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日头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疏疏的枝影。程少商攥着一卷素简,踩着廊下未化尽的残雪,缓步往程姎的院落走。
自打接下操办生辰宴的令,她心里便一刻不曾踏实。往年萧元漪的生辰,从席面座次到茶点菜式,全由程姎一手打理,妥帖周全,阖府上下无人不赞。她纵是素来有主意,这般头一遭操办侯府主母的生辰家宴,也不敢有半分托大。
程姎的院落素来清净,院角两株腊梅含苞待放,窗下摆着半箩未绣完的素帛。听见脚步声,程姎搁下手里的银针起身相迎:“少商妹妹怎么来了?快进来烤烤火,仔细冻着。”
“姎姎阿姊,今日冒昧前来,是想问问阿母生辰宴的事。”少商进屋,对着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诚恳,“往年都是阿姊费心操持,诸事妥帖。我头一回经手,心里没底,想问问阿姊可有什么经验札记,借我参详参详。”
程姎轻轻点头:“原是这事。我寻出来便遣人给妹妹送去。”
少商也不多扰,跟了句“有劳阿姊”,便转身退了出去。
待人影消失在院门外,转身走到里间的书柜旁。最下层的樟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历年的账籍、礼簿、宴席记牍。她蹲下身,裙摆扫过微凉的地面,翻了半晌,才从最深处翻出一卷泛黄的帛册,封面用工整的小字隶书题着“夫人诞辰事宜”。
展开帛册,里头一片一片札记得密密麻麻,大到宾客座次、宴席流程,小到茶盏形制、香薰品类,条条框框,皆是她当年一点点摸索着记下来的。翻到中腰,夹着的一片散札轻飘飘落了下来。
程姎弯腰拾起,指尖刚触到帛面,便微微一顿。
那片帛札右上角沾着一大片陈旧的茶渍,晕开了半幅字迹,模糊得只剩零星几个姓氏。那是她头一回单独操办生辰宴那年,席上一时疏忽,忘了一位老夫人素忌鱼腥,上了一道蟹粉羹,被旁边的妯娌当众挑了理,话里话外笑她不懂规矩、慢待长辈。她当时站在席边,脸烧得发烫,手足无措,还是萧元漪款款起身,笑着替她圆了场,说“孩子还小,一时疏漏,诸位多担待”,轻轻巧巧便把话头揭了过去。
当晚散了宴,萧元漪叫她去了正堂。她本以为少不了一顿训斥,攥着裙摆站了半晌,头都不敢抬。可萧元漪没骂她,只拉她坐在灯下,取了笔墨,一笔一画跟她细数府里相熟的宾客、各家的忌口——哪家小公子忌坚果,哪家夫人吃斋不沾荤油,一条条讲得仔细。
程姎捏着那片皱巴巴的帛札,站在原地,怔怔看了许久。
窗外的雪光映在帛面上,茶渍的痕迹像一块化不开的疤。她忽然觉得,这片记满了自己当年的窘迫、记满了萧元漪回护与提点的旧事,如今再拿给少商,倒像是多余的了。少商那样聪明通透的人,何至于需要她这片沾了茶渍、记着自己糗事的旧札来教?
更何况……如今操办的人,已经换了。
心头漫上一阵淡淡的酸涩,像细雪落在心口,凉丝丝的。程姎抿了抿唇,指尖一松,那片帛札便团成一团,稳稳落进了旁边炭盆里。火苗微微一卷,帛边慢慢蜷起、焦黑,那些模糊的姓氏、那些深夜的提点,便都化作一缕轻烟,散在了暖意融融的空气里。
程姎静静看着炭盆里的余烬,半晌才转过身,将那卷帛册合上,唤来贴身婢女,吩咐她给少商送过去。
那边少商拿到帛册,当真如获至宝。
她回了自己偏院,就着炭盆,一片一片细细展读。程姎果然心细,诸事都记得详尽,从备礼的等次到后厨的时辰,连宴席的流程、陈设的花样都单独列了一札。少商一边看,一边拿笔在自己的素笺上抄录要点,遇到看不明白的旧例,便提笔圈出来,攒了满满半札的问题。
第二日一早,她便攥着笺子又去找程姎。
程姎正陪着管事嬷嬷对账,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算筹,笑着问:“妹妹怎么来了?可是札记有看不明白的地方?”
少商点点头,将笺子递过去,指着圈出来的几处,一一问起。
程姎低头扫了一眼,那些圈出来的,皆是册子里记得最简略的地方。她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嗨,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打紧的。夫人素来简朴,生辰也只是家宴,不必这般拘着死理,略宽松些也无妨。”
少商闻言,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这些都是顶要紧的,不然程姎当年也不会特意记下来。可听程姎这般说,倒像是她小题大做了。
“……真的不妨事?”少商迟疑着问了一句。
“不妨事。”程姎温和点头,将笺子递回给她,“妹妹聪慧,这般事事上心,定然办得妥当。”
话虽这么说,少商心里终究存了几分疑惑。可见程姎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也不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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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问,只得谢过,转身回去了。她思来想去,终究不敢真的“宽松”,依旧按着自己查来的规矩,半点不肯马虎。
转眼便到了生辰宴前一日。
诸事筹备妥当,少商抱着账籍与清单,到正堂回禀萧元漪。
程始也在,坐在炭盆旁烤手,见少商进来,眉眼先带了笑意:“嫋嫋来了?快过来,正跟你阿母说呢,这孩子办事,定然妥帖。”
少商屈膝行礼,上前将清单双手奉上,抬眸看向萧元漪,声音清亮:“阿母,诸事都已筹备妥当。女儿逐一列了清单,请阿母过目。”
萧元漪接过清单,指尖拂过帛面。帛上字迹虽不算极致娟秀,却一笔一画工整有力,宾客、席面、菜式、礼份,条分缕析,清清楚楚,连备用的茶汤、暖炉都列在了最末。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慢慢展着,淡淡开口:“我当是什么大阵仗,不过是家里小宴,你倒筹备得这般周全。”
程始在一旁笑着插话:“周全些不好吗?女儿有心,给你操办生辰,你还挑理。”
萧元漪斜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抬眼看向少商,指尖点了点清单上两处:“这里,东厢的席面,把庄老夫人往上挪一位,她年纪最长,别失了礼数。还有后厨的甜羹,不要放蜜枣,我近来不喜甜腻。”
她说得平缓,少商却连忙点头,提笔就记在随身的小笺上。
“还有旁的吗?”少商抬头问,眼神里带着点认真的忐忑。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动,语气放轻了些:“旁的也没什么了。你若是心里没底,便把单子拿给姎姎看看。她办了这些年,熟门熟路,给你把把关,便出不了错。”
程始笑着点头:“正是。姎姎有经验,你们姊妹俩合计合计,定然万无一失。”
少商应了声“是”,又陪着说了两句话,便抱着清单退了出去。
程始看着少商的背影消失在帘外,笑着摇头:“你瞧瞧你,孩子明明办得好,也不肯说句好话。”
萧元漪放下清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雾氤氲了眉眼。
“急什么。”她淡淡道,“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清单上工整的字迹,像极了那孩子执拗又认真的性子。萧元漪指尖轻轻摩挲着帛边,眼底极淡极淡地,漾开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