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不以为然,淡淡笑道:“这不是你又来了吗?要不然我这半吊子的算命本事迟早要露馅。”
她站起身来,腰间的铜钱和珠子碰出一阵轻响。寒啼不忍直视,瞥过头去道:“连个钱袋子都舍不得买,把这些烂铜钱全串在腰上也不嫌重的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隔二里地都知道是谁来了,贼都不用费心找。”
江眠不做理会,从棺材里摸出一个帷帽扣在头上,帽檐长长垂下一层黑纱把整张脸遮的严严实实。
日头完全晒不到,她发灰的脸色有些缓和,微微一笑,道:“走,我请你吃馄饨,山下一家馄饨铺子比冥府的还要好吃。”
寒啼翅膀一振飞到她肩上,嗤了一声:“嘎!您可别唬我,冥府的馄饨可是用忘川水做的汤底。”
山下的馄饨铺子近日来生意冷清,馄饨铺的掌柜倒是乐得清闲,赤脚趿拉着一双草鞋在院子里箕踞而坐,闭目养神,手持一把小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远远的,一阵清脆不绝的叮铃声从街口飘过来。
掌柜眼睛都没睁,蒲扇照摇不误,不必看也知晓定是山上那个住在棺材里的仙姑来了。
这姑娘隔三差五就来买一碗馄饨,从不说话,也不动筷,只是静静地闻着腾腾香气,过后便转手送给村里的小乞儿。
江眠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摸出五枚铜钱码成一排扣在桌上,朝院中的掌柜喊了一声:“店家,一碗馄饨。”
馄饨不多时就上来了。江眠并未举箸,抬手将碗推到寒啼跟前示意他尝尝。
冥府的馄饨是用忘川水煮的,咕嘟咕嘟冒着蓝泡,煮出来的馄饨也是蓝莹莹的。这碗馄饨汤清味正,光是闻着就暖了。
寒啼却把头偏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吃不了,乌鸦吃馄饨,传出去未免太过滑稽。”
“这有什么,”江眠漫不经心地扫了圈四周,铺子里空荡荡,“四下无人,不必顾忌。而且你也知道,人间吃食与我无缘。”
她神色平平,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寒啼沉默下来不再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看空荡荡的街,又看了看那碗馄饨,终于张开了鸟喙,一头扎进碗里啄了起来。
一碗馄饨下肚,寒啼忽然正色道:“大王,那温府之事似有古怪。”
江眠点了点头,温府上空有一处地方阴气冲天,绵延不散,正直直往上冒。
“看来这噬魂石终于跑不动了。”
江眠心底哭笑不得。她来到邺城那日,原本按照幽寰指定的方向便可寻觅到噬魂石,只是那顽石极为狡猾,四处奔逃。
噬魂石跑过一处,邪祟祸乱就作妖一处。换做从前,祸乱现世,她紧随而至,少不了被扣上瘟神灾星的帽子,千夫所指,百口莫辩。可如今她以道姑的身份伪装,反倒闹出啼笑皆非的乌龙。
噬魂石跑到哪里闯祸,她就得火急火燎跟到哪里擦屁股。山乡闹邪,她刚好赶过去收场;古村生乱,她恰好路过摆平事端。
百姓看不见暗处逃窜的噬魂石,只看见祸事一遇到她便偃旗息鼓。
于是一路走一路被捧。
什么道法通天、济世仙姑,各式各样的夸赞劈头盖脸往她身上砸,还有人往她手里塞水果干粮,恨不得给她立长生牌。
江眠内心疯狂吐苦水:“哪门子济世高人啊,我就是个追在凶物屁股后面救火的打杂的!功劳全白捡,活全是我在干,这虚名拿得实在是受之有愧,却又拒之不掉。总不能告诉众人你们口中的活神仙,其实是个躲棺材睡觉的瘟神鬼王吧。”
面上她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顺的模样,遇上馈赠便淡淡道谢,言辞谦和,于是百姓更是交口称赞,称她是真正下凡渡苦的活神仙。
她收回目光,抛出三枚铜钱。
三个反面。三枚铜钱上方投出一道光影,晃晃悠悠凝出了一副画面。
归墟殿内,锦榻斜横,纱幔低垂,一个绝色美男正半倚在榻上,衣襟大开,露出一片白得晃眼的胸膛,丹凤眼微微上挑,墨发松落肩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周身散发着随性不羁的气韵。
画面太美,美得有些不正经。
寒啼“嘎!”了一声,猛地把头转了过去。
江眠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阙语。”
画面里的美男子手一顿,丹凤眼倏地抬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里翻起万般委屈:“大王,您终于舍得来看我一眼了。您都不知道,您不在的这段时日里我有多寂寞。”
他整个人凑近了面前的光影,书不知何时被丢到了身后。
江眠一阵头大,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装样子。”
闻言,阙语立刻一改方才的装腔作势,合上衣襟正襟危坐,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道:“大王,为何此番下界您只带上寒啼不带上我?”
寒啼羽毛瞬间炸起,厉声呱呱回怼:“阙语!看我不顺眼大可直说,何必拐弯抹角阴阳怪气!十鸦羽之中本就属我最清闲,随大王出行,有何不妥?”
阙语眉峰一挑:“是呀,就你最闲!汇通天下的冥银月底盘账要我核对,阴阳渡口昨日刚拿住一名偷渡逃窜的散仙待处置,青瞳收来的密报卷宗堆得半人高,赤喙那边还扣押了三名聚众闹事的恶鬼,十鸦羽就属你最闲!”
寒啼扑扇翅膀,正要开口再争辩几句。眼看二鸦一言不合就要吵得不可开交,江眠听得脑壳发胀,眼皮一耷拉,身子顺势一歪,“咚”的一声,直接一头栽倒,胳膊垫在桌面上,当场晕倒。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二鸦瞬间噤声,异口同声惊呼:“大王!您怎么了?!”
阙语立刻反应过来:“毒!馄饨里有人下毒!”
寒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馄饨全被他吃完了,有毒也应该他倒下才对。
江眠脑袋枕着手臂,顺势闭上眼睛,慢悠悠闷声开口:“好了,别吵了,耳朵都要被你们吵得生疼。阙语,温府一带当值的城隍与鬼差,可有递上来什么奏报?”
阙语见状顿时明白过来,无奈道:“回大王,当地城隍已有密文递来。温府阴气异象早有察觉,只是府中邪气诡谲,一众鬼差几番试探,但凡靠近宅院百步之内,魂魄便会昏沉涣散,根本不敢贸然深入,只敢远远在外围监视,不敢擅闯,故而迟迟查不出内里究竟是何物作祟。”
江眠缓缓直起身,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眉间敛去几分慵懒,轻叹一声:
“如此便说得通了,温府一事处处透着蹊跷,那噬魂石,十有八九便藏匿在温府深处。传我指令,所有阴司鬼差不可贸然闯入,切勿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阙语颔首领命,悄然退出画面。
馄饨铺里,光幕在空气中散成了一缕细烟。
掌柜趿拉着草鞋进来收碗,看着江眠正对着面前的空气微微出神,嘴里念叨着什么鬼啊魂啊的。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摸走桌上的五文钱,边走边低声自语:
“哎,什么仙姑道姑的……这行当的人可真可怜,年纪轻轻的就神志不清了。”
寒啼:“……”
江眠不语,只是习以为常地一笑。
一人一鸟离了馄饨铺,往街上走去。
街上依旧没什么人,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哭哭啼啼和喊骂之声。
只见街心围了一圈人,都是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看热闹的。
人群中间,几个男人正拖拽着一个姑娘往大路上走。那姑娘被拽着胳膊,两条腿在地上蹬,鞋子早就蹬掉了一只。
江眠目光一沉,心道:“那被拖在地上的,不正是方才在山上算姻缘的小兰吗?”
那个自称是她哥哥的眯眯眼男人拽着小兰的一只胳膊,刀疤脸拽着另一条,还有个敦实汉子在后面推。三个男人像拖米袋一样把小兰往大路上拖。
小兰哪里是三个男人的对手,哭得嗓子都哑了,“放开我——我不嫁——我不嫁——”
周围的街坊邻居站了一圈。有人摇头,有人叹气,却是没有一个人上前。
江眠的眉头在黑纱后蹙得更紧了。
她袖中一动。
一枚铜钱从袖口飞出,不偏不倚,快如闪电,啪的一声弹在了眯眯眼的后脑勺上。
眯眯眼吃痛“啊”得一声惨叫,手一松,捂着脑袋跳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几枚铜钱飞出,啪啪几声连响,刀疤脸脚背上挨了一记,敦实汉子膝盖骨中了一枚,三人吃痛跳脚,全都松了手。
小兰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退。
“谁!?他爹的谁?”眯眯眼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街坊,破口大骂道。
众人皆是摇头摆手,纷纷往后缩。
江眠缓步上前,手心里握着一根断了的红绳,一副十分过意不去的模样,语气诚恳,满脸歉然地道:
“实在对不住诸位,实在失礼。方才腰间红绳突然崩断,串着的铜钱飞散,没料到竟误伤了各位。”
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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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声音,众人目光齐齐落向那层垂落的黑纱。
眯眯眼头上还火辣辣地疼,一腔怒火正无处宣泄,可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喉咙。他心中忌惮对方的本事,即使又疼又恼也不敢发作,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脸戾气,神色几番变换才勉强挤出几分客套。
“原、原来是先生。您来得正好,再给家妹卜上一卦吧!”
江眠微笑道:“算什么?算命理吗?”
“不不不!还是算姻缘!”眯眯眼两眼放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骇人听闻的话,“给她算个与那温稹相合的八字,把这丫头嫁进去!”
他脸上神情又急又热,仿佛红了眼的赌徒,甚至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先生您神通广大,改个命理、合个八字,对您来说不就是举手之劳嘛。”
帷帽之下,黑纱之后,江眠的眼里红光一闪,仅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她面色不改,微笑道:“你可知道,伪造命理,乱配姻缘,可是要遭报应的。”
眯眯眼面色一僵,旋即又笑得更加殷切了:“先生误会了,误会了。您不知道,我这远方妹妹已经十八,过了最适合嫁人的年纪,已经是老姑娘了。这嫁到温府,是为了她好啊!温府家大业大,她嫁过去半点苦都不用吃,是去享福的,您说是不是?”
小兰猛地扑上前来,语无伦次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想嫁!求求你们!我不想嫁!”
眯眯眼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语重心长道:“小兰,你还有个弟弟卧病在床,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弟弟想想吧?你还有多少钱够你俩活下去?你弟那病再拖,可就要死了!”
小兰浑身一僵。
刀疤男补了一句:“你自己一辈子这样过也就算了,你弟弟还小,好歹替你弟弟考虑考虑吧。有了这笔聘礼你弟弟马上就能请郎中治病了,他就不会死了。剩下的钱够你们几辈子吃喝不愁。”
一旁门缝里伸长了脖子的左邻右舍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小兰被这一哄,摇摆不定。
眯眯眼赶紧趁热打铁,越发温和道:“你放心,我向先生再买几张平安符给你贴身戴着,保证你平平安安的。我这都是为你姐弟俩着想啊!你怎么就不懂呢?”
他对江眠满脸堆笑,道:“先生,还请您给妹妹一道平安符,保佑她嫁进温府平平安安的。”
江眠从袖里掏出两张符箓,一张画的简单,一张画的繁复。
她眉眼弯弯,笑道:“你要哪种?”
“这……这有什么区别吗?”
江眠耐心解释道:“这张呢,只是普通的平安符,五文钱,买个心安。”
她把左手的符晃了晃,又把右手的往前提了提,“这张呢,是由我亲自画符加持的,定能保你妹妹平安无恙,只需一两银子。”
站在江眠肩头的寒啼冷眼扫过那一张高价符,猛地把鸦头一撇。
这哪是什么加持道符,纸上哪里有半分道门咒文,分明是西方鬼王的丑符。赤发张扬,獠牙毕露,整张符纸都浸着江眠身上散溢出来的淡淡鬼王鬼气。
凡人看着只当是镇煞的凶神纹样,哪里晓得这不过是把她自身的威压封在了纸上,识得此符的鬼物嫌晦气自然不会靠近。
“一两银子?!”
眯眯眼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去,沉了脸,看向江眠的眼神也变了。
一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他心里翻了好几个念头,眼珠子一转,忽然又笑了起来。
“啊!我都忘了!您是人送外号‘仙姑’的江先生啊!”
他转过身,对着四下的左邻右舍声音拔高了几分,“这符箓由您亲自所画,能驱灾辟邪,想必先生您本人更是神通广大!”
围观的众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有人附和:“对!对!上回刘老三的媳妇中了邪,就是请她一道符给治好的。”
江眠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眯眯眼,等待他继续把话说完。
果然,眯眯眼见周围人都在点头,胆子更壮了,他对着江眠深深一鞠,鞠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恭敬,接着他直起腰来,脸上的笑容亮得发光。
“先生竟然有这般神通,不如——”
他顿了顿,自作聪明地道,“您嫁到温府,破了那温府的邪气,为邺城做一桩美事,如何?”
江眠无声地笑了,这眯眯眼打他妹妹主意不成,既然把鬼心思打到她身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