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木门轰然闭合,廊外晚风卷着梧桐残叶沙沙作响,堂内烛火明明灭灭,把萧元漪孤峭的身影拓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青石板上那一点淡红血痕刺目扎眼,像一枚洗不掉的印记,牢牢钉入眼底。萧元漪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堂柱,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戎马半生淬炼出来的那层坚硬铠甲,在方才一番唇枪舌剑之间,悄然生出无数细密裂痕。少商方才的话语,每一句都平平静静,却像钝刃,一下下反复研磨她的五脏六腑,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她闭紧双目,滚烫的泪水冲破长久自持的防线,顺着眼角无声淌落,浸透鬓边碎发。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飘摇飞回昔日的边关烽火。
彼时城头战鼓不绝,铁甲冷硬硌着肩头。厮杀停歇的间隙,将士们倒地酣睡,独留萧元漪常立在城楼垛口,遥遥望着京城的方向。
襁褓之中被迫留在家中的长女,是她埋的最深的一桩心事。
无数个寒夜,她会暗自揣想府中的孩儿:衣裳能不能抵御霜寒,果腹的吃食是否充足,会不会被周遭人冷眼磋磨。数次夜半惊梦,梦里只见小小的孩子蜷缩在阴冷屋角,一双眼眸盛满惶惑无依,每一回惊醒,内层的衣衫都被冷汗浸得潮湿。
那时候她在心底悄悄立誓,待到烽烟散尽,定要把亏欠女儿的时光尽数补回来。
她无数次描摹过重逢的模样:女儿该会扑进自己怀中,倾泻经年积攒的委屈,而自己会张开双臂,护住那一颗纯真的心。
可真正团聚的那一刻,幻想尽数破碎。
站在她眼前的少女,满身风霜刻就的尖刺,傲骨嶙峋。过往流离的苦难,早已把少商塑造成一副萧元漪完全不曾预想过的模样。
那一刻,萧元漪慌了。
长久领兵的习性已经刻进骨血。军中士卒心性桀骜,便要训诫打磨,敛去躁气方能保全性命。她下意识,便把这套治军的逻辑,平移到了亲生女儿身上。
她心里太急。
眼见少商行事锋芒毕露,萧元漪心底的恐惧一日重过一日。京中权贵圈层暗流汹涌,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她满心盼着能快一点,再快一点,磨平少女一身棱角,教会她世家的规矩与隐忍。
在她对少商的评判里,惩戒即是庇护,严苛便是疼爱。于是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女儿一桩桩、一件件的错处之上。逾矩便施家法,忤逆便厉声斥责,性子倔强便要压下气焰。
她事事替少商筹算,却偏偏漏掉了最该先行的一步——接纳。
她心底总是不自觉拿旁人来做比照。看着程姎温顺妥帖,进退有度,再看向满身反骨的少商,心底焦灼便又添几分。一次次暗自叹息,为何同是程家女娘,二人的性情竟是这般云泥之别。
而今,这种比较,终究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少商拿她和宣皇后相较。
皇后懂得体察少女心底悲欢,愿意看见她喜乐与苦楚;而自己,手中永远捧着规矩法度,抬眼先寻过错。一位深宫娘娘,给予的体恤温存,竟胜过生身阿母。
念及此处,一阵尖锐酸涩狠狠攫住胸腔,叫她几乎喘不上气。
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筹谋,那些藏在冷脸之下的牵挂惦念,萧元漪从来没有直白说出口。将门女子的骄傲、侯府主母的身份,像一重桎梏,牢牢封住她的口舌。她固执地以为血脉亲情自有灵犀,女儿理应穿透自己冷硬的外表,读懂内里暗藏的疼惜。
可一个在泥沼之中挣扎长大的孩子,哪里有余力,去细细拆解层层伪装之下的隐晦心意。
在少商的感知里,母亲看见的永远只有过失。蒙受欺辱之时,先权衡家族利弊;闯下祸事之际,先搬出家法礼教。那句“可我是个人,不是物件”,反复盘旋在萧元漪脑海。
是啊,在少商眼中,自己仿佛从来不愿接纳真实的她。自己期许接纳的,仅仅是被打磨驯服、合乎世俗标准的模样。
未曾全然接纳,所有管教,便都失去了根基。也难怪少女打心底生出抗拒,隐隐认定,眼前这人本就没有资格对自己的人生指手画脚。
萧元漪一直笃定,自己所做一切全是为女儿长远安稳。可这份“为她好”,全部出自自己一厢情愿的判断,她从来没有俯身,好好问过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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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心底真正渴求的是什么。
边关无数夜里幻想过的母女温情,如今想来,尽是荒唐的泡影。
她守牢了侯府的规矩,护住了家族的体面,预判到无数外界暗藏的凶险,却唯独没能化解骨肉之间横亘的隔阂。方才那一巴掌挥出去的瞬间,掌心便已经泛起刺痛。怒火冲昏头脑时宣泄出去的力道,落在女儿脸上,疼的却是自己的心。
喧嚣散尽,偌大九骓堂只剩她孤身一人。
萧元漪顺着冰凉的堂柱,缓缓滑坐到青砖地面。那根家法藤条静静横搁在身侧,油亮的藤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此刻看来无比刺目。
刀兵加身不曾垂泪的曲陵侯夫人,此刻将面庞埋入掌心,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低低溢出。
她本想替女儿挡尽世间刀光剑影,到头来,刺向少商最深的一道伤口,竟是由自己亲手造成。
滚滚悲戚过后,心底混沌的情绪,却慢慢沉淀出一份清醒的决意。
再难受,再难堪,我终究是她的阿母。
母女之间,哪里有一辈子互不原谅的道理。我对她本就亏欠重重,不能就这般任凭裂痕无限拉扯。若是少商始终不肯接纳我这个生身阿母,长此以往,那在她心底,她的阿母便另有其人了。
想到这一层,一股彻骨的悲凉漫遍四肢百骸。
她不能落到这般境地。
既然女儿不肯先向自己走近,那便换我向她走去。不必强求她立刻温顺服帖,不必强求她改去一身棱角。从前我一心想要改造她,往后,我便学着完完整整接纳她。接纳她的执拗,接纳她的锋芒,接纳她所有受过伤的模样。
规矩法度可以放在其次。先为母,再为长。
萧元漪慢慢抬起头,烛火映着她湿漉漉的眼眶,眼底褪去方才盛怒,只剩下沉甸甸的坚定。肩头依旧沉甸甸压着往日的亏欠,可心中那道拧死的死结,终于松动开来。
她撑着堂柱,缓缓从冰凉的地面站起身,指尖把身上皱乱的衣袍轻轻理平。家法藤条静卧脚边,她垂眸望了一眼,便挪开视线,再也不去看它。
无论前路多艰难,这一回,该换我来跨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