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51.别怕
    冷风裹挟着院中的霜气卷进屋内,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晃,橘色光影在墙壁上剧烈跳了跳,又堪堪稳住。

    萧元漪站在门口,目光甫一扫过屋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墙角的衣箱边,程少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膝头抵着胸口。脸上泪痕纵横交错,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她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地板,瞳仁空落落的,像是失了魂,连有人踹门进来都没回过神。

    而她右手之中,紧紧攥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匕首。

    刃口磨得雪亮,映着烛火,泛着一点刺目的冷光。

    “程少绥!”

    萧元漪心口像被狠狠攥了一把,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靴底碾过散落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她伤着自己!

    少绥被脚步声惊得猛地一震,倏然抬起头。看见冲过来的萧元漪,她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下意识便将握着匕首的手往身前一挡,声音带着哭腔的颤:“别过来!”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牢牢攥住。

    萧元漪指尖发力,顺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拧。少绥吃痛,五指骤然松开,“当啷”一声脆响,匕首落在青砖地上。

    萧元漪胸脯剧烈起伏着,又惊又怒。她垂眸看着被自己攥着手腕的少绥,少女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股冲到喉头的怒火,翻腾着,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高高扬起手,掌心带着风,眼看就要落在那泪痕交错的小脸上。

    少绥吓得猛地一缩脖子,闭上眼,泪珠顺着眼角狠狠砸在手背上。

    可预想中的巴掌迟迟没落下来。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可怜又惶惶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慢慢碾过。高高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抖了又抖,终究是没舍得落下去。

    “咚——”

    她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侧的墙上。

    木屑簌簌落下,拳面蹭破一片薄皮,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混着墙上的尘,晕开一片模糊的红痕。

    “元漪!”

    程始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抢上前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细看那片血痕,声音都发颤了,“你这是做什么!”

    “放开。”

    萧元漪声音哑得厉害,轻轻一挣,甩开程始的手。她弯腰蹲下身,指尖捡起那柄冰凉的匕首,起身扬手,便将它远远扔出了敞开的屋门。

    “哐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滚了两下,便寂然不动了。

    她自始至终,眼睛都没离开过少绥。

    少绥怔怔看着她手上的血痕,刺得人眼睛生疼。方才憋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唰地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知道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越哭越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在墙角,手足无措。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模样,方才翻涌的怒气,忽然就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往四肢百骸漫开。

    她太懂这孩子了。

    少绥自小在她身边长大,性子看着软,骨子里却敏感到极致。

    这些年,她对少绥严厉,可也未曾真的狠过心。这孩子犯再大的错,她至多就是板着脸训几句,实在气极了,也不过是揍几下吓唬吓唬。从来不敢放狠话说“我不要你了”,从来不敢把她一个人扔在屋里让她自己反省。每次罚了她,过后都要坐到她床边,替她掖掖被角,跟她说阿母为什么生气,说她就算犯错,阿母也还是爱她的。

    她有多疼这个女儿,少绥心里就有多依赖她。

    萧元漪比谁都清楚,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最怕的就是爱不纯粹。怕这份爱里藏着愧疚,藏着目的,怕等愧疚散了,目的达成了,这份爱也就跟着没了。所以她才会因为几句闲话,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成这个样子,她是怕,怕自己被舍弃,怕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哪天就不要她了。

    萧元漪看着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女儿,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是军营里,刚会走路的小丫头,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软软地喊“阿母,等等我”;是她受了委屈,瘪着嘴扑进自己怀里,把眼泪鼻涕都蹭在她战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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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每次她板起脸,少绥就怯生生地抬头看她,眼里盛满了怕被厌弃的忐忑。

    这么多年,她亲手教她读书,教她识礼,教她世家规矩,把个奶声奶气的小丫头,教成了京中人人称赞的小才女。可这孩子心性太纯粹,太赤诚,旁人一句闲言碎语,就能把她的心戳出个窟窿。

    是她没护好。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萧元漪缓缓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着眼前的小兽。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揽过少绥的肩头,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沙,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不哭了啊。绥儿,不哭了。”

    少绥浑身猛地一颤。

    她抬着泪蒙蒙的眼,撞进萧元漪温柔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斥责,没有怒火,只有满满的心疼,还有她看了十几年的、独属于阿母的暖意。

    所有的惶恐、不安、委屈,瞬间决了堤。少绥往前一扑,死死抱住萧元漪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憋了许久的哭声终于放声出来,哑着嗓子哭喊:“阿母……阿母……”

    “阿母在。”萧元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声音轻得像哄襁褓里的孩儿,“阿母在呢……永远都在。”

    烛火摇曳,将母女二人的影子叠成暖暖的一团。

    程始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二人,看着萧元漪肩头微微的颤抖,听着少绥闷闷的哭声,心口又酸又软。他缓步上前,伸出双臂,轻轻将母女二人都揽进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

    “不哭了……都不哭了。阿父也在。咱们一家人,都在。”

    程颂与程少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也都红了眼眶。廊下的冷风卷着霜气吹进来,却吹不散屋中这团融融的暖意。

    地上的匕首早已冷透,墙上的拳印还清晰。纵有万般委屈、千般惶恐,在骨肉相拥的暖意里,也都一点点化开了。

    只是那道横亘在母女之间的、关于身世的坎,还藏在暖意底下,像一粒没发芽的种子,不知哪天,又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