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霜华还凝在廊下的瓦檐上,被晨光一映,泛着细碎的冷光。主院寝屋早已收拾妥当,萧元漪对着菱花镜端坐,指尖捻着鬓边的素银簪,却迟迟没簪进发髻里,眼中覆着一层淡淡的忧愁。
程始掀帘进来时,正见她这副怔怔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昨儿是谁夜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要去跟人说句软话。这都快日上三竿了,还愣着做什么?”
萧元漪回头横了他一眼,眉峰蹙得紧紧的:“谁要去跟她说软话?不过是怕她胡闹出事,过去瞧一眼罢了。”
“是是是,瞧一眼。”程始忍着笑上前,替她将鬓边碎发捋顺,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那这‘瞧一眼’,可得趁早。去晚了,再吃个闭门羹,回来又要生半宿气。”
“你还说!”萧元漪抬手拍开他的手,耳根却悄悄泛上一点浅红,“要不是你撺掇,我何至于跑那偏院去受她的冷遇。”话虽这么说,却已站起身来,拢了拢身上的石青褙子,脚步不自觉地往门外挪。
“我这可都是为了谁。”程始笑着跟在身后,又补了句,“去了好好说,别一开口就带着火气,母女之间,哪有隔夜的仇。”
萧元漪脚步没停,这是她这辈子头一遭跟晚辈低头,偏生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她在心里狠狠打定主意:最后一次,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下次。
一路踩着阶前的残霜,脚步沉沉的,转眼便到了少商的偏院门口。院门虚掩着,守在廊下的女婢见她来,连忙屈膝行礼:“夫人安。”
“你家女公子呢?”萧元漪抬了抬下巴,声音端着惯有的沉稳。
“回夫人,女公子……还没醒呢。”女婢垂着头,声音细细的。
萧元漪眉头当即一蹙:“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她也不等女婢回话,抬步便要往里闯。
那女婢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半步想拦:“夫人!女公子说过……”
“怎么?”萧元漪脚步顿住,回眸扫过去,眼神里带着半生戎马磨出来的威压,“我来见我的女儿,你还敢拦着?”
那女婢被她看得浑身一僵,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忙屈膝退到一旁,头埋得低低的。
萧元漪重重哼了一声,拂袖推门而入。
屋里还留着晨间的清寒,炭盆里的火早熄了,尚有余温。内室的帐帘敞着,露出被窝里一团隆起的人影,背对着外侧蜷缩着,肩头薄薄的,看着竟比寻常瘦小一圈。
萧元漪站在床前,看着那道身影,先是一怔,随即心里便明镜似的。她也不急着掀被子,只抱臂站着,冷声开口:“程少绥。我数三声,你给我自己出来。”
帐子里的人影一僵,被子微微动了动,却没出声。
“一。”
萧元漪的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喜怒,反倒更叫人心慌,被子里露出的一点点发梢都在轻轻抖。
“二。”
尾音刚落,就见被子里的人开始挪动,像是在挣扎着要不要出来。
“三。”
三字刚落,少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鬓发,从被窝里怂怂地探出头来,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意,更多的却是心虚,看见萧元漪沉得像冰的脸,吓得后背一凉,又往里缩了缩。
“阿……阿母。”少绥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萧元漪就抱着胳膊站在床前,眼神沉沉地瞪着她,也不说话,就等着她自己解释。
少绥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揪着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你阿姊呢?”萧元漪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檐上的霜。
少绥眼神飘了飘,小声道:“阿姊……阿姊早上出去了。”
“你再说一遍。”萧元漪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气,“什么时候出去的?”
少绥偷瞄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声音更小了:“我……我也不太清楚……我醒过来的时候,阿姊就不在了。”
“不清楚?”萧元漪气极反笑,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微微用力往上一提,直接将人从被窝里拎下床来,“你再说一遍不清楚?程少绥,我看你是越来越会撒谎了!”
“疼疼疼!阿母疼!”少绥踮着脚跟着她的手往上走,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双手扒着萧元漪的手腕,眼泪都快疼出来了,“我真的不知道嘛!我睡得沉……”
就在这闹哄哄的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拂过阶前枯草的轻响。
少商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晨间的寒气,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她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少绥的声音,心头一紧,快步往内室走。
刚掀开门帘,目光就和床前的萧元漪撞了个正着。
屋里瞬间一静。
少绥还被揪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瞥见门口的少商,眼睛一亮,连忙拼命朝她使眼色,眉头皱得紧紧的,示意她快跑。
萧元漪顺着动静回头,一眼就看见立在门口的程少商。
萧元漪缓缓松开了揪着少绥耳朵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她就那么直直看着少商,眼神沉沉的。
“去哪了?”半晌,萧元漪才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少商将手里的食盒往旁边案几上一放,语气平静:“回阿母,屋里太闷,出去转了转。”
“转了转?”萧元漪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程少商,你是不是忘了,你还在禁足?禁足期间私自出门也就罢了,”她顿了顿,“还夜不归宿?”
少商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她抬眼飞快扫了少绥一眼,少绥连忙摆手,嘴型动了动,无声说“我没说”。
少商收回目光,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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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解,缓缓跪下,声音坦荡:“女儿知错。”
她抬眼看向萧元漪,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只是女儿敢问阿母,怎知女儿夜不归宿?难不成……昨夜阿母来过?”
一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萧元漪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热了几分。她本就因昨夜吃了闭门羹心里别扭,此刻被少商一语点破,又是窘迫又是羞恼。
“放肆!”萧元漪厉声喝断她,胸口微微起伏,“我本想着今日过来,跟你好好说说话。如今看来,真是多余。你们眼里还有半点家规,还有我这个阿母吗?”
她越说越气,衣袖一拂,字字掷地有声:“既然你们都不肯说,从今日起,每日清晨到我院里抄书,入夜再回自己院落。我会派人守着院门,这个月,你们两个,谁也别想出这侯府半步。谁要是敢出去,那就永远别回来了!”
话说完,她再也不看二人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裙摆带出一阵风,门帘被甩得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隔绝了屋里的光景。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屋里两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少绥连忙揉着自己的耳朵,蹦到少商身边,伸手扶她:“阿姊你没事吧?快起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昨天你不是说,去去就回,入夜之前便能回来的吗?”
少商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尘土,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暖意:“本想着去给皇后娘娘递了谢礼,说几句话便回。没成想,说着说着,就忘了时辰。等反应过来,宫门快下钥了。皇后娘娘便留我在长秋宫偏殿住了一宿,今早开了宫门,我便立刻往回赶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反倒连累你也受罚。”
“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少绥摇摇头,一脸的不在意,反倒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本来就是我撺掇你去给皇后娘娘送谢礼的。再说了,抄书总比挨家法强。对了阿姊,”她压低声音,一脸好奇,“上次你绣的那方素帕,皇后娘娘收到了吗?她喜不喜欢?”
少商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走到案几旁,将那只油纸食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枚精致的梅花酥,还带着点余温。
“皇后娘娘温柔和善,见了帕子,自然是说喜欢的。”她拿起一块梅花酥递到少绥手里,自己也拈了一块,指尖触到酥皮的细腻,思绪仿佛又飘回了长秋宫的暖阁。
“本想上次冬至宴上便送的,可周遭人来人往,始终没有独处的机会。这次过去,皇后娘娘正坐在暖阁里翻书,见我去了,连忙叫人上茶。”少商坐回床榻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少绥坐过来。
少绥连忙挨着她坐下,捧着梅花酥,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满脸都是想听故事的模样。
窗外的晨光慢慢移过窗棂,落在少女清瘦的侧脸上。少商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慢慢讲起昨日长秋宫里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