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36. 略施巧计
    禁足的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曲陵侯府的偏院里。

    两日来,廊下值守的武婢寸步不离,院门落锁,连阶前的落叶都扫得齐整。少绥每日趴在案前抄《内训》,抄得手腕发酸,嘴里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抄三页便要抬头往院门外望三回,只盼着哪天阿母气消了,松了这禁足的令。少商反倒安静,案上的书翻得慢,笔尖落在纸上的字也慢,常常望着窗外出神,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郁,像笼中久困的雀,望着檐外的天,连振翅的念头都快磨淡了。

    第三日入夜,天刚擦黑,廊下的宫灯点上,晕出一圈昏黄的光。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两下,停一停,又两下,像是暗号。

    值守的武婢刚要喝问,就见程始披着件玄色披风,从廊柱后转出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武婢一愣,连忙行礼,程始摆摆手,示意她开门。

    “阿父?”

    少商听见动静掀帘出来,正撞见程始抬手掸披风上的夜露,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少绥也跟着探出头,看见程始,眼睛一亮,刚要喊出声,被少商一把按住了嘴。

    “小声些,别叫你阿母听见。”程始快步走进屋,将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里头是两碟热腾腾的桂花糖糕,还冒着热气,“膳房新做的,你们姊妹俩尝尝。”

    少绥早就馋了,连忙捏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少商却没动,只抬眼看着程始,轻声道:“阿父怎的这时候过来?若是叫阿母知道了,又该说你惯着我们了。”

    “惯着便惯着。”程始叹了口气,拉了张凳子坐下,目光落在少商清瘦的脸颊上,眼底满是心疼,“你阿母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气头上的话,重了些。可这整日拘在院里,连挨罚都挨惯了的少绥尚且难受,何况是你。”

    少商自小寄人篱下,最是身不由己。有了家又处处是规矩,如今又被圈在这小小一方院落,连风都只从窗缝里钻进来,哪里熬得住。

    少商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的木纹,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雪:“惯不惯的,又能如何呢。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由得自己做主。小时候在葛氏身边,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都看旁人脸色;回了侯府,言行举止都要合规矩,稍不留神便是错处。如今不过是禁足,算得了什么。”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反正这辈子,从来都是身不由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狠狠砸在程始心上。他这个做阿父的,没能护她周全,反倒让她日日受这些委屈。

    “胡说什么。”程始声音都哑了几分,连忙摆手,“是阿父不好,你别着急,阿父给你想办法。”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阿父一定尽快找个由头,让你出去转转。”

    少商猛地抬眼,眼里瞬间亮起光,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真的?阿父不骗我?”

    “阿父什么时候骗过你。”程始被她这模样逗得心头一软,拍着胸脯保证,“等你解了禁足,阿父还带你去更远的地方,江南的水镇,塞北的马场,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你阿母那边,我去说,保管她答应。”

    “就知道阿父最好了。”少商弯起唇角,露出点浅浅的笑意,眼尾还带着点未散的忧伤,反倒更显软和。

    程始最吃她这套,当即心都化了,连连点头:“那是,我的女儿,我不疼谁疼。你放心,阿父定然安排妥当。”

    他又坐了片刻,叮嘱少商明天上午别惹阿母生气,又塞给少绥一包蜜饯,才蹑手蹑脚地走了,临走还特意跟值守的武婢交代,不许把他来的事说出去。

    程始走后,少绥抱着蜜饯罐,凑到少商身边:“阿姊,咱们真能出去呀?太好了!我都快闷出病来了!”

    少商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先别高兴太早。阿母那边,哪有那么好说。”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案上的桂花糖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漫在小小的屋子里,像给这沉郁的禁足日子,撕开了一道亮缝。

    次日一早,一切照旧。武婢端来早膳,少商少绥坐在案前用饭,廊下值守的人寸步不离。萧元漪差人来送了新的抄书任务,少绥苦着脸接了,少商倒是神色平静,只提笔慢慢写着,像在等着什么。

    到了午后,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跟着是程始洪亮的声音:“元漪,元漪你收拾好了没有?”

    萧元漪正坐在正堂理账,闻言皱眉:“收拾什么?”

    程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程颂,父子俩都穿着正式。程始一脸郑重:“方才宫里来人传旨,圣上叫咱们三个即刻进宫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点了名的,你、我,还有颂儿,三个都得去,可不能抗旨。”

    “圣上点名?”萧元漪放下账册,面露疑惑,“什么事这么急,还要咱们三个都去?”

    “说是保密,去了就知道了。”程始打了个哈哈,伸手扶她起身,“快收拾收拾吧,马车都在门外候着了。耽误了时辰,可是大不敬。”

    萧元漪将信将疑,可君命如山,也不敢耽搁,只得起身更衣。路过偏院时,听见里面少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眉头一皱,脚步顿住。

    程始一看就知道她要发作,连忙上前:“哎呀,咱们这一去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家里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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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可不行。我看,让少宫留下看着她们俩?”

    “程少宫?”萧元漪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开什么玩笑。他们三个本就是一伙的,咱们前脚走,后脚他们就能把家给拆了。”

    “哪能呢。”程始笑着打圆场,“少宫也大了,懂事了。再说了,有武婢看着,还能出什么事?”

    萧元漪沉吟片刻,看了看天色,实在耽误不起,只得点头。她走到偏院门口,扬声对里面道:“我与你阿父、大兄进宫一趟,少宫看着你们。院外有武婢值守,你们安安分分在屋里抄书,敢闹半点事,仔细你们的皮。”

    里面少绥应了一声,听着乖乖巧巧的。

    萧元漪又特意叫来两个最得力的武婢,沉声吩咐:“看好院门,不许她二人踏出半步。若是敢滋事,立刻拿下,不必等我回来。”

    “是。”两个武婢齐齐躬身领命。

    交代妥当,萧元漪才跟着程始、程颂出门。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地面,渐渐走远。

    院里头,少绥扒着门缝往外看,看着几个武婢守在院门口,守得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她垮着脸转过身,凑到少商身边抱怨:“阿母也太严了,这哪里是禁足,分明是坐牢嘛。这可怎么出去……”

    话没说完,就见少商从袖袋里取出三支细细的线香,香身墨黑,顶端缠着一点金粉。

    少绥一愣,立刻凑上去,鼻子皱了皱:“阿姊,这是什么香?闻着倒有股清苦味儿……”

    “别闻。”少商一把将她拉开,指尖捏着那三支香,神色平静,“是迷香。”

    少绥:“?”

    她瞪圆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连忙捂住嘴,压着嗓子惊道:“迷、迷香?!阿姊你哪来的这东西!”

    少商垂眸看了眼手里的香,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她早就算好了,程始疼她,定然会支开萧元漪,可怎么出去,便是要自己想办法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上次与皇后约好了这两日便进宫。”少商声音淡淡的,“如今看来,这是最好的机会。”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院门口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总不能真困死在这院里!况且武婢只有两人,又不曾换班,乏累昏睡……倒也能说得过去。只是少绥,此事风险太大,你还是留下吧。”

    少绥看看少商镇定的侧脸,眉眼间涌上几分小委屈:“好吧……那我就留下来替阿姊守好大营。”

    少商被她这副英勇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出不了事。”

    她转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秋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也吹得烛火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