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34. 又添同盟
    晨雾散尽之后,程姎在自己院中坐立难安。炭盆里的星火明灭,映得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大伯父那番话字字敲在心上——少商平白替她受了责罚,禁足抄书,半句辩解的话都没替自己说。那页烧在炭盆里的旧札,像根毛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她几番起身要往偏院去,脚抬起来又落下。她怕少商恼她,怕少商冷眼相对,更怕自己一开口,反倒越描越黑。可坐至日头爬过窗棂,暖意漫进屋里,她终究是按捺不住满心的愧疚,攥了块素帕,咬咬牙,往少商的偏院走去。

    偏院静悄悄的,程少商临窗坐着,案上摊着书卷与《内训》抄稿,手里握着紫毫,正垂眸写字。秋日的阳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眉眼平静舒展,看不出半分喜怒。

    程姎站在门口,半天没敢出声。

    还是少商先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淡淡开口:“姎姎阿姊来了?进来坐吧。”

    程姎局促地挪步进屋,站在案前,指尖绞着腰间的素绦,半天憋出一句:“少商妹妹,我……我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她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愧意:“那卷诞辰札记里,本有一页专门记着各家公子女娘的食忌,傅家小公子忌坚果的事,原也写在上头。是我……是我心里不痛快,觉得大伯父和大伯母偏疼你,连生辰宴都交予你操持,一时糊涂,便把那页抽出来烧了。”

    “害得你平白受了责罚,还禁足抄书。”程姎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是我不对,妹妹你要骂要罚,我都认。”

    少商停下笔,抬眼看向她,神色淡淡的,没什么怒意,反倒像早有预料:“我知道了。”

    程姎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你给我的那卷帛册,我回来后又翻了多遍。”少商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旧札,“各家宾客的忌讳本应是重点标注的事,断无漏记的道理。加之我去问你时,你答的敷衍,猜也猜得到了。”

    程姎脸瞬间白了,满心的辩解堵在喉咙口,只当少商要发作。

    谁知少商只是把笔蘸了蘸墨,复又低头写字,语气平得像在说旁人的闲事:“事都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轻描淡写,像是全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程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反倒更慌了,只觉得少商这是没真心原谅自己,是懒得跟自己计较。她攥紧帕子,小声道:“妹妹若是心里不痛快,骂我几句都使得。别这样……别这样淡着我。”

    少商闻言,笔尖顿了顿,墨汁落在简上,摊开一小团墨痕。她抬眼看向程姎,忽然问:“姎姎阿姊,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程姎一怔,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愣了愣,才认认真真开口:“我觉得……妹妹是个极善良、极率性的人。有风骨,有担当,恩怨分明,半点不扭捏。我……我很羡慕妹妹。”

    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真切的艳羡:“我自小在深宅里长大,事事都要讲规矩,从来不敢像妹妹这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看着妹妹,总觉得……活得特别鲜亮。”

    少商听完,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反倒带着几分怅然。

    “有什么好羡慕的。”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简,“你看我什么都好,是因为你待人心眼善,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温软。阿母看我什么都不好,是因为她待事处处挑剔,看什么都要先挑三分错。”

    “我还是我,从来没变过。”少商抬眼望向窗外的梧桐,声音轻得像风,“旁人觉得我好,或是不好,不过是看我合不合他们的心意罢了。合了心意,便是千好万好,不合心意,便是浑身都是错处。”

    程姎听着,忍不住替萧元漪辩解:“大伯母她……她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她心里是看重妹妹的,才会这般严苛要求。”

    少商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转瞬即逝。

    “是非对错,从来不是套一句‘爱之深责之切’就能揭过去的。”她转头看向程姎,眼神清亮,直直看进她眼底,“爱一个人,却连好好待她的方式都找不对。阿姊你说,这到底是悟性不够,还是……爱得不够呢?”

    程姎被问得一噎,半天答不上话来。她想反驳,说大伯母只是不擅表达,可看着少商那双通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自己也知道,大伯母的做法,确实太伤人。

    少商看着她窘迫的模样,淡淡摇头:“我也不是要你评理。阿母偏心你,你自然会替她辩解,可她的偏心便是对的吗?”

    程姎一听,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愧疚得无地自容,小声道:“我……我……”

    “实则不然。”少商打断她,语气平静,“我知道姎姎阿姊是个善良真诚的人。今日我不妨跟你说句实在话——若你是个装腔作势、背后算计人的人,你猜我会怎么做?”

    程姎懵懂地摇摇头,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我会千方百计地扳倒你,拆穿你,算计你。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断不会叫你好过。”少商说得平淡,却字字带着分量,那是自小在乡野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狠劲。

    程姎吓得浑身一僵,连忙道:“我不是!我没有!少商妹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姎姎阿姊莫怕。”少商看着她受惊的模样,神色稍缓,“我自然知道。所以我才不跟你计较。”

    “可你想过没有?”她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我这个身份,若是换个性阴险狡诈的人,阿母又这般偏心于你,你只会被针对得更惨。到时候,哪怕你再真诚善良,也能被污蔑成居心叵测的小人。真到了那步田地,可由不得你辩解。”

    “所以说,被偏爱,也未必是什么好事。站得越高,越容易成众矢之的。你怎么能保证,那个偏爱你的人,能永远信你,永远能看穿所有阴谋诡计?”

    少商说罢,轻轻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程姎面前。

    “我从来没真怪过你。只是阿母这般做法,对谁都是伤害。”她看着程姎的眼睛,字字清晰,“我只希望往后,我们姊妹二人,能并肩同行,互相帮衬,别互相为难,平白添了烦恼。”

    程姎听完,心里又酸又暖,眼眶都红了,连忙重重点头:“嗯!妹妹放心,往后但凡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定然尽力而为!”少商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话说开了,程姎又坐了片刻,见少商还要抄书,便起身告辞。走出偏院时,她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反倒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这边程姎走了,少商重新坐回案前,看着简上的字,出了会儿神。

    而主院那边,程始见萧元漪在屋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往门口望,便笑着劝:“想去便去。都跟你说了,母女之间,没什么抹不开的面子。早去说开了,早省心。”

    萧元漪脚步一顿,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我又不是怕她。”

    嘴上硬,脚步却诚实地往门外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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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在后面忍着笑,补了句:“带上碗杏仁酪,就当……赔个不是。”

    萧元漪脚步更快了些,丢下一句“多事”,人已经出了门。

    她走得慢,一路琢磨着见了面该说什么。是先提宴席的事,还是先问她身子可好?是开口就道歉,还是旁敲侧击说几句软话?一路琢磨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偏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院里静悄悄的。萧元漪站在门口,半天没好意思推门。她堂堂侯府主母,一辈子没跟人低头道过歉,如今要跟自己女儿认错,竟比上阵打仗还难。

    正踌躇着,女婢从廊下走过来,见了她,连忙屈膝行礼:“夫人。”

    萧元漪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你家女公子呢?”

    “回夫人,女公子刚歇下。”女婢垂首回话,声音不大不小,“女公子昨夜为了补抄功课,熬了大半宿,这会儿刚眯着。夫人若是有事,奴婢稍后去通传?”

    萧元漪眉头一蹙。

    歇下了?

    她下意识觉得,少商是故意躲着她,还在赌气。心里顿时窜起几分火气,可转念一想,终究是自己错怪了她,火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必了。”她板着脸,声音淡淡的,“既然歇了,就别吵她了。让她睡吧。”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

    回到主院,程始见她这副模样,哪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忍着笑没敢打趣,只递了杯热茶过来。萧元漪接过茶,重重搁在案上,哼了一声:“这孩子,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程始心里偷笑,嘴上劝:“孩子累了嘛。你晚些再去,保不齐就醒了。”

    萧元漪没说话,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好不容易熬到入夜,掌了灯,萧元漪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又起身往偏院去。这次她特意带了些点心,是午后万府送来的。她想着,就算不提道歉的事,给她送点心,也是好的。

    到了院门口,萧元漪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少商。”

    里面没应声。

    萧元漪又提高了点声音:“程少商。”

    依旧没动静。

    这时女婢从侧廊走过来,躬身回话:“夫人,女公子说了,她要温习功课,谁也不许打扰。”

    萧元漪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好啊,这是明摆着不想见她!

    她活了大半辈子,何时受过这般冷遇?还是被自己的女儿拒之门外!萧元漪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门,声音都带着颤:“好,好得很!程少商,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见我!”

    门内依旧安安静静,连半分回应都没有。

    萧元漪站在门口,等了片刻,里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又气又窘,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夫人……”女婢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我走!”萧元漪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裙摆扫过阶前的落叶,带出一阵风。

    回到主院,程始见她脸色铁青,连忙迎上来:“怎么了这是?”

    “还能怎么!”萧元漪没好气道,“翅膀硬了,连我都敢不见!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到几时!”

    话虽这么说,心里那点理亏,却像根刺,扎得她不舒服。她重重坐在椅上,望着烛火出神。

    程始在一旁看着,暗暗叹气。这母女俩,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执拗。这僵局,怕是还得熬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