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的烛火烧得正旺,火苗窜得老高,将满堂青砖映得泛着刺目的红。萧元漪端坐在主位,案上横摆着那根油亮的家法藤条,指节死死攥着案沿,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整座厅堂点着。
“押进来!”
一声令下,堂门轰然敞开。两名武婢押着少商与少绥跨步进来,少绥脸色煞白,脚步虚浮,眼里满是惶惧;少商却脊背挺得笔直,素色衣衫上还沾着些墙外的草屑,神色平静得像是赴一场寻常家宴。
“跪下!”萧元漪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猛地一跳,溅出滚烫的茶水,“程少商!你好大的胆子!禁足令言犹在耳,你竟敢串通少宫、蛊惑少绥,演一出偷梁换柱的戏码,私逃出府!偌大侯府的家法,在你眼里究竟还有半分分量没有?”
少商抬眼,目光直直撞向萧元漪,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家法自然是有的。只是阿母的家法,从来只对着我一个人罢了。”
“你还敢顶嘴!”萧元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不得人?”少商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寒凉,“阿母觉得,我做什么才算得上见得人?日日关在这四方院里,抄书写字,守着您定下的规矩,三从四德,温顺听话,才算是见得人?
她膝行上前,脊背挺得更直,字字句句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抛过去:“你就当是同情同情我,可怜可怜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掰成你喜欢的样子?看着一个顽劣不堪的人被你调教得服服帖帖,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你放肆!”萧元漪猛地站起身,手指着她,气得声音都在抖。
“我放肆?”少商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得更甚,眼底却笑意全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属下?你的仆从?还是你闲来无事练手的器物?我的命数要你定,我的行踪要你管,我的对错要你判,我的一切就都是你说了算!你不需要站在我的立场考虑半分,你不需要给我脸面,你不需要跟我辩解,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因为你生了我,所以你便永远是正确的,是吗?”
“好!好得很!”萧元漪被这番话堵得气血翻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倒要听听,你这一夜未归,究竟是去了什么好去处,见了什么知心人,才回来同我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少商抬着下巴,目光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满堂寂静里:“你不是想知道我去哪了?我就如实告诉你。我去找皇后娘娘——去找那个唯一关心幼时的我过得好不好,也唯一关心如今的我活得快不快乐,唯一肯问问我精神世界是死是活的人!”
“你——!”
萧元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冲下主位,手腕高高扬起,“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少商脸上。
一声脆响落定,满堂死寂。
少商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缓缓渗出血丝。她没躲,也没捂,慢慢将脸转回来,看着萧元漪,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彻骨的寒。
“元漪!”程始本站在一旁,见势不对,猛地冲上来,一把攥住萧元漪的手腕,“你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阿姊!”少绥也哭着扑上来,伸手拽住少商的衣袖,眼泪哗哗地掉,“阿姊你快别说了!快跟阿母认错啊!”
少商没看少绥,也没看程始,只定定看着萧元漪,嘴角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猩红。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扎心:
“打啊。怎么不打了?你不如直接打死我,给我一个痛快的,省得我日日在这侯府里,受此屈辱。”
“你还说!”萧元漪被她激得浑身都在抖,另一只手又要扬起来,被程始死死拽住。
“元漪!够了!”程始急得满头大汗,将她往身后拉,“孩子不懂事,你慢慢教便是,真要打出个好歹来,你心里就好受了?”
“我不懂事?”少商接过话头,笑得更凉,“是,我不懂事。我不懂为什么多说一句便是大逆不道。我不懂为什么平日里犯个小错,你都会揪着不放。我不懂为什么做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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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犯错,却要牵连到儿女头上。我不懂为什么都生而为人,到你们那是尊严,到我这便是狂妄。”
她抬手指了指心口,声音发哑,却字字清晰:“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女儿疼。你只当我是块顽石,要日日打磨,磨成你要的模样。可我是个人,不是物件!”
“你给我住口!”萧元漪气得浑身发颤,被程始拽着动弹不得,目光扫过堂下,猛地抬手指向大门,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决绝的力道,“滚!给我滚出去!”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外的手都在抖,“我萧元漪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爱上哪去上哪去,爱找谁找谁!从今往后,我再不管你半分闲事,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程始见场面彻底僵住,生怕再闹下去真的决裂,连忙转头对少商使眼色,又推了推少绥,低声急道:“快走!先带你阿姊出去!快啊!”
少绥哭着点头,死死拽着少商的胳膊往外拉。少商没再说话,最后看了萧元漪一眼,那眼神里辨不清是怨是恨,还是别的什么,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大步往外走。
程始连忙跟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快步追了出去。
满堂烛火照得偌大的九骓堂空荡荡的。萧元漪僵立在堂中,方才扇人的手还微微发麻,掌心却像是被火烫着一般疼。
她怔怔看着空荡荡的堂下,看着青石板上那一点刺目的血痕,方才说得决绝,此刻胸腔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堵得她呼吸都发颤。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碎成一片水渍。
她别过脸,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可肩头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起来。
她从未落过泪。可今日,被自己亲生女儿字字句句剜着心,竟再也撑不住那层坚硬的壳。
窗外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簌簌作响,像极了边关的风声。只是那时守的是家国,此刻守的是侯府,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女儿,都守成了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