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鬼不识君 > 5. 鬼王包办人间婚
    “行啊。”

    两个字从黑纱后轻飘飘落下。

    一瞬间整条街的空气都跟着一顿。

    寒啼猛地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了两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嘎?!”

    眯眯眼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原本盘算好的一箩筐话全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江眠心道:“也罢,横竖我本就要潜入温府探查噬魂石的下落。如今倒好,旁人巴巴把门路送到跟前,倒不如就应下此事。对外说来,还能算作是成全一桩俗世美谈,两全其美。”

    她悠悠然扶了扶被风吹歪的帷帽黑纱,语气轻缓,笑眯眯道:“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眯眯眼脱口而出。问完他在心底暗暗扇了自己几巴掌,懊恼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第一,”江眠缓缓竖起一根手指,“聘礼归你们,我一文不取。”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眼里都冒出了光。价值一整座黑矿山的聘礼一文不取?这是在做梦吗?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不紧不慢,“我好歹是个修行之人,出嫁不能寒酸潦草,你们三个权当我的娘家亲友,亲自送我入温府,一个都不得推脱。”

    话音落下,场面顿时一僵。刀疤男的脸刷地白了,敦实汉子咽了口唾沫,眯眯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还翘着,眼睛里的光却已经没了。

    “这……先生,”眯眯眼喉头发干,“那温府……邪乎得很,您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啊。”江眠微微一笑,“莫非你们反倒不清楚?”

    她顿了顿,黑纱微微一侧,似是绕有兴致地打量着三人。几人顿时只觉一股阴冷死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攀,浑身僵硬得竟丝毫动弹不得。

    “你们既诚心为我撮合这门富贵亲事,理应同我一道入温府好好赴这场婚宴。难不成,”她放轻声线压着嗓音,轻笑一声,“你们心底也明白,温府是个只进不出、蚀人心智的地方?”

    话说到这个份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刀疤脸躲在后方死命扯着眯眯眼的袖子,眯眯眼嘴唇反复翕动,几番欲言又止。他目光惶惶瞟向瘫倒在地的小兰,只见小兰泪流满面,一双泪眼怔怔望着将要替她出嫁的江眠。

    “行……我们……我们送先生进府。”

    又有人要嫁入温府了。

    而且这次不是哪家被逼疯了的穷丫头,是山上那个住在棺材里的仙姑。

    消息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没多久江眠自拟的八字就送到了温府,前三个新娘都是温府斟酌好几日才敲定接入府中,唯独这一次截然不同。不过短短半日功夫回话便递了出来:八字相合,天作之合。

    于是众人啧啧称奇,又把江眠仙姑的名号捧上了天,敢嫁进温府的,要么真有神通,要么是真不想活了。

    管她是哪一种,邺城人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比过年还热闹。

    山上,寒啼在棺材板上来回踱步,爪子敲在棺木上“笃、笃、笃”,一声声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踱了几个来回,他猛地一收翅膀,脖子一伸,朝江眠吼道:“大王!您为何非要以新娘的身份入温府!这事传回冥府,那群碎嘴阴司指不定怎么编排您,说您贪图俗世聘礼、眼里只剩银钱,连堂堂鬼王的威仪都不要了!”

    江眠低着头,手指仍在慢悠悠摆弄腰间铜钱和珠子,闻言轻笑道:“俗世婚嫁,人间虚名罢了,当真不得,也绊不住我。冥府那帮闲惯了便随他们去,不必理会。”

    寒啼道:“倘若那温家郎君日后死了魂归冥府,那是以什么身份好呢?”

    他又急又恼,差点被口水呛到,“到时候难不成还要我们尊称这个短命鬼一句......鬼妃娘娘?”

    江眠低低笑出了声:“人间因缘不入冥府律法。我在凡间的身份是道姑、是新娘,皆是临时幌子,回了冥府便一概作废,作不得数。”

    “温府阴气滔天、怨气盘亘不散,噬魂石又狡黠多疑、最擅藏匿逃窜,先前我让所有鬼差尽数撤离也是这个道理。阴司气息太过规整厚重,一旦扎堆靠近必会惊动噬魂石,打草惊蛇。倒不如我孤身潜入,毫无破绽。”

    她缓缓起身,在棺材里又摸索了一阵,摸了半天,掏出个獠牙鬼面随手别在腰间。

    江眠神色淡淡道:“况且每日只算两卦就无事可做了,为何不去?如果不找些事情做,鬼生岂不是很无聊?”

    寒啼听得无奈又忧心,嘴上却狠话十足:“那您还是给自己也贴两道平安符吧!您本源耗损惨重,‘三钱寄响’用了两次,冥力怕是还没有恢复多少。等那温稹要杀你的时候,我是万万不会去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江眠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冥力的确还未全部恢复,三百年修补损耗的本源之力也所剩无几,可旁人惧之避之的温府怨气、滔天阴煞,于她而言偏偏是千载难逢的补品。

    旁人入温府是入绝境,于她,却是恰好送上门的一场机缘。

    江眠在棺材里又收拾了一阵,也不知道往袖子里和怀里塞了些什么,把棺材暂时托付给寒啼看管以后下山去了。

    三日后,寅时。

    天色漆黑如渊,不见明月,寥落的几点星子微弱得几乎融进黑夜里。邺城西北角一间十分破败的小屋内,江眠从一挂破布帘后缓缓走出来。

    她一身大红嫁衣加身,颓败昏暗的破屋都被这血色红光衬得豁然一亮。

    衣料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花和缠枝连理纹,长长的裙摆垂落曳地,将她的双腿尽数遮掩。腰间垂挂成串的铜钱与幽蓝的珠串,一枚獠牙鬼面面具别在其上,倒是为这一身血红婚服增添了几分森森诡谲。

    她的八字一传到温府,温家便派了迎亲队伍、八台花轿前来迎娶,就连嫁衣都一并送了过来。

    她原本还在发愁,寻常女子出嫁,嫁衣一应物件都要女方自备,以她那点微薄积蓄怕是要把家底掏空才凑得齐。没想到温府一应全都备好,倒是替她省下好大一笔开销。

    小兰看着凤冠霞帔的江眠愣了好一会,这一身红嫁衣似火,衬得她终于有了些活人的白里透红。

    江眠眉目柔和,面色惨白虚浮,可这身火红嫁衣一衬,反倒给她添了几分华贵张扬。金冠配红绸,耀眼夺目,衬得眉眼间竟生出几分迫人的艳色,教人不由心生一念:这般红,原就该属于她。

    小兰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破烂的小屋,缺腿的桌子,与一身嫁衣的江眠格格不入,倒像是明珠蒙尘,美玉落于蓬蒿。

    “先生,”小兰真诚地赞道,“没想到这次温府会送来这么齐全的嫁衣。而且这尺寸……竟像是量身定做的。”

    江眠不解,小兰见她似有疑惑,解释道:“之前那几位新娘都是家里自己备的嫁衣。家里人急着送她们出嫁,又没有钱去定制,那嫁衣都是随随便便凑合的,有的连盖头都没有,盖了块红布就上轿了。没想到这次温府却送来了嫁衣,看这材质和做工,只怕要不少银子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帮江眠理了理腰间错落垂坠的珠子。这些由忘川水凝铸而成的珠饰搭配一串串铜钱,行走之间珠玉相撞,叮叮当当的声响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小兰只当江眠偏爱这般琳琅热闹的模样,没有多想。

    江眠疑道:“竟有此事?”

    小兰道:“不仅如此,还是八台大轿呢!想来是先生您的八字十分相配,天造地设,温府找不到比您更合适的了。而且您仙姑的名声在外,自然是看中您的。”

    说着说着,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眶又泛了红,低下头假装去理裙摆:“先生……那温府可是个噬人神智的地方……”

    江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无妨,”她温和一笑,“先看看你弟弟吧。”

    小兰一听到“弟弟”两字眼里立刻闪出泪花,她转过身引着江眠走到屋子最角落。

    一张破小的床上,只铺了一层薄得透底的棉絮,棉絮里缩着一个瘦小的身体。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侧身蜷缩着,膝盖顶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身上的衣服空荡荡如同罩在一把干柴上。

    目光落向那孩童的一瞬,江眠脸上淡淡的笑意渐渐敛去。她蓦地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底某处尘封已久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周遭的声响仿佛渐渐离她远去。

    小兰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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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眠伫立不动,神色沉沉,颤声道:“先生?我弟弟……可是救不了了?”

    江眠置若罔闻,目光死死凝在床上怎么也挪不开。

    小兰越发惶恐,眼泪簌簌往地上砸:“先生?先生?若是实在没有法子……那便算了,我们也拿不出什么诊金的……”

    听到小兰的哭声江眠终于回过神来,良久才哑声道:“抱歉,方才……想起了一些事情,一时分神了。”

    她长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在床边缓缓蹲下,轻轻托起那孩童的手腕想要诊脉。

    下一刻,江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凝滞了。

    只见那孩子的手腕上有两道月牙形的青色胎记,一上一下,仿佛有人在他的手腕上咬了一口,牙印深深烙进皮肉里。

    她的目光停在那两道胎记上,心道:“就是这个。”

    半晌,小兰不安地挪了挪脚,忍不住道:“先生?这胎记生下来就有,可是有什么问题?”

    江眠面色恢复平静,轻咳一声,道:“只是胎记而已,并无大碍。”

    她重新凝神,手指搭在孩子的脉搏上。片刻后,她缓缓道:“你弟弟的病,治不好了。”

    小兰浑身一晃,眼眶通红:“怎么会?什么药都不行吗?我听说……听说有种参……”

    江眠从袖里摸出两张符箓轻轻贴在孩子的身上,轻声道:“我这里有两张符,虽不能治病,但可以让他没那么痛苦。”

    她缓缓续道:“不过你大可宽心,他这身苦痛是与生俱来的命数。这是他的最后一世,待这一世尘埃落定,往后便再也不必承受这般煎熬了。”

    什么这一世下一世,小兰听不明白。

    江眠没有再多言语。她静立在床边片刻,将心绪一点一点强行按捺下去。

    她慢慢直起身子,下意识抬眼,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正上方。

    正墙之上悬着一幅旧画像。纸页早已泛黄发暗,几乎要与斑驳的土墙融为一体。屋内光线昏沉晦暗,教她方才踏入屋中时竟未察觉此物的存在。画中人白衣盛雪,面纱覆面,风骨泠然,神致缥缈,全然不沾人间烟火。画工的笔法不算上乘,可画中人独有的气韵让人望去便再也挪不开眼。

    这样一副清冷绝尘的画像,在这间破败不堪的小屋中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江眠心道:“此人应当是仙都的某位仙君了,可是我在仙都待了不少时日,印象里却是没有这样的人物。或许是离开仙都来到冥府的三百多年里新上任的仙君吧?”

    小兰止住抽泣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这是雪衣公子,管财运的,我见他长得好看所以挂上了。”

    江眠眉眼一挑。

    管财运?

    姑娘家家的喜欢美男子,挂张好看的画像倒也正常。可是管财运???

    仙都那位管财运的不是金阙仙翁吗?那可是个喜欢拿账本砸人的老头,脾气暴躁的很。冥府管财运的是老账爷也是个爱上门讨账的老头,算盘珠子拨的比鬼哭还响。

    历来掌财的从来都是锱铢必较的老者,何曾见过这般不染分毫俗利的白衣公子?

    那这位雪衣公子应当是被老百姓自己供奉起来的地方仙神了。

    江眠不由心道:“想来倒也合乎情理。世人厌烦那些分毫必较的账官,便凭空臆造出这么一位容貌绝世、性情温软的财神来。不求法理只求一份念想,倒也说得过去。罢了罢了,人间信仰本就五花八门,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有。”

    可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并未就此消散。

    她又看了一眼画中人,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时辰已到。

    唢呐高亢,锣鼓喧天,一派嫁娶的热闹模样。迎亲队伍迤逦铺开占了整条街巷,八抬花轿稳稳停在破屋门前。轿夫一排排立得齐整,只是个个面色干瘪灰白。烈艳红绸缠满轿身,轿帘被阴风卷得猎猎翻飞,这般铺张喜庆的排场落在穷街陋巷之间,喧嚣越盛,越衬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江眠戴上红盖头,在小兰的搀扶下踏进了轿子。

    轿子后三个“娘家人”已经等在那了,前胸后背上都贴上了一个不知哪里求来的黄灿灿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