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漫开来,将窗纸外的凛凛冬寒隔得老远。
少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磨得发亮的雕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释然、心疼、担忧,像搅混了的冰水与炭火,凉热交缠在一块儿,沉得叫人胸口发闷。
“阿母要问今日长秋宫的事,我便说与阿母听。”少商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刚从惊涛骇浪里抽离的沙哑。她抬眼望向炭盆里跳动的火苗,目光渐渐飘远,像是又落回了白日那座洒满冬阳的长秋宫廊下。
时近晌午,冬阳正好。少商刚从皇后寝殿退出来,袖里还揣着皇后刚塞给她的一小包点心,是江南新进贡的枣泥松糕,皇后知道她爱这口甜糯,特意留了给她。她心里还记着皇后的话,叫她午后去御花园看新开的寒梅,晚间便回长秋宫用晚膳。
正顺着廊下慢慢走着,迎面撞见一人。少女穿着水红织金褙子,鬓边簪着赤金步摇,仰着下巴正四下打量,正是王姈。
少商本就不欲与她多做纠缠,当即侧过身子,贴着廊柱便要错身而过。谁知肩畔刚擦过,手腕便猛地被人一把攥住,力道不轻,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
廊下朔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竟不及腕间那点力道来得突兀。
少商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哟,这不是程少商吗?”王姈嘴角勾着一抹讥诮的笑,指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放,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酸溜溜的,“如今攀上了皇后娘娘,走路都带风了?见了旧相识,连个招呼都不打?”
少商眉头微蹙,手腕微微一挣,没挣开。“放手。我没功夫同你闲扯。”
“闲扯?”王姈嗤笑一声,非但不放,反倒拽着她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旁边随行的宫女都悄悄抬眼望过来,“怎么,在皇后身边待了几日,便瞧不上我们这些人了?也是,你本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性子,好不容易找着个愿意护着你的靠山,自然要抓紧了。”
少商眼底寒意渐深。这般阴阳怪气的话,她听得多了,本不欲理会。可王姈见她不做声,反倒得寸进尺,慢悠悠吐出一句:“我倒忘了,何止是你。你那个宝贝妹妹程少绥,怕不是跟你一样,都是捡来的孩子吧?”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少商耳中,却像平地里炸起一声惊雷,震得廊下的碎雪都仿佛颤了颤。
她浑身猛地一僵,抬眼看向王姈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王姈,你嘲讽别的我也就忍了。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再这样胡言乱语,我现在就回去跟皇后说,看看皇后怎么评判,怎么处置你。她怎么会有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侄女。”
“去就去!”王姈被她这话一激,反倒梗起了脖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朔风卷得她鬓边的绒球晃来晃去,“我倒是要问问姨母,这年头,难道连实话都不让说了?”
少商心头咯噔一下。“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姈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看来程家夫妇瞒得可真严。程少绥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呢?”
“王姈!”少商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指尖几乎要指到她鼻尖,眼底翻着惊怒,“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少绥,我就算跟你同归于尽,也要废了你!”
王姈见状,一把打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斜睨着她:“你少吓唬我。看你这个样子,想必早有此虑喽?”
“什么早有此虑。”少商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冷声辩驳,“少绥长得那般像阿母,怎么可能不是亲生。”
“啧。”王姈咂了咂嘴,摇了摇头,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模样,“起初我也觉得荒唐。可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也不是没有这种巧合。”
“所以你现在就拿着你莫名其妙的猜测,耍我玩呢?”少商语气冷得像冰,右手缓缓握成拳,骨节微微作响,眼看着就要发作。
“谁说是猜测了?”王姈立刻扬起下巴,神色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可有证据。”
少商心头猛地一紧。
她知晓王姈骄纵莽撞,但她绝没有凭空捏造这种事端的脑子。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又说得这般笃定,事情只怕绝不简单。
心里念头飞转,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少商伸手一把攥住王姈的手腕,力道大得叫人吃痛,拽着她就往旁边空置的偏殿走。廊下的碎雪被脚步踩得咯吱作响,惊飞了檐下躲寒的麻雀。
“哎!你干什么!”王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被拖拽了一路,裙摆都沾了雪沫,嘴里还不住地叫嚷,“程少商你放开我!你疯了不成!”
少商不理她,手上力道不减,径直推开门进了偏殿,反手便将门闩落锁。殿角摆着炭盆,烘得屋里暖融融的,反倒衬得窗纸外的天色更显清寒。日光透过糊窗的高丽纸漫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格子。
她转过身,几步上前,将王姈堵在墙角,双臂微微撑在墙面上,将人圈在方寸之间,眼神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刀:“有什么证据,赶紧说。”
王姈被她这架势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看着少商近在咫尺的脸,又梗着脖子不肯服软,嘴硬道:“凭什么你让我说我就说?”
少商闻言,眉梢一挑,右手缓缓握成拳,举到王姈眼前,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威胁:“不说我揍你。”
王姈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又看看她眼底认真的怒意,心里咯噔一下。她素来知道程少商性子烈,真动起手来自己定然讨不到好。当下气焰瞬间消了大半,连忙摆了摆手,声音都软了几分:“说说说!我说还不行吗!”
少商缓缓放下手,挑眉看着她,示意她快说。
王姈揉了揉被她攥得发疼的手腕,偷偷抬眼瞟了瞟少商的脸色,才撇着嘴,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也是偶然在阿母房中听到的。今日上午我跟阿母说,要来给皇后请安,阿母就训我半天,说我连区区武将之女都比不过,还有什么脸进宫,絮絮叨叨个没完。”
“正说着呢,一个伺候阿母的婢女进来回话。她听见了阿母的话,就跟我阿母说起了当年的事情。”王姈顿了顿,看了少商一眼,见她听得专注,“那个婢女,当年是少绥生母的邻居。她说少绥的生父,当年是跟着程家夫妇一同出征的部将。战场上的时候,少绥生父替萧夫人挡了一支冷箭。那箭上好像还淬了毒,本就是冲着萧夫人来的,是要取性命的。她生父当场就没了,成了萧夫人的救命恩人。听她们说,那是萧夫人这辈子经历过最凶险的一次。”
少商呼吸猛地一滞。
指尖微微蜷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发沉。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桩旧事。那些年边关风雪,阿母沙场征战的故事,她听阿父说过许多,却从来没人提过,有这样一位部将,替阿母挡了那支致命的冷箭。
王姈没留意她的神色,只顾着自己往下说:“后来仗打完了,程家夫妇本来打算找到他的家人,好好感谢安抚。结果传报回来,说少绥的生母当时就快临盆了,听闻丈夫战死沙场,悲痛欲绝,生下女儿就撒手人寰了。”
“程家夫妇听了消息,立刻就派人去接了孩子。怕这孩子将来受人欺负,便对外宣称,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王姈说着,还耸了耸肩,“说来也是,谁家好人打着仗还有空生个孩子。我当初听着也觉得稀奇,没想到,这一瞒竟是这么多年,连你们姐妹俩自己都不知情。”
殿内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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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慢慢移过窗棂,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少商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难怪阿母待少绥总带着几分不同的软和,难怪阿父总说少绥要多疼些,难怪少绥眉眼间虽有几分像阿母,细看却又总有哪里不对。
原来不是偏心。
她怨了阿母那么久,怪了阿母那么久,觉得她偏心、觉得她眼里只有规矩没有自己,原来从一开始,自己揣度的根源,便是错的。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这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阿母知道呗。”王姈撇撇嘴,“旁人我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怕我说出去呀?”
少商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开个条件。怎么能让你闭嘴。”
“呦呦呦,这就认怂了?”王姈见她这般模样,反倒得意起来,扬着下巴来回踱了两步,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鞋尖碾过地上落的一点炭灰。
“我是暂时还不想杀你灭口。”少商冷冷瞥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王姈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白了几分。她咬了咬唇,定了定神,才硬着头皮开口:“那好。你离开长秋宫,离皇后远点,再也别在我姨母面前晃悠。我就不说出去。”
少商闻言,沉默了片刻。
皇后的恩遇诚然难得,深宫之中,能得皇后这般青眼相待,是多少世家女娘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可少绥的身世若是传扬出去,于她、于程家,都是天大的祸事。
她内心挣扎一瞬,便缓缓颔首,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好。”
话音刚落,少商抬手,“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王姈脸上。
王姈整个人都懵了,头歪在一边,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立刻炸了毛,捂着脸尖声道:“程少商!你敢打我!”
“闭嘴。”少商冷冷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不是想把我赶走吗?那也得有个适当的由头。这便是罪名。跟我来,我让你见识见识。”
王姈捂着脸,又气又懵,看着少商转身就走的背影,迟疑了一瞬。她心里又恨又怕,终究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回忆到这里便收了尾。少商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萧元漪身上。烛火映着她的眉眼,褪去了白日的锋锐,只剩底下藏着的几分涩然。
“事情便是这样。”她低声道,“我打了王姈,带着她去皇后娘娘面前领罪,也是想借此了事。她出了气,又看着我自请离宫,想来往后也不会再拿此事生事。”
萧元漪怔怔看着少商,喉头紧紧发涩。这么多年,她以为这件事会烂在土里,永远没人再提。她以为少商永远不会知道,少绥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小心翼翼护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叫王姈这样轻而易举地捅了出来。
更叫她心口发疼的,是少商方才平静的语调。这孩子心里该是翻了多少浪,受了多少冲击,才能这样平平静静地,把这件事说给自己听。
“嫋嫋……”萧元漪声音微微发颤,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是该解释当年的苦衷,还是该道歉,道歉这些年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让她揣着偏心的误会,熬了这么久。
少商却轻轻摇了摇头。
“阿母不必说。”她抬眼看向萧元漪,眼底没有怨怼,只剩沉沉的了然,“我都懂。”
懂阿母的难处,懂阿母的苦心,懂那些藏在严苛规矩背后的、笨拙的疼爱。从前不懂,只看得见表面的偏颇;如今真相大白,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深情与愧疚,便都一一浮了上来。
堂外朔风穿过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动发梢轻轻晃了晃。烛火明灭之间,两道身影温柔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