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淡白,寒意侵骨。青石路上凝着一层薄霜,车轮碾过,发出细碎声响。
萧元漪一身石青厚褙子,外罩玄色披风,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车中,眉眼沉静如铁。她昨夜几乎未眠,这事藏了十几年,她本打算烂在肚里,可近来风声渐露,连文修君的女儿王姈都知了情。今日登门,就是要把话说透,免得日后像刀子似的,伤了她的少绥。
马车停在文修君府门前,萧元漪先下车,回身对少商道:“你在廊下候着。我与文修君有话要说,不必跟进来。”
少商屈膝应了声“是”,便垂手立在廊下。她隐约知道阿母心事重重,似与少绥有关,却不多问,只乖乖立在冷风里。
廊外冷风卷着残叶掠过石阶,院中空旷。文修君听说萧元漪亲自来了,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装作懵懂:“萧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元漪微微颔首,跟着她进了主屋。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将冷风与廊下人影一同隔在外头。
少商一个人立在廊下,指尖轻轻摩挲腕上素银镯子。
没过多久,月洞门后探出一个人影。王姈一眼看见程少商,先是吓得缩回半截,待看清只有她一人,才慢慢走了出来,下巴微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讥诮:“我当是谁呢。怎么,你阿母今日来,是为了你妹妹那点旧事?”
少商眸光一厉,抬眼看向她。
王姈见她变了脸色,反倒越发得意,凑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难道你的宝贝妹妹知道……”她话说一半,见少商眼神冷得像冰,硬生生咽了回去,嘴硬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少商声音淡而冷:“你若怕你阿母骂你多嘴,就回屋去。”
王姈一噎,脸颊涨红:“谁怕了?我不过是出来瞧瞧,有没有人在我府中撒野!”
她嘴上说得硬,目光却忍不住往主屋门上飘。今日萧元漪亲自登门,怕是要来告状。她会对阿母说什么,阿母又是什么态度,她心里七上八下,站在门边踟蹰不去。
主屋里静得很,偶尔有一两声极低的谈话从门缝飘出,模糊不清,像是提到“少绥”“当年”“名分”几个字。王姈越听越心焦,忍不住蹑手蹑脚往门边挪,少商也微微倾身,侧耳听了听。
“程少商,你要不要脸?”王姈忽然低声斥道,“我阿母与你阿母在里头谈家事,你竟在此偷听,真是粗鄙不堪!”
少商侧目看她,语气平静:“你站得比我近,倒先说起我了。”
王姈气急,却又不敢高声,只咬着牙道:“你!”
“你若不好奇,便离远点。”少商淡淡道。
王姈胸口起伏,恨恨地瞪着她,脚却不肯挪开。
可门内两人说话极轻,又离门甚远,再听不清更多。片刻之后,门内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一惊,连忙后退半步,垂手装作无事。
木门一开,萧元漪站在门内,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眉峰微微一蹙,眼底掠过几分无奈。王姈吓得头一低,大气不敢出。萧元漪却没看她,只对少商道:“走。”
少商应声跟上。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府,王姈僵在原地,直到马车驶远,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她心里隐隐觉得,今日这一谈,往后那桩旧事,怕是更不能提了。
马车内,萧元漪闭目坐着,神色凝重。少商侧头看她,想问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此事就此作罢,都莫要再提。”萧元漪忽然睁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往后谁再敢嚼少绥的舌根,告知于我。”
少商轻轻点头。
马车刚进侯府,便听见里面传来一片慌乱之声。
萧元漪眉峰一蹙,掀帘下车,快步往里走。少商紧随其后。
越往里走,声音越清晰,竟是少绥院里传出来的。只见程始站在最前面,手拍得通红,连声喊:“绥儿!绥儿你开门!是阿父,你跟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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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话!你别吓阿父啊……”
程颂与程少宫站在一旁,也急得满脸是汗,抻着脖子喊:“妹妹!你别听旁人胡说!”
“是啊少绥,你永远是我们的妹妹!管旁人说什么!”
几个女婢远远站着,个个面色惶惶,不敢靠近。
有个眼尖的女婢看见萧元漪回来,连忙跑上前来,“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夫人!夫人您可回来了!”
萧元漪心口骤然一沉:“说。怎么回事。”
“回夫人,”女婢抖着声音道,“今日府里有人说……说夫人您今日去王府,是去问少绥女公子的事,还说女公子她……她不是……”女婢话说到一半,不敢往下说,只磕头,“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女公子的耳朵里,女公子当时就红了眼,跑去了老爷的院里,不一会便哭着回了屋,锁了门,到现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混账!”
萧元漪一声厉喝,只觉得气血上涌,耳边嗡的一声。她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漏了风声,还传到了少绥耳朵里。她不等女婢说完,几步便冲到门前,猛地将程始拨到一边。
“程少绥!”萧元漪拍着门板,声音凌厉,“你给我出来!有话当面说!躲在里头算什么本事!”
门内寂然无声。
程始慌了:“不行,撞门吧!再晚了,绥儿她万一有什么事——”
“让开。”
萧元漪声音冷得像冰,后退两步。
程始一愣:“元漪,你要做什么?”
“阿母!”程颂、程少宫同时惊呼。
萧元漪根本不听,目光死死锁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她深吸一口气,脚下蓄力,随即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哐——!”
一声巨响,门板震颤,木屑飞落。
那扇平日里看着厚重的木门,竟被她一脚踹得向内猛地敞开!
里头的光景,骤然撞进所有人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