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28. 试探
    回宫的车驾停在侯府朱门之外,萧元漪踏着碎雪拾阶而入,周身还裹着殿中的梅香寒气,心口却一直滞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方才长秋宫里,少商仰望着皇后时那双熠熠发亮的眼睛,像烙在心上似的,挥之不去。

    她屏退随行的婢女,脚步不自觉地拐向了少绥的院落。廊下的积雪扫得干净,窗纸透出暖融融的光晕,隐隐有枝头落雪的细碎声响。

    萧元漪抬手轻轻推开门,扉轴吱呀一声轻响。抬眼便见少绥正四仰八叉趴在床榻上,身旁胡乱铺着几卷书简,手里攥着一支紫毫笔,歪歪扭扭地抄着《女诫》。小脚丫高高翘着,还随着嘴里哼的小调轻轻晃荡,砚台就搁在枕边,墨汁研得满满的。

    萧元漪眉头当即蹙起。

    这孩子,半点世家女娘的规矩都没有!功课便该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写,哪有趴在床上敷衍的道理?且不说字迹潦草难辨,还容易伤了眼睛,万一打翻砚台,墨汁浸了被褥,又是一番折腾。

    她本想开口厉声训斥,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今日本就有心事要问,犯不上先为功课的事闹得不痛快。

    萧元漪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一把抽走了少绥手下压着的书简。

    “哎——你干嘛呀!”

    少绥正抄到兴头上,手腕猛地一空,当即不满地咕哝一声,头也不抬地伸手去抢,“阿姊你幼不幼稚,快还我!抄不完阿母又要……”

    话音未落,她抬眼撞进一双沉冽的眼眸里。

    萧元漪正垂着眼看她,眉峰微蹙,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惯有的严厉,像在说“你也知道怕罚?”

    少绥浑身一僵,手里的紫毫“啪嗒”掉在一旁的书简上,染上一个扎眼的墨点。她立马从床上弹起来,跪坐得端端正正,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阿母……我错了。”

    萧元漪瞥了眼那处墨痕,又看了看她这副秒怂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训斥终究没说出口。她转身走到桌旁坐下,将书简搁在案上,淡淡道:“起来吧,榻上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哎!”少绥连忙应了一声,麻溜地爬下床,趿着软底布鞋蹭到桌边,坐得规规矩矩的,心里还打着鼓。

    她偷瞄了眼萧元漪的神色,见她脸上没什么怒意,稍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眨巴着眼睛问:“阿母怎么来我这儿了?”

    少绥怕阿母是来查验她的功课,急急忙忙地辩解:“今日宫里回来晚了些,女儿才想着先躺床上歇会儿,顺手抄两页。这篇字难写得很,女儿已经很努力了,就是……就是手还有点酸,写得慢了些。”

    那副心虚又强装镇定的小模样,落在萧元漪眼里,清清楚楚。换做往日,少不得要训她几句“狡辩”,今日却没心思计较这些。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状似随意地开口:“今日宫里宴席,你也见着皇后娘娘了。你说……皇后娘娘待你们这般温和体恤,你是更喜欢皇后,还是更喜欢阿母?”

    “啊?”

    少绥猛地抬起头,一双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错愕。

    她是真没料到,素来端严持重的阿母,居然会问出这样的话。愣了不过一瞬,她便不假思索地摇摇头:“那还用说?当然是阿母啊。皇后娘娘如何比得上阿母。”

    萧元漪心头一跳,像是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她又下意识皱了皱眉,低声斥道:“慎言。”

    话虽如此,眼底的冷意却悄然化开了几分,连唇角都忍不住微微往上挑了挑。

    少绥偷偷吐了吐舌头,小声应了句“哦”。

    萧元漪定了定神,又接着问:“为何这般说?皇后娘娘公允和善,又肯为你们做主,难道不好?”

    “好是好呀。”少绥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掰着手指头数,“皇后娘娘是温柔,也会替人主持公道,可她心里装着全天下的人呢,分给自家皇子公主的爱最多,余下的才匀给我们这些女娘。那都是‘余下’的好,不是独一份的。”

    她仰起脸,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就算阿母平日里严厉,可阿母给我的疼惜,从来都不是剩下的。阿母把最实在的、最独有的那份好,全都给我们几个孩儿了。旁人再好,也换不走我的阿母。你说是不是呀,阿母?”

    最后一句问得软乎乎的,带着点少年人的撒娇劲儿。

    萧元漪怔怔地看着她,只觉鼻尖一阵发酸,眼眶瞬间热了。她连忙别过脸,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淡淡“嗯”了一声,低声道:“算你会说。”

    她心里却翻涌着万般柔软。自己素来以为养儿女便该严教规矩、护其周全,从未想过,在小女儿眼里,自己这份笨拙的、藏在规矩背后的疼爱,竟被看得这般通透。

    真是……怎么养了这么个贴心的孩儿。

    萧元漪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局促:“那……你阿姊呢?你觉得……你阿姊她,是不是更喜欢皇后娘娘些?”

    少绥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哦——合着绕了半天,前面问自己都是铺垫,真正想问的是阿姊啊?

    她看着素来沉稳端方的阿母,此刻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都微微攥着,不由得心里暗笑。难得见阿母这般局促,少绥心思一转,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皱着眉头装出一副思索的模样:“阿姊啊……我觉得……可能……大概?”

    萧元漪的眉头跟着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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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微提起,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屏息等着她的下文。

    “应该……也许……”少绥拖着长音,偷偷抬眼瞄了瞄萧元漪的脸色,见她眉头越皱越紧,憋着笑继续道,“差不多是……”

    “嗯?”萧元漪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嗯……不知道。”

    少绥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轻响,萧元漪抬手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恼意。

    “好啊你!”萧元漪又气又笑,“我在这儿正经问你话,你倒拿我寻开心!看来近日真是太纵容你了,都敢取笑长辈了?”

    “哎哎哎,阿母别打!”少绥笑着往旁边躲,一边躲一边讨饶,“我开玩笑的嘛!阿母饶了我这一回吧!”

    萧元漪被她闹得哭笑不得,伸手又点了点她的脑袋,低声骂了句:“小孽障,半点不学好。”

    少绥见她真没生气,便又凑了过来,伸手握住萧元漪放在案上的手。她的手暖乎乎的,裹住萧元漪微凉的指尖,认认真真地道:“阿母若真想知道阿姊怎么想的,干嘛不自己去问阿姊呀?母女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

    萧元漪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故作淡然地道:“我何时想知道了?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不说便罢了,我还懒得听……”说罢便转身往门外走,脚步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倒像是落荒而逃。

    少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眼看着萧元漪快要走到门口,眼看就要走出能打到自己的范围,她便拢起双手,对着那道背影高声喊:

    “阿母——做女儿的喜欢旁人都是暂时的!那是在提醒您,您得跟人家学着点呀——”

    最后几个字拖得长长的,在静悄悄的院落里飘出老远。

    萧元漪脚步猛地一顿,霍地回头,指着她,眉峰倒竖:“程少绥!”

    少绥“呀”了一声,连忙扑回床上,拉过被子一把蒙住脑袋,蜷成一团,装作听不见。

    萧元漪看着被子里鼓囊囊的一团,又是气又是笑。再跟这丫头计较下去,怕是要被她气得肝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只是耳尖却悄悄泛上了一点浅红。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少绥才慢悠悠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狡黠的笑意。她扒着床沿往院门口望了望,确认人真的走了,才摸着下巴小声嘀咕:“还说不想知道……嘴硬。”

    她翻身躺回床上,看着帐顶,心里盘算着,回头得把这事说给阿姊听才是。

    窗外的雪又簌簌落了起来,落在窗棂上,轻轻的。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像极了方才母女间那点藏在严厉底下的、软乎乎的温情。