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熏香袅袅浮散,日影顺着雕花木窗斜斜铺进来,落在金砖之上,晕开一层温润的光。
圣上凭案端坐,玄色常服绣着暗纹金龙,宣皇后侍坐于侧,鬓边珠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气度雍容。程始、萧元漪携程颂齐齐躬身下拜,衣摆扫过地面,端方整肃。
“平身吧。”圣上抬手虚虚一扶,语气带着几分亲和,“今日召你们来,是桩儿女私事。朕身边沈尚书,素来办事实诚,是朕倚重的老臣。他家有一女,前次秋猎宴上见过颂儿一面,回去后便常念及。沈爱卿同朕提了几回,想同咱们程家结这门亲。”
萧元漪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沈尚书家的小女娘她是见过的,去年宫宴之上,那女娘围着一众亲眷转,行事带着世家贵女的骄矜跋扈,稍不如意便沉下脸来,全不顾旁人颜面。
思忖片刻,她微微躬身,语气端严得体:“圣上隆恩,臣夫妇本不该有半分推辞。只是沈尚书家姑娘金枝玉叶,娇养长大,心性跳脱飞扬。臣家颂儿性子沉闷,只知读书习武,不解风情,怕是委屈了人家姑娘。犬子愚钝,实在不敢妄言高攀。”
“萧夫人过谦了。”皇后闻言,掩唇轻笑,声线温软却字字恳切,“你们程家的儿郎女娘,哪个不是人中才俊?就说少商,聪慧灵秀,风骨卓然,遇事有担当,京中多少世家女娘都及不上她半分。程颂自然也差不了,哪里谈得上高攀二字。”
萧元漪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垂首赔笑:“皇后娘娘谬赞了。小女顽劣成性,常常惹事生非,臣妇平日总为她操不完的心。少商平日里行事莽撞,不知是哪里做得好,竟得娘娘这般高的评价?”
这话问得平和,却藏着几分试探。皇后刚要脱口而出,话到唇边忽然打了个旋,那日少商临走时攥着她的衣袖,软声央求“阿母若知道我私自出府,定然要重罚,娘娘千万别同她说起我来”,那点软乎乎的恳切还清晰地留在指尖。
皇后心头一动,话锋轻轻一转,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钗,笑得云淡风轻:“我居于深宫,识人也算无数,是好是坏,一眼便知。少商行事有底线,是个心正的好孩子,错不了。”
话说得笃定。萧元漪见皇后不欲细说,也不好再追问,只得躬身称是。圣上也在旁打圆场,说婚事本就不急,且让孩子们先处处看,合得来再说。程始连忙上前谢恩,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皇后便起身告退,说长秋宫还有琐事料理,婚事但凭圣上与程家夫妇做主便是,说罢便带着宫人缓步出了主殿。
长秋宫暖阁里早已熏了百和香,案上摊着半卷书简。少商蹲在案前的脚踏上,地上散着大大小小的木质零件,方的榫头、圆的卯眼,还有些精巧的细木齿轮,指尖沾着点浅褐的木屑,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描出一圈绒绒的金边,连鬓边的碎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般专注,在做什么好东西?”
皇后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少商猛地回头,见是皇后,眼里瞬间亮起柔光。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木块起身行礼,动作带着点慌忙的雀跃:“皇后娘娘!臣女失礼了,没瞧见娘娘回来。”
“快起来,自家宫里,哪来这么多礼数。”皇后上前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案上那些零散的零件上,眉眼弯起几分好奇,“方才看你拿着这些木块拼来拼去,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是榫卯机关。”少商说着,将拼好的木貔貅递过去,指尖带着点薄茧,“闲着无事拼来给娘娘解闷的。里头藏着三处暗卡扣,找准了法子才能拆开,拼回去也得讲章法,错一步都合不上。”
皇后接过拿在手里摆弄,指尖试着各处的榫口,果然严丝合缝,轻轻一拧还能弹出个小木舌头,不禁笑道:“倒是精巧得很。你呀,每次来都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下次可不许再破费心思了。”
“不算破费。”少商笑眯眯的,眼角弯成月牙,“娘娘若喜欢,我以后常做些给娘娘送来。我教您怎么拆拼吧?”
皇后点点头,由着少商握着她的指尖,一处处找暗扣、对榫头。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木块卡合的轻响,和两人偶尔压低的笑语。日影慢慢移过窗棂,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玩了片刻,少商忽然停下动作,抬眼望着皇后,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疑惑,轻声问:“娘娘,臣女……臣女心里一直想问。您为什么……待臣女这么好呀?”
皇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坐到暖榻上,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梅枝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很久远的旧事:“你小的时候,寄人篱下,受尽磋磨。我又何尝不是,衣裳吃食都要靠旁人施舍,看人脸色过活,怕被嫌累赘,怕被丢在深宅里无人问津。”
她回过头,看着少商睁大的眼睛,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得像春日融雪的风:“我见你,就像见了从前的自己。你吃了那么多苦,如今长大了,更应多些庇护,多些疼爱,才会让你觉得不枉此生。世道艰难,女孩子家,本就该多被人护着些。”
这话轻轻的,却像一股暖流直直撞进少商心底。她鼻尖猛地一酸,眼泪瞬间就漫上眼眶,再也绷不住,撩起裙摆,缓缓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滚烫:“皇后娘娘恩情……少商永世不忘!日后娘娘但有吩咐,臣女万死不辞。”
“快起来,傻孩子。”皇后连忙伸手扶她,指尖带着暖意,“不过是些许照拂,哪里就谈得上万死了,快别哭了……”
少商被扶起来,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眼眶红红的,反倒笑了,像只刚淋过雨的小兽。
皇后又拉着她坐了会儿,听她讲些乡野的趣事,怎么在田埂上捉蚂蚱,怎么用槐木做小弓箭,怎么在雨天编草蓑衣……
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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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频频轻笑,时不时插一句问话,还说等来年春日,带她去御花园的空地上放风筝。少商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说要亲手给皇后糊一只最大的蝴蝶风筝。
又聊了大半盏茶的功夫,少商估摸着时辰不早,怕萧元漪那边议事完毕回宫,便起身告辞。皇后也不留她,只叮嘱她路上小心,又塞了她一小盒宫里新做的奶酥,叫她带回去和少绥吃。
少商揣着那盒温软的奶酥,心里暖烘烘的,躬身行了礼,便低着头快步出了长秋宫,顺着廊下往宫门走。
她只顾着低头赶路,心里还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少绥说皇后的事,没成想刚转过一道回廊,迎面便撞见了程始、萧元漪带着程颂,正缓步往这边走。
少商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就往廊柱后缩,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心跳得咚咚直响——坏了,怎么偏巧撞上了!
程始眼尖,第一眼就瞥见了少商,心里暗道不好,面上却不动声色。眼见萧元漪也要往那边看,连忙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故意提高了声音转移话题:“夫人,方才圣上交代的那桩漕运改制的事,你可得帮我参详参详。这事儿牵扯到江南好几处粮仓,棘手得很,我一路想着都头疼。”
萧元漪被他猛地一拉,一脸迷惑,转头看他:“什么漕运的事?方才圣上没……”话说一半,眼角余光瞥见廊柱后一道飞快闪过的身影,青色衣裙,身形纤细,看着竟有几分像少商。她眉头一蹙,口中喃喃唤了一声:“少商?”
“哎,你看我这记性,是前几日递上来的折子,方才跟圣上又提了一嘴。”程始连忙又扯了扯她的袖子,身子微微侧了侧,恰好挡住她的视线,故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一上午跟圣上议事,说得我头昏眼花的。夫人莫不是也累了?哪有少商啊,少商还在家中禁足呢,宫门森严,她怎么可能跑到宫里来。我看你也是累得眼花了。”
萧元漪被他说得半信半疑,再抬眼望去,廊柱后空荡荡的,早已没了人影。她皱着眉,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可我看着身形,分明像极了她。”
“天底下身形相似的人多了去了。”程始打着哈哈,推着她往前走,“快走吧,回府晚了,家里两个小的还不定怎么闹呢。走了走了。”
程颂跟在身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默默跟着往前走。
廊柱之后,少商贴着冰冷的石柱,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她探出头望了望三人远去的背影,转身抄小路,快步往宫门外去了。
萧元漪被他半推半劝地往前走,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处廊柱。
风吹廊下的宫灯轻轻晃,光影错落,哪里还有半分人影。她沉吟片刻,终究是觉得禁足令严,少商没那个胆子私自入宫,便暂且按下了疑惑,跟着程始缓步往宫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