隔了千重沟壑。
沉寂了许久,她指尖微微一蜷,终是缓缓抬手,朝他递去。
一阵刺骨凉意顺着掌心丝丝缕缕攀延而上,如同握了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江眠心头微怔。她本就非人,周身常年浸着阴寒,可这人手心的冷,竟比她一身鬼气还要蚀骨。
下一瞬,来人手掌微收,稳稳扣住她垂落的手,力道轻而笃定,托着她借力迈过身前门槛。待她双足落地站稳,那手便立刻松开。
干脆利落,一触即收。
短短一瞬的触碰,冷意尚且还残留在掌心,那人却抽离得极快,没有半点拖沓。
咫尺之间,又重新隔出遥不可及的距离。
江眠心道:“此人倒也算有些世家子弟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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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到为止,并不逾矩。可方才那一撒手,却让人觉得他并不喜人靠近,刻意保持距离了。倘若是个寻常要出嫁的女子,遇到郎君如此疏离,怕是心都要凉了半截。”
好在她本就不是来做新娘的,自然不会为此介怀。
她微微抬头,只见身前多了一道素白身影,白衣濯雪,疏淡绝尘。
自始至终,他未吐一字。待她踏过门槛,他便从容转身,径直往正厅走去,步履平稳舒缓,不急不徐,全然没有半分等候的意思,将她一个人落在身后。
江眠默默抬脚跟上,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不曾放缓脚步等她靠近,亦不曾提速逼她追赶,不远不近,泾渭分明。
正厅里红烛高烧,红绸从梁上垂下来,密密麻麻地挂了满堂,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红色的影,那些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一张巨网把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司仪站在堂上,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吉时到!红烛高照,喜气迎门!一为合卺成婚,二为祛灾纳福,三为祈愿郎君身康体健、福寿绵长!有请新人,入喜堂!”
两位新人在厅堂前落定,满屋子的红光落在身旁那人一身白衣上,却是不染半分暖意。
他静静地等着司仪把那一长串祝词念完,而堂前坐着的温府老爷和夫人,二人一动不动,脸上挂着和家仆们一模一样的微笑。
江眠眼前一片朦胧,只看见前方温老爷和夫人搭在膝上的双手,在烛光里绷得紧实平滑,纹理清晰可见。
果然。她心里已经有了定数。
“一拜天地——”
江眠和温稹齐刷刷朝门外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江眠转身,朝着堂前纹丝不动的二位,再次下拜。
“夫妻对拜——”
连拜两轮,江眠脚踝上的痛感越来越清晰,再度弯腰时重心偏移,伤脚承不住力,身形不由得微微晃了一晃。
身旁温稹转身的动作也是一顿,可那片刻停顿转瞬即逝,他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如常转过身与她相对。
两人相对而立,如此近的距离,一股淡淡的冷杉气息从药香下隐隐漫了上来,又淡又冷,似雪后初晴的空气,清寒沁人,却藏着化不开的涩意。
温稹垂眸,缓缓躬身,这一拜,他弯腰的幅度要比前两次深了几许。
起身的刹那,他的手极快极轻地扫过了她的手背。江眠只觉凉意一闪而逝,温稹已经站直了身,不动声色往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礼成!送入洞房!”
从头到尾,温稹只是静静地拜完,静静地退开,好像这场婚事与他无关。
江眠被引入洞房,临出正厅前目光随意向后一扫,方才被那阵诡异的歌谣打乱,教她竟没发现小兰不见了踪影。
她脚步蓦地顿住,回过头朝温稹的方向开口问道:“跟我一道来的那个小丫头呢?”
身后静了一瞬,便听到两个字:“偏厅。”
那声音和他的主人一样冷淡。
洞房内,药香弥漫。红绸高挂,花烛在案上长明,窗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床榻上铺着干净的被褥,窗边设有温药的碳炉,床榻四周悬挂着层层帷幔,书桌上摆放着厚厚的书卷。
一切都是寻常人家公子成婚的样子,寻常得不该出现在温府。
江眠扯下红盖头,凤冠也摘了,她活动了一下被压了几个时辰的脖子,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视线落到了书桌上。
一张字卷摊开在桌案上,似乎还未来得及收走。
她走上前去,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八字,在那八字的旁边,字迹清隽地落着两个字:江眠。
这张八字,居然出现在温稹的房间,纸张已经微微发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江眠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随即坐在案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药瓶。
她缓缓褪去脚上的鞋袜,露出一截伤痕交错的脚踝。
脚踝处的皮肤布满了增生和结痂,与上方洁白光滑的小腿形成了鲜明的分界。那些凹陷的伤痕仿佛一道道恶毒的诅咒牢牢焊在脚踝上,记录着每一个步履蹒跚、镣铐磨损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